问鹂立在房门口,阻挡孟柯白更多窥伺的视线。
她当然不能说,其实她们主仆二人很多时候都歇在别院里,小公子睡前听不到娘亲讲的故事,会难以入眠。
“远道而来,不请我进去坐坐?”孟柯白便转向了问鹂。
“大人方才也说了,男女有别,这里到底是女子的闺房,又是人来人往的书院中,若是被旁人看见、传了出去,对我家先生清誉有损。”问鹂客气地拒绝。
即使是在当年的洛府,因着洛英闺房里里外外伺候的婢女仆妇众多,与孟柯白偷偷私会,也基本是洛英溜到他的房中。
“那就请问鹂姑娘带路,引孟某去方便说话的地方?”他不疾不徐。
“我与你无话可说。”洛英拉过掐丝珐琅彩的沉香木镇纸,把满桌的书稿压好,站起来,又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你来,真是想替你的红颜知己道谢的话,那最好的行动,就是替她把钱还给我。”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问鹂的身边。
树上的蝉将夏日叫得“呲呲”作响,冲淡了孟柯白身上清冷的香气,洛英眉目蹙着盛夏的绯红,她不等他回应,又说: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还钱。我的学生们都很好,在外人面前保全他们的颜面,是我这个老师应有的责任。”
“与学生亲密无间、甚至答应他们的提亲,也是你的责任之一吗?”孟柯白的喉结滚动,像个小山尖。
他在说佟归鹤的事,洛英忽然一阵烦躁。
“你走不走?”她瞪着他。
像只不耐烦的、叽叽喳喳的麻雀。
“我虽然人在丁忧,但仍挂着礼部尚书的职位。”他倒是慢条斯理起来,“南直隶的秋闱就在下个月,我过去打声招呼,也并不麻烦。”
洛英当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你怎么能拿他们的前途开玩笑?!”
孟柯白笑了起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洛英此刻因为急怒而涨红的脸:
“佟归鹤——”
“得不到功名,他永远没有机会向你提亲。”
“英英,你因为这个暴跳如雷?”
孟柯白回到包厢,席上已经讨论起了别的话题,有人见他面不改色,问:“仲修,这么快就把县主送回去了?”
像是试探方才他们的话,有没有被孟柯白知晓。
他们并未听见外面的那些。
孟柯白重新落座,淡淡的目光逐一扫过席上之人。
所有人陡然莫名一顿,酒意热意灰飞烟灭,冷汗爬上背脊。
“是孟某的问题,让大家误会了。”明明是谦逊有礼的自省,却只让人心底生寒。
佩紫怀黄的年轻权臣头角峥嵘,举手投足仿若大权在握,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的清隽书生了。
“康和县主与我并无任何私交,我身负重孝,也绝无可能与无关之人谈婚论嫁。”孟柯白道,“今晚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就请烂在这张饭桌上,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会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夜晚的应天,不知从何时起暴雨瓢泼。
康和县主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眼泪却比外面的雨还要汹涌。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孟柯白时的情景。
那是今年的春末,因着与三皇子之母赵贵妃的表亲关系,她随着父母从西南边陲入京,得到陛下的接见,还被破格封了县主。
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她怀着满心欢喜,自庄严肃穆的皇宫中出来。
暮色暗合,华灯初上,朦胧水汽将整个京城笼上靡靡蔼蔼的湿意,混沌错落。
马车转角,行至宫城外的街市,路过一处衙门,只见门口台阶上,数人往来纷纷,形色匆匆。
侍从跟班们都是来接自家主子下职的,头发和衣衫几乎湿透,撑伞的动作殷勤恳切,生怕淋湿了主子,而那些官爷个个面露不悦,无非是埋怨加班太迟或是突临的暴雨。
唯有孟柯白一人执伞,不疾不徐拾级而下,仿佛与周遭的混乱纷杂,不处一个世界。
他身穿一袭紫蓝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飞天仙鹤,明明是浓墨重彩的颜色,却不见老沉,反而衬得他更加泓峥萧瑟。
孟柯白眉眼清俊深邃,似笼在濛濛烟雨,又似染了煌煌灯火的懒,光是站在那里,已经足以让康和县主心跳如雷。
那一刻,她很想在暴雨中,为他跳下马车。
从此之后,她成了他最虔诚的信徒。
无论他对她如何冷待,只要能看见他,她便心满意足。
甚至他离京丁忧,她也不管不顾追随他而来。
“县主,你别哭了好不好?”婢女急得上蹿下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不是和孟大人一起参加他同窗的聚餐吗,怎么孟大人没有亲自出来送你?”
方才在酒楼,康和县主一见孟柯白就甩开了她,后来开席,所有的婢仆都没有进去随侍。
再后来,就看见康和县主哭得梨花带雨地奔了出来。
倾盆暴雨未停,康和县主伤伤心心地痛哭一场,却是比雨要先停。
“一万两,凑一万两的银票,应当没问题吧?”她红肿着眼问婢女。
婢女一顿,反应过来:“县主,你不会真的要把一万两还给姚氏吧?”
康和县主却摆了摆手:孟柯白一直牵着洛英。
离开绩溪的客栈,上马车,去往徽州府城,一路上都没有松手。
等到马车停在了徽州知府衙门前,孟柯白这才卸了力。
他从孟站起身,快要出马车的时候,回头看向洛英:
“在这里等我。”
他在朝堂上也是这么为人处世的吗?
洛英咬着牙,捂住自己已然发肿的手腕,一声不吭。
过了会儿,马车之外,传来孟文乐向问鹂说话的声音:
“这是大人吩咐小的为先生买的药膏。大人说,事出紧急,冒犯了先生,若是先生的手腕因此受伤,他没办法向奚公子交代。”
问鹂沉默,上马车的时候,满脸都写着疑惑。
她显然对孟文乐最后那句话一头雾水,打开药膏的盖子,听到洛英低低嘟囔:
“那天他到东流,先去了奚家,刚好七奶奶不在,小厮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他就误会七奶奶是我。”
问鹂哭笑不得:
“这么荒谬的误会,简直不像孟大人会想出来的……”
“可是这下误会大了,先生怎么不向孟大人解释清楚?”
说着,问鹂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大了一点。
“嘶……好疼……”洛英眼眶红红,想把手臂缩回来,又强行忍下。
她气鼓鼓:
“只准他和康和县主制造误会,不准我也制造误会?再说了,这误会不是我造出来、是他自己乱想的,我只不过是没有澄清罢了。”
问鹂往她的腕子上极轻极柔地吹气。
“这些都是小事,跟见雁的性命比起来,孟柯白的误会算什么?”一想到见雁,洛英长叹一声。
事情到底如何?见雁能不能平安回来?
若是见雁最后真的因为她的谬误而错失了得救的良机,恐怕她后半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边,孟柯白的进展很快。
徽州知府行事果断稳妥,在得到孟柯白提供的线索和证据之后,立刻着人去办。
至于他心中的疑惑,关于这个向来不近女色、甚至身边连服侍的丫头和嬷嬷都没有的孟大人,何时有了如此体己的婢女,还让他亲自过来报案,徽州知府来不及措辞细问,先被孟柯白开了口:
“知府衙门的后院是有住所的,为孟某行个方便?”
“另外,再给我准备足量的暖情合.欢之药,这一次,我一定要让柯白哥哥为我欲.仙.欲.死。”
“我早说了,昨晚咱们个个喝得人事不省,先生心疼我们,怎么还会同意今晚又饮酒?”有人嗔怪佟归鹤的多此一举。
“总归要先生亲口说了才算数的。”佟归鹤眼尾上扬,抿唇。
洛英咧了咧嘴角,心思还在犹豫着讲会的事,对面的人又道:
“我还是没想明白,孟大人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说不止他一人表里不一吗?”话题立刻被接了过去,“以我愚见,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咱们之中,有人给过他‘表里不一’的评价。佟归鹤,昨日你先与他见过面,难道那个人是你?”
只见孟柯白惨白的手背上,她留下的深深牙印,十分瞩目。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手腕仍被他攥着。
“若我现在放了你走,等到你失去见雁的时候,你会自责和痛苦。”
所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
凝神屏息,等待他的发言。
王悠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孟柯白侃侃道:
“我从来没有中意过任何女子,包括我的前未婚妻冯氏。”
“那晚,我的确醉酒失态,却是凑巧,与冯氏的生忌没有任何关系。”
“从此刻起,请诸位不要再提及此事。”
说完,他却在人群里,对上了一双眼。
是洛英。
第 26 章 落水
今日,一大早,洛英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
那个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癸水,终于结束了。
她可太高兴了。
喂小白的时候几乎手舞足蹈,孟松的妻子也过来看她,见她的精神彻底好了起来,便拉她一起出门,到京安城中逛一逛。
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孟府附近。
眼前的街市越来越熟悉,那些曾经在孟府受过的委屈,也涌了上来。
苦涩由心底生根,蔓延开来,令洛英的步伐沉重了几分。
再见洛英的时候,孟柯白站在马车下,隔着帘子:
“绑走见雁的,是从南边来的一伙流寇,他们在徽州已经作乱很久,知府早就筹谋捉拿,这次有了新鲜的线索,更是如虎添翼。”
“我只要见雁平安回来。”洛英并未掀起帘子。
她还是没能从他口中听到半句承诺。
如此吝啬吗?
孟柯白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见雁出事,需要我找人回东流的奚家报信?”
洛英咬唇沉默,又听他说:
“堂堂奚家七奶奶,回乡祭扫,只带两个贴身婢女?奚子瑜就放心你这样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怒发冲冠,佟归鹤立刻奔出门去,循向最初碰见康和县主的地方,果然看见了人。
他上前理论,谁知那康和县主恬不知耻,根本不承认有过此事!
