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册子
孟柯白这么大的反应,景晖着实被惊了好大一下。
但他又不得不首先承认——
孟大哥无论是平时的云淡风轻,还是此刻突然莫名的愠怒,全天下都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孟大哥还要英俊、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的。
杂念抛开,他到底还是想不明白,孟大哥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挠了挠脑门:
“‘不成体统’?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程先生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虽然心里也觉得怪异,但还是主动跟景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猜使君的意思是,洛小郎中年纪还太小,景姝也太小,他们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你贸贸然这么安排,确实不太妥当。”
房间明明很大,灰鹰却觉得听完孟柯白的话,一瞬间逼仄了不少。
昨晚,他没有按照孟柯白的吩咐,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处理干净、不留痕迹,而是报送了官府。
这件事被未来的周王妃洛英知道了,便误会,认为从杀掉那四个贼人到报送官府,从头到尾都是他灰鹰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的行动。
不仅如此,她还联想丰富,除了认为周王殿下铁石心肠任贼作乱外,甚至还误会殿下,是一个丁点武功都不会的废人。
殿下这是终于忍不了了,要在未来周王妃面前露一手吗?
他灰鹰也不能任由这个误会这样继续下去,趁着现在误会还不深,赶紧认错吧。
话到了嘴边,灰鹰又觉得不太妥帖。
早上,还没接到那绣球的时候,他已经主动向未来的周王妃承认,那四个贼人的事情全是他一手做的。眼下,要他当着周王的面反悔,洛英恐怕会觉得,他灰鹰是碍于周王的面子,才突然反口的。
这样只会加深误会,周王的形象更低了。留灰鹰一人处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孟柯白先独自回了兴泰客栈。
入了厢房的里间,第一眼,便看见洛英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躺在本应该属于他的床榻上。
正睡得香甜。
地上还有水迹,她应该是沐浴过了。
但明显,她身上的香味并没有被洗干净,反而越来越浓郁。
一闻到那阵异香,孟柯白便喉头发紧,莫名烦躁。
上一世也是这样,异香害人。——“呜呜呜,孟柯白你是个大坏蛋。”
飞鹏走后,孟柯白唤来了另一个手下,名叫灰鹰。
昨日跟随孟柯白上洛府的飞鹏,已经被孟柯白打发入了宫,灰鹰先前没有露过面,孟柯白淡淡吩咐,重新备了车。
灰鹰正要领命离开,又听见自己主人补充了一句:
“记住,从此之后,在外只能称呼本王为公子,绝不可暴露本王身份。”
“否则,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灰鹰愣了一下,赶忙应下。
他跟了孟柯白十余年,一向最清楚自己这个主子的行事做派。
诚然,因为身份特殊,孟柯白绝少在外表露;但这一次,灰鹰却觉得,孟柯白和从前不一样了。
作为周王殿下最得力最出色的手下,灰鹰自然不会质疑主人的任何决定和命令,很快备好了马车,他便做了车夫,马不停蹄带着孟柯白出城,往幽州方向去。
路过第一个茶寮,歇息片刻。
“唉,可惜了,那位俊俏的小哥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么容易,就上了骗子的当了。”
茶寮邻座,一个满面皱纹的商旅,突然叹了口气。
“劫财劫色,恐怕逃不掉咯。”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呢……”
要命了,怎么会这样。
她现在可是从洛府里逃出来的奴,一个小厮,包袱里怎么会掉落出女人的耳环?
而那耳环掉落的位置太显眼,她去捡,肯定会引起孟柯白的注意。
而就在她被憋得脸红时,孟柯白明显已经注意到了脚上的东西。
谁让她藏不住事,突然不说话,眼神还一直牢牢盯着那玩意呢。
孟柯白弯腰,把那只金镶红宝石耳环捡起,提着耳钩,敛眉仔细品看。
红宝石的光泽暗暗打在他深色的瞳孔上,随着马车轻微摇晃,像是暗夜里耀眼的星星。
但洛英只欣赏了一瞬这张帅气的面孔,随之而来的惊惶,让她差点上手将那耳环抢过来。
她可不能被他看出端倪,更不能承认自己是女子。
承认自己是女子,下一步就得承认她的真实身份了。
她记得孟柯白说过的,他和洛府有生意往来,稍有不慎,她这又是羊入虎口。
“这是,从你包袱里掉出来的东西吗?”孟柯白这句疑问,倒是十分礼貌。
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拉拉扯扯了一个“嗯”的语调出来。
“这是什么?”旺盛的求知欲。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耳洞,又想了想,才支支吾吾回答:“是耳环。”
是女子用的东西。
这耳环是祖母生前为她打的,用料考究,十分金贵。
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一个小厮的手上。
“是是是,这确实是女子才能用的东西!”与其被质疑,不如自己果断承认了,“孟公子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偷了洛府里的财物才偷偷跑出来的,真的!”
不自觉提高了嗓门,也不管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实,其实我是被洛府的大小姐看中的,她强迫我一个男儿身扮作女子,不仅梳女子发髻穿女子服装,她还强迫我,打了耳洞!”
又一次急智,谎话张嘴就来,洛英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凑上了前,专门把那莹白的耳垂露出,给孟柯白看。
此时的马车又一个颠簸,和那莹白耳垂同时被送到孟柯白眼前的,还有她波澜起伏的胸脯。
不止,这萦绕鼻间的一阵异香,从早晨他们初遇开始,他便闻到了。
他又不喜欢洛英,这一阵莫名其妙的香气,让一向清冷自持的他,多生了些烦躁。
她的耳垂圆润饱满,如半颗鲜嫩的东珠,即使上面那圆圆小小的洞,也并未破坏它的美感。
他记得,她胸口有一颗红痣。
还有她耳后那里的软./肉敏感,他稍微用力,便能激起她一身的颤栗。
然后他便会趁乱含住那如珠的耳垂,粗暴舔舐,换来她出声咒骂——“孟柯白你混蛋,不许亲那里!”
想到前世,孟柯白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异香的作用太大了,他以后更要保持冷静清醒。
一边的洛英却根本不见他眼底的波澜,没听见他出声,只当他信了,又将自己收了回来。
低头,嘟囔着,继续为自己解释:
“那,那洛府大小姐也是实在可怜,从小在家中被孤立,没人真心对她。好不容易遇到了我,虽然,虽然她强迫我男扮女装供她消遣是不对,但她对我很好。后来,我告诉她我是被拐了卖到洛府的,她可怜我的身世,鼓励我跑出来,还把自己的首饰送给我,充作了路费。”
这样,好歹能保住一点“洛英”的形象了吧……
虽然她也不懂,为什么要在孟柯白面前保住“洛英”的形象。
“嗯?”
自己快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孟柯白的一声,似乎是疑问。
洛英便只好又把刚刚的几句话重复一遍,末了,加了一句:
“我保证,我说的话,真的句句属实!”
孟柯白却只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置于其中的那只镶金红宝石耳环,道:“所以,这是洛府大小姐的东西?”
那耳环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
就好像她与他身形的巨大差距一样。
“嗯。”一面说,她一面伸手,想要取回那耳环。
可他却合上大掌,手臂微收,眸色未动,说道:
“既是洛府的东西,当然要物归原主。”
这话听来颇有些刺耳,迟钝如她,也感受到了。
“至于你——”
按照当朝律法,即使是被拐子拐的,只要人被卖到了洛府,一日没赎回卖身契,她便一日属于洛府。
可是这卖身契,根本就不存在的。
“我知道我跑出来不对,”孟柯白的眼神让她莫名害怕,她急急说着,又觉得不够诚心,便索性顺着那马车的软座,直直朝孟柯白跪了下去,“孟公子,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求孟公子可怜我,不要把我送回长安,送回洛府。”
那裹胸的布早就垂到腰间,她既然跪着,更不能挺胸抬头。
“既然早晨答应了你,我自然不会食言。”孟柯白冷冷淡淡。
她稍稍舒了口气。
“可是,我为了救你花了不少银两,你又准备,如何报答我?”
孟柯白大步上前,走到床榻边,倾身,想要把熟睡的美人推醒,质问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的吩咐听进去。
指间只差一寸,快要触碰到洛英微颤的长睫时,她突然一个嘟囔,说了梦话:
“孟柯白你走开,不许再碰我!”
“痛!好痛!”洛英哪里敢辩驳。
别说她现在女扮男装出门逃难,就算是平日在洛府上,她也从来不用香露。
何况一路连滚带爬,她还和那几个贼人同居一室,那么长时间,身上不臭已经是万幸,又怎么可能会有香味?
没想到,孟柯白长得这么好看,鼻子却是坏的。
实在可惜了。
不过好在,他先否定了她对他“龙阳之癖”的猜测,似乎还有些咬牙切齿。
胸前的波涛晃得她有些心烦,重新回去坐好后,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全副身家抱紧,也学着孟柯白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
这一次,睡得比先前踏实。
马车进入雍州城后,她便醒了。
雍州距离长安并不远,几乎是西进长安的必经之地,自然也跟着长安沾光,十分繁华富庶。
洛英连长安城都没好好逛过,听见马车之外的人声鼎沸,也忍不住掀开马车的侧帘,用那双湿漉漉的鹿眼,悄悄四下里张望。
街上卖艺的、小商贩、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她原本看得乐呵,晃眼,却似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
回头,见孟柯白也醒着,犹豫了片刻,洛英还是开了口:
“仔细想想,那几个贼人倒是便宜他们了,白得你的一大笔钱,现在还不知在哪里逍遥快活呢。孟公子,你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孟柯白敛了眉,清朗俊逸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道:
“我只不过是一介商户,捉拿奸犯之事,属官府,与我无关。”
虽心中有些愤愤,但孟柯白的话也没错,放下侧帘,洛英没有再多说一句。
“你叫什么?”孟柯白好像才想起来问她。
“我姓卫,单名一个郊字。”
在四岁那年洛俊给她改名换姓之前,她确实名叫“卫娇”,听祖母说过,这个名字是卫远岚起的。
娇者,柔嫩可爱,美丽娉婷,溺爱宠护也。
如今她一人远离故土,取“郊”这个同音字,也十分恰切。
此时车已经停了下来,孟柯白岿然不动,只用眼神示意:
“今晚你与我同住,灰鹰会告诉你,该如何伺候。”
“偷情生出来的孩子,是私生子……”
孟柯白的大掌,骤然僵住了。
而洛英哪里又知道灰鹰的纠结,也懒得去仔细思考,为什么孟柯白能如此准确知道,这就是灰鹰所在的房间了。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因为那四个贼人的事,她是小看了孟柯白。
他身上那紧实壮硕的肌肉,也不是完全毫无用处嘛。
但她不过是调侃质疑他几句,孟柯白却这么急于证明他自己的武功,难道是因为,她刚刚在他面前,卖弄了对茶叶的理解?
实在弄不明白。洛英转身就跑,匆匆下楼。
孟柯白说她脏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洗过澡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没换衣服,这一身,今天还钻过他早上坐的那辆马车的座椅,脏也是正常的。
快到一楼柜台,迎面碰见了灰鹰,似乎正准备上楼。
“灰鹰老哥,”看久了,她觉得灰鹰可比孟柯白和善多了,至少看见她,脸上还带着笑意,“遇到你正好,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卫……卫小哥,”灰鹰轻咳一声,“不要这么客气,叫我‘灰鹰’就好了。”
他可不敢让未来的周王妃对他如此客气。
她应该刚刚洗过澡,身上气息清冽,干净纯粹,一双鹿眼水汪汪的,瞳孔颜色虽浅,却也写满了旺盛的求知欲。
白天的时候,因为女扮男装的关系,她往面上不知涂了什么,整张脸有些发黄。眼下洗过澡,她大约是忘了,面颊白里透粉,像一朵待开的娇花。
灰鹰下意识侧了侧身子,垂下眼帘,再也不敢正视面前少女的脸。
“灰鹰,”洛英浅浅一笑,“既然这样,那你也别叫我‘卫小哥’了,太生分,叫我‘卫郊’。”
她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往来的嘈嘈切切骤停,她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声音。
卫郊……卫娇……
从前她珍而重之的名字,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被人叫了。
“好,卫郊,”灰鹰抿了抿唇角,“有什么事问我,直说就好了。”
“呃嗯,”灰鹰似乎刻意回避了她的眼神,她便只能盯着他群青色劲装上,那精致的暗纹:
“你家公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尽管与孟柯白算是相处了一天,可她对他,还是有些捉摸不透。
“怎么了卫郊,我家公子可是说了什么?”
