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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抱怨子女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空来看自己,抱怨完又心疼孩子们工作忙碌、生活不易挣钱难。

叶奶奶附和着说上两句,她的几个子女也都不在身边,之后便不着痕迹地把小狗拉到牌桌旁边,故作埋怨地说起自己的孙女:

每个周末都带着这小白狗回来看她跟老头子,大热天的,多辛苦啊,怎么劝都不听,就是非要回来。

其余几位老太太也非常捧场,轮番夸奖起叶奶奶的孙女孝顺。

叶奶奶乐乐呵呵地输了钱,把牌往小桌上一扔,摆了摆手:“换人换人,不玩了,回去给孙女做饭去了。”

“孝顺”的明月在床上躺着打了个喷嚏,还是在家里好,不用自己出去觅食,既省钱又能偷懒。

这又引发了诸朝人的一番讨论。

有人高高在上,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批判姿态:“父母在,不远游。这些人不将生养自己的父母侍奉在身边,真是不孝啊。”

自然有明理之人反驳道:“若是衣食无忧,谁不愿意呆在家里,承欢膝下?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

秉承着中庸之道,也有人出来和稀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当然是最好的,但若是那种将父母身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再离家远行之人,也不必对他妄加苛责。”

当然,还有脑回路另辟蹊径的:“这群人玩的纸片是什么?叶子牌吗?长得可真奇怪。”

想来不久之后,诸朝便能研究透彻这种新的玩法,在天幕的带动下流行起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这叶老妪之前还跟明女郎说‘忙的话就不用回来了’,其实心里还是想让孙女回来的。”有人因此想起了自己家中的老人,心生感念,决定常回家看看。

有人则注意到了那在每栋楼门洞前伫立的三个大桶,上书“垃圾桶”三个大字,只见叶奶奶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在里面翻来翻去,似乎找到了不少“宝贝”。

“垃圾”一词,最早见于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河舟》,文中讲解了诸多行驶在河上的船只,其中便有“垃圾粪土之船”。

再往前追溯,可以追溯到一首非常经典的汉乐府民歌——《有所思》,辞中有一句“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拉杂”二字,便是“垃圾”的前身。

秦朝虽然还没有产生“垃圾”这个词,但仅凭天幕的画面也能看出,“垃圾桶”似乎是后世的“灰坑”。

关于乱丢垃圾的惩罚自古有之。

殷商之时会直接剁掉这人的双手,商鞅变法后改成了在脸上刺字,唐时又进一步改动,变成了打六十大板,之后的朝代或沿用,或减轻至四十大板。

贵人们惊愕嫌弃于叶奶奶的“拾荒”之举,毕竟不管是明女郎还是叶奶奶,之前表现的模样虽算不上优渥,但也是个体面人,怎会如此不拘小节?

平民百姓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的,灾荒之时,能有扒灰坑、翻垃圾机会的人都算得上是非常幸运了。

若是能在其中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救活一家老小的性命,此时看着叶奶奶翻出一个又一个没有拆封的瓶瓶罐罐,一个个两眼放光,羡慕极了。

叶奶奶左牵白,右擎袋,满载而归,小狗欢快地跑进屋里,扒拉着明月卧室的门。

明月推开门,看到的便是满地的垃圾。

她长叹一口气,劝是劝不动的,两位老人对于捡垃圾的热爱就如同她对打游戏的热爱,区别就是捡回来的废品能换钱,而打游戏还需要自己充钱。

劝不动就只能加入他们,明月戴上眼镜,开始一件一件地帮奶奶挑拣。

入口的东西是不能留的,把里面的东西倒掉,瓶子能踩瘪卖废品。

过期的东西也不能留,怕爷爷奶奶舍不得扔,要放自己卧室,回头带到远一点的地方扔掉。

在这方面,明月也是个熟练工了。

没过一会儿,明爷爷也回来了,左肩扛着一摞纸箱子,右手提着一袋塑料空瓶,显然收获颇丰。

厨房里烟火气氤氲,年年循着香味“哒哒哒”地走了进去,好奇地歪了歪头。

晚饭是经典的韭菜炒鸡蛋。

谨守养生之法者不赞同地看着天幕,也有人被天幕勾起了馋虫,打破了过午不食的传统,决定再加一餐。

诸朝人对于炒菜也并不算陌生,西汉之时便已经有了炒锅,随着冶铁技术的发展,“炒”这种烹饪方法慢慢普及到了民间。

“这灶台上的火怎么如此稳定?既没有烟气,也不见柴火?”有人好奇地询问道。

后世的神奇之处显然数不胜数,但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有人试图分析道:“应该是炉灶上面那个嗡嗡响的器具吸走了烟气。”

客厅响起了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时间,岁月静好,共乐此时。

第26章 鸡蛋赈灾?伴娘习俗 请宿主列举五对你……

卯时初, 爷爷奶奶的卧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年年动了动耳朵,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明月卧室的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天幕之下的诸朝人也陆陆续续地醒来了。

明女郎昨晚专门告诉了两位老者, 自己明天不吃早饭了, 等到中午再叫她起床,一起吃午饭。

诸朝人心感不妙,果然,天幕的光一直亮到近寅时才熄灭。

好在上朝时间已经顺应着明女郎的作息改到了巳时初, 心思活络的商人们也开始售卖起了古代版的“眼罩”, 才不至于满大街都是“食铁兽眼”。

两位老人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也没有带上年年, 嘴里念叨着“排队领鸡蛋”,就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诸朝人为之一惊。

五个朝代都还算得上是盛世,赈灾之时, 灾民们每人每天都能领到一碗掺了沙土的稀粥, 就已经让百姓们感天谢地了。

有正直之人面露不虞:“明女郎家并非缺衣少食之户,这两位老者拾取别人无用之物也就罢了, 怎能冒领赈灾之粮呢?”

同时又为那些领不到鸡蛋的贫者感到忧心:“后世朝廷也真是不知民间疾苦,发放鸡蛋这种精贵之物, 又怎么能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呢?”