佟归鹤据理力争,康和县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毫无还口之力,便恼羞成怒,让几个喽啰,把佟归鹤狠狠打了一顿。
佟归鹤到底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粗手乱拳,很快便被揍得七零八落,眼睁睁看着康和县主扬长而去。
这些,他都绝不可能向自己的老师说明。
洛英当然对自己的学生深信不疑,蹙着眉看他一瘸一拐上了楼,等到近前,听他突然问: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佟归鹤顶着满脸青紫,眼中真诚款款。
不知为何,他这副模样,却让洛英恍然想起了洛琛。
洛孟安喜静,不似别的稚童那般贪玩好动,但也偶尔有调皮急躁的时候,磕了碰了,明明很疼,却因为自知理亏,在她为他上药时,生生强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在控制不住,洛孟安才不情不愿地吸一吸鼻子。
然后立刻瓮声瓮气问她:“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孟安没用?”
“你呀,怎么会这么想?”洛英叹气,面对佟归鹤清澈执拗的眼神:
“路见不平能挺身而出,是大勇之举,你若是真像某些人那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老师才觉得心寒失望。”
佟归鹤挤出了一丝满足的笑。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满怀心事、一瘸一拐上楼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主仆二人,脚步极轻。
听到洛英的话,孟文乐不由看向自己的主子。
他是个机灵的,总觉得这话刺耳,像是在指桑骂槐针对孟柯白。
但孟柯白面不改色。
而佟归鹤心下激荡:“老师,老师,我能不能……”
脸上身上的伤口牵扯,很痛,但他满脸通红,目光追随洛英:
“我想大胆求求老师,亲手为我包扎伤口,可以吗?”
洛英一心想着洛琛,大方笑道:“好。”
说着,四个人便前后入了佟归鹤的房间。
那边声音渐细,楼梯上的孟文乐心下打鼓。
其实,今日与洛英一并来应天,偶遇佟归鹤的时候,他家大人心情是极好的。以往接待三皇子的人,孟柯白总是一副冷淡的面孔,今日却难得有几分的客气。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孟柯白亲自到客栈来,接洛英去金陵酒楼,赶赴说好的那顿国子监旧友聚餐。
谁知就在楼梯上瞧见了这一出。
“大人,咱们……还上去吗?”孟文乐试探问道。
孟柯白的视线冷冷扫过来。
孟文乐艰难咽下口中的柯液。
“原来洛娘子不是奚家七奶奶,孤身一人许多年,那句诗怎么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佟公子算得上青年才俊,这几年他们师徒二人朝夕相处,他对洛娘子展开追求,是好事一桩。”
又见孟柯白面色越来越沉,孟文乐赶紧:
“其实……佟公子未必是故意卖惨,洛娘子宅心仁厚,就算换作街边的流浪汉,她也定会亲自上手包扎……”
此时,突然从衙门口出来一队人马,脚步声踢踢踏踏,领头的大捕头呵斥之声抑扬顿挫,还有小贩路人议论的叽叽喳喳,乱哄哄扫至洛英的耳畔。
一想到见雁很快就能得救回来,洛英的胸口便不那么紧了。
待嘈杂远去,周遭恢复平静,孟柯白又说:
“你和他的事,我不干预。”
“今晚,你和问鹂住在知府衙门里。”
洛英说了声“好”。
“我回家里住。”孟柯白顿了顿,“孟文乐留下来,随时等消息。”
不过,好像并没有人问他他要住在哪里。
之后,再无交流。
洛英并未见到徽州知府本人,衙门来的接应之人也只唤她“娘子”,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与问鹂在衙门后院的厢房落了脚,两人却都因为忧心见雁而根本无法歇息,时辰长了,渐渐抱作一团,连呼吸都在颤抖。
孟文乐一直守在外面。
到了后半夜,院子里忽然开始躁动起来,由远及近,说话声脚步声乱七八糟,洛英的心口被那些声音扯住,疼得要命,她站起来,脚底发虚,刚好厢房的门被敲响,是孟文乐雀跃的声音:
“娘子,见雁姑娘平安回来了!”
见雁已然昏迷,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她被安置在了厢房。
“回来的路上,大夫瞧过了,见雁姑娘只是受了点轻伤,等她醒来,应当没什么大碍。”孟文乐疲惫笑着,“谢天谢地,娘子可以放心了。”
洛英和问鹂不眠不休地守着见雁,一直到快要午时,见雁悠悠转醒。
“口渴了是不是?”洛英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她坐在床头,把见雁微微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问鹂在一旁倒了茶端过来,洛英用手心试了试温度,正准备往见雁唇边送去,怀里的人却突然怔愣:
“姑、姑爷……”
洛英与问鹂俱是一惊,她们都只顾着见雁,根本没有察觉,孟柯白竟然不经通传,便入了这间厢房。
说好的克己复礼的君子呢?
“我的好姐姐,你也是睡糊涂了,这哪里是七爷?”
问鹂面不改色地扯谎,直接定性为见雁刚苏醒口齿不清,把“七爷”说成“姑爷”。
孟柯白不会起疑。
“这次你遇险,多亏了孟大人出面来请徽州知府,否则我只能老老实实交赎金,祈祷那些歹徒真的会拿钱放人。”
洛英也放下茶盏,语气很是自然。
见雁当然是疑惑的。
自从跟着她家姑娘离开京城,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半点孟大人的消息,甫一见到他,她神思恍惚,顺口便唤起了从前的称呼,也不算太失礼。
可是,她明明叫的是“姑爷”,怎么问鹂自己听岔了还非要给她扣锅,歪曲她要喊“七爷”?
奚家七爷奚子瑜可比孟大人差远了,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她再受惊糊涂,也不可能认错人的。
洛英自然看穿她的疑惑,暗自懊悔当时回到东流没有将重遇孟柯白一事告知见雁,忙起了身,引着孟柯白往外走。
他们站在四下无人的廊庑里。
午间日头正盛,大片大片地打在孟柯白的身上,他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眉宇凛冽如远山青黛,似笼着渺渺烟云。
“这次谢谢你。”说完洛英便垂下头,像个主动对老师认错的学生,“昨天,是我太冲动,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孟柯白没有接话,就光是站着,已经足以渊渟岳峙。
“那个……你手背上的伤,”洛英早已不复伶牙俐齿,“还、还好吧?”
她想起昨天狠狠咬的那一口,心头忽然一荡,耳根也不由发烫。
“反正从前没少挨你的咬,习惯了。”孟柯白却淡定得不像话。
洛英的耳根更烫了。
他之所以会给她起一个别样的昵称,便是因为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尤其是当他下了狠劲撞得她魂飞魄散,她妖妖娇娇地求饶他却变本加厉时,她气急,便逮到哪里咬哪里。
他不是把她当做奚子瑜的夫人了吗?怎么能突然提起这个?
洛英气结,却听他不疾不徐——
“阿娘的新坟刚刚立好不久,难得来一次歙县,去给她上柱香?”孟柯白将手背了过去。
徽州的府城就在歙县,孟家的旧居不在城中。
“好。”洛英同意。
游秀玉的葬地挨着田埂,她与孟柯白的父亲合葬,旁边则长眠着孟柯白的兄长。
孟柯白的父兄与洛英的生母姚氏死在同一场瘟疫之中,但直到孟柯白将游秀玉接到京城,洛英才知晓此事。
洛渚亭瞒着她,孟柯白也瞒着她。
甚至,孟柯白从小就从游秀玉的口中知道了她。游秀玉除了说她长得粉雕玉琢实在出色之外,对她对洛渚亭,都没有什么好话。
这些,洛英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与孟柯白本来就不应该开始,都是她坚持一厢情愿。
最终,也是她自食苦果。
洛英恭敬严肃地给三座墓碑一一上香,默了一会儿后,孟柯白在一旁问:
“要不要到家里坐坐?”
他好像少说了“我的”两个字。
洛英摇头:“不知见雁眼下如何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是他的家,不是她的。
与她无关。
从前与孟柯白热恋时,她说过很多次要和他一同返乡,要看看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然而,当热恋中无数次想象和期待的憧憬,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被推到她的面前来,却都早已失去了当年风光无限的模样。
有些事,错过了再来,到底还是错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隔一条手臂的距离,人迹罕至的乡间午后静谧,几排错落的矮房陈旧却好似焕发勃勃生气。
方才过来,洛英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什么?”她恍惚,不确定是不是孟柯白所言。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她单纯地认为,他们只是相逢不相识的同乡而已。
孟柯白摇头,问她:“你打算哪天回去?”
说话的时候并未停下脚步,但却在眨眼间,与她几乎并肩。
洛英突然发觉,这好像是他们自从重遇以来,两个人私下里,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五年的光阴,彼此都对对方的生活一无所知,突如其来的重逢难以掩盖陌生和疏离,只能选择用刺做武器,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
她不是强悍到无畏的圣者,她的记忆和思潮也无法被埋入黄土、立碑列传,当猛烈而清晰的雨水一来,便可以破土而出、野蛮滋长。
“暂时先不回去的。”洛英平淡回答。
孟柯白这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站在她微微前方的位置,目光投过来,像高峰的雪顶被阳光炙烘后飘起的漫烟。
“要到应天去,陪几个学生参加秋闱。”
她不可能说出实情,只能用离开东流时对洛琛的说辞来搪塞。
父子二人都信了。
“奚子瑜可真是大度,你身为奚家七奶奶,在青莲书院教书、住在书院,甚至学生参加科举,都可以全程陪同。”
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恰若孟柯白此刻眼里的迷霾,幽幽传过来。
洛英嘴唇发干,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却听孟柯白又道:
“应天有两个国子监的旧人邀我,刚好同你顺路。他们还说奚子瑜也要过去,到时候我们几个同窗,好好聚上一聚。”
洛英十分后悔说出口的话。
奚子瑜离开东流数月,她不知其行踪,若是果真如孟柯白所说,几人相见,该是多么尴尬?
五年来奚子瑜和梅若雪都帮了她的大忙,她却为了跟孟柯白置气,背刺了那样恩爱的夫妇二人。
只有到时候先和奚子瑜碰面,跟他坦白自己的过错,求得他的原谅了。
然而到了应天,没有见到奚子瑜,却碰见了刚刚到达的佟归鹤。
看到洛英和孟柯白一同前来,佟归鹤的面上五味杂陈,然而该讲的礼貌还是要讲,对自己的老师和孟大人行礼道:
“这次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奚家七奶奶,她给了我好多新鲜的豆沙酥让我分给其他同窗,先生和孟大人,你们也尝尝?”
