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国公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 你的忠心,陛下和太上皇都已尽数知晓了,武姓之人这么多,此事必不可能与你有关,你在任上尽可放宽心
武士彟叩首,感激涕零。
上使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演。
末了,上使含蓄地向武士彟表示:
皇后娘娘和您的夫人素有旧谊,听闻您的两位女儿柔嘉居质,婉嫕有仪,因此赐下了恩典,邀她们回长安城入宫一叙,舟车劳顿,还请两位千金尽早上路吧。
武士彟再拜,叩谢中宫,强作出喜悦情状。
“还请应国公将两位千金的生辰八字告知在下。”上使说完,又近身低声问道,“敢问两位千金如何称呼?”
“唤她们大娘、二娘便好。”见上使皱眉,武士彟呼吸一滞,意识到他问的不是这个,停顿了一下,才又答道,“长女名顺,幼女尚未取名。”
上使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据他所知,应国公的幼女虚岁已有五岁,身体康健,怎会没有取名呢?
“内子信佛,想求高僧为二娘起名。”武士彟解释道。
上使点头,表示理解。
杨夫人信佛一事在长安城也是出了名的,据说她本已立志终身不嫁,还是太上皇赐婚,才让武杨二人喜结连理。
武士彟见他信了,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长松了一口气:
他欺骗了上使。
本朝国姓为李,因老子原名李耳,太上皇和陛下都更推崇道教。
他身为臣子,当然要跟随两位圣人的脚步,虽算不上笃信,但逢年过节之时,也会为道观添上一份香油钱。
二娘三个月大时,他和妻子准备为她取名,选了许多字,都不甚满意。
不知怎的,明明是在书房里,两人的心头竟同时涌上了困意。
左右起名也不急在这一天,他们便卧在小塌上小憩了片刻。
武士彟倒头就睡,梦见自己正在家乡文水的旧屋前坐着,门前溪流潺潺,岸边绿草青青,一位骑着青牛的老者唱着悠扬之曲路过了他。
他情不自禁地唤住了那名老者,青牛如有灵性一般停下,老者微微一笑,忽言道:“痴儿,你虽为她生父,却只是给了她这一身骨肉,如何敢为她取名?”
武士彟不解其意,想要再问,却见那青牛突然朝西边大吼了三声,猛地向前奔去,云雾顿起,遮蔽了一人一牛的身影,吼声绵延不绝,震耳欲聋,将他惊醒。
他猛然起身,却见妻子已经睡醒,额角尽是冷汗,言道:“夫君,妾身梦见了一人一鸟。那鸟极大,能口吐人言;那人面带佛相,告诫妾身不要为二娘起名。”
武士彟大惊,连忙低声将自己的梦告诉了妻子。
“青牛吼峪,难道那位老者是老子?”杨夫人恍然,“那妾身梦见的,难道是释迦牟尼佛和鸟祖菩萨吗?”
二人怀揣着不安和兴奋,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终究是没有为小女儿起名。
如今明女郎亲口说出了“武顺”二字,算是打消了武士彟最后的妄念。
他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而后院中的杨夫人,比她的夫君更早一步知道“武则天”就是自己的小女儿,因为她对武士彟隐瞒了一件事:
那时武士彟刚刚完成宪章令典的修撰,被晋爵为应国公,时任火井令的袁天罡来府上道贺,恰逢武士彟不在,杨夫人便代替夫君接待了这位客人。
这位相卜师一见她便大惊,说她骨相极佳,能生贵子。
杨夫人心中一动,唤来了两个继子,得了一个官至三品、不算大贵的批命。
那女儿呢?杨夫人让保母把大女儿抱了出来。
武顺刚会走路的年纪,懵懂地看着袁天罡,得了一个“贵而不利夫”的评价。
杨夫人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她既怀疑此人故意趋奉迎合,又觉得此人声名在外,不至于为了讨好夫君和她坏了口碑。
于是她客套了几句,转头低声安排下人,让保母为小女儿穿上男孩的衣裳,再抱进来。
“袁先生,麻烦您再看看我们家的小儿子吧。”杨夫人笑道。
袁天罡把视线落在襁褓之上,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龙瞳凤颈,这是极贵之相啊。”
太夸张了吧。杨夫人哭笑不得,心下认定袁天罡是在诓骗于她,准备把刚才那些批语都当做笑谈。
却见此人突然扭头问道:“当真是位小少爷吗?”