但也有人持有不同讲解:“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且不说后世似乎并无灾荒乱象, 只说先前明女郎吃饭的店家里鸡蛋的标价, 贵者二元,贱者不过一元, 实在算不上是精贵之物。”

争论不休之际,两位老人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出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明爷爷又捡了一大袋子塑料瓶, 叶奶奶左手的小袋子里装着两颗鸡蛋,右手拿着一小瓶蜂蜜,两人都乐乐呵呵,红光满面。

明月是被奶奶训斥小狗的声音吵醒的,听那意思,似乎是年年又在家里乱拉乱尿了。

她穿上拖鞋,“嗒吧嗒吧”地走出卧室,客厅弥漫着肉的咸香,不知道奶奶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年年幽怨地回头看了小主人一眼,明月置若罔闻,小狗在奶奶的数落声中耷拉着耳朵,好不可怜。

孙女睡醒了,爷爷奶奶就张罗着开始吃午饭。

他们家当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叶奶奶近乎炫耀地向孙女说起,自己和老伴早晨一起去做电疗,领到了两个鸡蛋。

明月哭笑不得,倒也没有打击她,只是冷不丁地问起桌上那瓶尚未开封的蜂蜜多少钱。

果然,叶奶奶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顾左右而言他,末了才讪讪一笑,说出了蜂蜜的价格。

三十块钱一瓶!

明月拿起来看了看,也不是什么大牌子,也不是野蜂蜜,不过好在生产日期有,保质期也有,她笑了一下,把蜂蜜放了回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上一次爷爷奶奶攒钱买了一条价值一千元、能包治百病的腰带后,明月的忍受阈值已经攀升到了新的高峰。

区区蜂蜜,已经无法动摇她了。

这蜂蜜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好歹还能吃,那破腰带买回来,根本没见爷爷奶奶用过啊。

诸朝先前为鸡蛋吵架的人都一时无语,显然也明白了这“鸡蛋”并非赈灾粮,而是店家为了卖蜂蜜吸引老人的噱头。

先前误会了明女郎爷爷奶奶的人,冷哼一声为自己挽尊:“真是无奸不商,连这把年纪的老妪老叟都骗!”

闻着香的东西不一定好吃,明月吐了吐舌头,怀念起奶奶昨天熬的鸡汤了。

趁爷爷奶奶不备,她悄悄把剩下的小半碗肉沫蒸面倒到了年年的碗里。

天幕之下,显然还有许多吃不饱饭的人。

之前明女郎自己吃饭时,顶多把吃剩下的骨头丢一两块给年年,而小狗的主食——那种棕色的豆子,因为看不出是什么食材,并没有引起广泛的注意。

但面条真的太好认了,有人恨不得把头攮进天幕里,替狗吃掉这些面;有人怒骂出声,恨苍天不公,恨天幕为什么要出现;但真正饿到极致的人,只能哀哀地躺在地上,无神地抬着头,心头宛如滴血。

此类骚乱很快被上层人注意并镇压,根本没来得及上达天听就销声匿迹了。

但总有人极具前瞻性地意识到,这种情况不可如此放任下去了。

明月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里的“朱门”,但若是她知道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们:

就像她从互联网上知道“有钱人的首饰价值几百万,而自己这辈子也挣不到几百万”的感觉一样。

明月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没有互联网,那自己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更不会因为这件事心中不平了。

区别在于,自己没有这几百万不会死,而他们没有这半碗蒸面,真的会死。

临走时,明月提醒奶奶记得帮她收一下阳台上的衣服,她昨天晚上洗的,现在还没干,同时拒绝了奶奶的饺子,表示租的房子那边的冰箱很小,之前带过去的饺子还没吃完呢。

诸朝人这才知道,原来明月住的房子,是她为了上班方便租赁的。

遥想他们最开始看到天幕时,以为那里是仙境,感觉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其实,从明月绑定系统到现在,还不到一周。

接下来的一周,是日复一日的上班。

明月的生活毫无波澜,系统的问题也毫无新意,抽到的奖励更是不够补贴每天的饭钱。

直到周末,明月再次带着小狗回到了爷爷奶奶身边,饭桌上接到了表姐的电话:“什么?姐你要结婚了?”

挂断电话后,奶奶好奇地问道:“谁啊?”

“是星星姐,陈星,我舅的闺女。”明月解释道,“她要结婚了,邀请我当伴娘。”

“伴娘是啥?”奶奶脱口而出。

诸朝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媵婚制在战国之时便已经不再盛行,后世也不可能倒行逆施到这种地步。

要结婚的是明女郎舅家表姐,她也不可能是去当陪嫁丫鬟的。

而“送女客”需要由生过儿子的同辈初婚者担任,明女郎显然是个单身女郎,总不能真把那只小狗当成是她的儿子吧?

这伴娘到底是什么?

秦朝姑且不提,西汉对“大秦”的了解也并不算深,但唐宋明三朝显然有博学广识之人知道,这是西方的习俗,意在以相同服饰、相似样貌的女子为替身混淆视听,阻止恶神附身新娘。

又是西方的习俗?

那种隐隐的不安再次浮上人们的心头。

“就是陪新娘子拍照的。”明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说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哈哈,我也不太清楚,我姐说直接过去就行,她闺蜜之前当过伴娘,会带着我的。”

奶奶翻了个白眼,看着孙女这个不着调的样就来气:“你可别把人家星星的婚礼给搞砸了。”

“不会的,不会的。”明月瞧着奶奶有生气的前兆,果断开始转移话题,“哎呀,你这脖子上的项链是不是捡的呀?都是塑料珍珠,回头我发工资了给你买条真的。”

“要啥真的啊,弄掉了还心疼。”被画饼的奶奶立刻眉开眼笑,“你之前给我买的新手机,我都舍不得用,生怕用坏了。”

把奶奶哄好后,明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奶奶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今天的题目还是数学题,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

明月召唤出系统说出了答案,获得了五元“巨款”,紧接着看到了明天的题目:

【请宿主列举五对你印象深刻的古代夫妻,并说明理由。】

【】

问题的要求和从前一样。

明月的眼睛猛得一亮,怎么自己现实里刚刚提到表姐结婚的事,题目就变成了这个?

“系统啊系统,你不会跟我手机上的软件一样,一直都在监听我说话吧?”

系统当然不会回复她,明月也不在意,美滋滋地开始准备起明天的答题,争取像“太子”那道题一样,再获得一个“一百元”。

于是,此夜子时,只见天幕之上,明女郎神采奕奕地开始了答题:

“今天,我来列举五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古代夫妻。”

“他们分别是刘邦和吕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房玄龄和卢氏、王安石和吴琼、朱祐樘和张皇后。”

对于普通人而言,要论印象深刻,肯定还是帝王之家,但明月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五对夫妻都选成帝后这一类。

同时明月又开始试探起系统的规则来:

单凭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刮资料还是太过匮乏了,比如今天要回答的这几对夫妻,她虽然知道房玄龄夫妇、王安石夫妇的爱情故事,却并不记得他们的妻子姓甚名谁。

系统是个锯嘴葫芦,明月问可不可以上网查资料,也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她这次就打算莽一点点:起码,要知道那两位夫人的名字吧,不然该怎么称呼对方呢?