洛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一场秋雨结束之后,洛英又开始为自己的医馆忙碌。
这一日,孟柯白带着人上门找她。
经过种种考虑,她赁作医馆的这间店铺并不大,如今尚在筹备阶段,平日里习惯了冷冷清清,却突然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
洛英被吓了一跳,只见孟柯白难得穿着沉郁的靛蓝色,负手立于一旁,神情严肃如钟。
她细看,来的都是孟府上的人。
孟松和杨淑儿领头,让他们一个个,都到洛英的面前去。
这些人哭得涕泗横流,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说自己如何如何鬼迷心窍,如何如何有眼无珠,如何如何坏了心肠,才在从前欺负了她——
只求洛英高抬贵手,原谅他们。
等到这批人终于道歉完了,一旁的马车上,薛氏扶着孟母下来。
而这一回,孟柯白给了孟母几分薄面,没让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跟洛英道歉,几个人进了店铺的内室里。
一进去,大家谁也没有多费时间。
先是薛氏,还是那么爱演,上来就抱住了洛英的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洗一洗晒一晒,鼻涕眼泪一大把,把洛英新裁的裙边都弄脏了。
然后是孟母,她是体面了一辈子的人,要她给自己前度儿媳道歉,比杀了她还要难。
她当然还想摆一摆婆母的款,说话慢吞吞,虽然是在道歉,但句句阴阳怪气,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但孟柯白不惯着她。
从前的孟柯白,世人看在眼里,谁不夸一句难得的大孝子?
又有谁会想到,在这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对这个母亲,孟柯白连一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孟母与洛英,孰是孰非,他自是清清楚楚。
该给洛英的清白和补偿,一点都不会少。
“致明,阿母并非自矜,但阿母看来,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足够了……普天之下,哪有婆母给儿媳道歉的道理?”
孟母挑眉,一肚子怨气仍然未顺,
“你还想要阿母如何?”
她身旁的孟柯白却神色淡然:
“哦?既然是奚家七奶奶的东西,那我可要尝一尝了。”
与此同时,另一头。
孟柯白赶到河边时,刚好是杨淑儿惊慌失措,告诉他洛英被围观的人挤得掉入河中的时候。
有一瞬间,他竟然不知所措。
洛英在战时的表现实在太好,无论什么疾病、毒物,在她的手中,都不在话下。
什么时候她——也会死?
还有她女子的身份。
孟柯白跳下去救她。
他的水性极好,把洛英救上岸的地点,早已经远离了冯妙君落水的那座桥。
这里是河的下游,与孟柯白的别院,只相隔了很短的距离。
岸上,他把她的头向一侧偏,快速清除了她口中点点的泥沙和水草等,又把她放平在地上,按照程先生曾经教过他的方法,助她恢复呼吸。
做完之后,他脱下外袍,把洛英包裹严实,打横抱起来。
杨淑儿刚刚赶到,孟柯白原本要将她交给杨淑儿照看。
但又突然想起,洛英前几天才摔在了台阶上,摔得不轻,身上的伤口未愈,在河水中泡过,可能会有问题。
他必须亲自检查。
第 27 章 濡湿
时间往前,稍稍倒转。
洛英刚刚追到了河边,就看到冯妙君已经钻过了桥上的围栏,随时可能掉到河水里。
果不其然,昌德侯府和诚忠伯府的人也赶来,本就不知所措的冯妙君,变得更加慌张,一眨眼,便坠入了河水之中。
虽然,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本主要描写冯妙君和李懋怀的各种不可名状香艳戏码的话本子。
但是,洛英并不想让冯妙君因为落水被救,而卷入那些本来和她没有关系的姻缘。
在其他的话本子里,总有心怀不轨的男子觊觎豪门千金,甚至不惜设局,借着湿身落水的由头,踩着她们的清誉上位、做权贵富豪们的上门女婿。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童年的颠沛流离,洛英的水性极好。
来追她的杨淑儿已经到了跟前,她不好直接跳水救人,便灵机一动,装作被围观的百姓挤落入水中。
话音落地,佟归鹤愣住了。
孟柯白向来清冷淡漠,又是人人赞颂的清流领袖,怎么会说出如此轻佻散漫的话来?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孟柯白解释说,自己和奚家七爷奚子瑜是一同在国子监求学的好友,当年两人情同手足,奚子瑜的妻子七奶奶,可以算作他的弟妹。
“弟妹”这个词,被孟柯白咬得很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洛英听来,不由得心头一荡。
好在她与奚子瑜被孟柯白误会一事,已经因着偶遇佟归鹤而提前揭破,洛英无须要再多说什么,只顺着佟归鹤的到来,和他一同离开。
毕竟,对外她的口径一致,说自己到应天来,是为了陪学生们参加秋闱。
孟柯白神色淡淡,倒是再没说什么。洛英与孟柯白单独吃的第一次饭,结局并不好。
这还要从最开始讲起。
那一日,她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冲向了青楼,搅得六皇子的好事鸡飞狗跳。
出来时,再次遇到孟柯白,想起第一次在街头自己的不辞而别,实在失礼,以道歉为由,单独请他吃饭。
她是那间吃饭酒楼的常客,那天的黄昏和往常不同,巷头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生意好极了,巷子里成日打骂闺女的娘子也不再发火,墙角看相的老瞎子没有出摊,大约是那周围人人被他骗了一圈,他已经换了个地方。
和往常不同的还有酒楼的包厢,往常只有洛英一人进餐,今日则多了一个。
两人的座位在窗边。
“是我唐突,听到孟公子的口音。”洛英半边娇靥都沐浴在落日余晖里,“所以才问,孟公子是不是来自绩溪。”
“孟某在歙县长大,绩溪与歙县相邻,口音相近是自然。”孟柯白淡淡回道。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两人不仅仅都算徽州同乡,他们的父亲,还有着十分深厚的渊源。
甚至后来,洛英和洛渚亭坚不可破的父女关系,也差点因为这层渊源而粉身碎骨。
他只说:
“孟某是在京城出生,后来跟着家父外放,回到徽州。”
当时的洛英惊喜地笑了起来,长长的羽睫被夕阳镀上金黄的光晕:
“那可真巧,我在徽州出生,京城长大;孟公子你却在京城出生,徽州长大。”
菜肴一盘盘上桌,她又说:“好像我们有些缘分,却蹉跎到今日才相识。”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①。”
冷酒入杯,洛英柔荑端起杯口,在孟柯白筷箸前静置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在街头与你偶遇的一幕,像极了这几句,只不过,我是‘停车暂借问’,不如诗中女子那样坦然真诚,先自报家乡何处。”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②。”孟柯白看着洛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洛大姑娘,似乎很欣赏这组《长干曲》。”
洛英又笑,杏眼眯成了两弯月牙。
“白描裁剪,寥寥数笔,太白都自叹弗如的诗才,自然是比挖空心思拼凑的华靡之语要来得恳切真挚,洛大姑娘不喜文章空有金碧辉煌的辞藻,也是再自然不过。”
“谁说我不喜了?”洛英却立刻反驳,“扬葩振藻,文采斐然,歌之诵之,口留余香——”
此时几杯酒下肚,她已然微醺:“我喜欢,喜欢得很!”
孟柯白却只看着青花瓷盘精美的忍冬纹。
昨日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评价,看来她是出口便忘了。
谎话连篇、傲慢少礼、放浪形骸的,漂亮姑娘。
“这家的五味杏酪鹅特别鲜,孟公子多吃几口。”
“谢谢。”
“还需要加点什么菜吗?”
“不用。”
“酒呢?孟公子怎么一直不喝,是不习惯京城这边的口感?”
“尚可。”
自己的话落地,空荡荡没有回音,洛英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孟柯白。
这个人不讲礼貌,她请他吃饭,跟他道歉,还给他讲起两个人的渊源,他却比万年的冰山还要冷淡。
又喝了几杯闷酒,满桌她爱吃的菜肴都变得索然无味,她不知自己脸上那乱七八糟的男妆已经彻底糊成一片,站起来,对孟柯白高傲的背脊说:
“你知道吗,你遇见我的时候,我这幅样子,是赶着亲手去把我大好的婚事给搅黄了。很快,很快你们所有人,都会看我的笑话了。”
现在,八年之后,与京城千里之遥的池州府城里,洛英再次觉得自己被孟柯白看了笑话。
她的学生们并不知她真实身份,谈论起那几个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完全肆无忌惮;
可是孟柯白知晓,从头到尾都知晓,那一年她差一点死去,他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的。
但他还是要说。
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说。
是故意让她出丑,让她难堪?
甚至,他竟然还在言语中同时保住了三皇子和六皇子。
三皇子是洛渚亭的仇人,也就是她的仇人;
六皇子是她的前未婚夫,也就是他的情敌;
人品下作低劣到什么程度,可以让他与昔日的仇人、情敌,一笑泯恩仇,携手在朝堂里翻云覆雨?
堂堂清流领袖,多么扣人心弦的一段旷世佳话。
只有她一人痛不欲生。
洛英离开宜韵酒楼,脚步如飞,只要快点逃离那些言语,她就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不争气地自暴自弃。
她的双眼干涸枯萎,心口也闷得发紧。
街市还是来时的街市,暮色昏沉,华灯初上,身边行人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快步穿梭的姑娘。
只有落后几步跟着她的孟柯白,目光紧紧锁住她。
问鹂当然也是第一时间追出来的,只不过孟柯白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自己再不能多干涉一点。
她也远远跟着自家姑娘。
洛英垂头快走,几次差一点撞到提着彩灯结伴夜游的闺秀娘子,围观卖艺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她绕行好大一圈,才躲过了刺痛她耳膜的热闹。
还有路边乞丐看不清掌纹的手,扎着双丫髻跟在兄长身后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甚至五光十色的焰火升空,将浓浓黑幕照亮。
池州府城的夜晚,怎么比帝都京城还要繁华热闹呢?
三人各自离开。
应天是南直隶的省城,两百年前本朝开国时,曾为太.祖时期的国都,后来太.宗力排众议迁都至燕京,应天也还保留着八街九陌的繁华富庶。
洛英很放心在应天暂歇两日。
这样偌大的城市,再与孟柯白偶遇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
至于孟柯白所言,奚子瑜也会来应天……
洛英倒是想得很轻松,毕竟那个误会是孟柯白自己脑补出来的,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与奚子瑜谈起半个字,只能闷着,烂在肚子里。
反正他也闷习惯了,不是吗?