杨夫人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袁先生这是什么话,这是妾身亲子,男女还能搞错吗?”
袁天罡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杨夫人的神态上,不然以他的观察力,一定能发现不对。
他用一种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的语气低声喃喃道:“可惜啊,若他是女子,前程不可限量,将来一定能成为天下之主。”
袁天罡说话的声音极轻,但杨夫人已经屏退了左右,厅堂内格外安静,屋内的三个成年人都把“天下之主”这四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杨夫人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若不是在心中默背着佛经,恐怕她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镇定。
即便如此,袁天罡也发现了氛围的不对劲,他近乎于逃避一般,仓惶地告退了,保母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听说袁天罡来家里道贺,没等到我回来就走了?”武士彟显然也知道这位有名的相卜师,他虽不信,但朝野有的是人信,如非必要,他并不想得罪这人。
“袁先生忙着呢,给元庆、元爽相完面就急匆匆地走了。”杨夫人为夫君宽衣,轻声细语道。
武士彟来了兴趣:“相出了什么?”
“兄弟俩都能官至三品呢。”杨夫人笑道,“咱们武家后继有人了。”
“三品?”武士彟惊异道,“这袁天罡莫不是在胡扯吧?”
难道自己之后又立了什么大功,给儿子们恩荫了一个三品虚职?
武士彟自己是因为跟对了主子,才能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条路两个儿子很难复刻。
若是纯靠实力,这两个孩子又并不算聪慧,而且耳根子软、偏听偏信、不能明辨是非,被相里氏的人撺掇着不敬继母、仇视妹妹。
却不想两个妹妹能分去他们什么?就算是个弟弟,年纪差距这么大,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真是蠢货。
“要是让元庆、元爽知道夫君这么小瞧他们,肯定又要赌气了。”杨夫人煞有介事地吹捧起两个继子来,“我看他们兄弟俩都是当官的材料,说不定能让武家一门三公呢!”
武士彟颇觉好笑,也起了逗弄妻子的心思:“若是他们俩一人一个爵位,必然不稀罕承袭我的‘应国公’了,这一身荣耀没人继承,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问着怎么办,一边凑到了妻子的身边:“不如,再给大娘、二娘添一个弟弟?”
一番云雨过后,武士彟坐在浴桶里昏昏欲睡,隔着朦胧的雾气,他听到妻子说:“夫君,二娘的保母今个儿突然病倒了,请了大夫来看,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武士彟皱起了眉头,这是急症啊,保母日日呆着二娘身边,若是把病传染给了二娘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若是二娘有事,夫人必不可能如此淡定,他便把心放回到肚子里,答道:“你再给二娘选个好的罢。”
想了想,又叮嘱道:“从公中取些银子,把这保母的后事给办了,剩下的都赏给她的家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她有关系的,之后都分批次安排到庄子上去。”
“是。”杨夫人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三品?她没有说谎,只是使了一点小小的心机,隐瞒了后半句而已。
若是二娘真成了天下之主,赏他们个三品又有何妨?
所以,天幕出现的第三天,明女郎第一次讲到武则天时,杨夫人就知道,那是她的二娘。
若是没有天幕该有多好?她和武士彟一样惴惴不安,带着两个女儿跪在佛像前日夜祈祷。
每一次抬头,杨夫人都会将目光投向小女儿。
她自己显然意识不到这份特殊,但五岁的武二娘,已经意识到了。
煎熬的时光总是度日如年,外患尚未解决,内忧又接踵而来。
杨夫人得到消息:两个继子向夫君建议,只要杀掉两个妹妹,就能立绝后患。
第37章 回京之路,二娘之名 或许二娘身上真的……
两个恶毒的蠢货!杨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夫君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而是狠狠地斥责了他们,勒令他们重学孝悌之道。
但理智告诉她,天幕现在只抛出了一个“武则天”的名字, 夫君肯定心存侥幸。
但总有一天, 明女郎会提到“武则天”的身世。
到那时,不用兄弟俩撺掇,为了保全整个武家,为了展示事君之忠, 夫君绝不会放过二娘。
她绝对保不住自己的女儿
几天后, 上使来到了利州,带走了武家的两个女儿。
或许二娘身上真的有天命杨夫人不知该不该庆幸:
若是留在利州, 身份一旦暴露,二娘必死无疑。
离开这里去长安城,反倒又有一线生机。
但杨夫人没有想到, 在女儿临走之前, 二娘凑到了自己的耳边,轻声道:“阿娘, 我知道,我就是那个武则天, 对不对?”