看洛英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家主子可能真的得罪她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殿下。
“倒也没有,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洛英声音小小,“穿着身脏衣服,在你家公子床上睡着了。”
“这样啊,”灰鹰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他有洁癖,这一点确实麻烦。但,我跟随他十余年,他平日里为人冷淡疏离,很少给人好脸色,今日为了你热心,也是难得。”
替孟柯白把好话说完,灰鹰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转头看向灰鹰,灰鹰也神色诡异,洛英问道:
“这……就是妙荷姑娘的房间吗?”
灰鹰只定定答道:“她的房间,在隔壁。”
而孟柯白只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的佩环,似乎轻笑了一声:
“你让我们过来,不是仅仅为了炫耀你被大青楼的头牌相中,要招为赘婿一事的吧?”
语气轻漫,是有明显的调侃。
洛英很难得听到孟柯白这样说话。太阳落山之前,孟柯白抵达了雍州城中的乾元钱庄。
灰鹰默默亮出了周王的腰牌,钱庄的掌柜自然不敢怠慢,上等好茶接待,却也不敢问周王殿下突然造访,所谓何事。
“今日可有人,用那有周王印记的银票,来你这里支取现银?”灰鹰自然是明白主人的用意,开门见山。
“不曾有。”掌柜想也不想,摇了摇头,立刻回答。
无他,那种银票特殊贵重,他们虽少见,但那东西身系皇家,他们根本不可能怠慢。
银票分为两种。
一种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商贾旅人,皆可使用,且家家钱庄都可兑换;
而另一种,则是有皇家背书,有特殊印记,只能在乾元钱庄中支取的银票。
乾元钱庄也有皇家背景。
若不是行家,两种银票,很难被人发现细微的差别。
“殿下,”灰鹰看向一言不发的孟柯白,“现在已经快到闭店的时辰,今日那几个贼人,恐怕不会来了。”
“再等等。”孟柯白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洛英的耳环捏紧,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特殊银票是皇室为藩王提供的特权,他就藩十余年,几乎从未使用过。
使用那种银票,便意味着告知身在长安大明宫的皇帝孟驰,他不老老实实待在封地潞州,而是全天下四处游历。
孟柯白虽心系庙堂,但在与孟驰的关系上,一向慎之又慎。
游历是为遍访名医方士,他几乎从来不插手地方事,只作壁上观,韬光养晦。
同时,暗中与朝中一些大臣秘密往来。
否则,前世里孟驰在与洛英大婚当晚暴毙,权宦仇元澄趁机作乱,他孟柯白不会如此迅速便收到消息,秘密入宫,还能迅雷不及掩耳,剿除奸宦了。
这一次,他破例用了那特殊的银票。
他对洛英没有感情,却不能容许有人企图玷污她。
那是独属于他的。
而他并未估错,那四个贼人得到这张巨额银票,最想做的事,便是立刻将其兑换成现银,一刻也不能耽误。
灰鹰驾车技术一流,即使追赶不上那四人的破烂马车,也必不会被落下太多。
乾元钱庄,又恰好隐匿在雍州城不太显眼之处。那四人入城之后,一定会先就近找寻钱庄兑换,多碰几次壁,遇到懂行之人,才会告诉他们这种银票只能在乾元钱庄兑换。
以逸待劳,最是稳妥。“不过,那帮骗子一向会把人先拐到偏僻的角落作案,路上如果分了叉的话,要找到人,便没那么容易了。”
有了他的授意,乾元钱庄的掌柜佯装检查银票的真伪,实际给他们上了有蒙汗药的茶。
等得久了,再小心谨慎的人,都会越来越暴躁。
何况这些骗子悍匪,本也不是多么智慧绝伦。
将他们拿下之后,孟柯白还十分耐心,等待他们苏醒。
明月渐渐升起的时候,孟柯白将手中的耳环放入怀里,才抽出了灰鹰递来的宝剑。
不会吧,他不会是要让她服侍他穿衣服吧?
她上楼回来的时候,还庆幸自己躲过了他脱衣服。
“寝,寝衣和擦身的巾子,都,都放在那里了,”洛英指了指她先前随手放下的东西,“你应该,自己能穿衣服吧?”
空气胶着,孟柯白似乎要发怒,她又急急忙忙,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我……我从前是做粗活的,从来就没有贴身服侍过人,笨手笨脚,怕把你弄伤了。”
说完,还未等孟柯白回应,又飞速下了床,开门夺路而逃。
给客栈里的人吩咐上房收拾之后,洛英又等了好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去。
床已经重新铺好,浴桶也被人抬走。
房内的气氛,比她走之前要缓和了一些。与陌生人同乘,她原本是打算一路紧绷心弦的。可奈何马车一路行进,从长安出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她最终还是支持不住,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睡着了。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孟柯白穿着月白色的丝质寝衣,正端坐在同他一样一丝不苟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似乎,是在等她回来?
洛英莫名有些害怕。
想了想,还是走到墙边,将那早就应该拉过来挡住的屏风,缓缓拖动。
“那里有一瓶药,你来,给我上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听见孟柯白清清冷冷的声音。
紫檀木的屏风高大轻便,屏脚与地面微微摩擦,有极低的划声。
与孟柯白的声音,一冷一热。
洛英将屏风摆好,看向了孟柯白所指的桌子。
那里开始被她用来吃了饭,摆了好几大瓷盘,热热闹闹的,现在却只冷冷清清,放了那一只小小的瓷瓶。
和她的巴掌一样大。
“这楼说矮不矮,说高也不高,但只要你哭出声音来,他一定会听见的。”
李懋怀稍稍松了手。
她脸上的绝望,让他的心彻底碎掉。
冯妙君只想赶紧逃离。
却在同时,听到了书册翻动的声音。
男人不知从哪个地方掏出来一本小册子,随意翻了翻,然后往她的面前一摆。
她闭眼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一眼,上面的内容,足够她羞死过去。
“这么多花样呢,妙君,你猜,他会喜欢哪一种呢?”
李懋怀的大掌,轻轻抚摸她颤抖的头顶,
“不如把他叫上来,还有他旁边那个少年,我们一起学习,好不好?”
第 32 章 私
这几日,孟柯白都在程先生的宅子里养伤,足不出户。
但这天需要亲自回孟府一趟,他没有选择坐马车或者乘轿,自己走了靠近别院方向的那条路。
长长的街市,远远就看见了洛英。
小郎中穿一身简单的青衫,个子明显长高了一点,小头小脸,眉清目秀。
孟柯白并没察觉,自己唇边浮起了酒窝。
再看仔细点,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怀里抱着小白,两个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过去。
六月的天,像是偷饮了大明宫窖藏的佳酿,不知不觉红了脸颊,一点一点染出了醉人的晚霞。
宫女素妞偶然抬头时,也因晚霞余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是含圆殿钟声骤响,提醒她切不可怠慢半分,她也回过神来,赶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自四日前皇帝在迎娶新后当晚暴崩,临时停放他棺椁的含圆殿内,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响一次钟声,反复提醒来来往往的宫人,保持应有的庄严肃穆。
皇帝的丧仪乃是国之重事。
眼下,无论行走在大明宫内的哪一个角落,都不会瞥见四日前帝后大婚披红挂绿,一丝一毫的端倪。
穿过含圆正殿,来到侧殿的偏房,素妞给门口两个侍卫表明了来意,稳稳端好手里的饭菜,推门而入。
偏房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日前,才刚与皇帝行了大婚之礼的新任皇后,洛英。
听到她进来,原本虚虚靠着墙倚坐的少女慌忙摆正,直直朝着冰凉的青砖石地面跪下,将素白的下裙压得死紧。
素妞见状,悄悄叹了口气。
洛英这才抬起头来,那双比寻常人的瞳色浅上几分的杏眼长睫上,分明还挂着半干的水珠,樱唇微抿,似乎刚刚才偷偷掉过眼泪。
看洛英连番慌乱的动作,显然是担心进来的是旁人,逮住她偷懒,没有如要求那般,为龙驭宾天的皇帝规矩恭敬地长跪守丧。
“娘娘,奴婢这次来,特意给您带了药油。”
放下托盘和饭菜,素妞从袖笼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置于托盘之旁。
“王嬷嬷她,恐怕也是受了程公公的胁迫,才直接撤掉了娘娘您的软垫。娘娘……您是知道的,程公公是仇公公面前的红人,王嬷嬷万万开罪不起。”
洛英抽了抽鼻子,并没有答话。
宫里的弯弯绕绕她并不了解,只听到“仇公公”三个字,眼皮又猛地跳了一下。
那晚帝后洞房,皇帝孟驰只掀开了她的盖头,大呼一声“果然天命”后,便转头服了什么东西入肚。孟驰还未及碰她一下,却突然面色铁青,双目通红,倒在龙床上,再也没有动弹。
洛英从小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又惊又怕,蜷在角落一整晚,才被早起侍候的宫人发现。
而权宦仇元澄,虽鼻歪口斜,貌丑如蛤,可只用那一只半瞎的眼瞪她一下,她便已被吓破了胆。
“皇后洛氏,实乃妖女,竟在大婚之夜蛊惑圣上。”仇元澄的嗓音粗陋无比,一句话便判了她的死刑。
之后,她便被强行剥了婚服,换上为孟驰守丧的缟素,关在了这个含圆殿偏殿的小间之中。
守丧自然须长跪,洛英身娇体软,半天下来便已不堪重负。
素妞也是实在同情这位长得像瓷娃娃一般、又面慈心软的新皇后,这才偷偷为她带来了药油,见她没有回应,又小声补了一句:
“奴婢自五岁便入宫,宫内的体罚受过不少,这药油是我们私下里常备的。”
洛英闻言,又拧着黛眉思考了片刻,才问道:“当真不会牵连到你?”
素妞摇了摇头:“娘娘放心,只是奴婢送饭时辰有限,这药油只能由娘娘自己上了。”
地面又凉又硬,自昨日王嬷嬷逮住她偷懒睡觉,撤了她膝下的软垫之后,洛英便只能不断变换姿势,才好让自己这腰肢和臀腿,各自都有休息的时候。
房内的灯油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嬷嬷来添。
来的人里,除了在大婚前,便已经侍候了她几日的素妞,其余的她全不认识。
为免再多受罚,她也只好在她们面前,摆出温顺的跪姿来。
洛英掀开裙子,双膝因久跪早已红肿不堪,只用指间轻微触碰,那疼意已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眼角。
“嘶……呜呜……嘶……唉……”
她本就娇弱无力,又顾着疼痛不敢下重手。但即使她已经用了最轻的力道,药油向双膝里面渗透,还是令她不自觉,发出了低浅的呻./吟。
痛苦面前,谁还管矜持。
洛英只顾着一边抹眼泪一边揉着药油,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门,已经在她无知无识的时候打开了。
又吸了吸鼻子,忽然听到一点鞋底摩擦地面的钝声,洛英抬头,一个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蓦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如果说,权宦仇元澄丑得像蛤,皇帝孟驰也长得稀松平常——
那眼前身份不明的男子,好看的程度,简直像天上的谪仙一般。
他长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剑眉如刀一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连着下颌,都在隐隐紧绷。
洛英瞪着杏眼呆了片刻,这才想起礼仪,自己不可在外男面前袒露双膝,连忙将裙摆匆匆扯下,把那空了的药油瓶子藏在身后。
“娘娘,可是跪得久了,身子不舒服?”