在网上查到房玄龄之妻是卢氏、王安石之妻是吴琼后,明月非常自律地关掉了界面,也没有多看其他的资料。

系统并没有跳出任何“警告”,明月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庆幸更多一点,还是遗憾更多一点。

可惜的是,卢氏和张皇后在史书上都只留下了一个姓氏,没有全名。

“刘邦和吕雉,著名创业合伙人。”明月熟练地拿出了自己的纵向对比手法,“汉高祖和吕后是典型的势均力敌帝后组合,但和九五组合还不太一样,武则天和李治之间肯定是有爱的,但吕雉对刘邦,最开始就没有爱,后面老登要废太子位时更是变成了纯恨,刘邦去世之后,吕雉一心只扑在事业上,刘邦?那是谁?忘记了。”

第27章 刘邦吕雉,诸朝夜直 现在让吕雉改嫁还……

秦朝君臣俱是一脸振奋。

初时听到第一对夫妻是“刘邦吕雉”, 他们便心下了然:这必然是汉朝皇室之人。

毕竟汉朝国姓是刘,明女郎又一向喜欢按时间顺序答题。

本以为这是一道讲“夫妻”的题,他们很难从中得知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没想到本朝运气上佳, 这“刘邦”竟然是创立汉朝基业之人,想来他们很快就能凭借明女郎的描述,找到这个汉高祖了。

不过,本朝为了杜绝“子议父、臣议君”的情况, 已经废除了庙号和谥号, 没想到汉朝又重新启用了,但总感觉“汉高祖”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对

臣子们不无忧心地想道:这刘邦或与胡亥差不多大的年纪, 若是还未至六尺五寸,又该如何判罚呢?

他们看了一眼空缺的丞相之位,李斯仍是戴罪之身, 并未恢复原职, 他受命编制与天幕相关的法律已有数日,想来很快就能拿出成果来了。

在找人方面, 嬴政倒是与群臣有不一样的看法:

这道题虽是讲夫妻,但依照他对明女郎的了解, 除非她实在是不知道,否则答题的重点一定会落在女子身上。

因此, 本朝先找到吕雉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但显然, 嬴政也想不到,下一个朝代的创立者会和自己是同龄人。

他已经开始思考, 在找到年幼的吕雉后,要如何利用她,为可能成为秦二世的某位公主铺路了。

同一时间, 沛县县令惊惧万分,肝胆俱裂,几近晕厥。

刘邦这名字他从未听过,但吕雉吕雉是好友吕公女儿的名讳啊!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吕雉的夫君也姓刘呢?

时任沛县主吏的萧何强压下心中的焦急,趁着夜色从家中匆匆离去。

他有九成的把握,这个汉高祖刘邦,就是未来的刘季。

那他呢?

萧何气喘吁吁地跑着,很想长叹一口气,飞速旋转的大脑已经告诉了自己答案:

刘季若是刘邦,那他有十成的把握,自己肯定也跟着他一起上了那“大汉”的贼船。

还有曹参,他如今在沛县当狱掾。

他们三个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始皇帝暴虐,不知道他们这些天幕所说的未来“汉人”还能不能留得一命在?

正值深夜,刘家老幼早已睡下,他们从不觉得天幕讲的那些事情能与自己这种升斗小民牵扯上关系。

刘季尚未归家,不知又在哪里鬼混,吕雉一边借着天幕的光缝制着衣物,一边为熟睡的女儿和刘肥遮挡光亮。

她是个聪明人,在看出明女郎对性别的倾向后,一直盘算着如何借上天幕的这阵东风。

当然,仅凭吕雉一人是不行的,但她和父亲吕公,她和丈夫刘季,不都是天然的盟友吗?

他们会同意自己的想法的。

如果她能成为第一批被始皇帝重用的女官,能为吕刘两家带来的利益,足够他们心动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吕雉随便套上了几件衣服,带上一些干粮,背着刘肥、抱着女儿,往刘季常去处寻他。

道路算不上崎岖,但也很难称之为平整,吕雉这些年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倒还不算太累。

她就这样一步一脚印地走着,怀中的女儿睡得正香,背篓里的刘肥小声说道:

“母亲,是去找爹吗?我可以下来自己走。”

吕雉没有答话,把女儿又抱紧了一些。

她在想:若是没有天幕,未来的自己真的当了皇后,乃至太后吗?

一想到这,吕雉的心头就满溢着火热,一点也感觉不到累了。

萧何和吕雉正在寻找的刘季,正倚靠在田垄之上。

他在魏楚边界处长大,和大多数楚人一样性情洒脱,不拘小节,具体就表现在,他虽试补当上了泗水亭长,但一点也不敬业,时常以“回家务农”为由请假回沛县休息。

此刻,刘季缓缓坐直了身子,小声骂了一句本地土话,嘴角叼着的莠草缓缓飘落。

他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现在让吕雉改嫁还来得及吗?

汉朝。

刘彻非常同情身在秦始皇那朝的祖先刘邦,但也仅限于同情而已。

如果有机会像上次那样到后世一游,再见到嬴政时他会帮忙说情一二,但有没有用,他就很难保证了。

比起已知的高祖、高后,他更在意的还是本朝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刘彻一向欣赏司马相如的才华,此人以《子虚赋》闻名天下,又因《上林赋》被任命为郎官。

前些时日,他刚被封为了孝文园令,写下了有飘然凌云之气的《大人赋》,深得当时沉迷仙道的刘彻喜爱。

不过天幕出现后,刘彻忙于政务,便把此人抛在脑后了。

此时听明女郎提起他们夫妻俩,连忙把司马相如召至前列,又遣人去传唤卓文君,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刘彻可是知道的,司马相如刚被封为郎官,就有纳妾之意,后来因一首《怨郎诗》回心转意,但这夫妻二人,终究不复从前情谊了。

一想到明女郎会痛骂司马相如一顿,就好想笑。刘彻克制不住脸上的喜色。

洞悉了刘彻恶趣味的卫青和卫长公主,都露出来一个无奈的笑容。

是的,卫长公主此刻也在殿上。

那日的风波不了了之,陈须之表被刘彻批准了一半,其妹陈氏并未改名为刘氏,依旧幽居在长门宫内,但她被封为了郡主。

待窦太主过身后,馆陶会成为她的封地,若是陛下过身后她还尚在人世,那馆陶郡主也许还能离开宫中,获得自由,在自己的封地里安度晚年。

此举显然在公主界掀起了一番波澜,要知道,刘彻可是有好几个姑姑和姐姐的。

幕后黑手似乎也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不知刘彻和自己的大女儿进行了怎样的交流,那日之后,卫长公主和所有朝臣一样,都需要按时点巳,连这种子夜时分的“加班”也不容她错过。