她显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就那样看着自己惊愕的神色, 露出了一个充满傲气的笑容。
利州距长安城并不算太远, 使者来时走的陆驿,快马加鞭日行五百里, 路上只花费了两日。
回去的时候就不可能这么快了,毕竟带着两位娇小姐,行李也有好几车。
他也不十分着急。
陛下再三斟酌, 还是决定将所有武姓官员十岁以下的女儿都传召入京,平民百姓暂且不管。
中宫据理力争,将这些女孩们都暂时划归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要他说,陛下还是太过仁慈了。
庶民数量太多,鱼龙混杂,不好鉴别,但这些武姓官员可都是板上钉钉的,女儿,妹妹,侄女,乃至族女,都应该给算进来。
年龄也应该放宽到二十岁,别看小殿下才出生,说不定他就喜欢成熟的呢?
如今的三省六部制相较于前朝已然大大精简,中央和地方官员加起来也只有七千余人,武姓官员更是不过两手之数,其中品级最高的,就是他负责的这位应国公了。
按照陛下的吩咐,他仔细观察着武家的这两位千金。
武大娘不过六岁,性情和她的名字一样,格外柔顺,年纪小胆子也小,上路第一天便发起了高热,武二娘虽是妹妹,看起来比她姐姐镇定多了,若不是她从旁宽慰,恐怕武大娘这烧,很难退下去。
一行人在驿站修整了好几日才再次启程,即便已经退烧,武大娘也已经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但这种情况并非个例,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队车马,护送的是西南部两位低品武姓官员的女儿。
这一队使者也一样快马加鞭,但尽管如此,他们赶到第一位武姓官员府上时,也只见到了两具女童的尸身。
没办法,使者们只能奢侈地采买了大量冰块,每路过一座城池就加紧补给,即便如此,最后一辆马车依然散发着古怪的味道。
更离谱的是,他们还要顺路去接第二位武姓官员的女儿。
这位在家中被千娇百宠的小姑娘和武顺一样,一上路就发起了高烧。
但她没武顺那么幸运,使者们害怕尸身腐烂,并没有因为她的病情就减慢车队的速度,她又莫名其妙地得知了同行的最后一辆马车上装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尸体。
不知是吓掉了魂,还是烧傻了脑袋,她虽保住了性命,但已然变成了一个小傻子。
负责应国公两个女儿的使者连忙吸取了教训,严禁随行者讨论另一队的事情,尤其是不能让那个武大娘知道,倒是那个武二娘
使者神色闪烁。
恰逢今日路过一座城池,他从邸务留后使手中拿到了最新一期的邸报。
因为天幕的出现,长安城日新月异,自己出门在外,更要及时掌握京城的情况。
他索性又塞了点小钱,得到了更细致的那份情报。
不知为何,使者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武二娘的马车前。
他总觉得,此女是有大造化之人,这种时候结个善缘也无妨。
就算她真是天幕说的那一位,最后也牵连不到他身上。
应国公的两位千金到长安城时,已经是周四傍晚五点了。
“周四傍晚五点”,这是如今的长安城里最流行的计时方法。
若是谁还用以前的说法,倒要被叫做老古董了。
从入城开始,即使坐在马车里,武二娘也感觉到了无数窥伺的目光。
她冷静地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父亲是应国公,是本朝武姓官员中品级最高之人,但那两具尸体和另一位武姓姑娘先她们姐妹俩一步进入长安城了,应该能帮忙分担不少的注意力;
李治,明女郎世界历史里自己未来的夫君,如今才刚刚满月,据说已经被立为新的太子了,可见天幕确实能改变历史,那自己的未来,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差?