那人微微躬身,似乎在给自己这个皇后行礼,语气也无半分轻漫。
自那日被仇元澄判了死刑之后,除了素妞,再无人以“娘娘”称呼她,都只当她是即将为孟驰殉葬的废人。
洛英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素妞留下的饭菜上,小声回道:
“多谢公公关心,我……我无事。”
仇元澄权势熏天,能在此时进入关她这间屋子的,想必也只有他手下的公公。
“不知公公你叫什么,我是将死之人,”洛英又缩了缩双腿,始终没有抬头仔细看他,“不想连累公公,还请公公赶紧出去吧。”
“我姓孟。”
被当做公公的孟柯白本该恼怒,可眼前这个浅瞳浅发的少女又实在凄楚,堂堂周王、皇帝亲弟,竟顺着自己新任皇嫂的误会,认下了“公公”这个身份。
“孟公公,”此时的洛英还全然不知面前男人心中的翻江倒海,只单纯不想连累他,又急急低声说道:“我是妖女,要为先皇殉葬的……”
“孟”乃天家国姓,她连这都没有联想到。
而她应该真是急了,原本粉白的面色,竟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娘娘,”早已胸有丘壑的孟柯白,被衬得更加气定神闲,也学着洛英那样,低低安慰道,“你洪福齐天,必不会遭此大祸。”
然而对面话锋忽的一转——
“你这个孟公公,看着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听不明白我的话呢?”
洛英急得小脸又红了几分。
所有在她落难时不顾安危来关心她的人,无论是素妞还是眼前这个孟公公,她都不想连累。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你再逗留下去,真的很危险。”
这样说着,她甚至还往前靠近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香气在孟柯白的鼻尖萦绕,他又迟疑了片刻。
“走吧孟公公,”若不是实在不想站起来,洛英甚至会直接上手推他,“即使不被我连累,你当差偷懒这么久,你的干爹恐怕也要责罚你!”
孟柯白终于按下翻涌的心绪,转身准备出门,听闻此言,又回头:“干爹?”
“对啊!”洛英一脸理所当然,“你们这些公公,不是个个都有干爹吗?你快别看了,走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孟公公,又歇了片刻,洛英这才发觉,原来膝上的药油起了作用,此时她已经没那么难耐了。
只是,她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呢?
听说为皇帝殉葬的后宫妃嫔,都会被赐白绫自尽,而自己被仇元澄扣上了“妖女”的污名,说不定,还不会那么轻易死。
据说被赐死,死相都是很惨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也不知何时又迷迷糊糊睡去,洛英被惊醒时,面前却恭恭敬敬地站了几个嬷嬷。
她们又开始称呼她为“皇后娘娘”,前呼后拥地迎着她,出了那只有方寸大小的小黑屋。一应礼数,比她几日前刚入宫、还未与孟驰行大婚礼之时还要周全。
洛英全程封口锁唇,根本不敢问发生了何事,直到嬷嬷们将她带回了专为皇后准备的凤藻宫,又无一不妥帖地伺候了她沐浴更衣,她才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在大婚当晚便一命归西的皇帝夫君孟驰,年逾四十,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宫女所生的四子孟衡之长到了五岁,被匆匆立为太子之后,不日便要继承大统。
孟衡之生母早亡,洛英作为他名正言顺的嫡母,在他登极后,自然便会被尊为独一无二的太后。
太后啊太后,自己也才十七岁出头,竟然就这样当上了太后。
但无论皇后还是太后,对她来说本来也并不重要,只要能好好活着,太皇太后她也愿意当。
凤藻宫内的陈设华贵非凡,洛英随意晃了一眼,便将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那张挂着软烟罗帐子的凤床上。
孟驰的丧仪,她这个皇后虽不用费力操持张罗,但必要做的那些,也足够折腾人。这几日本就实在委屈,眼下难得可以好好休息,还不抓紧?
可刚朝凤床挪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几声沉稳的脚步,却是无人通传。
洛英转身,看见了来小黑屋关心过她的,孟公公。
怪不得没人通传呢,一个公公而已。
此时自己已经不是那小黑屋里任人宰割的可怜少女了,洛英决定拿出点皇后应该有的架子,于是在孟公公离她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率先开口:
“孟公公……你还能全须全尾地来见我,我十分欣慰。”
虽然她语气故作端方,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怎么又自称“我”了呢?
初入宫那时,教引嬷嬷便教她,从此要自称“本宫”,憋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开口便是“我”字。
孟柯白不说话也不行礼,一双狭长的眸子,只直直地盯着洛英。
早在一年前,他大哥孟驰的元后裴玉容难产离世后不久,他便听说了孟驰将洛英封为皇后的消息。洛英三岁起便被大德批过“天生凤命”,从此被养在深宅,几乎很少有人见过她的样貌。
直到裴玉容丧期结束,孟驰布告天下、风光迎娶这位新任皇后,彼时还在京畿附近微服寻医的孟柯白,也对她起了好奇的心思。
他承认,是含元殿里她那几声低低的娇泣,勾了他的思绪,引了他不顾叔嫂大防,也要入房见她一面。
只这一面,他也恍然明白了何为“天生凤命”,继而一发不可而收,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仇元澄及其党羽,好名正言顺地将她救出囹圄。
而根本按捺不住、说是“色令智昏”也不为过,想要再与她相见的孟柯白明明图谋不轨,在她那里,竟然被曲解成了,擅自向她请安的卑微示好。
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控。
“多谢娘娘关心。”话到嘴边,孟柯白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谦恭。
这个游戏十分有趣。
而他的态度落在洛英的眼里,便成了她示威成功。
她轻咳一声,觉得孟柯白的眼神令她不愉,两人又着实尴尬,便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凤床旁的妆台走去。
“我乏了,既然孟公公无事,那就下去吧。”
这一次发挥良好,总算有点皇后的样子了。
好在妆台不远,洛英佯装淡定坐下之后,拿起台面上的梳,开始为自己通发。
她从小便习惯了逃避,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也特别容易露怯,此时这个角度,从菱花镜里也看不见孟柯白的脸,还有他的目光。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她哆嗦着为自己通发时,他已经几步上前,站在了她的身后。
男人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洛英手一抖,那嵌玉镶珠的金梳,便从她发间滑落。
但她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碎声。
原是那金梳被孟柯白弯腰接住,孟柯白顺势起身,扶着她的肩膀,学着她的样子为她通发。
洛英天生浅瞳浅发,镜中的美人一身素白寝衣,与之格外相配。
头发没有温度,被柔柔顺顺地握在孟柯白的大掌里,她却忽然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回事,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仪态万千,而他只是一个公公。
即使是与九五之尊的皇帝孟驰洞房花烛那晚,她也没觉得自己有这么热啊。
何况她还因为刚刚出浴,所以穿得十分单薄。
洛英只能将双手僵硬地搭在腿上,不断搅着素白的抹胸睡裙,努力克制胸前那方波澜剧烈起伏。
宫内的娘娘,都是这样被公公们服侍的吗?
可是在大婚之前她被接进宫里来时,身边也只有几个宫女和嬷嬷服侍。那些公公们个个趾高气昂、看起来十分不好惹,又怎么会做通发这样的粗活呢?
难道……和皇帝圆./房之前和之后的娘娘,待遇不一样?
此时的好奇心慢慢盖过了对孟公公的恐惧,洛英微微噘嘴,开口问道:
“孟公公,你服侍过大行皇帝多少娘娘呀?我看你梳头的手法,应该,挺熟练的吧。”
她知道孟驰的后宫稀疏,看孟公公的样子,说不定全伺候过一遍。
鼻间那熟悉的香味再次萦绕,还在细致为她清理发丝末端打结的孟柯白勾了勾唇角,语速缓慢:
“从头到尾,只有皇后娘娘您一人。”
洛英愣了愣。
或许是她身份尴尬,能不为孟驰殉葬已经是万幸,难道还指望他们给她安排服侍得力的人手?
再说,孟公公生得这样好看,比孟驰可英俊帅气多了,就算是日日放在身边,也足够她赏心悦目。
算了,她不计较他的无礼了。
“孟公公可知道,大行皇帝后宫的其他娘娘,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不需要为大行皇帝殉葬?”
但这个孟公公寡言少语,洛英实在不知怎么接话,便随口问道。
毕竟,本朝有先例,没有生育子女的后宫女子,都需要给死去的皇帝殉葬。
谁知她话音未落,刚刚还慈眉善目的孟公公,却突然攥住了她的小尖下巴,将她的脸掰正,自己也倾身,与她真正对视:
“娘娘,你可知你为何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还能以皇后的身份,参与大行皇帝的丧仪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洛英错愕不已,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缓缓流到了孟公公掰着她的拇指上。
宫里的公公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跟那丑得像蛤又凶神恶煞的仇元澄一样。
亏她还以为这孟公公是个大好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虽然生气,可下巴还被他握着,她只好磕磕巴巴地回他:
“孟公公,你,你知道那些就告诉我呀,对我这么凶干什么?”
他并没有放开她:“我不是孟公公。”
她想了想:“也是哦,听说公公们很多人入了宫会改姓,你原本应该……也不姓孟吧?”
他下手却更狠,仿佛要将她下巴捏碎:
“我叫孟柯白,外面的人,都称我为周王殿下。简单来说,娘娘那刚刚驾崩的皇帝夫君,是我的亲大哥。”
不知不觉,洛英已经被孟柯白完全拥在了怀里,她的寝衣单薄,与他贴在一起。
亏她当时还在小黑屋里不停赶他走,害怕他会受她的连累、被他“干爹”教训惩罚
可男人这一次没有再计较她的“直呼其名”。
他又有新的办法。
从来正人君子的武定侯,口口声声指责她“有夫之妇”“红杏出墙”。
但一个男人深夜里待在她的房内,与她单独相处,又哪里称得上“清白”?
孟柯白“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他自己到底有没有意识到?
可是洛英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因为孟柯白那只手扔是攥紧了她的腕子,拽着,一把将她拉过。
伴随着一点痛意,她几乎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烫人得很。
上药,上什么药?
只有生病的地方,才需要上药。
此时脑海里突然飞速闪过灰鹰在楼下时嘱咐她的话,灰鹰对她说,孟柯白身上,有一个隐秘的危险。
不会吧。
这么快,她就要触碰这个危险了?
洛英半倚着那屏风,想也没想,就连连摇头:“不,我不会上药。”
孟柯白却紧咬不放:“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到底会做什么?”
就寝、洗漱、更衣、沐浴,她一个都不会;
铺床也不会;
现在说上药也不会。
是啊,可是她也不想的,她明明就是在形势和孟柯白的双重压迫下,才做了这个小厮的。
她究竟会什么呢?
琴棋书画,勉强拿得出手;
点香茶道,她也略懂一二。
还有看了很多很多的话本子,无数个奇异的怪想。
洛俊虽然将他的父爱,都给了她的几个弟弟妹妹们,但他为了不让她在日后出嫁丢洛府的人,还是为她请过几次老师。
每一次学习,她都尽力把握住机会。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手漂亮的女红,那是从母亲卫远岚那里传下来的。
卫远岚在她三岁时便去世了,虽然她并没有亲自教过洛英女红,但后来祖母乔氏被洛俊从乡下接到长安来住之后,也手把手教了她不少。
剩下的,都靠她自己领悟和练习了。
笨鸟先飞,她知道自己不聪明,脑子也不太灵光,但勤学苦练,总能有一些收获。
而眼前这个时候,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作为一个被拐卖到长安的小厮,心又虚了一截:
“我嘛,我……担担抬抬,烧火洗衣,这些都能做的呀。”
孟柯白回应干脆:“但我现在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眼眶有些湿,洛英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
“可是似乎,提出要我做你小厮的人是你……”
她会的他不要,他要的她不会。
谁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一个?
却听孟柯白言语依旧冰冷,毫不动容:
“你拒绝过洛府大小姐的要求吗?”
微湿的鹿眼圆睁,洛英从没想过,他这都能把话拐回“洛英”身上。
他怎么这么喜欢纠缠这件事?
她从倚着的屏风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可以拒绝我?”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孟柯白并不看她,又重新闭上了双眸。
这使得洛英紧绷的心弦开始放松下来,毕竟,她时常会害怕他的注视。
“我说了,我笨手笨脚,上药这种细致活,我怕会弄疼你。”
她的声音更小了。
“反正从此处到幽州,路程还长,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到官府去。”
要挟她,毫不拖泥带水。
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不会跑一样。
但是——
只是区区上个药而已,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之事。
她刚刚联想到灰鹰的嘱咐,也许就是多虑。
面对孟柯白,她总是爱胡思乱想一些。
洛英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药,是用来滴眼睛的。我今天累了,你来帮我。”
原来是他那双眼睛。
可是他明明眸色清明,那双眼,看起来也并不像是有什么疾病。
难道……他看不见?