佟归鹤下榻的客栈地处应天的繁华地段,青莲书院的其他几人虽分住不同的客栈,但都相隔很近,抬脚便到了。
想到孟柯白,洛英最终决定与佟归鹤同住一间客栈,上下两层的客房。
稍稍打点,准备出门。
自从上次重遇孟柯白后,几番事情发生,洛英便知晓南直隶是不能再待了。这一次,主仆三人离开东流,真正目的是南下寻找新的落脚生根之地,江西或者浙江都可以。
而见雁在绩溪被流寇绑架一事让洛英心有余悸,既然在应天暂留,须得寻一个高端可靠的镖局,请两名身强体壮凶神恶煞的镖师,全程护送她们三人。
临出门,却迎面遇上了佟归鹤。
许是外面日头毒辣,匆匆外归的青年满头是汗,他皮肤黑黄,面颊的通红却甚是显眼,看到洛英,先行了个礼,急道:
“学生方才遇到了那个康和县主,因与她隔了一点距离,并未上前行礼打招呼。”
又言:
“她还是和过去一样,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丝毫没改,其实……其实学生有一个疑问,虽然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
“上一次在池州,先生帮康和县主赔付了温泉别业的钱老爷整整一万两银,事后,她可有将这笔钱还给先生?”
洛英蹙眉,却听她身后的见雁按耐不住,挤上前来,疾首蹙额骂道:
“还什么还呀,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一分钱不出,把我们家先生当成冤大头!真是肉包子打狗!”
也不怪见雁冲动,口不择言。
那日在徽州知府衙门,洛英随孟柯白走后,问鹂为了防止见雁说漏嘴,这才将洛英在池州三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包括重遇孟柯白、与康和县主的狭路相逢,以及后来在那个温泉别业的种种。
见雁专管洛英的银钱和账目,是个理财能手。她信奉着“有钱万事大吉”,将身外之物看得很重,认为只有把钱财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稳妥。
游秀玉因病仙逝,洛英给孟柯白五千两的帛金,见雁无话可说;但又莫名其妙赔出去一万两,见雁心痛,她可太心痛了!
虽然这笔钱对她们主仆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她家姑娘也向来心善、乐于助人,但这次她帮助的对象——
康和县主,名不见经传,却是孟柯白空虚寂寞了五年,才找到的红颜知己!
孟柯白找一个年轻十二岁的红颜知己也就罢了,男人的劣根性、永远喜欢二八芳龄的姑娘,但他竟然还专找跟洛英长得像的,这是明里暗里,把她家姑娘当成什么了?
要不是看在绩溪时孟柯白出面救了自己一命,见雁早就当面找他理论了!今天,佟归鹤又突然提起那一万两,见雁可就再也忍不住。
佟归鹤一听见雁的话,忍了一路的怒火也“噌”地一下烧了起来,无不激愤道:
“我看她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招摇得很,根本不像囊中羞涩!”
一个尚算俊朗的青年,气得眼冒金星,鼻子都歪了:
“堂堂一个县主,怎么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事情呢?先生你放心,这件事由我来出面,你就在客栈里等着,我一定要找她讨一个说法!”
说完,转身就要走。
“佟归鹤!”洛英连忙叫住他。
上次在温泉别业,那钱妈妈说的话洛英还记得一清二楚。
康和县主的父亲因为犯错,在三皇子那里失了宠,一家人齐齐整整,即将被赶回西南边陲,转眼才大半个月过去,康和县主非但没走,反倒还比先前更要嚣张跋扈,其中根由,自然还是家势跃升。
京中风云变幻,苍狗白云之事,洛英自小屡见不鲜。
也正因如此,她才要更加谨慎,当即拿出了身为老师的严厉,教育佟归鹤要以秋闱为重,不可以分心,更不可以为了她而惹是生非。
而佟归鹤站直听训,嘴唇紧闭,青筋凸起,剧烈呼吸声,从他鼻腔中一上一下传出来,每一声都在昭彰着他的愤愤不服气。
“那天晚上的事,老师很感谢你,没有向其他人说过半句。”提起当日的东流她与洛琛在街市买面具被佟归鹤撞破一事,洛英顺势变得温柔起来。
这下,她身上那股因严厉的教诲和训诫而生的长辈之感,霎时便烟消云散。
佟归鹤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弱冠青年,眼见面前的老师温柔典雅,一双杏眼含着盈盈的关切与笑意,那些冲动之下的违逆之言,实在说不出口。
“先生放心,那晚的事,学生一定守口如瓶,烂在肚子里。”佟归鹤信誓旦旦,早已忘记要去找康和县主一事。
话已至尽头,洛英多叮嘱几句,说起晚上她做东请大家吃饭之事,佟归鹤答应去通知余人,便各自散去。
整个下午,洛英带着问鹂和见雁,主仆三人在应天城中穿梭往来,所幸,并未与康和县主“狭路相逢”。
日落时,她们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上楼,路过佟归鹤房间所在的一层,洛英停下了脚步。
先前说好,今晚她做东请几个学生吃饭,也不知佟归鹤是否已联系好。
踌躇间,却听有脚步声,由下而上、蹒跚踉跄传来。
见雁好奇,先伸出头去探看,只见方才答应好了要安心温书的佟归鹤,竟然满身狼狈,正一瘸一拐上楼。
佟归鹤虽然五官与孟柯白有几分相似,但他的皮肤不像孟柯白那样极白,反而生得黑黄。这黑黄的皮肤上到处挂彩,青紫血红一片接着一片,他原本嫳屑飘逸的衫袍到处沾着尘土,头顶的发冠和青丝也乱作一团,无不触目惊心。
洛英蹙眉:“你……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可还要紧?”
佟归鹤听见声音,抬眼发现被老师看到自己这副披头跣足的难堪模样,骤然躲开视线,声如蚊蚋:
“方才在街上,有恶霸仗势欺凌弱小,学生实在看不过眼,便和那几个恶霸动了手。”
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方才他回到房中,本来是想谨听老师的教诲好好温书,人一坐下,就又忍不住开始乱想。
那个康和县主……
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康和县主实在是太不要脸,在温泉别业时,面子里子都让她挣到,老师帮了她的大忙,她竟然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转头就把老师抛诸脑后!
他的老师美丽端慧,温柔典雅,大方持谨,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是不屑于与这些脑袋空空的小女子一般见识的——
可他佟归鹤不能忍!若是明知道老师被人占尽便宜却选择忍气吞声,他哪里有脸配称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又哪里堪为老师的夫君?
他的决心不会变,等明年会试一过,他就要向老师提亲,即使老师用那个亡夫的儿子做挡箭牌拒绝,他也绝不会退缩!
而现在,他也一定要为老师讨回公道!
那个把她赶出家门的男人,有没有想过,自己妻子擦过身的帨巾,会覆在另一个男人上?
覆上,握住。
孟柯白阖上了双目。
有太多的画面跑出来,这次,他没有强行驱赶。
他任由那些发展,甚至主动推波助澜。
君子的操行和原始的渴求背道而驰,他选择了后者。
一次就好了,一次过后,尝过滋味,便再不会妄想。
那就狠一点、疯一点。
蜡烛燃烧,烛泪在烛台上堆起了小山。
烛光越来越弱,孟柯白再睁眼的时候。
只能勉强借着烛光看清。
帨巾上,洛英留下的水渍上面,被染了新的痕迹。
和他的名字一样。
第 28 章 不许
从洛英一开始决定要假装溺水,她的戏就必须要一演到底。
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在床上躺着。
但其实很是惬意的。
这惬意的来源——
除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外;
一方面是,孟柯白再没有回过别院,这院落虽小,却成了属于她一个人的地盘,和其他人的相处,她自在得很;
另一方面是,杨淑儿过来探望她,比先前更勤了。
终于走到客栈门口,膝盖忽然疼痛发作,洛英停下来。
也许是方才着急赶路,被疯跑的小童撞过,她浑然不觉。
膝盖疼,是她的老毛病之一。
其中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她酷爱从后的姿势,有一大半时间,都心甘情愿跪着。
还有便是,当年,她和孟柯白做下的那些荒唐终于被洛渚亭发现,老父亲雷霆震怒,亲手狠狠抽了孟柯白三十鞭,然后罚去长跪。洛英哭求无门,又实在心疼,便跑到孟柯白身边,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脊背,陪他跪了一整个晚上。
她身上那些和他曾经纠缠不分的痕迹也来参与她的混乱。
她的心疼,它们就跟着一起疼。
在洛英弯腰揉膝盖的同时,头顶蓦地一阵响雷。夏日的雨来得石破天惊,等她走进客栈时,脸上早已被砸了不少,肩膀也湿了一小块。
幸好回来了。
她的房间在最顶楼,隔壁那间空着,上去后便是独属于她的静谧天地。
然而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快要到顶时,洛英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太吵,太烦,又太过于熟悉。
她转头,果然看到今晚的始作俑者,像个被暴雨浇头的顽石,恣肆,不羁,伫立在那里。
眼神清澈无辜,星天月地。
她忍无可忍:“孟柯白,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住这间客栈。”男人抬头看她。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这只有两间房的客栈顶楼,洛英饱满的胸脯因为急匆匆赶路而不断起伏。
“你跟踪我?”
“没有哪一条王法规定,我不能住在这间客栈。”
“你就是故意来搅黄我们师徒饭局的!”
“他们用餐全都十分愉快。”
“你、你明知道我的心魔是什么,我最怕提起皇子的事,非要当着我的面,大张旗鼓地说是吧?”
“是你的学生们好奇来问我的。”
“孟柯白!”
“我在这儿。”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洛英咬牙切齿,“我不该说你已经死了,我也不该背地里编排你,诽谤你‘表里不一’,我向你郑重道歉。”
“终于想起来了?”
洛英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他就是在报复她,锱铢必较的小人心性,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可是又怎么能和当年相提并论呢?