长乐郡公主在广募娘子军,一定程度上说明了长孙皇后的态度,如有万一,这是可以庇护她的人,还有曾经直言劝谏帮武姓官员说话的魏徵,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武二娘长舒了一口气,马车缓缓行进,停在了大明宫的侧门处。
门内已有两顶小轿等候多时,一位明眸善睐的姐姐上前行礼:“两位姑娘路上辛苦,娘娘怜惜,特许你们只在殿前拜谢,之后便可回凤阳阁修整,明日才会正式召见。”
武二娘拉着武顺,一起侧身躲过了她的拱手礼,再还以一礼。
毕竟这一看就是有品级的女官,她们俩又怎敢拿大:“民女敬谢皇后娘娘,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延年。”
她记得天幕曾经说过,长孙皇后因病而逝,寿数不长。
女官愣了一下,笑容中多了几份真心,低声提点道:“宫规森严,以两位的身份,本不应乘轿,娘娘宽宏仁德,才为每位武姑娘都准备了轿辇。”
她停顿了一瞬,又轻声道:“娘娘正在为那两位武姑娘念经祈福呢。”
武二娘也一时默然,只有不知内情的武顺一脸茫然,她的胆子本就已被吓破,此时察觉到气氛的沉重,又有些瑟缩了。
女官是长孙皇后的心腹,当然点亮了察言观色的技能,此时看到武顺情绪不对,连忙宽慰道:“凤阳阁本是公主寝居,但长乐郡公主和皇后娘娘同住一宫,那里空置已久,你们也无需拘束。”
至少这几个月,应该都只有这几位武姑娘在住,但听说太极宫已经有几位年轻的太妃怀孕了,不知道会不会再为陛下添几位妹妹。
凤阳阁内,武家两姐妹在各自的房间安然入睡。
这一夜,武二娘做了个好梦。
武顺的前半夜,也还算安稳,后半夜不知怎的魇住了,又发起了高烧。
而另一边,护送她们回来的使者连夜面见了陛下,将此行经过尽数上报,连自己花银子买了一些京城的情报、故意把邸报拿给武二娘看等等诸事,都不曾隐瞒。
李世民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看着面前的几本奏折。
观音婢闭宫不出,不愿见他,听宫人说,她这两日一直茹素,以泪洗面;魏徵以一种我朝将亡的语气,文绉绉地大骂了他一通;民间也议论纷纷,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而往东北方向派遣的使者,传回的消息也不算乐观,女童的尸体又多了好几具;东南方向更是离谱,据使者所言,其中一位武姑娘恐惧异常,竟是趁他们不备投了河,尸体顺流而下不知所踪,使者发急信回来问他,他们是应该继续寻找尸体,还是带着其他姑娘先行回京呢?而这投河女子的父兄,是否要缉拿审问呢?
更让李世民担忧的是,他尚未下令如何处置武则天,都已经有武姓官员做到了这种地步,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以示忠心。
那会不会有投机取巧的官员专门残害治下的武姓女童,作为政绩来讨他欢心呢?
更有甚者,如若他所辖之地没有姓武的人家,便假造捏造,残害无辜,又该如何鉴别?
一团糟一团糟!天幕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理智告诉自己,殒命的无辜女孩们与自己无关,这些都是天幕的过错,但情感上,李世民还是忍不住扪心自问,这真的与自己无关吗?
只能说李世民还是道德感太高了,若是刘彻遇到这事,必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都是天幕的错,都是明女郎的错,都是武则天的错,他可是皇帝,皇帝是不会有错的。
李世民定了定神,为今之计,只有两条:
长远之策,便是按照魏徵所说,尽快立下有关天幕的法度;而另一计则是用来应对现在这种迫在眉睫的状况,在事情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前,先行找到“武则天”。
不管她到底是谁,自己说她是武则天,那她就是武则天。
“武二娘她没有名字?”李世民问道。
使者连忙把刚刚说过的原因又重复了一遍:“是,应国公解释说,杨夫人想请高僧为小女儿起名。”
李世民沉吟片刻,着人传唤了礼部祠部郎中,问道:“道信禅师如今在何处?”