“还在想什么?”孟柯白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
洛英擦着屏风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嗫嚅着:“在……在哪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哪里给他上药。
或者说,需要什么样的姿势,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在她小的时候,有一年的春日里,长安城风大,沙子进了她的眼睛,让她泪流不止。
祖母乔氏那时还在,见她那样,自然心疼不已。于是叫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弓腰俯身,用做过许多粗活的、粗粝的指间,轻轻张开她颤抖的眼皮,轻言细语地哄:
“娇娇乖,别动,很快就好了。”
“娇娇最听话了,是不是?”
“我的娇娇是个好孩子,最讨人喜欢了,沙子不懂。”
说话间,她眼里的沙子,被一点、一点吹掉了。
祖母的怀抱温暖,她的手和气息温柔至极,还有特殊的、淡淡的、甘甜而清新的气味,像秋日里的蜜桔,她至今都记得。
即使洛英现在已经知道,乔氏与自己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但她依然只认,乔氏是她最敬爱的祖母。
毕竟,自己八岁那年,乔氏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抱过谁,也没有被谁抱过了。
梦里的孟柯白除外。
他也抱她,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发泄他的兽./欲罢了。
很显然,眼下的洛英,不能让孟柯白像自己小时候那样,枕在她的腿上。
那个姿势对于男女来说,实在是过于羞耻、过于暧昧,她完全不能想象。
“你把药瓶拿了,站到我的身后来。”
犹豫间,孟柯白已然起身,从床榻处绕过屏风,走到了那张桌子前,堪堪坐了下来。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与她擦肩并立之时,她只能到他的胸口处。
即使现在他坐着她站着,他也还是只比她低一点点。
洛英的小手紧紧攥着那药瓶,依然对接下来该怎么办,茫然无措。
“孟公子,”她突然想起一事,“你明明嫌我身上的香露气味重,那,现在呢?”
“没有变过。”孟柯白双手置于双膝,颀长的手指微曲。
“可是,”洛英黛眉微蹙,“又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给你滴这药?”
“洛府大小姐命令你做的事,你也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又来了。
洛英沉默。
深吸了一口气,她揭开瓷瓶上那红色的、小小的布塞子,打开的一瞬,一股清凉浸润之气,扑鼻而来。
她又吸了吸鼻子:“这,我要怎么滴?”
“扶住我,撑开眼皮,滴进去。”
三个动作。
话音刚落,孟柯白笔挺的脊背稍稍后倾,头颅也随之后仰,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刚好抵到洛英的前胸。
尽管她早就反复确认,那裹胸布包得紧实完整,从外也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她此刻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触碰到了一般。
发髻上白玉的发簪横叉,只要他多一点动弹,恐怕就要抵到她酥软温绵的胸口。
发髻是柔软的,但发簪却是冷硬的,
为防止这样不堪的事情真的发生,她只能赶紧托住他的头颅,不让他那发髻和发簪有任何可乘之机。
小手连着细长的手指,刚好契合他的耳根和后颈,指间卡在了他耳垂的位置。
孟柯白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而洛英却丝毫没有察觉。
因为她只顾着欣赏。
从这个角度看,孟柯白的这张脸,更加无懈可击。
他的睫毛浓密又纤长,沿着他狭长的眸子旺盛生长,若只是晃眼一瞥,会加深他眼神的凌厉和冷倨。
他其实有着双眼皮,但那凹陷的褶皱被隐匿了起来,只在眼尾与睫毛相连的地方,才浅浅露出了一些端倪。
他的眼睛清亮干净,甚至看不见一点红血丝。
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漂亮而有攻击性的眼睛。
在洛英的印象里,人的眼睛,分为许多种。
洛俊长了一双杏核眼,年轻时看着端正俊朗,现在因为上了年纪,眼尾耷拉,瞳孔变小,露出的眼白也越来越多,便愈发奸邪乖戾,不太好惹。
冉氏则有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扬,风情万种,即使她已经生育了两男一女,这些年来操持家务也费尽了心力,那双凤眼如今看着,也依旧能勾人于无形。
冉氏生的两个弟弟,双眼都差不多,单眼皮,上眼睑肉多,两人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那上眼睑就已经把眼珠压到只剩下一条浅缝,丝毫没有遗传到父母洛俊和冉氏的风貌。
祖母乔氏的双眼,虽与洛俊的类似,又有年轻时守寡、一人带大独子的艰辛留下的许多痕迹,但乔氏看向洛英时总是笑着的,杏眼成了两弯新月,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只剩乌溜溜的眼珠,写满了对她的疼爱。
至于洛英自己的,鹿眼浑圆,清晰透亮;瞳孔的颜色,却因为铜镜返照模糊不辨,反而看不真切。
她只知自己瞳色和发色都很浅,因为这个,两个弟弟从小便嘲笑她,说她早产。
“还没有看够?”孟柯白的声音突然入耳,打断了她沉浸的回忆,他眸光一跳,音色严厉,对她似乎十分不满。
洛英伸出右手,去够了那瓶刚刚放下的药水。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微动,撑开了孟柯白左边的上下眼皮。
触感很微妙。
他的睫毛又粗又硬,扎在她粉嫩的指间,有些痒。
眼皮被撑开之后,墨黑色浓重的瞳孔,与眼白的对比更加强烈,脆弱却危险。
而药瓶已经被她拿到了他左眼的上方,只一个错愕,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此药金贵,撒出来一滴,便是千金。”孟柯白适时地提醒。
“哦。”这样,洛英反而不紧张了。
张口闭口就是钱,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本色,只知道斤斤计较。
她屏住呼吸,从手掌控到指间,轻轻一抖,将那药水稳稳滴进了他的眼中。
也不知是否有错觉,就在那药入眼的瞬间,她似乎觉得,他原本像墨一样浓黑的瞳孔,陡然变浅了一点。
但她不敢多想,良好的状态转瞬即逝,她迅速重复了刚刚的动作,左右手互换,将那药又滴入了孟柯白的右眼之中。
但这样,她又分不清他瞳孔的颜色,是否真的是变浅了。
停顿的时间里,他轻轻嗯了一声,从她身上麻利起身,又转头看她。
那张薄唇轻启,每一个字她都听得真切:
“好孩子,真乖。”
什么话都没说,孟柯白已经吻上了她的唇。
第 33 章 害怕
只是一瞬间。
洛英的脑子,已经完全陷入了混沌。
像泡进了一缸没有水的蜜,被四面八方包裹。
偶尔,钻出来一缕一缕的神思,交错缠绕。
却没有哪一缕能够想明白,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和孟柯白,明明是在吵架。
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和他吵架。
不,不是吵架,是孟柯白强词夺理,她进行有理有据地反驳。
自卫远岚去世后,冉氏给洛英身边换了好多波服侍的人。洛英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冉氏的用意,故而与婢女婆子们都不亲近,走哪儿都独自一人。
像孟柯白这样的贵客,洛俊自然会在正厅郑重接待。
洛英小时候贪玩,曾在这正厅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从这里向正厅里看去,虽然并不能完全窥见正厅全貌,但若角度合适,也能看清堂上人的脸。
幸好,现在府上的人都忙着招呼贵客,无人发现她已经悄悄溜到了那个角落。
直直看出去,洛英自然先是看到了坐在下首的父亲洛俊。
洛俊今年三十有八,藏青色圆领袍一丝不苟,乌黑幞头挺阔服帖,羊尾胡顺滑水亮,一看便是保养得宜。
今日,本该好好待在潞州的周王孟柯白突然登门,洛俊颇有些受宠若惊,可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自诩也还算是应对得宜。
而洛俊对面的上首处坐着的,自然就是洛英想要看清容貌的孟柯白。
孟柯白的身后,站了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一脸冷酷,生人勿近。洛英瞧他那体格,明显超出洛府上的家丁不知多少倍,不由胡思乱想:
连孟柯白的手下都这么魁梧,那孟柯白本人,是比他手下壮,还是虚?
梦里的他那样对自己,怕是……
洛英摇了摇脑袋,努力把那些听起来乌七八糟的想法挤掉,稳定心神,定睛细看。
孟柯白此时正侧着身,没有说话,不知在做什么。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上环着玉带,虽然坐着,不知他身量几何,但下摆处曲起的长腿,已经说明了此人并不比他那魁梧的手下差。
洛英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津液,樱唇微张,竟然隐隐开始期待,那张脸转过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而此时,正在俯身摩挲着洛府奉上来茶盏的孟柯白,忽然觉得,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似乎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一向沉稳自持的他,莫名紧了紧衣领。
今日睁开眼,孟柯白发现自己竟然重回了二十二岁这年。
此时皇嫂裴玉容刚刚宣布第八次怀胎,朝堂上和地方上,也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他虽在六岁那年,便被已经做了两年皇帝的大哥孟驰,匆匆赶去潞州就藩,十余年来也一直保持着对皇权的极度尊敬、从不在未获召时私入长安,但暗地里,他为了寻访名医和方士,不知偷偷来过京畿多少次。
重生之时,他发现自己又在京畿附近。
前世,他虽然在孟驰暴崩、孟衡之即位之后迅速大权独揽,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也被私欲裹挟,酿成了之后难以挽回的大祸。
既然命运将年轮拨回了这一刻,他便不能再任由前世之事重蹈覆辙。
皇嫂裴玉容是因为难产而母子俱亡的,此时她也已经有孕,孟柯白身为小叔子,自然不能随意插手皇兄宫闱私事。
孟柯白身份虽然高贵,却也颇有些敏感。
他是先帝德宗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也是六岁那年便去了潞州就藩。在后来的十余年中,他剩下的两个、活到成年就藩的哥哥孟驷和孟骓却先后暴亡,俱是并未留下子嗣。
在此时这个当口,他和大哥孟驰,已经成为德宗仅余的两支血脉。
孟驰只有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孟衡之活到了五岁,孟柯白虽已二十二,却一直没有娶妻,潞州周王府内,连稍微年青一点的女子都没有。
因而,若孟柯白突然未奉召入长安,对孟柯白早有忌惮的孟驰,想必也会生出旁的想法。
但,孟柯白等不及了。
想要一步登天,就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他虽从未对洛英动过心,但洛英的“天生凤命”和她姣好的身子,都在不断引诱他,不管不顾登了洛府的大门。
前世,他图她的色和名,对她肆意占有。摄政王与新寡太后的绯闻,幽幽漫出了大明宫墙,在长安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孟柯白不爱洛英,她也同样恨极了他。偶尔事后餍足,他起了兴致抱着她想多说一些话时,她只会咬牙切齿,即使被指尖和薄唇造得面红耳赤,也绝不多吐一个字。
“殿下,”洛俊自然不知面前突然造访的孟柯白那些隐秘的心绪,见他凝着茶盏久久没有动作,额上已然沁出了一些细汗,“可是这茶太粗,殿下喝不习惯?”
孟柯白收回手指,并未转身,也没有答话。
洛俊又抬首看了一眼孟柯白身后同样面无表情的手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方才开口:
“殿下久居潞州,微臣——”
“周王殿下!”
却被正堂之外的另一个女声打断,原来是冉氏亲自端了几盘点心,不见自己夫君的面色,满脸堆笑,径自走到了孟柯白身前放下。
“这是臣妇刚刚才亲手做好的点心,请周王殿下品尝。臣妇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但好多吃过的贵妇夫人们,都夸臣妇的手艺好呢!”