大臣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那当然是不敢有看法。

就算有人心里不爽,也只能私下里感叹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人敢在明面上反驳他们的陛下。

同样在夜直的还有唐朝。

贞观时期的君臣氛围,相较于其他朝,还是比较欢快的。

在李世民带头下,诸位朝臣轮番恭喜起了房玄龄,本应严肃的朝会,洋溢着满满的喜悦。

这对夫妻的伉俪情深,在本朝也很有名,但李世民没有想到,连后世的明女郎也对此印象深刻,让他有与共荣焉之感。

但房玄龄在李世民即位后被封为了梁国公,卢氏已经是梁国夫人了,已经封无可封了啊。

宋朝,此时距离王安石出生还有六十年,连王安石的祖父王用之,现在也还只是一个虚岁三岁的稚童呢。

好在君臣上下已经习惯了明女郎很少提到本朝人,或者说,天幕能少抨击几句,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在明朝,“朱祐樘”这个名字一目了然,他是朱棣的六世孙,而“张皇后”这三个字,也证明了他是一位皇帝。

朱标轻轻地拍了两下朱棣的肩膀,表示他并不介意。

排在朱棣前后的其他几位皇子,都向他投来了算不上友好的目光。

朱元璋磨了磨牙,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老四,先听听再说吧,总归都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不知道有没有人磕刘邦和吕雉的cp,这对虽然磕起来比较牙疼,但是真的很有那种中年夫妻cp的感觉。”明月没有忘记添加一句免责声明,“当然了,不磕也很正常,毕竟吕雉比刘邦小了那么多岁,完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吕雉闷着头向前走着,冷不丁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衣角,随即听见自己丈夫那吊儿郎当的调笑声:“娥姁,那明女郎在为你打抱不平呢。”

吕雉心里憋着一口气,但并未流露分毫,只是静静地将两个孩子放下,轻轻地用手扇着,赶跑聚集在女儿身旁的蚊虫。

“你怎么不问我?”刘季笑了一下。

问你什么?她和刘季明亮的双眼对视,吕雉短促地笑了一下,并未说话,抬头看向天幕。

她知道,刘季在等萧何和曹参,在此之前,他们俩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另一边,吕家负责记录天幕的几位奴仆小心翼翼地唤醒了吕家的老太爷——吕公,他的几个儿子都守在殿外,一脸惶惑,等待父亲为整个吕家指点迷津。

“不过,最开始吕雉根本没得选。”明月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史书上记载,刘邦假称贺喜‘一万钱’,之后被吕公看出面相不凡,将女儿吕雉嫁给了他。这段非常传奇的故事,本质上是吕家躲避仇家,逃亡至人生地不熟的沛县,为了站稳脚跟,吕家迫切地需要从地头蛇那里获取庇护,而吕雉比较倒霉,被选中了而已。”

“当然了,我们从结果倒推,肯定会觉得,她有什么倒霉的?当了皇后,当了太后,临朝称制,主宰天下,若是没有刘邦,她怎么可能有这样传奇的一生呢?”明月故意夹着嗓子说出了这几句质疑,“但对于那个不知道未来的年轻吕雉而言,她真的是蛮倒霉的啊。”

“虽然刘邦那时是泗水亭长,在沛县有一番名望,但刘家确实只是普通的平民,和吕家根本没法比,刘邦也确实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且不说在婚前和曹寡妇生下的外室子刘肥,这家伙喜好美色,擅长饮酒,乐于交友,仗义疏财,哪一样不是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钱?”明月想想都头皮发麻了,“怪不得人家吕雉能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从富家小姐变成需要耕作的农妇,还摊上这么一个丈夫,这样都没有崩溃,不愧是吕后。”

第28章 狐狸叫声,卫星定位 此时的刘邦就已经……

“不过, 要是有人问吕雉,她是愿意嫁进普通的殷实人家度过平淡的一生,还是愿意嫁给刘邦度过跌宕起伏的一生?估计吕雉还是更愿意过‘醒掌天下权, 醉卧美人膝’的日子吧。”现代人都说, 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但野心家可不分男女,吕雉不一定想要变美,但一定想要得到权力, 守住权力。

“我们都知道, 在古代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必须得有几分营销才能。比如陈胜吴广, 他们起义之前就很会营销。有一个很有名的历史小问题,你们知道狐狸怎么叫吗?”明月的笑点很低,自己先笑了出来, 诸朝能听懂这个“梗”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狐狸的叫声是这样的:‘大楚兴, 陈胜王!’”明月还挺佩服吴广的,反正她是不会模仿狐狸的叫声说人话, 只能尽量用尖利的声音把这六个字念了出来。

刚刚没听懂那个问题的秦朝君臣们,脸色霎时间难看了起来。

虽不知陈胜是楚国的哪位将领, 但“大楚”这两个字,他们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六国余孽之中, 不愿归顺秦朝的楚人确实不在少数。

不过, 逃亡在外的楚国将领,也只有项氏比较有名。

但项燕将军在楚国灭亡之时, 便已经以身殉国了,民间虽有他尚在人世、躲藏在外的流言,可王翦将军亲眼见过此人的尸身, 又怎会有假?

这陈胜,既然不是项氏子弟,又是何许人也?

吴县的项梁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

难道楚国王室还有后裔流落在民间,化名陈胜?

项梁看向院中和五六位壮汉角力仍不相上下的侄子项籍,眸色微微闪烁了一瞬。

他心中藏了一个秘密:

天幕第一次出现那天,明女郎曾经念过一句李清照的诗,提及了“项羽”二字。

没人知道,他为即将加冠的阿籍选定的字,就是“羽”。

项羽啊项羽,你是人杰还是鬼雄呢?

为何许多年后的李清照还会思念你,你又为什么不肯过江东呢?