司马道信,佛教禅宗四祖,几年前曾在黄梅破额山正觉寺传道讲经。
那时李世民还是秦王,派遣使者邀道信禅师与之相见,对方坚辞不受。
李世民深感遗憾,但也没有恼羞成怒,登基之后又再次相邀,但这位高僧仍拒不赴京。
在明月世界的历史上,他曾四次拒绝李世民,在晚年被赐予紫衣。
礼部祠部郎中专掌佛教僧尼之事,道信禅师是陛下看重的高僧,其踪迹他自然了如指掌,连忙答道:“回陛下,多日前传信时,道信禅师尚在洛州,似要向长安城而来,估摸着禅师的脚程,今日应该就到了。”
李世民怔愣了一瞬,他莫名有一种预感,道信禅师早就知道自己会找他,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之情:“明日传见道信禅师不,我今日就要见到他。”
他们最终也没有见到道信禅师,只是在第二天从小沙弥口中,听到了他留下的口信:“道信禅师说,陛下所问,将于后日丑时前得到答案。”
“他倒是甘愿做个老古董。”李世民自嘲一笑,他已经明白了高僧的意思。
于是,当李世民从明女郎口中听到“武曌”和“她的姐姐武顺”时,心中并无惊愕,只是转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离丑时还差两刻。”
第38章 见深万贞,西方医学 哦吼,放血法……
“朱祐樘虽然没有像李治一样给张皇后分享自己的权力, 但她的亲戚们凭借外戚的身份拿到的权力可不小,起码在明朝能称得上是最牛的外戚了。”明月一想到他把所有跟张皇后沾边的人都封了官,就很想笑, “你们敢信吗, 朱祐樘把张皇后的前未婚夫也封了官,真正意义上的感谢前男友不娶之恩。”
“不过也幸亏没有分享,毕竟张皇后的两个弟弟已经充分地展示了小人得志有多么糟糕,国舅爷的能量已经这么大了, 要是皇后再掺和掺和, 那本就在走下坡路的明朝就没得玩了。”明月以前了解这对帝后的爱情故事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 “但其实张皇后的风评还算不错。虽然她大肆提拔自己的父兄亲戚,让皇帝独宠自己一人,但因为她本人没有过多地参与政事, 在儿子朱厚照死后没有选择立幼帝, 就被称赞为深明大义的一代贤后,反观另一位——朱祐樘他爹朱见深的宠妃万贵妃, 就被抹黑得不像样子。”
“其实这两对还真挺适合放在一起对比的。父子俩都是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但尊贵的身份并没有让他们的童年生活一帆风顺, 两人都经历过有惊无险的储位之争。但好事多磨嘛,过程艰辛了一些, 最后的结果却是好的。而万贵妃和张皇后”明月觉得, 其实从朱见深和朱祐樘的政绩就能看出来,万贵妃被骂得这么惨, 朱见深要背大锅,“只能说就算只讲感情线,也完全避不开皇帝的事业线啊。”
怎么讲呢?明月想了想, 还是先从土木堡之变讲起:“朱祁镇留学瓦刺后,朱祁钰被朝臣们拥立为新帝,与此同时,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也被立为了太子,他的祖母孙太后指派了大了他十七岁的宫女万贞儿服侍他。”
“但毕竟朱祁钰只是朱见深的叔叔,侄子肯定没有儿子亲,在政局稳定、地位巩固后,他不惜贿赂朝臣也要废掉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孩子为太子。”
“可惜新任太子年幼夭折,太子之位又再次空置了。
“即便太子之位一时空置,但皇帝朱祁钰正值壮年,以后总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此时的朱见深已然失势,身边的宫人们都纷纷离他而去,只有宫女万贞儿忠肝义胆,依然陪在他身边。”
明朝。
“这就接上了。”朱元璋喃喃道。
先前明女郎讲朱祁镇时,只说到他在夺门之变后复辟,重新当上了皇帝,并没有提及后续。
而这之前的事情,他们已经猜差不多了,朱允炆,朱棣,之后是朱棣的儿子朱高某,不知道是不是他如今的嫡长子朱高炽,他应该就是那个把朱棣当“征北大将军”使的仁宗,再然后是朱瞻某,他的皇后或者宠妃姓孙,是朱祁镇的生母。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想要禁止孙姓女子参与选秀的心蠢蠢欲动。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他也清楚:
有人求富贵,想送女儿进宫,为家族博一条青云路;但也有人疼爱女儿,不想让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困于深宫之中。
更何况天幕已经告知天下人,他老朱喜欢殉葬,而朝廷至今也未下达取消殉葬的政令。
若是下令禁止孙姓女子参与选秀后,出现大量女子改姓为孙那老马真要拿他朱重八当笑柄看了。