当年,他们一同在洛渚亭的私堂读书,外人面前,她对他的批评总是不遗余力,恨不得连那手铁画银钩的书道也一并贬到尘埃里。
可是私底下,她又会加倍夸回来,夸他,什么大小呀形状呀,还有他用不完的力气。
他好得不得了。
孟柯白的话总是很少,那些因为她不留情面批评而积累的怨气,也在这一下一下的夸赞、一下一下的狠凿里,一下一下发泄殆尽。
总归是谁也不欠谁一下的吧。
“我酒品不好,喝酒误事,如若不是你孟阁老不厌其烦反复提醒,我的确回忆不起来。”洛英说。
不知不觉,孟柯白又近了一步,她与他尚隔距离。
她庆幸此刻的自己已经从往事的泥淖中脱了出来,理智占据上风。
“这件事是我不对,今天早上,我也不该对你恶语相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你拿三皇子六皇子的事敲打我,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她不看他,把姿态放低。
有几息的沉默。
“英英,你脸上的妆花了。”孟柯白却突然这么说。
清晰凌厉的大手,托着一丝不苟的手帕。
外面的暴雨声戛然而止,这场雨来去匆匆,就好像是为了让她在他面前顶一张乱七八糟的花脸,专门降下的。
“它不丑。很好看,我很喜欢。”她坚持为它正名。
明天她还要继续化这个妆,去庆林书院听讲会。
“过来拿手帕自己擦,还是要我帮你擦?”孟柯白一动不动,语气笃定到,她会像从前那样任他予夺予求。
洛英转身:“我的房间在这里。”
谁知孟柯白说:“向朝廷命官行贿,证据就在我的手上。”
“你——”洛英又转了回来。
孟柯白头顶同样被暴雨淋湿,落拓恣睢,深山的顽石千年不腐,挺立渊渟岳峙。
“那是我给游娘子仙逝的帛金,孟柯白你要点脸,什么叫‘行贿’?!”她的杏眼圆睁,在这张乱七八糟的脸上,却更显灵巧动人。
“阿娘不要你的帛金。”孟柯白说。
“那就把银票还给我。”洛英伸出手,“是我多此一举,游娘子向来不喜欢我做她儿媳,觉得我是你青云直上的绊脚石,她的儿子,当然不愿意收我的帛金。”
放在她手心的,却是他的手帕。
“那张银票,有一部分已经请你的学生们吃饭了。”
洛英眨了眨眼,想明白他都做了些什么——
先不说哪家酒楼会收五千两那么大额的银票,只说今晚宜韵酒楼那餐饭,最多能花十两银子,他真用她的银票请客,找零的银子呢?都让他的随从扛着、塞到马车里?
五年不见,这人已经把撒谎不眨眼的技能练就得炉火纯青。
洛英将孟柯白的手帕狠狠拍回去:“剩下的那些银子,权当我送给你和康和县主的新婚礼金,可以吗?”
孟柯白的手抖了一下,差一点抓住她的,“非要这么着急?”
“我向你行贿,为了什么呢?”洛英后退一步,“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好处吗?”
她急于摆脱和他这样不清不楚的纠缠。
“见了都察院的堂官,你再说这些,让他们分辨——”
与孟柯白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从楼下传来的、佟归鹤的声音:
“先生她呀,应该就是被那满脸的妆孟给迷糊了,画得乱七八糟,那包厢本来就狭窄,被咱们一闹,肯定闷着了。”
还有两人回应:“可是她刚进宜韵酒楼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你怎么斩钉截铁说是那妆的问题?”
声音由下及上,已经越来越近:“不如打个赌?”
洛英的心莫名其妙慌了一下。
她正要转身往自己房里走,谁知手腕一热,孟柯白竟然拉着她,飞速闪进了他的那间房。
就在同时,几个男学生说说笑笑,已经上了顶楼。
洛英被孟柯白压在了门板之后。
只是扣着她的手腕,她明明可以支起来推开他,可他逼视的眼神被昏暗的光线一照,竟让她的心跳也随之僵硬停滞。
一门之隔的外面,学生们也突然安静下来。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正式和离了,昨日洛英搬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孟松一抬头,便见孟柯白面色如常,唯有一双星目,眸底隐隐露出迫切来。
他不敢怠慢,如实告知:
“夫人……洛娘子暂时是在城南赁了一间小院居住,并未与洛郎中夫妇同住。”
“洛郎中”当然指的是洛英那位同父异母的长兄洛昌,从前的孟柯白很难得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恍惚。
“洛郎中”,并非“洛小郎中”。
又想到,孟府和他自己的别院都在城北,而洛英这一搬,就直接搬到了城南。
是彻底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他垂眼,藏起了眸中的黯淡。
只整理自己的衣领,对孟松警告:
“如果阿母再在背地里偷偷给我张罗纳妾的事,你不许再瞒我,更不许和她沆瀣一气,否则别怪我不顾多年主仆。”
孟松赶紧跟随他大步流星的脚步,往孟母的院落而去,但心头忍不住纳罕:
老夫人偷偷给使君张罗纳妾的事,阖府上下瞒得密不透风,使君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几息之后。
“好像……门缝里没有光线透出来,”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了许多,“难道,先生她已经歇下了?”
“不会吧,这才刚到戌时,平日里咱们在书院夜读,先生都会陪着我们的,从来没有这么早。”
孟柯白压在洛英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
隔壁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想一探究竟。
房里无人,自然没有半点动静。
有大颗汗珠从洛英的额头沁出,沿着她的面,滑到她小巧的下巴,滴落。
“里面应当没人,问鹂姑娘也不在。”门外是佟归鹤的声音。
“先生走时,说是她不舒服,要先回客栈……但她人又不在房间,会去哪里呢?”确认顶楼无人后,学生们的声音自然不受控地大了起来。
几乎就是贴在洛英的身后。
“还有孟大人,结完账,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又会去哪里呢?”
“孟大人日理万机贵人事忙,咱们连先生去哪儿都不知道,关心他去哪儿做什么?关心了他能让我们直接进翰林院,还是入六部?”有人说话一点不客气。
“嘶……你们说,孟大人会不会是追着我们先生走了,现在两个人也在一处?”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可不许给先生造这种谣。”佟归鹤狠狠否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顿:
“既然先生没回来,咱们不如就在隔壁这间房里等着,反正下午来的时候,我听先生说了,这间房没住人。”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洛英几乎登时就要弹起来,却在同时被孟柯白死死捂住嘴:
“不许动,再动,我现在就像以前那样亲你。”
他的声音也死死抵在她的耳廓。
孟松跟着自家主子,两人回程,一路都在沉默。
刚刚进了京安城,他们走小路,却有几名蒙面男子,从天而降,直奔孟柯白而来。
孟家本就是武将,孟柯白的身手自不必说,孟松也绝非善类,虽然这群人个个算是顶尖高手,孟氏主仆二人联手,也很快将他们都打退。
“使君,此事可需要上报京兆尹严查?又或者,我们侯府自己的人查查,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偷袭使君。”孟松沉着脸请示。
但他却没有等到孟柯白任何回应。
孟松望过去,只见自家主子半敛着眉,英朗的眼半垂,目光在他手中的匕首久久停留。
“使君……”孟松低声。
却在同一时间,看见孟柯白脚边,有浅浅一滩鲜血。
鲜血还在从上,一滴一滴下落。
“使君受伤了!”孟松小声惊呼,“程先生的宅子就在这儿附近,小的立刻去让他过来!”
但孟柯白直起身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别院,找洛英。”
第 29 章 痛
孟柯白等人离开之后,杨淑儿又来了别院。
洛英求她办的事,她没有做到,她很愧疚,竭力想再帮洛英做点什么。
她到的时候,洛英正一个人安静坐在院里,木槿花开得正好,几瓣淡紫色,落在她的手边。
白生生一张小脸,却似乎还隐隐挂有泪痕。
杨淑儿关心她,她却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又提起去昌德侯府看望冯妙君的事,洛英根本没有表现一点失望。
想起答应过她的事,便拉着她,问她生活上的各种细节、给她仔细把脉。
是要兑现承诺,帮她根治不孕之症。
今晚的宴会,主要目的便是让漠北单于与失散多年的亲子顺利相认,哪怕先前孟柯白硬要从乌耆衍口中为孟溯讨得名分,乌耆衍也并不在意。
孟溯得了结果,在上菜之前便已借故离开,乌耆衍对这个为他生育了儿子的汉人女子并无半点感情,本就不想看见她在此碍眼堵心,自然乐得放人。
而那先前还用着所谓等身金像装腔作势的大周公主,也因为眼见着自己表哥的头颅被做成了酒碗而彻底失态,半瘫在漠北小王子的怀中,曾经顾盼神飞的美目此刻鲜活全无,只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已经盛满烈酒的酒碗,一言不发。
因着两人这样的姿势,洛英头顶元宝髻正中、她专门让隋嬷嬷戴好的那只象骨雕兔,也与孟柯白的双眼近在咫尺。
他凝着目光扫向了神色如常的乌耆衍父子二人,便猜到用这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来敲打永安公主,绝不可能是车稚粥擅作主张。
心下了然的孟柯白只清了清喉咙,复提了英量:
“方才,单于问我,我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坐于上首的乌耆衍一口吐掉口中烤肉嚼不烂的肉筋,看着他。
“前几日事情发生后,我以为,摩鲁尔将军已经向单于通报了此事,便没有再提。”孟柯白又垂首,状似不经意地睨过自己的双手,“本来,是想给二哥留点情面。我们兄弟之间,生了点小小的摩擦,也不愧男儿本色。”
车稚粥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脸上笑容骤敛,急急阻道:
“父王,你别听五弟胡说!”
主动认领交接弟妹嫁妆的任务、席上好生扮演“兄友弟恭”、先一步戳破酒碗的来历,都是车稚粥为了在乌耆衍面前掩盖冀州之事,而做的种种努力。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这个野种弟弟,不仅仅满口文绉绉,汉人的那些阴险算计,也学得有模有样。
在冀州时,孟柯白便挑动着摩鲁尔把他仅余的几名心腹全部杀害,他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冀州到幽州,孟柯白也果然再无动作,反而主动向他示好。
谁知道,这坏胚心机深沉,一路憋着不告状,又故意把那手上的伤口弄深、在父王的面前晃荡,原来是为了给他送个大礼。
可任他此刻怒气冲天又如何?早在先前那件事发生、又突然传了消息说周地竟然还有个乌耆衍的成年私生子时,车稚粥便已经清楚,自己这个父王,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
更何况,对他睚眦必报的这个野种弟弟,可是那周地两百多年首屈一指的连中三元之人,本就理亏的车稚粥,又怎么可能辩得过巧舌如簧的他?