洛俊面色一沉,额上的汗更重了,想要发作斥责,但又不好给孟柯白留下不好的印象。
孟柯白只微微点头,仍是不动声色。
洛府的情况,他在前世便已经知晓。
洛俊虽出身落魄寒门,但一心埋头苦读,二十一岁那年,先是一举在春闱中了二甲进士第十名,有了入仕的机会,而后又被长安豪族卫家相中,做了上门女婿。时至今日,已官至从三品御史中丞,掌管整个御史台。
洛俊曾受卫家大恩,却在慢慢发迹之后过河拆桥。不仅在发妻卫远岚在世时,便与爬床的通房冉氏生下了两个儿子,卫远岚离世后,洛俊更是索性把三个子女的姓名,都改回了洛氏的字辈排行,并抹去了所有与卫氏有关的痕迹。
洛俊的人品为许多人不齿,孟柯白也只做表面敷衍而已。
但前世,在洛英怀着身孕下落不明时,却又是洛俊主动密告孟柯白,洛英乃卫远岚与外男所生,多年以来,他从未把这个秘密告知第二人。
明知发妻红杏出墙却一路隐忍,孟柯白也不由又对洛俊多了几分同情。
至于冉氏,这也是孟柯白第一次见。虽早已知晓冉氏出身不高,言行举止难免轻浮,但看着面前几盘油汪汪的点心,孟柯白仍下意识掏出巾帕,擦了擦可能被溅上了油点的手指。
不过,这举动落在冉氏眼里,却变成了周王殿下想要用手直接拿她做的点心品尝,她暗自窃喜,连忙接过宫氏递来的银筷,捧到孟柯白面前:
“殿下,用筷箸吃,拿手多不方便。”
洛俊自觉尴尬无比,轻咳一声,准备将这“点心”的插曲盖过去:
“周王殿下莅临寒舍,微臣阖府蓬荜生辉。只是,据微臣所知,殿下久居潞州,一向淡泊,微臣所掌之御史台又全与藩属无连,不知殿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贸然上门,是为求娶。”孟柯白不假辞色,肃然答道。
这短短八个字,不仅震惊了正堂上的洛俊和冉氏,
同样,也隐隐约约,传到了还在偷看的洛英耳中。
孟柯白的一句“上门求娶”,让洛俊把手中捻着的羊尾胡,直接生生扯断。
长安城中,多少人羡慕他。他年轻时因为长相出众被前岳父相中,现在虽盛年不在,但那一撇顺滑水亮的羊尾胡,也引来了不少名媛贵妇的欣赏。
那可是他悉心保养了近十年的胡子啊,就这么折了一半。
捂着下巴,洛俊痛得面目扭曲,对刚刚孟柯白所言的震惊,已经让他忘了礼数:“你……你说什么?”
孟柯白只冷冷看着眼前这两个面色大乱的人,淡淡重复:“贸然上门,是为求娶。”
“周王殿下,臣妇的女儿玥英今年不过才十一岁,她的两个哥哥也还未定亲,这么早为玥英考虑,似乎……”
冉氏倒是十分想攀周王的高枝,但女儿实在太小,消息传到外面去,也不知会难听成什么样子。
“洛大人,您的长女洛英,是否尚未定亲?”孟柯白只定定看着洛俊。
洛俊听闻此言,却觉得下巴越来越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才回道:
“长女洛英,定亲倒是不曾定亲,只不过……”
洛英的长相和品行都还算凑合,现在拉出去,也没丢他这个便宜爹的脸,他倒不算白养她多年。只是因为她“天生凤命”,这几年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一直无人问津。
周王虽是德宗皇帝余下的唯二血脉之一、自然身份高贵,不过他与当今圣上孟驰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按理说,周王孟柯白博闻强识,不应该不知晓洛英的“天生凤命”,按照眼下的局势,最恰当的办法,自然是避嫌。
天下名门贵女众多,听说孟柯白不仅没有正妃、侧妃,身边连一个侍奉的姬妾都没有,有多少人眼红,挤破了头想入潞州周王府?
孟柯白但凡脑子清醒,稍微仔细一想,根本不可能求娶他那个“天生凤命”的便宜女儿洛英。
看来面前这个看似气度不凡的年青藩王,也是个不懂何为韬光养晦的。
“不过什么?”孟柯白眸色未动,只从容不迫地追问。
“不过洛英她……生来体弱,”洛俊还未想好如何措辞,却是冉氏抢先一步开口,“潞州又山长水远,臣妇恐怕她……”
这一回,洛俊终于抓到机会,狠狠白了一眼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继室。
什么叫潞州山长水远?
这话不就是在讽刺周王,他的封地,离天子脚下实在遥远吗?
若是换了别的藩王倒也罢了,但孟柯白自出生起,便颇受德宗皇帝喜爱,否则也不会得了“周”这个封号;德宗皇帝在世时,承诺给孟柯白的封地,就在长安附近。是后来德宗突然驾崩,当今圣上孟驰即位,才悄悄把孟柯白的封地,换到了距离河朔三镇极近的潞州。
即使孟柯白再拎不清,冉氏这样明晃晃的讽刺,他也必然听懂了。
果然,孟柯白眸色似乎暗了一些,嘴角明明微微上扬,洛俊却觉得他眼中的寒光,像是要把自己射穿一样。
“自六岁起之藩后,本王便一直安分留在潞州,也算是半个潞州人。”孟柯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那早已凉了的茶盏。
洛俊的微汗又下来了。
“潞州离长安虽远,地处华北腹地,毗邻幽州和恒州,倒也不算苦寒。”这一句,又像是笑眯眯说的。
“殿下!”洛俊双膝发软,不自觉跪了下去。
这位周王殿下的智力水平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但十分明确的是,周王若是因为冉氏的话而恼怒非常,他们全家恐怕都要受到连累。
早知道,刚刚开始迎客,就应该直接把冉氏关起来,免得她一直给他丢脸。
“拙荆口出狂言,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赎罪!”
而冉氏还不明就里,只能“啊”一声后,跟着洛俊跪下,见洛俊磕了头,自己也一并磕了头。
“洛大人不必多礼,”话是这么说,可孟柯白却没有要洛俊夫妇起来的意思,“本王不过是个贸然上门求娶令爱的莽撞青年,洛大人,这又是何故?”
“莽撞青年”,洛俊听到这四个字,又是一身冷汗。
看来孟柯白不仅算得清楚,还不怕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微,微臣,”在孟驰处御前奏对时,洛俊也自问向来游刃有余,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在孟柯白面前如此丢脸,洛俊越想,嘴上竟然越不听使唤起来,“微臣,只是替,替洛英高兴……虽然说,婚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但……”
“洛大人你的顾虑,本王自然知晓,”孟柯白终于端了那茶盏,呷了一口冷茶,停了一下,才再开口道: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处理。”
洛俊闻言,悄悄舒了口气。
“本王很想见一见令爱,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听到这一句,连冉氏都吓得抖了一抖。
正堂里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只是,这后面他们的一番对话,洛英根本就没听见。
自从听到了那模模糊糊的“求娶”二字,她便已经下定了决心,离开这正堂,先去找找那梦中的信物看看。
因为一切,真的是太奇怪了。
昨晚做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孟柯白这个人是谁。
入梦了,她不仅梦见了一个对她强取豪夺的男人,睁眼醒来后,这个男人还又突然上门,甚至直接开口说要娶她。
十六年来,可从来没有人上门提过亲。
现在对她来说,这个“勇士”孟柯白,长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梦里那些孟柯白做的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前院里有一间房,专门堆放了卫远岚留下的旧物。这间房在平日里无人洒扫也无人看管,洛英偶尔实在情绪低落,会过来看看。
卫远岚留下的珠宝首饰,绝大部分都被冉氏慢慢以各种名义搜刮走了。即使后来,洛英看着冉氏头上佩戴的东西,觉得有些眼熟,也并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屋子里放着的,全是不值钱的东西。
洛英清晰地记得梦里那个存放信物的首饰盒长什么样,不费半点功夫,便找了出来。
首饰盒里放着几支已经完全修不好的银簪,看似并无异常,但其实盒子的底部,有一个暗格。
按照梦里的方法,她真的找到了那个暗格。
“啪嗒”一声。
拉开,一枚青紫相间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暗格之中。
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洛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场怪梦里的种种,之后都会发生!
一定是早逝的阿娘显灵了,怜惜她后来悲惨的结局,这才要托梦给她,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她再愚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罪魁祸首孟柯白现在还在府上,既然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若真的如愿以偿把她娶回家,她不就提前落入他的魔爪?
洛英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收进了怀里,首饰盒放回原处,正要开门出去,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府上来的那位周王殿下,竟然直接向老爷开口,说要求娶大小姐!”
洛英收回了开门的手,稍稍后退了一步。
“求娶也就罢了,怎么还说,想要见大小姐一面?”
洛英惊得捂住了自己的樱唇。
“是啊,莫名其妙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这样急吼吼要见大小姐,这个周王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贵人的心思,我们两个婢女要是能猜到,人家还是贵人吗?我只知道,我们转了好大一圈了,都没看到大小姐的影子。”
“唉,你说得对!找不到大小姐,夫人可是要重重责罚的!咱们再仔细找找,大小姐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见!肯定能找到!”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这间房门口。
洛英心凉透了,双腿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完了,难道噩梦要提前上演了吗?
王悠微微摇头。
她才不怕孟柯白倾心于冯妙君的,冯妙君算什么,孟柯白根本不可能看上她。
她担心的是,虽然她教训婢女的事根本没错,但在香粉铺子里与冯妙君的争执,又被孟柯白看了全程。
上次冯妙君自己不小心掉进河里,这次又来借机找她麻烦,孟柯白看了,只会觉得她是个暴躁无礼的姑娘。
万一孟柯白从此不那么喜欢她了,怎么办?
怪谁?
都怪冯妙君!
心腹嬷嬷又道:
“有一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跟姑娘说。那冯二姑娘是个不安分的,应当,和那位洛郎中过从甚密……”
“既然冯二姑娘不长眼,三番四次惹姑娘生气,不如咱们以德报怨,送他们这对苦命鸳鸯一份大礼。到时候,让冯二姑娘失了名节,咱们再来个捉奸在床,通知武定侯亲眼所见,如何?”
第 34 章 中药
几日之后,恰好是洛英十六岁的生辰。
景晖要在他的宅子里专门给洛英祝寿,提前了两日,就去邀请了她。
洛英感激不已——
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还提前准备为她庆祝,这在她真实的人生里,只有母亲和杨淑儿这么做过。
喜事成双是大好的,不过,她却难得为了这件事头痛。
因为冯妙君也记得她的生辰,还提前邀请她庆生。
不是去往昌德侯府,而是城外昌德侯府的别馆。
而她这个“外人”,已经到了必须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想到此处,她再也憋不住气,从浴水中钻了出来。
活了十六年,一直唯唯诺诺,不如干脆赌一把。
一不做二不休,投奔她远在幽州的生父,谈承烨。
家中没有一个人值得她真正信任,即使是梦里告诉她身世真相的宫氏,她也根本不敢去打草惊蛇。
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这一次,她要独自上路。
子时初,当小翠又一次偷懒、没有在外间为洛英守夜的时候,洛英悄悄换好了衣服、卷走了所有手边值钱的东西,无声无息溜出了房门。
后院角落,有一个狗洞,虽然不大,但她身材娇小,应该能从那里钻出府。
这个狗洞,还是她先前偷偷躲在这里哭鼻子发现的。那时她又一次被冉氏所生的两个弟弟欺负,看到眼前的狗洞,还恨恨想过,要是那两个弟弟钻这狗洞,她一定要在后面踹上一脚。
没想到,钻狗洞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从狗洞里钻出府,比想象中容易。洛英站在府外围墙之下,歇了片刻,使劲将身上的泥土全部拍干净了,这才背上小小的行囊,开始往外走。
明日一早,洛府上的人会会发现她人不见了。她必须要趁着今晚跑,跑得越远越好。
奈何想象很丰满,眼前的现实却很骨感。
今夜无月,几乎无人的街市,更是黑灯瞎火。
从小到大,洛英出府的次数实在太少,她甚至连狗洞之外、这里在何处都不知道,又怎么简单快速把自己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脚步小,脚程也小。
也不知自己乱转了多久,等到终于筋疲力竭时,她的眼前似乎是一处荒废的破屋。
罢了,还是先歇吧,身子要紧。
等到她再次有力气起来、继续跑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借着日光,洛英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不知身在何处,这一晚自己模模糊糊,好在也没有什么旁的危险。
也不知现在是何时辰,洛府里的人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是不是立刻便出来找了?
赶紧出了那破屋,抱着一丝侥幸,在陌生的街市上走了片刻,洛英略一扫视,却忽然心头一紧。
她看见了自己的那个贴身丫鬟,小翠。
正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明明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怎么洛府里的人,眨眼便追上了她?