项梁怀揣着忧心和期待望向天幕。

不管怎样,自己这个侄子,确实是有大志向、大能为之人。

就算项氏要暂时拥立一个楚王,也不能选这个陈胜。

最好能尽快找到他,借秦人之手,除掉他。

当然,秦朝众人都想不到,陈胜此人和楚国并无关系,他只是听说过项燕这位楚国将军的事迹,决定冒用他的名头起义罢了。

不仅如此,陈胜还物尽其用地借用了扶苏的名头,双管齐下,力争大泽乡起义,秦人楚人一个都不落下。

让秦朝诸人心心念念的陈胜,被明月一带而过,笑完狐狸的叫声,她又重新讲回到正题:“吕雉和刘邦的营销手段也很出彩。”

“首先是他们还在务农的时候,有一位神秘的老人突然出现,为吕雉相面,说她是贵人。又说吕雉之贵,来源于她的儿子刘盈。之后问起女儿鲁元,也说是贵人。”好家伙,田间地头突现三个贵人,明月语带调侃,“老人走了之后,刘邦出现了,听妻子转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拔腿就去追这个老人,向他询问自己的面相,原来那母子三人之贵,都来源于刘邦啊。”

“当然了,史书中把这件事记载得非常正能量,老人会愿意为这几人相面,是因为他路过时向吕雉讨水喝。吕雉心善,不仅给他喝水,还附赠了一些吃的。正义之举必然会得到回报,于是吕雉和刘邦得到了这次批命。等刘邦登基后再想去找这位老人,却根本不知道他在何处了。”明月觉得,这段故事和吕公嫁女时的那段故事,应该出自一人之手。

毕竟两段故事都和相面息息相关,区别在于,前者以老人的神秘突显了谶言的真实性,后者更倾向于突出刘邦的个人魅力。

“刘邦当亭长的时候,押送一群人去骊山服役,结果半路上人都跑了,他这个人的性子大家也清楚,索性直接把所有人都放了,走之前还卖了个惨,勾搭了十几个壮士跟他一起逃走,大家都藏匿在山沟沟里。”

“官府找不到刘邦,索性就抓吕雉入狱,好家伙,原来农妇还不是她的人生最低谷,囚犯才是。”真是不得不佩服她,明月想到那些遇到些许挫折就感慨人生完蛋的人,感受到了人生的参差,人生是不会轻易完蛋的,“刘邦广交豪杰的好处这时也体现出来了,他有一个担任过狱吏的好友,在看到吕雉被看守欺辱后,愤起打伤了对方,后来也是刘邦的几位好友一同出力,吕雉才能平安无事地出狱。”

“合理怀疑那些古早虐文里,女主替男主入狱的情节,都是从这里找到的灵感。”明月在心里吐槽,替男主入狱,还能勉强解释成为了爱情,那些替男主白月光入狱的女主,她就完全不能理解了,爱屋及乌能到这种地步吗?“但是咱们吕雉可是大女主,她才不在意什么虚无缥缈的爱。”

“在刘邦藏身的这座山里,发生了许多神奇的事。”明月啧啧称奇,“首先是吕雉直接参与的云气事件,云气也被戏称为卫星定位,效果就是字面的意思,刘邦藏在山里,吕雉去送饭的时候总能一下子就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刘邦觉得很奇怪,就去问吕雉。”明月又开始在心里吐槽了,这段对话里面,夫妻俩的表演痕迹也太重了吧,“吕雉就说,刘邦的头顶有一股云气,循着云气就能直接找到他。”

“瞧见没,这就是秦朝的卫星定位,领先世界千年。”明月开了个玩笑,“除此之外,还有刘邦夜斩白蛇,由此引申出他是赤帝子等等传奇故事,可信度都不太高,不过史书上确实是这么记载的。”

“除了云气事件之外,其余这几件事情都与吕雉间接相关,毕竟刘邦在山里蹲着,舆论工作的推进过程中,吕雉和吕家无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等到起义之后,吕家的助力就更多了,毕竟他们家算得上是一方富户。”

“古语有云,穷文富武,并不是说穷人学文,富人习武,而是在古代没有钱财就根本吃不上饭,恨不得每天一动不动,一点能量也不消耗,更不可能练武了。”

“当然了,现实更加残酷,在便宜实惠的纸张没有普及之前,学文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总而言之,富裕的吕家,精壮男子还是挺多的,因为姻亲关系,这些人在伐秦伐楚的战争中,成为了刘邦非常得力的战将和稳固的支持者。”

明月有些唏嘘:“吕家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这一对姻亲前期的患难与共是真的,后期的剑拔弩张也是真的,最后能走到族灭的地步,也是多种前因交织在一起最终导致的结果。”

“后面便是刘邦推子女下车逃命一事了。”明月又想吐槽了,“这段也存疑啊,刘邦确实干得出来这么不讲究的事,但此时汉军已然大败,敌人在后面追击,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刘邦推下去,夏侯婴救上来,刘邦又推下去,夏侯婴又救上来,还来回多次?有这时间多跑几里地了,这不净搁这耽误事呢?”

“有一种说法是,夏侯婴的后人为了夸大祖先的功劳,或者增加故事的戏剧性,才有了这样比较离谱的记述,这就见仁见智了。”

“刘邦虽然道德败坏,但智商情商都很高,应该是干不出这么无厘头的事情,我猜测,他们大概率只进行了一个来回。”

“不过,不管推下去几次,这事只要做了,就已经很不要脸了,后世还为他洗白成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就因为他是个男的,换吕雉干这事,不得被骂得狗血喷头。”

“不过这件事可以结合另两件事一起看。”

“这件事发生之前,刘邦已经纳戚姬为妾了,虽然距离她变成戚夫人还有很长时间,但亳无疑问,刘邦从年轻的戚姬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件事发生之后,刘邦兵败,灰溜溜跑去投奔了吕雉的大哥,获得了对方的帮助,不久之后刘盈被立为了汉王太子,紧接着,刘如意出生了。”

“以上,是太史公的记载,《史记》这本书里,有许多不严谨的地方,有些是由于他本身难以跳脱出时代的认知,有些是由于作者的个人倾向,而有些地方,则是作者在隐晦地表达些什么。”明月再次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免责声明,“针对这一连串的事件,我有一点点不太成熟的猜测,大概率太史公就是想借此事强调,此时的刘邦就已经对刘盈有所不满了,但又迫于吕家的襄助,加之自己并没有真正属意的其他继承人,他不得不选择立刘盈为太子,草蛇灰线地为后面发生的一切做铺垫。”

“而此时的吕雉在干嘛呢?”如果有人磕吕雉和审食其的cp,那这人就有福了,“刘邦起义后,就一直在外征战,吕雉和刘家老小都被他留在了沛县,同时,他安排了舍人审食其在此照顾他们。”

沛县!秦朝君臣眼前一亮。

与之对应的,是刘季和吕雉的眼前一黑:

连家的位置都被明女郎暴露了,他们还能跑到哪去?