其他几朝,也在记录着这些零散的线索,后世的历史也是历史,同样可以用来以史为鉴。
倒是有人注意到明女郎故意强调的“大了他十七岁”,但很少有人会把“万贞儿”和“万贵妃”联系起来。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陪皇帝在潜龙之时患难与共的万贞儿,必然会在皇帝践祚后得封诰命,出宫后成为人人羡慕、人人追捧的老封君。
万贞儿要是聪明的话,会把她的侄女、义女之类的万氏女子送入宫中,延续圣恩,顾念旧情的皇帝则会加以宠幸。
铛铛铛,万贵妃就这么诞生了。
串台了串台了,这是康熙的乳母、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的故事
不过,不管是万贵妃还是孙氏,都是之后的事情,而且后者的发展轨迹显然更正常一些,大家猜错也并不奇怪。
明月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继续讲道:“更离谱的是,都这种关头了,竟然有信奉正统的朝臣蛐蛐已经去世的小太子,声称他的去世实乃天意。”
“好好好,这个时候又不讲究死者为大了是吧?人家刚死了儿子,你就这么冷嘲热讽的,就算朱祁钰是个普通人,也会生气的吧,更何况他是个皇帝,死掉的不仅仅是个儿子,还是费尽心机谋夺到的继承人之位。”明月一想到朱祁镇这种人因为是正统就一直被维护,就很烦,“真不知道这个大臣是没脑子还是故意想要害朱见深,反正这种言论让他丢掉了自己性命,朱见深的处境也因此雪上加霜。”
“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朱见深患上了口吃,《明宪宗实录》里记载的,不确定是不是被抹黑的。如果是真的,应该是抑郁、焦虑影响到中枢神经和语言系统导致的口吃吧,也不知道中医怎么治疗的,只能说朱见深恢复得很不错。”明月用一种佩服的语气说道,“毕竟都影响到神经了,应该挺严重的,这种能自己扛过去吗?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医比较厉害?我浅薄的医学知识里面,咱们现在的西医治疗抑郁症好像都是治标不治本,停药就复发。”
西医?诸朝人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事实上,之前明女郎讲朱标时提到的“挂水输液”不止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秦汉唐宋四朝也都放在了心上。
明女郎所在的现代,医学是肉眼可见的发达。
汉唐两朝已经知道霍去病和长孙皇后都会早逝,提高医学水平一事迫在眉睫,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走天幕的捷径。
而实际上,最紧迫的人其实是嬴政,原本的历史上,始皇帝将在后年驾崩于沙丘平台,和鲍鱼一起回到咸阳。
但可惜,嬴政并未从天幕中得知自己的寿数,但从夏无且的神色中,他也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
赵匡胤对外表现得格外急切,但实际上,却是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
毕竟母后如今病笃,他若是表现得对这个“西医”一点也不感兴趣,也说不过去。
但他已然下定决心要从几位帝姬中挑选继承人,那体弱多病的幼子就非常鸡肋了。
若是真学会了天幕里的活人之术,为母后延寿、把幼子治好,对他而言,倒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听到“西医”一词,秦汉两朝的人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
他们已经从明女郎零散的话中得知,这个世界非常大,比如尚未探索到的“尼罗河”,就存在着另一个文明。
而现在,他们知道了,先进的、强大的医学就在遥远的西方。
啊,一个美丽的误会。
嬴政眉头紧皱。
令他头疼的东西太多了。
不久前,他因为明女郎夸赞汉高祖刘邦不吃丹药一事,减少了服用丹药的次数,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之处——他对丹药成瘾了。
嬴政已然明白自己在饮鸩止渴,但以现在的情势,他根本不可能完全停掉丹药,就比如此刻,明女郎非要在半夜答题,那他就必须强撑。
为了不在百官面前露出疲态,他只能服用一二颗丹药用以振奋精神,事实意义上的舍命陪君子了。
西方的医术高超,嬴政当然也想要。
但这就涉及他正在头疼的另一件事,本朝的文臣武将青黄不接,为了捉拿项羽,他甚至用上了李斯的儿子李由和已经告病避世的李信。
王贲已经在去沛县的路上了,蒙家兄弟一个近身保护他,一个在上郡修长城守门户,都不能动,他缺人啊,他太缺人了!