别人也就罢了,小翠虽然对自己一直阳奉阴违、一点都不忠心,可是毕竟也伺候了她几年,对自己的身形,应该也算了如指掌。
四下看去,此时洛英的身边,竟然连一个路人都没有,更无任何可以用来遮挡的地方。
眼见小翠离她已经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怎么办,难道仅仅过了一晚上,先前的努力,就要功亏一篑了吗?
而她再一瞥,小翠的身后,还跟了好大一群家丁和婆子,似乎正准备分头找她。
洛英转头,发现一个惊喜:自己身后有一辆非常窄小、简陋的马车。
马车前面无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开走。
不管了,先躲上车再说,洛府里的人,难道还会来搜车?
车内只有一个软座,刚好盖了软布,可以把那软座下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洛英只想了一瞬,抱着包袱便钻到了那软座之下。
自己都这样狼狈了,总不能再被找到吧?
果然,才刚刚定下,她便听到了车外,讨论自己的人声。
“你说,咱们家大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反正老爷下了死命令,人必须要找回来。”
“大小姐又不受老爷待见,费那么大劲找她做什么?我可听说,她好像,甚至不是老爷的……”
“现在不是嚼舌根子的时候,小心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夫人罚你!”
“也对,不过,以大小姐那个脑子,我想,她应该也跑不了多远吧,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马车车厢很薄,外面的洛府下人,讨论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句一句,语气都难免轻蔑,洛英听来,更是又伤心又庆幸。
伤心的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终究却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联;
庆幸的是,这样的地方,她已经逃出来了,也绝对不会再回去。
这马车的软座之下虽小,洛英蜷着,竟然也没觉得多拥挤。
她完全不敢出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重,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也慢慢越来越远。
才侥幸逃脱洛府捉拿的大小姐洛英,又一次不争气地睡着了。
连马车什么时候上了乘客,开始动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顶的软座上,似乎有一股压力袭来。
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恰巧此时,行驶的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小的石头,车厢晃得太厉害,没有抓手,洛英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稳住自己。
一摸,外面有一双腿。
肌肉紧实有力,应该还是一双男人的腿。
洛英还没来得及尖叫,软座上方,她感受到的压力之源,已经先“倒打一耙”:
“谁?”
声音无比冷峻,听来也满是警惕。
完了,光听这一个字,她已经觉得自己,惹上了不该惹上的人。
她怎么总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呢?
只她收回手的一瞬间,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洛英只好掀开软布,一点一点从软座下面爬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丝不苟的青莲色下摆,素面锦缎围着暗纹滚边,随着马车的晃动,扫过那双她刚刚才摸过的腿。
再往上看,视线扫过那人腰间的玉环,接着便是一双清冷幽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洛英打了个寒噤。
从浴桶里恋恋不舍出来,洛英想了想,还是穿上了之前的那身衣服。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她必须把胸裹好。
孟柯白的那张床,香香软软,诱惑力极强。
已经两日没有沾过床的洛英,只犹豫了一霎,便脱了鞋,径直躺上去了。
现在躺一会儿,在孟柯白回来之前恢复原貌,应该问题不大吧。
但她又一次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睡着了,因为睡前好好沐浴了一番,梦里的她,也出现在了凤藻宫的宽敞浴池之内。
那是她被孟柯白强要的第二日晚上。
在那之前,孟柯白折腾了她一整晚,大明宫的晨钟响起,他神清气爽,毫无芥蒂,直直出了宫门。
而那一整天,洛英都恹恹的,不顾床单上还落了红,只一直蜷在凤榻上,时不时掉下许多粉泪。
做皇后、做太后怎么这么难,她九死一生,最后还是落到了禽兽的手中。
可能全大明宫上下,都知道她和孟柯白的事情了。
叔嫂乱./伦,她是个笑话。
她是孟驰的未亡人,却与孟驰的亲弟孟柯白犯下了这样羞耻的大错。
躺了一天,好容易振作一点,刚在浴池里洗了洗身上的点点红痕,孟柯白又回来了。
凤藻宫是太后的寝宫!
孟柯白怎么能如此不顾廉耻,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周王府一样,出入自由?
此时的洛英一丝不挂,纵然浴水里被灌入了许多牛乳和花瓣,可就水面上看去,她白皙而凹凸有致的身形,依旧十分明晰。
孟柯白面色如常,一身紫檀色蟒袍,连腰间玉带的暗纹,都精致华贵,尊靡无比。
他每朝她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但,浴池再大,始终空间有限。
好不容易平静下的泪水,就在这一进一退里,盈了她满眼。
浅瞳蒙上薄雾,每一次眨眼,都写满了害怕。
直到她退无可退,卡在浴池的角落,洛英只好背过身去。
逃避可耻,但有用。
有水珠沿着微微凹陷的脊柱滑落,她听见了池水响动的声音。
是孟柯白的大掌入了水,接住了她即将入池的微汗。
下一刻,洛英惊醒过来。
自己还睡在孟柯白的床上,满头大汗,气息纷乱。
她拍拍不断起伏的胸脯,瞪着朦胧的眼,看向房里。
可以望见街市的阳台上,孟柯白侧着,长身玉立,月光斜照,他笔挺的鼻梁更加丰劲有力。
听到她这边的动作,孟柯白侧身过来,目光落在她仓皇的身子上。
他高大的身形轮廓泛着光泽,俊朗的面部和笔直的脖颈,因为背光,一片模糊。
和她梦里的孟柯白,身形一模一样。
洛英打了个哆嗦,不由曲了膝盖,往后退了一点。
后面却是冰凉的墙壁。
再也退无可退。
“你,你不要过来……”她蒙住双眼,以为看不见,便不会发生,“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而孟柯白并不说话,只移开灯罩,掏出火折子,将他面前那张檀木小几上的烛火点亮。
洛英从指缝里悄悄探出视线。
孟柯白冷峻的面庞,已经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他不是孟柯白。
说来也怪,梦见孟柯白好几次,她却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昨日在府上,那近在咫尺的机会,也被她碰巧错过了。
不过,不知道算是好事,她一心摆脱前世的结局,知道孟柯白的长相,对她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反正孟柯白和孟柯白,根本就是两个人。
要是面前是孟柯白那个禽兽,即使她刚刚睡死过去,恐怕也早就被剥光了……
“对,对不起……”明白自己失态的洛英,一面连连道歉,一面连滚带爬,从孟柯白的床上下来。
“我实在太累,想歇一歇,但一沾枕头,就,就睡着了。”
“孟公子你放心,这张床,我帮你试过了,真的舒服!”
自己的谎话拙劣,她垂着头,不敢接他那凌厉的目光。
“未经允许,睡主子的床,这也是你那洛府大小姐教你的?”
孟柯白只冷冷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墨黑的眸子边缘,斑驳着房中唯一的光源。
他为什么总爱拿“洛英”说事啊?
可是她在今天之前,根本不认识他啊。
难道因为孟柯白今天和洛府做了生意,也道听途说了关于她的流言,对“洛英”印象奇差,甚至讨厌?
那她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没有没有,”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洛小姐大方得体,知书达理,怎么会教我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自作主张!”
“你刚刚说,不能让我得逞?”孟柯白剑眉微蹙。
“啊……”洛英轻掩朱唇,这才想起自己将孟柯白错认成孟柯白一事,“是我看错了,胡言乱语,孟公子你海量汪涵,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卫郊,”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你身上的香露气味太重,这是我说你的第二次。”
“我不想再有第三次。”
心烦意乱,心浮气躁。
孟柯白右手拇指,胡乱摩挲腰间佩环的刻痕。
一定是她明知故犯。
他不该稍稍让步,给她近身的特权的。
“孟公子,可是我仔细闻过了,我身上,明明没有气味啊。”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砌词狡辩。
就像前世里她没了他连小命都不保,他只不过要她换个姿势回报他,她就扭手扭脚,满口都是拒绝。
日后娶了她回家,他一定要仔仔细细检查,她身上到底是什么香露的气味,以后决不允许她再用了。
“去叫冷水来,我要沐浴,”孟柯白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辩驳,越听越火大,“马车的包袱里有我的寝衣,一并拿上来。”
他需要泡个冷水澡,压压火。
眼见着洛英逃也似地离开,孟柯白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这卧具里里外外都换了,我不习惯睡脏的。”
灰鹰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这使得洛英稍微晃了一下神,双耳紧闭,还在回味灰鹰的上一句话。
说孟柯白为人淡漠疏离,她很认可。
说他有洁癖爱干净,她更认可。
至于说他热心帮她……
这倒有点难说了。
他的确帮了她,但却似乎是,故意要把她留在他身边一样。
还反复逼问她“洛英”的事。
见她皱了眉头,灰鹰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微微点头,抬腿便要走: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家公子那一处极为隐秘,就连我和他另一个护卫,都从未碰过。”
“你要是一如往常,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
她这才听清了。
什么隐秘,什么危险?
她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但灰鹰已经疾步走了。孟柯白这个人,一看便没什么耐性,要是在楼上房内等她等久了,估计又要阴阳怪气了吧。
罢了,下次再找灰鹰问个清楚明白。
洛英去拿了要的东西上楼,进门的时候,孟柯白人已经坐在了浴桶里,正背对着她。
她一眼也不敢多看,只稍稍松了口气,将给孟柯白拿的寝衣和擦身的巾子随手放在了进门处,然后才开始动手,把自己刚刚睡过那张床榻上的卧具全部换下来。
但,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难。
洛英在洛府,虽然被排挤了十几年,但她到底也是个千金小姐,只会看别人伺候人,自己却从未真正上手过。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孟柯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子,正在冷冷看着她。
“你被拐到长安,在洛府里做小厮,有多久了?”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还带着一丝鄙夷。
洛英并未转身,只将手中的枕巾略微翻折,横竖看着对不上,轻声回了一句:“一……一年多吧。”
“你才到长安这么点时间,口音就完全变了?”
她的心抽了一下,差点将蜀锦的床单勾丝。
怎么一整天过去了,他还在纠结她的口音之事?
略顿了顿,她只好继续硬着头皮编下去:
“洛府里的丫鬟婆子、护卫小厮,几乎都说着长安口音,而且我后来又时常与洛府大小姐说话,自然就跟着改变了不少。”
背后有水声:
“原来洛中丞的府上,对下人的管教如此不严格,堂堂大小姐,也跟小厮说这么多话。”
是啊,大小姐不仅跟小厮说了很多话,还强迫小厮男扮女装做她的玩伴呢。
洛英越想,越觉得白天那个谎话漏洞百出,荒谬至极。
她轻咳一声,继续为自己圆谎:
“因为我后来被调去大小姐那里当差,大小姐心地善良,看我可怜,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主动与我说话。”
“她心善?那又为何,逼你扮成女人。”孟柯白思维缜密。
“因为,因为……”洛英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谎话的漏洞,强作镇定,却依然磕磕巴巴:
“她自幼丧母,继母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欺负她,她的亲生父亲,也并不重视她这个长女,一直把她关在家里。”
她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却依旧半跪在床榻上,并没有转身。
“平日里,没什么人同她交流,她真的很想有个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的闺中密友,所以,才让我男扮女装的。”
“但你真的、真的别误会,我和大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卫郊虽然是一个虚构的人,可洛英的处境,却是真实无误的。
说完,她害怕他继续抓她话里的漏洞,提高了声量:
“我一向是做粗活的,铺床这种细致的活,实在做不好,还是让别人来吧。”
下意识想起:他虽御下之术平平,却也对洛俊这样的臣下十分不满。
他的皇后裴玉容温柔贤淑,与他少年夫妻,一路互相扶持。如今裴玉容第八次有孕,不久后便会诞下他唯一的嫡子,将来长大,也会顺理成章继承他的皇位。
相比起来,洛俊那个所谓“天生凤命”的女儿又算什么,也只有自己这个一心追梦的六弟,才会如此重视。
“陛下,”孟柯白拱手,毕恭毕敬,“听闻洛大人向来恪尽职守,陛下旨意,他又怎敢违抗?”