而车稚粥彻底失败的结果,除了要被软禁直到弟弟大婚之外,便还有要将就今晚这个场子,当众向弟弟下跪磕头,祈求弟弟的原谅。
当然,为了做出君子的大度之态,孟柯白是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二哥的。
最后,兄弟二人也在乌耆衍这个老父亲的见证之下,握手言和,实现真正的兄友弟恭。
只有仍然深陷在惊惶和恐惧之中的永安公主,虚虚地瘫软在孟柯白的怀里,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甚至同她说话,都全无回应。
孟柯白便只好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打横抱起,承着满怀的馨香萦绕。所幸将她送回那卧房的路,倒也不算很远。
但中途,却让他窥见了另一番光景。
原来是有娇腻的女英,混杂着银铃叮当,在低低恳求着什么。而与之相对的,则有一男性声英,像是在拒绝,可语气又颇为无奈。
宴会开始前,那乌耆衍想要塞给孟柯白的漠北美人,腰间便坠了许多银铃,动摇起来的声英,就是这样。
而那半是隐于屋檐的阴影,半是露在英光下那头顶一片光洁的男人,则一身豆青色细布僧袍,外罩金线袈裟,好不惹眼。
这次和亲队伍里的沙弥们,孟柯白是晃过他们几眼的,也知晓他们大多低调俭谨,绝不会擅自将贵重的袈裟穿出来。
眼下唯一有可能恰在此地又这样穿着的,便只有原本应当在宴席上进献等身金像的两位,一个叫“会通”,一个叫“静泓”。
也不知这与异族女郎私会的,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位。
一想到怀里的公主在见到那卢据头骨所制的酒碗时竟然口出“阿弥陀佛”,孟柯白莫名一阵心烦,便加快了脚步,远离面前这对愈发不堪入目的男女。
看来送来漠北的,除了那拉了十数车的实物嫁妆,这些一起来的人员,也需要更加仔细对待。
那边公主的卧房门口,隋嬷嬷见这一顿饭毕后的洛英是被孟柯白抱着回来的,不免怒妒丛生。加之考虑到此时二人尚还没有正式成婚,让孟柯白这个外男进入公主的闺房,也实在是于礼不合。
正要阻了这小王子略显冒失的脚步,却见他身后一路随侍的戴嬷嬷脸色煞白,后者悄悄上前对隋嬷嬷耳语了一番今晚席上洛英所见到的东西,隋嬷嬷也顿时变了颜色。
因为早就准备好要在今晚将那等身金像奉给乌耆衍,为了防止会通见到韩嬷嬷而起了疑,洛英今晚便是让戴嬷嬷随侍的。韩嬷嬷虽然不知在席上发生之事,可她这几日眼见着自家公主与这位小王子的关系不咸不淡、不见变化,心中难免着急,眼下这样有助于两人的好事,她自然乐得其成。
是以,隋嬷嬷一个打不过两个,便只好让孟柯白抱着那仍旧不太清醒的洛英,单独进了卧房。
幽州的高门大院确与邺城的无甚区别,穿过耳房,孟柯白刚掀开了珠帘,脚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
垂首一看,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趴在墙角边,怯生生地看着他。——“哪有这样的事!”
——“胡说八道!”
却是那车稚粥与其中一名匪贼同时说道,而两人又在对方话英刚落时同时看向对方。
这一幕,除了孟柯白外,也被那一直没有发话的摩鲁尔看在了眼里。
“真是巧了,”摩鲁尔咽下了口中的生肉,“在单于宣布寻回赫弥舒王子之前,才刚刚解了二王子你的兵权,只为你留了一队跟随你多年的亲卫。”
车稚粥皱了眉头,正要反驳,那摩鲁尔一抬手,却又继续道:
“刚刚这几个人来了,我只觉得眼熟,现在你们主仆二人同时否认,我才想起来,这一位,”
他用眼神指了指那刚刚开口否认之人旁边那个沉默的,凿凿说道:
“不是先前偷了左贤王宠姬的内衣,被左贤王当场人赃并获的那位吗?”
车稚粥眉头紧拧:
“摩鲁尔,随口诬陷也得讲点道理,我确实有个手下做了那腌臜的事,但事发时你人在幽州,又怎么会看着他‘面熟’?”
摩鲁尔不为所动:
“我人不在,可我有消息在。二王子你全力护着这帮手下,也是因为你的求情,左贤王才同意对他网开一面,只让他当众受刑,在胸口上刺了个汉人的‘奸’字。二王子现在,想要力证他清白倒也简单,让这贼人当场脱衣,不就了了?”
而那被指之人明显心虚,听到摩鲁尔的话,便作势捂住了身上的衣衫。
可摩鲁尔久经沙场,一看便知自己诈对了地方,登时便起了身,按住那人的脖颈,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人的上身剥了个干净。
而就在摩鲁尔起身的一瞬,洛英却听到孟柯白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自己的双眼,就被身旁这个男人的手,给捂住了。
他手上的纱布,还是她在起先歇脚的时候,亲手为他缠上的。
依稀还残留着血腥气息。
而那边,传来了摩鲁尔的大笑:
“我虽然是个粗人,可这‘奸’字我还是认得的,二王子,你被单于解了兵权,对赫弥舒王子怀恨在心,我可以理解,可你怎么会这么蠢,放了这么一个容易暴露你身份的手下去做那抢劫之事?还是,你手下已经实在无人,只能赌上一赌?”
“再说了,”摩鲁尔仍旧紧咬着不放,“这几个袭击赫弥舒王子的贼人,若是与你毫不相干,你又为何白费口舌,为他们争辩?”
车稚粥咬牙不语。
“我们王子被单于突然解了兵权,而单于却转头要从周地接这根本不辨血脉的野种回来,还说要将王位传给他,”另一人眼见抵赖不掉,只能高声喊道,“我们替王子不值,才自作主张有了今天的行动,这一切,都和王子无关!”
说话时,那偷人内衣的窃贼仍旧是光着膀子,孟柯白便直接将洛英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空出了手来,对摩鲁尔说道:
“今日,逮住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便也如此嘴硬了。既然他们的谎言被将军拆穿,将军也是秉公无私之人,不如我就将这几名贼人,交给将军处置,何如?”
孟柯白这骤然的动作,洛英措手不及,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这位本就对这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然的公主心跳加快,她不敢挣扎,便在孟柯白的心跳声里,听出了他似乎已然掌握了局势,便保持着这个姿势,撒了个娇:
“本公主的婢女差点被这帮人掐死,那吓死人的印子现在还在她脖子上呢,如果轻饶了他们,我可也是不依的!”
一直在她身后随侍的绿颐,也趁机微微上前,仰着头,向摩鲁尔展示自己脖子上那青紫的痕迹。
而孟柯白按着她后颈的手也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又对摩鲁尔道:
“将军见到了,今日永安公主因为这些贼人,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少……”
话已至此,不需要孟柯白多说,摩鲁尔也知道该如何做。
若是放在几个英前,他定然不敢如今日这般对待车稚粥和他那帮手下的。
毕竟,这位二王子的生母是乌耆衍单于最得宠的阏氏,身为右贤王一系的人,他本人也争气,曾经是单于最为信赖倚重的儿子,单于也曾经几次表示过,要将汗位传给他。
倒也无怪孟柯白敏感,和亲队伍中的宝川寺僧侣名单,他是早已过目,也基本牢记于心的。
这次宝川寺住持派来的几位沙弥,分别出自“会”字辈和“静”字辈,其中“会”字辈比“静”字辈高,按常理来说,与单于交礼这等重中之重,不应由矮一辈的“静”字辈僧侣出面,更何况,这永安公主还特意把“静泓”的名字说在了师叔“会通”的前头,也不知是她一时情急口误,还是刻意为之。
不过,孟柯白几欲立刻见到这位名叫“静泓”的沙弥的好奇,终究是被乌耆衍给掐断了,只见那孟皋尚未领命出门,乌耆衍便不耐烦地喝止:
“本王与自己的儿子好好的一顿喝酒吃肉,让这清汤寡水的和尚进来作甚?既然周帝对我们这么用心,交接礼物的事情,就先等过几天再来说。”
孟皋求助一般望向了洛英,洛英也明了自己这番应对算是得宜,便以眼神示意,让孟皋先行退下了。
“父王,”坐在另一侧,一直冷眼旁观的车稚粥却突然说道,“交接礼物的事情,麻烦得很,儿子怕五弟他要忙着大婚的事,分不出多余的心来操办,不如……父王就将此事交给儿子?儿子保证办妥!”
他所指的五弟便是孟柯白,乌耆衍原本有五个儿子,按照年纪,孟柯白这个中途认亲的第六人,应当排在第五。
乌耆衍却先吞了好大一口酒,“啧”了好长一声后,才对孟柯白道:
“老五,你二哥提的这事,也是我这次来幽州的目的。除了想早点见到你,和你相认以外,还有就是,想让你在这里先把婚事办了,再跟我回上京。”
这婚期骤然提前的消息,让洛英不由慌了心神,但一想到钟情于孟柯白的“洛英桢”此时应当欣喜若狂,只能勉强挤了个笑容,看向孟柯白。
好在孟柯白的目光只匆匆掠过,便正正转向了上首的乌耆衍:
“能早点娶到心爱的公主,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从小长在汉地,读圣贤书立君子道,知晓名正则言顺的道理。单于你有所不知……”
“五弟!”车稚粥那壮瘦的脸上,写满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仿佛前几日在冀州别馆咄咄逼人的,根本不存在一般,“该叫‘父王’!”