汉朝的情形恰好相反。
刘彻大手一挥,气势如虹:“博望侯何在?”
“臣在。”张骞刚因出使西域、抗击匈奴有功,被刘彻封为博望侯,只不过冠军侯太过耀眼,遮住了他的光芒,张骞也乐得低调。
“朕命汝西行而去,为吾朝寻得那医死人、肉白骨之术,此行艰险,汝可愿领命?”刘彻豪情万丈地发问。
“臣,定不辱命!”张骞行礼,亦是一脸的慷慨激昂。
而另一边,唐宋明三朝的君臣们,都呈现出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天幕说的西医,难道指的是那些欧罗巴人吗?
如今的西方人在用什么方法治疗病人呢?哦吼,放血法
事实上,就算是朱元璋现在的时间点,距离西方医学的起源,还要再等五百年。
这些聪明人只怔愣一会儿,就很快意识到:
不仅仅是医学,明女郎所在的后世,他们曾经看到的又或者是没看到的,他们曾经意识到的又或者没意识到的,无论是先进到超出认知,还是别扭到违背认知,那些违背传统的东西,似乎都来自于如今落后的蛮荒之地——西方。
“明女郎不也说了吗,那西医治标不治本。”有人乐观道,“往好处想,说不定是咱们的中医没流传下去,才让那帮子蛮夷占了大头。”
“唉那是单纯医术的事吗?”也有人愁眉不展,“以小见大,怕就怕的是,不止医学,估计其余诸多学派也都是相似的处境。”
第39章 帝王情谊,守成之君 明亡于崇祯,实亡……
“怎么净说丧气话呢!这明女郎讲起史来不也顺溜得很, 说明咱们的传承没有断。蛮夷有什么比咱们好的地方,咱们就拿来用,不好的地方, 咱们就不要。”这人显然无师自通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两大名言, “有了天幕,咱们已经先人一步,还能叫咱们的东西再被压在下头?”
赞同者众。
一时间,君臣百姓的心都凝聚在了一起。
有人若有所思想道:或许天幕的出现, 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样灰暗的日子, 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万贞儿就更加可贵了。”明月唏嘘道,“有一说一, 朱见深对万贞儿的感情很难称之为是爱,但可以确信,他对她的感情, 包含着很深很深的依赖。”
明朝。
朱元璋脑袋一懵, 对着朱棣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孙子爱上了一个大他十七岁的宫女!还封她为贵妃?”禁止万氏女子入宫当宫女的念头冒了出来,又被朱元璋自行打消掉。
朱棣熟练地跪下请罪, 一脸的痛心疾首,实则暗自腹诽道:那朱见深可不是他孙子, 而是他的曾曾孙子等等,爹不会是在一语双关地骂他吧?