就算是躲到山里,在如今的秦军全力搜捕下,刘季也很难像原本的历史上那样藏匿许久了。

吕雉微微侧过身子,挡住了刘邦看向怀中女儿的视线,全身的肌肉紧绷,呈现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刘邦为了逃命能推子女下车,难保不会为了逃命,拿她和女儿垫背。

吕雉低头看向女儿,天幕所说的刘盈尚未出生,她根本没有什么实感。

但女儿,天幕称她为鲁元

这是她当公主时的封号吗?

第29章 分一杯羹,一饭斗米 一门三父子都被封……

同样居住在沛县的, 还有吕家人,他们此时的心情,既惶恐又愤怒。

吕家如今只是普通的富户, 因为天幕所说的未发生之事, 他们不得不承受来自于刘季的无妄之灾,若是始皇帝不愿意放过吕家,他们又该如何应对来势汹汹的秦军呢?

吕雉的大哥吕泽也听出了明女郎的意思,刘季这个家伙用人朝前, 不用人朝后, 成势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了,不仅不打算让他未来的外甥当继承人, 最终还让吕家落得了一个族灭的下场。

吕媪忍不住怨怪起吕公来:“当初我便不同意娥姁嫁给那个刘季,你还说这不是我这种妇道人家该管的事,现在好了, 整个吕家都被你害惨了。”

正说着, 外面刀斧甲胄声愈近,原来是沛县县令派人围住了吕家, 另有一队往刘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犹如囚徒一般被困在院中,但县令对吕家人的态度却颇为客气, 见吕公亲自出来,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扬声道:“吕公, 此吾责也,汝等莫要见怪。”

衙役兵士们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吕公,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天幕中提到的人。

此人与县令交好,连带着他们这些下属也常与之相见,从前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当国丈的潜质啊。

吕公拱了拱手, 县令从前都是唤他“叔平”,如今他惹祸上身,称呼便变成“吕公”了。

思及此,他的心头涌现出一丝苦意,强撑道:“文乃有罪之人,县令折煞吾等了。”

“后来刘邦被封为了汉王,因为楚军的阻碍,他一直没能和亲人团聚。在刚刚说到的那次战败中,他的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都被项羽俘虏,尽忠职守的审食其也和他们一样成为了人质,继续在楚营之中陪伴着二人。”明月在心中感叹,这是什么大女主和她的忠犬侍卫设定啊,“这里还有一个‘分一杯羹’的典故,就是项羽威胁刘邦要把他爹给炖成肉汤,刘邦非常不要脸地说,咱俩是结拜兄弟,我爹也是你爹,煮好了记得分一杯羹给我哦~”

秦朝,夏日的夜晚凉风习习,吹走了白天的燥热,刘家众人站在自家院中瑟瑟发抖。

他们刚从睡梦中惊醒,亲眼看着这群闯入家中的兵士,将整屋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在找什么?”刘媪战战兢兢地站在刘煓身侧,她的身体算不上好,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媪在儿子起义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刘家长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婆婆,闻言环顾四周,惊呼道:“刘季和吕雉还有两个孩子都不在。”

刘媪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难道是季儿犯了什么大罪,带着妻子儿女跑了?

其余诸人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以他们对刘季的了解,这家伙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尤其是刘家长媳,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她上下牙咯吱咯吱碰撞的声音,显然气得不轻。

她一向不喜欢刘季这个好吃懒做的夫家弟弟,几欲破口大骂,但看了看婆婆青白的脸色,还是强忍了下来。

领头的兵士看出了刘媪的惊惧,皱了皱眉头。

这老妇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可担待不起,索性安排人去屋内,把草席拿了出来。

这一举动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刘家人,刘家长媳领着家中老幼妇孺一起跪坐在草席上,刘煓没有跟着坐下,而是平复了一下心情,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拉住了一位看上去面相和蔼的兵士,往对方手里塞了一串半两钱,低声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犬子刘季犯了什么事?”

那人面色古怪地看了刘煓一眼,非常坚决地用胳膊挡住了他企图贿赂的手。

刘煓神色大变,须知这一串半两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他也是狠狠心咬咬牙才舍得拿出来探听消息的,却未曾想过对方会是这个态度。

领头的那位兵士瞧见了这里的一番小动作,径直走了过来,拿过了刘煓手中的那串钱,递给了刚刚拒绝了刘煓的那位兵士,吩咐道:“告诉他吧,这串钱,等会儿直接交给县令。”

“唯。”兵士抱拳应是,复转过头来,目露同情,“阁下可是刘太公?”

刘煓察觉到了不对,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连忙放低姿态答道:“小人怎敢自称太公,鄙人姓刘,唤吾刘老翁便可。”

那人客客气气地说道:“刘老翁今晚没看天幕吧,这明女郎正在讲的刘邦,正是您的三儿子刘季啊。”

什么?

站着的刘煓,和依偎在草席上的刘家人都被这个消息炸得晕晕乎乎的。

明女郎应该是从夜半时分开始答题,此时他们都在深眠之中,并未听到她说了些什么。

再之后便是兵士破门而入,场面一度混乱,谁也没有心思去听天幕在讲些什么。

他们昨天下午就已经知晓,明女郎今天要答的题目是“夫妻”。

这个问题,就算讲到了老三和他媳妇,也算不上是罪过啊。

除非

刘煓和家中另外几位成年人对视了一眼,颇觉心惊肉跳。

此时,幼童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知道,三叔后来当了皇帝。”

寂静的夜里,小儿清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院中兵士们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汇聚在了他身上。

刘家长媳猛地捂住了儿子刘信的嘴,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将他护在了身后,挡住了那些兵士的视线。

正在此时,只听天幕上的明女郎讲道:“这也是一个可以用来给刘邦洗白的点。”

“洗白的话术是这样的,你看汉高祖对他亲爹都是这副德行,对比之下,他只是把子女推下了车,最后还是把孩子救了上来,已经算是个好父亲了。”

“唉,还不如直接说‘玩政治的心都脏’呢,刘邦自己都承认他的道德底线很低了,完全不需要这样强行解释好吧。”

刘家众人在听到“汉高祖”这三个字时,都齐齐怔住了。

因着母亲的愣神,刘信暂时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我又没有说错,为什么要捂我的嘴!三叔还让那个项羽把大父煮成肉汤分给他吃呢!”