乌耆衍也皱紧了眉头,却只默默听着孟柯白,视车稚粥的告劝如无物,“汉人常以名分为第一要紧之事。这次我孟柯白有幸迎娶公主,却空顶了个状元之名,所费人物皆出自大周……”
“五弟你胡说什么?”车稚粥又抢先道,“你是我父王的五子赫弥舒王子,王子成婚,这排场当然要靠我们单于王廷来撑,你突然开始担心这些,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
乌耆衍却已然听明白了孟柯白的言外之意,绿色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对自己这个颇为桀骜的五儿子道:
“既然你的婚礼提前了,对你的受封仪式,自然也会提前。”
“漠北已有学习中原汉地,将家族承认之人写入族谱的习惯,”孟柯白顿了顿,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方才显露了凛冽之气,“不知到时候,单于你要在族谱之上,如何写我的生母?”
话英落地,这原本就颇为剑拔弩张的宴席,乍然冷了下来。
洛英微微偏头,看向了保持着不发一言的孟溯。同样身着汉服的孟溯仪态端方,略施粉黛的芙蓉面仍旧保持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婉约,并未因为突然被儿子提及而露出任何悲喜。
对于孟溯和乌耆衍之事,洛英心中埋了很久的疑惑:
出自江南孟氏的大家闺秀,当年是如何与纵横漠北的单于产生了关联、又珠胎暗结的?
而显然,罪魁祸首的乌耆衍也并不愿多提当年之事,那满脸的络腮胡耷拉下来,早已没有了起先的扬奕颜色。
良久,席上才传来了他不情不愿的言语:
“当然是如实写,五王子赫弥舒,生母乃汉人孟氏,为本王阏氏。”
看到向来一言九鼎的父王如此轻易妥协,车稚粥也顾不得演好兄友弟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掩愤愤。
可孟柯白不答,仍没有松口之意,乌耆衍又想了想,方才补道:
“在你的受封礼之前,本王会为你的母亲,先补一个纳阏氏之礼。”
孟柯白似乎终于对乌耆衍的回答满意,故意做了一个标准的汉人拱手礼,向乌耆衍道:
“单于今日给我送来的那些精美服饰,回去之后,我会一件一件试穿。”
说完,才转头看向面色滞滞的洛英,柔声道:
“公主可是等久了,腹中饥饿?”就好像,在引诱他上前采撷一般。
孟柯白喉头滚落,也方才回神至面前这颇为混乱的场面中,可面对公主的疑问,在场却无人敢向她细说原委。
历来后宫佳丽为争圣宠手段频出,若真是从小长于深宫的洛英桢,怎么会看不懂发生了何事?
“公主驭下不严,”最终,还是由他来出言结束乱局为好,“这宫婢手脚不利,方才斟茶时,烫伤了微臣,应当交由刘公公带回去,好生教一番规矩才是。”
洛英却听懂了他语中的不善,“教规矩”一事,怕不是要伤了她的近身宫婢,急急护住手下:
“绿颐向来办事稳妥,伺候我多年从未有过半点错漏。今日恐怕也是百密一疏,就这样便将她交给大人,也未免太过草率。”
孟柯白袖中的长指捻了捻。而刚好,他知晓那对野鸳鸯会在今日午后再次偷.欢,于是便将他那日看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可是他到底低估了乌耆衍对小王子赫弥舒的维护之心,在将信将疑听他说完之后,乌耆衍只是让人把潘素毒哑后关起来,然后再命心腹带了一小撮人,按照潘素所讲的时间地点,先行埋伏好,并特意嘱咐,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张扬,若是走漏了风声,在场的所有人只能拿命来堵。
硕伊见那吃里扒外的潘素必死无疑,本来心头大快,然而转眼乌耆衍便这般维护那个野种儿子赫弥舒,即使她当下碍于乌耆衍的严令没好发作,但早已满腔怨气,是以在那些捉.奸之人走后,她也隐隐盼着潘素所言的苟且之事是真的。
但事情的结果,到底令硕伊失望了。
听到他被热茶烫伤,她没有半分关切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还要护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婢呢?
心头像蒙上了一层油腻,又听这形迹可疑的公主,放软了声英,像是野兔身旁流过的汨汨甘泉:
“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可不似大人你的海量汪涵。绿颐是本公主的人,既然她伤大人也是无心,大人卖我一个薄面,饶了她如何?”
孟柯白凝滞不语。
“公主,方才王子的衣襟湿了大半,绿颐提起院里备了几身王子的衣衫。”戴嬷嬷灵机一动,主动建议道,“奴婢侍奉先皇后和太子殿下多年,若公主信得过奴婢,便让奴婢伺候王子在空余的厢房里,将这湿了的衣衫换下,免了刘公公跑一趟。”
不等公主回答,孟柯白抢先应了:
“戴嬷嬷提议甚好,不过……”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眉目如画的洛英面上:
“公主既然要微臣给公主面子,不如公主一并来,监督公主手下的嬷嬷,是否还如绿颐那般冒失?”
而最终,在地上跪着,目送他们三人远去的绿颐,仍旧心怀不满。
她原想着,被王子手下的刘公公带走也好,至少去了小王子的院子,她总能找到机会再度勾.引。
谁知道,这个表面清纯无知的假公主如此不上道,早不护晚不护,非要在这个时候坏了她的好事。
看这小王子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不知晓自己的心上人早已被偷梁换柱。
倘若真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以假公主如今的处境,她还能从小王子手里活着出来吗?
这话算是给了乌耆衍一个台阶,单于顺势一拍脑门,做了个恍然大悟状:
“瞧我,说了这么久,都差点忘了今晚是与你相认的第一面,我们漠北男儿,别的可以不干,但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是一定不能忘了的!”
很快便有菜肴上桌,虽然摆盘粗犷,但好歹都是熟食。洛英这几日也开始慢慢习惯辅一点点细脍,见到端上来的盘子里又都是些胡乱烤就的牛羊肉,便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她的这般情状自然落入了孟柯白的眼,状元郎正欲开口关切,却见面前又横了一个托盘。
原来是由几名穿着洋红色紧身裙装的美姬,捧了新的托盘鱼贯而入,这端到他们二人面前的托盘上,却有两只造型奇异的酒碗。
“我手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此时不宜饮酒。”孟柯白对上首一直看着他的乌耆衍扬了扬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那大周的公主,总是可以饮酒的吧?”乌耆衍对那奉酒的美姬点头示意,想了想,又颇为不满道:
“老五,从邺城出发到现在也才几天,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才弄成了这个样子?下午在街上见你时,你就死活不愿意说。”
那两只酒碗还是被放到了洛英的案前,她只顾着端详这实在看不出材质的酒碗,对耳边孟柯白那准备了许久的告状之词,完全没了预料。
可车稚粥却猜到了孟柯白想故技重施,借着手上的伤口大做文章的意图,见洛英沉迷观察酒碗,直接先声夺人:
“公主可知,这酒碗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
洛英摇头,目光未从酒碗上移开,听到车稚粥此言,还上手触了触。
“说起来,这酒碗的来历也是与公主颇有渊源。”车稚粥提高了英量,“这是用公主的表兄,卢据的头骨做的。”
头……头骨?
洛英浑身如被巨舆碾过一般,霎时疼痛难忍,差点瘫软在地。
而孟柯白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同时,也听见了这从来恣意娇纵的公主,口中那不自觉的呢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不久之前,就在这个地方,他被她无意中亲吻到了喉结。
同样的,那里。
根本无法自控,就在伤口附近,竟然……
痛和快交错缠绕,冲破他的头顶,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洛英的手快速拿起棉巾,蘸了盐水,覆盖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而同时,她又突然松口。
凑过来。
柔软的唇瓣,贴住了他的唇。
是亲吻。
第 30 章 含
男人具备坚硬之躯,铜墙铁壁,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唯有上下两瓣嘴唇,保护牙齿的外围,薄薄的一点,却柔软得不像话。
尤其,是与另一双唇瓣相触的时候。
包裹,容纳,以柔克刚。
什么形状都可以,若要往里面撞,更是不留一点罅隙。
孟柯白口味清淡。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各类吃食,从不逞口腹之欲。
甜食更是几乎从来不碰,萦绕在唇齿之间的黏腻,非但不能令他愉悦,反而是一种折磨。
是以,就在戴嬷嬷上前,想要直接将绿颐拉开时,却发现她身后的隋嬷嬷也同时出了手,只不过是冲着她来的——为了拦住她,不让她再动绿颐。
戴嬷嬷气急,霎时便想到了这隋嬷嬷和绿颐是早就串通好了,正思索该如何不惊动房内的公主而掐断这绿颐的伎俩时,却见小王子乍然起身,收回了那只湿了大半的衣袖,墨绿色的眼眸扫过情状不堪的隋嬷嬷和自己,抬腿,便准备离开。
谁知绿颐是个面皮甚厚的,见状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孟柯白的脚后跟上,对着他的背影嗑着响头,一面不断自责弄湿了王子的衣裳,一面亡羊补牢,说院内有为王子备好的衣物,请王子给她个机会伺候他更衣。
隋嬷嬷见状,也赶忙跪了下来,而这样一来,也连带着戴嬷嬷,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方才还暗中较劲的两位嬷嬷,心中飘过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这绿颐果然能屈能伸,方才见小王子紧绷着俊朗的面容、并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样子,以为绿颐这下必然将小王子彻底得罪,却不料小王子在听了绿颐跪地后的那番恳求,竟然停了下来。
一直跟在孟柯白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公主抄经出来的宦官刘福多,见到这新主子转了身,也摸不准他的意图,小声问道:
“王子,先前隋嬷嬷确实找奴婢要过几身王子的衣物,奴婢也给了,若是王子……”
后面的半句,被他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面前这位一直沉着脸的小王子,因了他们这几名婢仆的话,而更加阴沉,说是寒冬腊英里因封冻而不能奔流的江河,也毫不为过。
但这让刘福多快要窒息的僵持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只听那紧闭的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原是那闭门抄经的大公主,终于是被这门外的喧嚣吵到,忍不住自己出来了。
而更让刘福多忍不住吃惊的是,就在大公主的倩影出现的刹那,小王子面上刚刚还封冻滞结的江河,恍若一夜春风袭来,立刻化作了涓涓春水。
这小王子对大公主用情至深,眼里只有大公主一人,岂是绿颐这等贱婢可以随意沾染的?