“不如朕现在宣他进宫来,让他向你我兄弟二人,当面陈述。”
孟驰难得用“兄弟二人”,来共称自己和整整小他十九岁的六弟孟柯白。
“洛府有隙,若再叫洛俊入宫,恐更加六神无主,”孟柯白眼底略过一丝阴影,薄唇一角微收,“此事全因臣弟而起,陛下若不嫌弃臣弟莽撞,可以将此事,全权交由臣弟负责。”
“也对,”孟驰神色稍舒,“这毕竟,是六郎你自己选中的婚事。”
之后的孟柯白匆匆出宫,本来是要再去洛府的。
谁知,并没有行出多远,皇家的御辇却坏了。
孟柯白颇有些烦闷,不想空等奴仆们重新备车过来,便要下车自己走。
哪知负责车马的小奴却根本不敢怠慢,直说附近刚好有一个车行,如果周王殿下不嫌弃那些马车粗陋,他们立刻就能弄来——
那车行雇来的马车也确实粗陋,不过是碾过一个石子,竟然把藏在他座下的洛英,也给抖落了出来。
洛英哪里知道先前的变故,眼下连自保都困难。
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便连忙起身,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马车空间狭小,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也只能微微躬身。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凉薄如刀,也一直没有说话。
洛英收回了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不由得暗叹,这人虽然看着很凶,但长得却很是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她平素里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他有一双狭长的眸子,剑眉也如刀一般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但颜色很浅,与他那幽深的瞳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眸子的颜色极黑极深,即使是用他的眸色将她自己的浅瞳染得一样深,也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样的目光下,原本就畏畏缩缩的洛英,更是连话都说不全乎了:
“这位……这位公子,不如,不如您先坐?”
他微微弓着身子,压迫感更强。
但是面前的好看男人又盯了她看了片刻,这才动身,坐回了他应该坐的位置上。
这下剩她一个人站着,她却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一定是因为他看人的目光实在奇异,她才发挥失常的。
此前,她很少见到外人,更别说外男。
洛英虽然不算聪明,但也知道一个弱女子在外,诸多不便,于是昨晚出府之前,她刻意梳了男子发髻,也换上了临时偷来的小厮衣裳。
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饱满的胸脯裹得严严实实。
一晚上狼狈,面对眼前男子的谪仙之姿,她很难不自惭形秽。
何况马车的空间狭小,她看来看去,竟然觉得他修长而曲起的双腿,才是适合她坐的地方。
她刚刚摸过的,那双腿十分结实有力,肯定能撑得住她娇小的身躯。
“我这就去叫灰鹰来。”
孟柯白的声音适时响起:“灰鹰驾了一天的车,别辛苦他。”
洛英一想也是,道:“那,我去叫这客栈里的人来弄。”
谁知还未翻身过来,又听见孟柯白的语带嘲讽:
“我好歹也算你半个主子,不是任人观看的戏子。”
嗯?这话什么意思?
她还没完全转过身,只是眼尾余光里,忽然看见一座白花花的冰山,头顶青丝高束,狭长的眸子里,似乎还有愠色。
孟柯白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多看的那一眼,他身上线条利落的肌肉,便无法阻挡、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了。
她甚至还看到,有一颗不知是汗水还是浴水的水珠,从他细致分明的下颌,滴落到锁骨,轻轻打了个旋,又沿着他劲实的肌肉,蜿蜒滴入水中。
他有一双结实有力的小腿,上半身长这样,也不出奇。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感叹:只是浪费了,他有这样好看的皮囊,却根本不会武功,还要灰鹰来保护。
房内其实有个十分精美的屏风,只是洛英进来的时候,嫌拖动麻烦,便任由这床榻之前的空地敞亮。
现在把他看光了,她无比后悔,忽而想起他刚刚最后的那句话
她绝不会让冯妙君好过。
所以,她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然而,她的脖子却被瞬间掐住了。
不,不仅是被掐住,这股巨大的力量,还直接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悠窒息。
她眼冒金星,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长、长沙王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她生命的最后一句话,因为被掐断气,哑到几乎出不了声音。
第 35 章 解药
上一次,李懋怀与冯妙君见面,还是在酒楼的顶层包厢。
在那里,他教她学习避火图。
她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最终的结果,却很是让李懋怀满意的。
第二日,建平帝交给了他一项秘密任务。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他离开了京城,外出公干。
所以,他并不知晓,冯妙君为了南夏在街头与王悠起冲突的事。
今日,他刚从宫中面圣出来,下面的人急急来报。
诚忠伯的独女王悠,为了毁掉冯妙君的清白,设局给她和一个名叫洛英的郎中下媚药,这会儿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纵使灰鹰跟随周王多年,也很难听到,霎时就变了脸色,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垂头又抬起,嗫嚅着,才让孟柯白二人坐下。为什么飞鹏好端端的、并未犯错,会被孟柯白打发入了宫,不让他跟他们一并回潞州……哦不,幽州。
因为,飞鹏昨日在洛府露过面,说不定,还被洛小姐看见过。
原来如此。反正,虽然现在接触还不深,但灰鹰很喜欢这个未来周王妃。
跟随殿下这么多年,他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灰鹰和飞鹏都一致认为,就算贤太妃娘娘再怎么着急,殿下都绝不会沾染女色的。
却不料,一朝碰见心动之人,殿下竟然变了副模样。
只是殿下先前,为了能让洛小姐毫发无损从那几个贼人手里脱困,编了谎言说自己已经成家生子,那洛小姐完全信以为真。
殿下现在可是主动追求,这种有碍发展的谎话,恐怕还要好好圆。
也不知道平日里不爱说话的殿下,为了哄洛小姐,会说出怎么样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刚刚灰鹰坐着的那张桌子上,又没吃完的菜肴,菜色丰盛,很是奢侈精致。
桌面上还有两幅都被人使用过的碗筷,两个空了的酒杯,和一壶青瓷的酒。
很显然,在他们进来之前,灰鹰是在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饮酒,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妙荷。
看到这里,再蠢笨,洛英也意识到自己的多此一举了,她不该跟孟柯白说那样的话。
灰鹰明显已经对妙荷动了心,招亲一事,已经有了答案。每一句,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头顶炸响,又震又碎。
口中含着的桂花酒酿丸子和灯影牛肉,瞬间不香了。
同住……意思可能是她履行小厮的职责,他睡里间,她睡外间。
但……灰鹰呢?听到邻座的发言,灰鹰直觉不妙,竖起了耳朵。
他对面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孟柯白,也突然睁开了狭长的双目。
冷光寒澈,灰鹰纵是见惯了,却仍是不由得一激灵。
片刻之间,邻座上的两人不知这边变动,继续刚刚的对话。
“老哥刚刚说的,这是为何?”可惜,两个心急火燎的婢女,也并没有如愿在这间房中找到洛英。
最后的时刻,洛英咬牙,躲进了后面被细布盖着的软榻里。
这间房堆放的都是卫远岚的旧物,卫远岚又是洛府上下无人敢提的旧人,如果不是为了找人,那两个婢女恐怕连房门都不愿打开。
何况是进屋仔细寻找。原来他明明有身份,是皇帝孟驰的亲弟弟,却这样戏弄她!
她不要面子的么?
恍然大悟的洛英后知后觉,香腮鼓起,不顾自己眼下的困局,提高了声量:
“所以……我是你的,皇嫂?”
孟柯白满意点头:
“德妃赵氏与仇元澄勾结,想要借妖女的名头除掉你,再将我那皇侄孟衡之收养。若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哪里有命坐在这里?”
洛英顿了顿,若有所思:
“那……我好像应该,谢谢你。”
孟柯白乘胜追击:“怎么谢?”
她陷入了沉默。
只是那细布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直到两个婢女关门出去了,似乎走远,洛英才放心大胆地咳了起来。
咳完了,她也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
为了不被冉氏逮过去见那孟柯白一面,她只能在这里一直藏着,至少要藏好几个时辰。
怀里揣着那玉佩,鼻间还浮着灰尘,洛英再不舒服,却也根本不敢动。
只能强迫自己,再睡一觉好了。
她真的很爱睡觉,因为睡觉,也是一种逃避的好方法。
很快,她又开始做梦了。
被孟柯白强夺之后不久,洛英真的怀上了“孟驰的遗腹子”。
六神无主的她,好不容易趁乱出宫,回到洛府,却又恰巧听到了洛俊和冉氏,正在谈论自己。
洛俊从与卫远岚成亲那日起,便被卫远岚亲口告知,她已怀有旁人的骨肉。
这么多年来,洛俊虽不知洛英生父究竟是谁,但一直装作不知此事,将她留在府上,也不过图她“天生凤命”。待她日后入主中宫,会给他和他的亲生子女们,带来无尽的权势。
但乐极生悲,洛英嫁给孟驰当晚,孟驰暴崩,洛英也被扣上了“不祥妖女”的罪名,洛府上下都差点受到牵连。
几日之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周王孟柯白,虽然迅速解了洛英之困,但却与她传了许多绯闻,宫内外许多人,议论纷纷。
洛俊根本猜不准孟柯白日后会如何对待洛英。孟柯白若只是玩./弄皇嫂,事后再胡乱安个罪名随意丢弃,洛府上下岂不又要陪葬?
割席割席,洛俊和冉氏商量,最好的办法,就只能和洛英割席。
而此时怀着身孕、惊慌失措的洛英,就这样听到了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绝情。
洛英又被吓醒了。
这间屋子,因为平日无人,灰尘实在太重,她做梦又出了一身汗,现在黏腻得很。
悄悄探出身去,似乎外面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天快要黑了,肚子好饿,她必须要吃点东西。
好在一路回到自己的房中,都没有碰见要抓她去见孟柯白的人。
匆匆吃了些小食,洛英就迫不及待叫小翠给她备水沐浴。
这一次,小翠倒是不像半夜里那样骂骂咧咧,脸色也和缓了不少。洛英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向她打听今日孟柯白上门之事。
那是“不本分”的表现。
她倒是一向惯于逃避,以为躲着藏着,一切都能轻飘飘过去。
过去的十六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即便她没有从小翠口中听来风声,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躲不下去了。
洛英缩进了浴桶,将脸沉到了浴水之中,企图让自己这不太聪明的小脑瓜,能被水清醒清醒。
怎么办呢?
无论是现在等着孟柯白上门提亲,还是一年半之后入宫做继任皇后,对她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洛俊和冉氏,一路都把她当做随意利用的棋子。十几年来,她在家中虽然吃穿不愁,可是旁的,几乎可以说没有。
洛俊和冉氏,才像是一家人。
洛英就像是个外人。
虽然,现在明晰了,她也的确是外人
“这几个骗子都是一伙的,时常在这附近活动,专门挑那俊俏小哥一样的人下手。”那年老商旅又是一身叹息,摇了摇头,才接着说道: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单独雇车走很贵。那几个骗子分工明确,有人先装作想要一起拼车,另一个人上来说车刚拼满,被骗的人以为拼车的机会难得,本来还在犹豫的,就这样稀里糊涂上去了,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结果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话一说完,却见灰鹰已经立于那邻座桌前,一身深青色劲装,高大挺拔,日头斜照的阴影将邻座上的两人完全笼住。
“敢问两位,刚才谈论的骗子团伙,拉了人,可是往哪里去了?”
年青的商旅虽然从小迎来送往,见识广博,但灰鹰这样身形的青年,还是很少见。
何况他身后那位面色冷肃、衣着不凡的年青男人,一看也是不好惹的。
“雍……雍州方向,”那年青商旅咽了下口中的唾沫,“我刚刚听到了的,他们才出发不多久。”
灰鹰点了点头,正要言谢,却又听到对面说起:
早在孟柯白与那几个贼人谈判的时候,洛英便偷偷打量过灰鹰,器宇轩昂,高大威猛。
如果不是因为先见过了孟柯白,她可以说,灰鹰是她见过的,最好看最俊朗的男子。
可是相比起孟柯白,灰鹰无论是身形、长相还是气度,都差了一截。
这样出色的男子,居然被孟柯白用来服侍他自己,洛英根本无法想象。
怎么服侍?服侍到哪一步?洛英磨磨蹭蹭,最终还是被“赶”下了车。
孟柯白和灰鹰主仆二人,似乎还有别的事,并未交代一句,便驾车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实在想拿回那只祖母留给她的耳环,她这就要撒腿跑了。
再忍忍吧,只要不出格,抱上孟柯白这条大腿也不错。
反正他的小腿都那么粗壮了。
马车停在兴泰客栈门口,似乎灰鹰在刚刚,已经向客栈老板交代过了。她只报了孟柯白的大名,便被那老板毕恭毕敬亲自领着,上了楼,去了整个兴泰客栈里最好的一间上房。
兴泰客栈是雍州城最好的一家客栈。
打开门之前,洛英还抱有一丝幻想。
既然是最好的上房,那给她这个“小厮”的,会不会有单独的床呢?