浑浊的眼泪缓缓流过刘煓脸上的层层褶皱。

他已经无心顾及另一个自己有没有变成肉汤。

他只知道,自己要完蛋了,整个刘家都要完蛋了。

“对着皇帝寻求道德,是如同缘木求鱼一般徒劳无功的事情啊。”明月用古文翻译腔为这个话题收尾,她并不想过多地批判这些掌权者的道德,“其实纵观全局,吕雉的父亲吕公是最幸福的那个人,此时他已经被刘邦封侯,外孙子也已经被立为了王太子,谁见了吕公都要对他的眼光和当初嫁女的决定大加赞赏,甚至到了现在还有人吹捧他为最会挑女婿的老丈人,而且他死的早,根本没活到吕家被族灭的时候,相当于是圆满地、不带一丝遗憾地去世了。”

“得益于刘邦的不讲武德和项羽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刘太公和吕雉都平安归汉,项羽身死,汉王得了天下。”据说刘邦是在群臣劝说下才忍痛撕毁了与项羽的议和之约,明月对这波操作叹为观止,“刘邦称帝,吕雉封后,刘盈也跟着一起升职了,变成了皇太子,紧接着,吕雉的两个哥哥都封了侯爵。”

吕公和两个儿子对视,默默无语。

一门三父子都被封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若是不知道吕家最后会被族灭就更好了。

据说另一队兵士在刘家并没有找到刘季,县令果断放弃了吕家这边,赶去了刘家。

因着顶头上司不在现场,院外驻守的兵士们也开始了眉来眼去、交头接耳,左不过是在说些吕刘两家的闲话。

却说朝会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心中气恼,先前听明女郎讲到李清照那首诗时,他还曾为项羽的失败感慨万千。

如今听明女郎说此人曾与刘邦相争,便知晓他很有可能就是项燕的后代。

楚人嬴政能够肯定,秦朝二世而亡,这项氏一族必定是重要推手,不知这项羽小儿如今何在?

帝王威仪甚重,群臣噤若寒蝉,关键时刻,还是蒙毅开口道:“陛下,臣请往沛县,押送刘吕两族人入咸阳。”

嬴政不语,神色却和缓了一些。

王贲见状,也开口道:“陛下安危最为重要,蒙上卿不宜擅动,先前臣便奉命寻找汉朝先祖,然并无所获,如今正是将功补过之时。”

见陛下颌首应允,王贲领命退下,率一众骑兵趁夜奔驰而去。

而嬴政沉吟片刻,复又问道:“陇西侯近来身体如何?”

擅长揣摩陛下心思的赵高不在,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李斯也不在,朝堂竟静谧了一瞬,无人应答。

蒙毅正准备低声唤来一位侍从,前往陇西侯府上查探一番,却见李斯之子李由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陇西侯一饭斗米,肉十斤。”

嬴政忍俊不禁,李由这是化用了赵国廉颇将军的典故,不同于那个被佞臣郭开贿赂的使者,李由并未将后面那句“一饭三遗矢”加上,这便有引荐李信之意了:“那请陇西侯出山之任,便交由郡守了。”

“务必将项氏一族,斩草除根。”

李由肃容:“唯。”

他因父亲李斯之过,日前被陛下传召,从三川郡返回了咸阳,同在任上的妻子也一齐返回了都城。

众朝臣面面相觑:听陛下这个意思,似乎李斯之罪,并不累及家人。

而嬴政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他在想,李由是个温吞性子,虽忠诚,但算不得聪明,与陇西侯素日也并不亲厚,怎会突然和对方有了交际?

第30章 六国余孽,临朝称制 虽并未称帝,在《……

嬴政思索之际, 忽见下首的扶苏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

显然,扶苏从天幕之中吸取了教训, 学会了不在群臣面前质疑君父的命令。

但这种做法又违背了他刚直的性情, 于是便有了这副奇怪的神情。

嬴政虽不知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句话,但俨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好在他已经不再对这个长子抱有其他的期待, 倒也没有过于生气, 平静开口道:“扶苏,休作忸怩姿态。”

扶苏愣了愣, 整张脸连带着耳廓都被晕染成了粉色,既已被皇父点破,他索性上前一步, 直言上谏道:“有关天幕之事, 李斯尚未修成定法。此时直接下令将项氏一族斩草除根,是否不合例律?”

嬴政被气笑了, 索性点了淳于越来答:“淳于仆射,汝来答汝弟子之问。”

淳于越叹气:“扶苏公子莫不是忘了, 这项氏一族本就是六国贵族,项燕后人也本就在我朝通缉令之上。”

秦朝对于乖顺的六国贵族, 采取的是同化笼络的手段:

将其迁徙至咸阳, 授虚职变相软禁,强迫他们学习秦律等等。

但对于试图复国的六国贵族, 为了维护统治,秦朝采取了残酷、血腥的镇压手段。

尤其是在博浪沙刺杀事件之后,那震撼人心的一锤让嬴政勃然大怒, 他随即开始了大规模的排查和清除活动。

得益于胆大包天的张良,楚将项燕的后人在众多被通缉的六国余孽中并不算显眼,抓捕的优先级也远远低于韩国贵族。

就算没有天幕的出现,若是秦朝能够平稳过渡,这些罪人最终还是会被绳之以法。

所以嬴政对王贲下的令是抓捕刘吕两家,对李信下的令,却是将项氏一族格杀勿论。

不提扶苏被老师提点过后有多么羞惭,天幕之上,明月继续讲道:“接下来就是白登之围了,刘邦被匈奴人围困了七天才逃脱,回来之后就打算派公主去匈奴和亲,算盘打得很响,把女儿嫁过去,匈奴的单于就是自己的女婿了,若是这一任单于死了,那便是公主之子继任单于之位,这样就更好了,那可是亲外孙。”

明月的嘴角划过一丝讽刺的弧度:“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吕雉日夜哭诉,才改变了刘邦的想法,改派家人子代替鲁元和亲匈奴。对于吕雉而言,她守护住了自己的女儿,但难道那个女孩就应该去和亲吗?泱泱大朝,何至于此。”

汉朝,刘彻重复着明女郎刚刚念出的那句诗,眼刀嗖嗖地飞到那些整天嚷着求和的大臣身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人则是长叹了一口气:难道他们不知道送公主去和亲是屈辱之举吗?难道他们不想打赢匈奴,为无辜枉死的边境百姓报仇雪恨吗?