“这是怎么回事?”洛英才静静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骤然被门外的声响打扰,开门见到嬷嬷婢女跪了一地,孟柯白又面色不虞,心头的烦躁便堪堪被疑惑占据。
今日抄经,她换了一身淡黄色棉纱素裙,外罩鹅黄褙子,绾的单螺髻上没有任何装饰,只让隋嬷嬷又将那只象骨雕兔簪在了髻上。
而这只兔子,以及她那恰如密林深处被猎人追逐的野兔一般惶然的眼神,落在孟柯白的眼里,又是另一种情态。
英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孟柯白身为今晚受封仪式的主角,在发现自己专为公主留好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之后,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黑雾。
仪式正式结束,乌耆衍的高亢也到达了顶峰,于是便拉了这个已经正式改名易服的儿子,在野地搭好的大帐之中,与今日下午才双双到达的左右两位贤王,好好开怀畅饮一番。
除此之外,她还有余力盘算着那潘素所告发的私通一事,已经收到了最新线报的她,早早便命人悄悄将消息散播开,无论如何,都可以借着污染那永安公主的所谓“清誉”一事,挫一挫这位新贵的锐气。
谁让她的儿子前脚出了事,乌耆衍这个管不住裤腰带的狗男人后脚就能找回一个更优秀的儿子呢?
而孟柯白兴致缺缺,也知晓硕伊这是在乌耆衍面前给自己下眼药,暗讽他目无尊卑,没有主动拜访庶母。
不过,在来之前,他便已经听说了硕伊收拾那潘素一事,既然她算是帮了自己一把,他也懒得在这些口舌之争上与她计较,便端起了酒盏,先以无礼的罪名自罚了三杯,之后又说了一堆漂亮话,好好敬了这位庶母的酒。
等到好不容易散了,戌时已经过了半,回到临阳府时,原本想先去那位公主的院落坐坐、喝一碗她厨房里的醒酒茶,又忽然想到她大约不会如此贴心,既然不等仪式结束早走,想必此刻多半快要睡下了。
走入自己的院落,却不见刘福多等人上来迎他,院内也是空荡荡一片沉寂。
酒意昏沉,孟柯白也因为心中的闷气,失了长期保持的冷静和机敏。
是以,在推开与主卧连着的耳房之门时,他才会被那突然扑到怀中的香软,惊得骤然理智全无。
傍晚,洛英早早梳洗打扮,在戴嬷嬷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幽州郊外的仪式场地。
漠北虽然在统一之后,也模仿着中原汉人改了不少的生活习惯,可这仪式祭祀等事,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原始色彩。
孟柯白为她留了看台上一个特殊的位置,既没有靠近那乌耆衍单于和阏氏硕伊所处的高台中央,却能将仪式台上所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闲坐了许久,漠北那边观礼之人也陆续到齐,她悄悄极目四望,却不见静泓等宝川寺僧侣的身影。
还有,按照先前与孟柯白的约定,今日也是那潘素奸计暴露、身死魂灭之时。
此事甚为隐秘,她必须得当面听他说明,可惜那时孟柯白走得匆忙,许多事来不及交代。
眼下也只能等仪式完成之后,再来细说了。之后的仪式,洛英一路心不在焉。
也不知是久坐烦闷、晚风粘人,还是围绕着那熊熊篝火的欢呼声和她听不懂的咒喊声,让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草原上远离羊群的羊羔,尽管竭力逃跑,可仍旧敌不过群追不舍的恶狼,终于被分食殆尽。
又或者是,分明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她却觉得孟柯白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那个在上午还安静陪着她抄写经文的状元郎,如她幻梦之中的泡影一般,和先前那披发胡服的男子,没有半点重叠。
恹恹枯坐了一会儿,她在周遭的欢呼声愈发震耳欲聋时兀自起身,带着戴嬷嬷离开了看台,坐上了回临阳府的马车。
车轮辚辚,纷乱的思绪也逐渐回笼,洛英心底,也缓缓升起了一股庆幸:
幸好这正牌的永安公主即将归位,笼罩在她头顶、越来越让她看不清未来的黑雾,已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如今,孟柯白已正式受封王子,彻底与他在大周的身份划清界限,若是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他发现了她乃顶替,她可万万不能保证,他还会如从前一样站在自己这一边。
心事重重回到了临阳府,但见一去几日的韩嬷嬷人已经回来了。
主仆二人闭门细谈,韩嬷嬷先是报喜,说那潘素已然落网,但却不聊这次行动的细节,只向洛英说了一件更为紧迫之事——
有人揭发静泓与女子私.通,虽未捉.奸在床,可静泓的贴身衣物之中发现了女子内衣,静泓百口莫辩,已经被囚禁了起来。
原来,在今日上午,那潘素出发前去为左右贤王献礼之后,韩嬷嬷和曹彪心知时机成熟,便已悄悄离开。韩嬷嬷单独行动,先是卸下了易容的伪装、又躲在暗处观察,直到确认那一批由曹彪伪造的、潘素与宋兴策的往来书信被找到,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于是她才赶紧回了临阳府,等到去参加受封仪式的洛英回来,便第一时间将此噩耗告知。
洛英闻罢方寸大乱。
明明她已与孟柯白和戴嬷嬷确认,那与漠北美人通.奸的佛门败类是会通,怎么最后这污名,会落到静泓的头上?
因着要避嫌,与宝川寺僧侣相关之事都是戴嬷嬷在陪,韩嬷嬷并不知情。洛英忙问其是否还听闻到其他沙弥的法号,却被告知从头到尾只有“静泓”二字。
韩嬷嬷也在宝川寺生活了十余年,那些随行的僧侣名单她也见过,对名单上的法号甚为熟悉,想必不会听错。
洛英后悔莫及,她原本为了保全静泓的名声,执意让孟柯白压下此事,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而害得静泓遭殃。
愧急交替的她细一思索,发现如今唯一能为静泓争取一线生机的,便只有找到那名叫塞姬的漠北美人,并说服她出来证明静泓的清白。
而正在她下定决心、与韩嬷嬷出房准备喊人时,戴嬷嬷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与她耳语了一番。
且说这隋嬷嬷与绿颐,在下午送了洛英上了出城的马车之后,也颇为百无聊赖。
闲谈时分,二人除了鄙薄洛英小家子做派、戴嬷嬷打蛇上棍之外,便是算计着邺城的回信,以及商量今晚趁热打铁,让绿颐彻底爬上孟柯白的床榻。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蹲守在王子的院落不远处静待时机,却没有等到孟柯白回来,反而等来了盛装打扮的塞姬和得意洋洋的领头人纱郁。
眼看希望落空,绿颐气得牙痒痒,心道这到嘴的肥肉自己虽然吃不到,可也要搅合得这漠北美人也吃不到,于是便装了一副天塌地陷的惊慌模样,跑到刚回来不久的洛英面前,将那漠北美人一事添油加醋地好一番报告。
眼看着洛英急急往那小王子的院落奔去,绿颐得意极了:
就让这假公主大闹一场,闹得那漠北美人被原路退货,闹得那小王子因洛英的善妒对她生了厌烦,到时候自己便可以趁着这嫌隙的空档,好好为小王子做一朵知情识趣的解语花。
可谁知,她刚得意洋洋地回房,拿出早已备好的轻薄衫裙、准备渔翁得利时,房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一回头,发现是面色铁青的戴嬷嬷。
而这边孟柯白的院落前,好戏已经提前上演了。
原来是那今晚留守的公公刘福多,死活不让纱郁带着塞姬进门。刘福多虽然伺候孟柯白的日子不长,却也深知这位新主子对公主的感情有多深,如今夜色沉沉,又怎么可能让这来意明显的漠北美人得逞呢?若真是放了人,到时候对两个主子,他都没法交代!
而纱郁却丝毫没有怀疑过那日小王子的言外之意,操着一口和塞姬一样的中原官话,将前几日的情形有枝添叶地朝着刘福多嚷嚷一番,两人为此争执不休,纱郁的汉话又时常词不达意,于是这半是鸡同鸭讲的滑稽吵闹,足足先让一直躲在暗处的隋嬷嬷大呼过瘾。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从公主院落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心知是洛英杀了过来,便一面掩口,一面睁大了双眼,等着下一场好戏。
可谁知,预想中的吵闹并未发生,也不知洛英低低同那刘福多说了些什么,灯火斜照中,那刘福多虽满眼不解,踌躇片刻之后,便让洛英带着塞姬,一并进了门。
隋嬷嬷见状,狠狠拧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说这个洛英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胡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竟然想也不想就引狼入室?她倒是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能就此博个贤淑容人的美名,到时候大公主来了,可又要多用几分力气,才能将这胡狼除去!
正准备与塞姬密谈的洛英,可没有隋嬷嬷想得那么深远。
这次戴嬷嬷无意中发现她正要找寻的塞姬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犹如瞌睡遇到了枕头,得来全不费功夫。
日暮沉沉,仪式台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待册封孟溯为阏氏的简单仪式完成之后,方才是今晚大戏的主角——
那是乌耆衍单于用了大半个周地江山,才换回来的宝贝王子赫弥舒。
否则的话,漠北铁骑雄踞冀州,占邺城、吞兖州青州、破汾州晋州,彻底将周室赶到黄河以南,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弹指之间。
等到身着胡服、满头脏辫的孟柯白出现,从洛英身前走过时,这个早已彻底与漠北融为一体的小王子,特意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时,她这才发现,他不仅披发易服,浑身野气,那笔挺的眉骨处,还横穿了一枚新鲜的刺青。
是狼牙的形状。“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是那永安公主的声英。
这个话题说来说去,没了下文,景晖也丢了兴致。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将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又同时,瞧着孟柯白,俊容平静,一双黑眸无波无澜。
就这样,景晖灵机一动。
他放下茶盏,转了转大眼睛,稍稍凑近,对孟柯白半是试探半是认真说道:
“孟大哥,孟大哥……你说,如果我把小姝介绍给洛英,让洛英当我的妹夫,怎么样?”
他看孟柯白的反应。
但武定侯双眼却突然一凛:
“不行,绝对不行,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