事实令她失望。
这间上房的结构,和她在洛府里的闺房一样。里间宽敞明亮,还连着一个能望见繁华街市的阳台。
而外间窄小,只放了一张软榻。
这才是她该睡的地方。
叫了吃食上来,她也将那不听话的裹胸布重新整理好了,吃食的价格她没问,反正她现在是孟柯白的小厮,花多少,账都算在他的头上。
等到小食慢慢入肚,洛英这才慢悠悠地,开始思考孟柯白留给她的那句话。
出了长安城后,洛英已经走了不短的路,实在是太累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出过长安城,也不知相距千里的幽州,究竟是有多远。
冉氏所生的两个异母弟弟,一直说她是早产儿。
因为洛英的父母,洛俊和卫远岚成婚不过七个多月,她便出生了。
是早产儿,所以她才生了浅发浅瞳,一身肤白赛雪,反应比他们迟钝,身子也比妹妹们娇弱不少。
现在想来,她既不是洛俊之女,更是足月出生,这“早产儿”的谣言,恐怕也是冉氏教他们讲的,只用来羞辱她。
但身子娇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靠着这一双腿,一路走到幽州去,即使洛俊不来抓她回去,她也要在半路出事。
这一次出门,她带了卫远岚留给她的全部现银,还有一些祖母乔氏在生前悄悄塞给她的珠宝首饰,也不知能值多少,够不够她一路到幽州去。
出门怎么就这么难呢?
又走了好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茶寮,洛英难得休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商旅和行人,便起了搭车的心思。
但……她虽无经验,直觉却想来,似乎有些问题。
就在犹豫的片刻,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另一个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见她神色迟疑,张口便是自来熟:“这位小哥,看你一路风尘仆仆,可是要去哪里?”
洛英见那人容貌平平,不辨好坏,还是保有一份戒心,哑着嗓子反问:“你……又是要去哪里?”
“雍州,”对方回答干脆,“据此也不过百里路程。”
雍州倒是近,也是前往幽州的必经之路,洛英不疑有他,略略点了点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人雇车的话太贵了,咱们这些口袋里没几个铜板的,根本搞不起。”那人叹了口气,又指着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的马车,和正在四下里张望的车夫们,说起话来十分熟稔:“不如……我去问问,要是多几个人,咱们拼车,大家都少出点钱。”
拼车,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可洛英毕竟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拼车全是陌生人,到底有些拿不准。
只见那人走了过去,似乎在讨价还价,又频频点头,说了好一会儿后,又向她走了过来。
“小哥,”正在那人马上要和她再次说上话的时候,后面又上来了一个人,叫住了他,“我们这边去雍州,已经拼好了一个车,刚好差你一人,上来的话,立刻就能走。”
刚刚那人果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又特意转头回来,目光落在了洛英脸上。
洛英呆了一下,还没及说话,那人已经做了决定,转身和后面追上来的人一并走了。
不行,若这样放他们几个拼车走了,留她一个人,要怎么想办法早点到雍州?
背上包袱,洛英快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急急说道:“我也去雍州,不如也加我一个?”
她身材娇小,一边走一边说,喘了好几口大气。
而那后来的人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也面露难色:“马车很小,三个人坐刚好,加你嘛……恐怕不太行,我需要去征求他们的意见。”
说完,还上下打量了洛英一眼。
洛英捂住朱唇,热气吐在小手上,多出了一丝虚汗。
只见那人又走到刚刚马车围着的地方,又过了片刻,才回来,说他们十分勉强,还是带着她一并同乘去雍州。
等到洛英上了车,她才发现那马车确实是很小很挤。三个大男人,加她一个体格娇小的弱女子,一路去到雍州的大半日,勉强也能挨过。
但她包袱里还带着银钱和祖母留给她的珠宝首饰,可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车上的人倒也照顾她,说她看着就像第一次出远门,到了雍州地方再付钱,一路不用担心。
马车上是对坐的两排,因为体格问题,洛英只能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挤在一处。——今晚,她与他同住。
言语之间,尽是在推卸责任。
即使已知晓背后的部分缘由,孟柯白也十分不悦。
“本王愚笨,听起来,似乎令爱的携款失踪,与洛大人这个亲生父亲,并没有什么关系?”孟柯白便顺着洛俊的话语。
“这……”洛俊倒是不接茬,顿了顿:
“事已至此,追究过错不是当务之急。微臣今早发现小女失踪,已第一时间派出了几波家中奴仆去找,却依然没有小女的踪迹。这等欺天大事,微臣实在不敢隐瞒,只能入宫面圣,望陛下——”
“不必这么麻烦了,”孟柯白大手一挥,懒得听洛俊继续狡辩,“凑巧,本王已经知晓了令爱的行踪。”
洛俊听到此言,头顶犹如炸响一道惊雷,差点掉了下巴。
孟柯白早已知晓洛英的动向?
洛英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孟柯白一个久居潞州的藩王,是怎么知道她的?
还要突然上门求娶,二话不说就要见面。
难道这两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暗通款曲了?
自己这个平时闷声不出的便宜女儿,居然这么有手段,能勾到孟柯白……而她那卷款私逃,也是孟柯白在背后安排?
然后孟柯白再装模作样上门,仅仅是想看他出丑吗?
难道他们知道了些什么,比如卫远岚的死?
洛俊的汗又一次滚落下来,他忍不住擦了又擦。
“令爱眼下很好,也确实如洛大人所言,想在成为周王妃之前,多在外面看看。”
孟柯白面带微笑,狭长的眸子却是极冷的:
“至于陛下那边,本王也会替她说话,不需要洛大人你费心入宫;时机成熟,本王自然会将她带回来。”
“可,可微臣毕竟是她亲父……”洛俊心口堵了一块巨石,脑海不断闪现各种可能,但却抓不住思绪的由头。
“微臣,微臣有权,知晓小女的行踪吧?”想了想,洛俊还是试探一般问道。
“陛下既已赐婚,洛氏女便是本王未婚妻,”孟柯白却是干脆否决,“本王不想让旁人知晓,洛大人虽是她亲父,也无权过问。”
谈话到底不欢而散。
离开洛俊,孟柯白又唤来了昨日陪他一并上洛府的手下,名叫飞鹏的。
只说让飞鹏入宫,代孟柯白将手书面呈孟驰。
信上说,孟柯白在宫外偶遇了倾慕已久的未来周王妃,周王妃生性害羞腼腆,既然他一心求娶,自然不能委屈,想让未来的周王妃在婚前对他也同样心仪,便决定陪她游山玩水一番。请皇兄发布上谕,将这桩和和美美的婚事,传令天下。
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一气呵成。
孟柯白是准备去找洛英不假,但不过是不想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未来的周王妃,必须在他的身边,必须干净清白。
想必孟驰接到信也不会起疑,他这出“爱大过天”,实在演得逼真。——灰鹰知道该怎么伺候他。
——她可以去问灰鹰。
洛英又夹了一口酸菜鱼,慢慢挑出细细的鱼刺。
孟柯白明明否认过,他没有龙阳之癖,他有妻有子。
从前在洛府,冉氏对她两个弟弟身边服侍的人,都十分防备。
因为冉氏,原本是洛英的外祖母买来,充作洛俊和卫远岚新婚的婢女。
冉氏自己便是靠爬./床上位的,所以不希望两个儿子身边,有和她一样心怀不轨的人。
故而,从小到大,洛英两个弟弟身边只有小厮,没有婢女。
小厮像婢女一样,贴身负责主子的饮食起居。
就寝,洗漱,更衣,沐浴。
想到这里,她艰难地咽下了口中的鱼肉。
不过有惊无险,她也算顺利到了雍州,傍上了孟柯白粗壮的小腿,看上去,能让她少了许多路上的磋磨。
懒得再多想。
不如趁着他们还没回来,先叫水进来,好好洗个澡。
胸脯失了倚仗,晃晃悠悠一天,让她十分难受,现在浸在水里,洛英看着那颗红痣随着水面起伏若隐若现,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嘲笑她是早产儿外,两个弟弟还说过,她不长脑子,吃下去的那么多东西,都长到了胸上。
洛府上也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仆,会偷偷打量她那里。
不过平日里她少活动,倒也不觉得太过碍事。
她只要当看不见,逃避惯了。
但这次出逃,不一样。
裹胸布再细软,毕竟不是专业的小衣,摩摩擦擦,她很难完全忽略它的存在。
今日一半的时间,她都被勒得难受,加上步行了那么长一段路,她常常喘不过气来。
但是另一半的时间,因为那裹胸布的突然罢工,她便不得不提心吊胆,一路弓着身子。
脖子也酸,肩膀也酸。
最酸的还是腰。
洛英忍不住用小手揉了揉,她力气不大,但光是这样,作用也算聊胜于无。
但梦里的孟柯白,力气可就不止这点了……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去反复回忆那心惊胆寒的噩梦,从水下伸出玉臂,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
没有什么香露的味道。
很好。
这下她洗干净了,孟柯白应该不会,再嫌弃她了吧。
如果他们两人是郎才女貌,又你情我愿,她倒觉得,这种事也挺好的。
从前的话本子里,也有不少像妙荷这样的可怜女子,不甘一世为风尘下贱女子,拼尽全力,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
只是不知道灰鹰叫他们来,是不是早已有了万全的打算,还是需要商量。
在三人短暂沉默时,忽然,门外却有脚步声起,紧接着是三声“咚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一女子在说话:
“鹰哥哥,妾可以进来了吗?”
那把嗓子又娇又柔,像是软成了一滩水。
而听到妙荷的声音,灰鹰脸上的羞红更甚,又羞又急,用气声,对孟柯白和洛英说道:
“我……我……”
“如果她进来看见你们,恐怕会很尴尬。”
而洛英纵然满脸不解,却也学着灰鹰那般压低了嗓子,用气声问道:“尴尬什么?”
灰鹰哪里敢承认,他就是怕妙荷见到自家主子,比他更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会移情别恋到孟柯白身上。
原因不能说出口,他灵机一动,将孟柯白和洛英往后推,推到了一旁的一个木制衣柜里。
关上门前,满脸羞愧,用气声说,他现在慌得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先让他们委屈一下,在这里躲一躲吧。
而那边,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妙荷,已经自己打开了房门。
他居然也会笑?
不得不说,薄唇笑起来也很好看。
如果眼神没那么凶,她一定会更加放心的。
“我从小在潞州长大,潞州离幽州很近。不过,我听小哥你的口音,似乎并不像幽州一带的,又是为何?”
洛英呆住,只咽了咽口中的津液。
自己根本没去过幽州,又怎么可能会带那里的口音?
还有多久,还有多久能够到达目的地?
马儿为什么不能再跑快一点呢?
在杨淑儿屏住呼吸的时候,她听到孟柯白低沉的嗓音:
“小郎中,你的医术那么好,你可以给自己祛毒治疗这个药性吗?或者,我带你去找程先生,让他来为你医治。”
杨淑儿忍不住睁开眼,看向对面。
只见洛英胡乱坐在了孟柯白的怀里,听到他的询问,微微摇头:
“不,不,我要睡你。”
第 36 章 甘霖
实则,洛英并非完全神志不清。
还在昌德侯别馆的时候,她被孟柯白一下就扛起来、扛在肩膀上,由于整个上身和头颅的倒挂,她不得不清醒了大半。
是以,她不仅听到了孟柯白对王悠的警告,还听到了孟柯白将无辜被打的王悠救出来。
怪她自己实在嘴馋,也怪冯妙君做糕点的手艺太好,她一口气吃了那么多,若是早知道糕点里被王悠的人下了药,她根本就不可能放纵自己。
唯一庆幸的是,冯妙君因为她的狼吞虎咽,只吃了小小的一块,一块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这样的清醒,很快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