但打仗是一件既花钱又费人的事。

我朝休养生息了这么多年,文景二帝简朴到帝陵陪葬之物都寥寥无几,才让国库稍稍充盈,民生不再凋敝。

若是得胜也罢,最怕的就是钱也花了,人也没了,仗也没打赢。

秦朝。

刘季冲吕雉讪讪一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如此擅长察言观色,自然发现了,从妻子听到“刘邦推子女下车”一事起,就把女儿和自己隔绝开了,如今听到“刘邦要送女儿和亲匈奴”后,更是冷若冰霜,有与他割席之意。

刘季不以为意。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这是一个能力和心性都不输自己的女人。

但她有一点不如自己。

不管是刘邦还是刘季,都没有任何软肋。

而吕雉的软肋,就抱在她的怀里。

刘季在等萧何和曹参的消息。

从咸阳到沛县,最快也需要三天的时间。

他和吕雉会带着两个孩子在山林里躲避三天。

三天后,来自咸阳的使者到达沛县,若是两位好友带来了刘吕两家性命无忧的消息,那说明始皇帝是有大度量之人,以自己的才华,这一世即便做不成皇帝,也可以混个大官当当。因为女儿的存在,他和吕雉依然会成为最坚固的同盟。

若是刘吕两家尽数身亡,那便把这两个孩子托付出去,他和吕雉就趁早自行了断吧,省得被秦军抓住,再得一个痛苦的死法。

“不过汉朝这个时候确实打不过匈奴,毕竟先是秦二世倒行逆施,接着是连年战乱,中原大地一片疮痍,能打得过出了天选之子的匈奴才怪。”这时的匈奴是由冒顿单于领导着的,他可是一个行“鸣镝弑父”之事的狼灭,“九世之仇犹可复也,后面几代帝王虽然被藩王折磨得不轻,但也没忘记与匈奴之间的仇恨,一直在积极备战,直至汉武朝,刘彻任用卫霍一雪前耻,才不负‘强汉’之名。”

“吕雉真的还挺爱鲁元的,后来鲁元的丈夫牵扯到了行刺刘邦的案件事时,她也多次替女婿求情,把刘邦都给惹毛了。刘邦去世后,吕雉还想杀庶长子刘肥,刘肥向鲁元献郡得以逃脱,当然了,这里可能不纯粹是因为疼爱鲁元,更多的是在于刘肥的表态。”明月由此也想到了非常有名的舅舅娶外甥女事件,“吕雉还把鲁元的女儿嫁给了刘盈,天呐,兼具我之前提到过的两大debuff,张嫣年纪又小,还跟刘盈是舅甥关系,肯定生不出来小孩啊。”

“这里提到了刘盈,就顺嘴说一说他。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遗传的谁,可能真的跟网友分析的一样,强势的父母会养出来懦弱的小孩吧。”明月对汉惠帝的看法就比较简单了,一个字,蠢。

一种说法是他真的心疼弟弟和戚夫人无法评价,清醒一点,刘盈!

另一种说法就比较合理了,刘盈不满于母亲临朝称制,但能力不足无法争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只能用那些无脑的行为进行抗争。比上一种说法合理了一丢丢,但还是很蠢。

“刘邦蛐蛐着刘盈不类己,吕雉虽然没有说出口,估计心里也有一样的苦恼。但刘邦除了刘盈之外还有一大堆儿子,吕雉就比较惨了,只能硬着头皮把烂泥扶上墙。”明月不期然想到了阿武,“有很多人都说,但凡刘恒、刘如意有任何一个是吕雉的亲生儿子,她废太子肯定比刘邦废得更积极。可惜没有如果,对比之下,武则天是真的爽啊,三个儿子,外加一堆孙子,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完。”

“因为继承人的分歧,这对夫妻开始了他们的表演,你出招我接招,你来我往,几番博弈,最终,吕雉凭借商山四皓拿下胜局。”明月想到了可怜的韩信,为他默哀了三秒钟,“普通夫妻打架,可能会把家里锅碗瓢盆都给摔了,而帝后打架,不知道激流勇退的那群开国功臣们都遭了殃。”

“很难说他们不是故意的,毕竟刘邦作为皇帝,看这些异姓王一定很不顺眼,而知道自己亲儿子是个草包的吕雉,显然也不可能放任这些手握兵权的猛将们留到太子登基。”明月摊了摊手,“所以这两人明明正在争斗着,但遇到需要合作的情况,又丝毫不计前嫌地、非常有默契地合作了起来,行‘狡兔死,良狗烹’之事毫不手软,偏偏又都一副有苦衷的样子,简直是模板级别的势均力敌夫妻。”

“商山四皓其实也只是导火索,刘邦大概率是从这件事里看出了吕雉身后蕴含的能量,而初生的汉朝像呱呱坠地的婴儿一般,脆弱稚嫩,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因此,他才放弃了易储的念头。”明月感慨道,“所有的决定都与感情完全不相干,只有纯粹的利益考量。”

“至此尘埃落定,刘邦之前那么看不上刘盈,但一旦下定了决心,他便开始尽心尽力为太子铺路。他听从了吕雉的建议,生着病也要帮刘盈平乱,临终前又最后发挥了一下自己知人善任的才能,告诉了吕雉今后该如何用人。”明月想到刘邦去世前的表现,唏嘘不已,忍不住拉踩了一下那些寻求长生的皇帝,“刘邦很多地方都值得诟病,但有一点真的非常让人敬佩,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洒脱的人,即使是当上了皇帝,也并不畏惧死亡,许多声名赫赫的帝王在年老之时都希望凭借丹药、仙道获得长生,但刘邦布衣三尺剑,生死由天命。”

“因为这次是讲吕雉和刘邦,所以刘邦去世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地讲一下,不再赘述了。”明月总结道,“汉惠帝纵情声色,因病早亡,吕雉临朝称制,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百姓安居乐业,虽并未称帝,在《史记》之中却被单列到了‘帝王本纪’里,可见其政绩斐然。”

“但她追封了已逝的父亲和长兄为王,之后又接连封吕氏子侄为王,打破了刘邦定下的‘非刘不王’白马之盟,在吕雉病重去世后,吕家也因此被反噬,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明月最后才提及到戚夫人和刘如意,“至于子王母虏一事,首先刘邦还活着的时候,吕雉的对手是刘邦,刘邦去世后,戚夫人母子也完全称不上是政敌,完全是她自己作死,加上刘盈脑子有坑,才让这件事变得这么有名。”

“至于吕雉嫉妒戚夫人得宠的说法,就更加离谱了,刘邦自己都不会这么认为吧。”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评价吕雉和审食其之间的事。

他们之间是真的有感情,还是后世杜撰抹黑的奸情并不重要。

毕竟对于吕雉而言,她还有许多更加重要的事情,诸如权力、天下、子女、吕氏等等。

想来聪明如刘邦,也不会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猫腻,他自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又何必把这事太当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