而后宫之中, 马皇后看着天幕, 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多年夫妻,她都能想象出朱重八此刻有多么暴跳如雷, 但如今宫中妃嫔如云,小他两个十七岁的女子都数不胜数,也没见有人说过什么。
爱肯定是爱的, 但若是真爱,她也不会只是个贵妃。
只是帝王的情谊比不过祖宗家法,也比不过后世声名罢了。
不过,自己倒是可以借此事请旨,放出一批到年龄的宫女,甚至劝他把宫女们出宫的年纪从二十五岁降低到二十岁。
这样的年纪刚刚好,若是想出宫嫁人,也不至于只能当个续弦。
但也不是所有宫女都愿意早早出宫的,她还需细细斟酌。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朱祁镇夺门之变复辟后,朱见深又被复立为太子,有一件很搞笑的事,《明英宗实录》里记载,复立太子的诏书上面,朱见深的名字被失笔误写成了朱见濡。”明月觉得世界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其实很离谱啊,‘深’字和‘濡’字差别还挺大的,而且不止朱见深的名字被写错,朱祁镇次子的名字好像也被写错了,这看起来有点像是故意的。”
“合理猜测,朱祁镇可能想借这次机会给儿子们改名,毕竟朱见深的存在也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滔天大错和被景泰帝幽禁的屈辱日子;要不就是朱祁镇真的把儿子们的名字给记错了,毕竟这家伙的智商有目共睹,对于前头的这几个儿子又是多年未见,记岔劈了也不奇怪。”
“不管是哪种原因,朱祁镇肯定算不上喜欢朱见深,好在祸害没有遗千年,朱祁镇去世后,朱见深顺利登基。至此,他和万贞儿凄美的爱情故事裹挟着朱祐樘,缓慢地拉开了序幕。”
“按理来说啊,万贞儿在朱见深困顿之时不离不弃,一直以来都扮演着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也算是对朱见深有恩吧?”明月很想吐槽朱见深恩将仇报,但是又想了想,她也不能以现代人的眼光去批判他,她只能再次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不过,封建统治者是不是都不把宫女当人看的?差点被宫女们勒死的嘉靖帝不就是最极端的例子吗?”
“当然不是!”李世民脱口而出,哭笑不得,“怎么才算把宫女当人看啊?”
后面的朝代他不清楚,但本朝的宫女们大部分都是从良家采选而来,少数是罪臣家眷,但无论是哪种,都不可能随意打骂,以免落得一个对下人苛刻的名声,若是出了人命,此等狠毒暴虐行径更是为世人所不齿。
但若是按照明女郎的评判标准,那别说宫女不是人,自皇帝以下的所有人,都不是人。
想到这,李世民怔愣了一瞬,天幕的出现,难道是想建立一个和后世一样,所有人都是人的世界吗?
有人的关注重点是前半句,有人的关注重点则落在了后半句:差点被宫女们勒死?
诸朝人面面相觑。
受害者有罪论并不只在现代有,古代当然也有,这个嘉靖帝差点被勒死当然可怜,但他就没有一点错吗?
且不说明女郎的语气多么鄙夷,单就说这个皇帝有天子之位连宫女都无法辖制住,他还能干成什么事?
更何况宫女到年龄就能出宫,宫外还有九族亲眷,能把她们逼到动手杀皇帝的地步,不知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
实在不行,这个嘉靖帝也可以把这些可能有怨言的宫女都送走,这样不就好了?还把她们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等着她们来害你吗?
但朱元璋一身反骨,惯是喜欢逆着天幕来,此时面色一沉,便道:“就算这个嘉靖帝再如何无德,天子之威也容不得这些小人践踏。”
一旁的秦王朱樉笑着接话道:“说不定就是祖宗保佑,才没让这些小人得逞。”
甭管这嘉靖帝是朱棣的几世孙,往上数祖宗,不都要数到朱元璋头上。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一下,忽然发现站在朱樉旁边的晋王朱棡正在神游天外,无语了一瞬直接点名道:“老三,说说你的看法。”
眼见着朱棡还在发呆,朱棣便轻推了他一下,朱棡这才回神:“啊,我的看法我听着,明女郎也没说这嘉靖帝就是我朝的皇帝啊。”
“”朝会陷入了一片可疑的沉默之中。
“不管怎么样,朱见深非要把万贞儿塞到自己的后宫里。最开始卯着劲要立她为皇后,但因为不符合祖制,他亲妈不同意啊,只好暂时立为妃。”明月哀叹,“从妃到贵妃到皇贵妃,终其一生,乃至死后,万贞儿都没有当上朱见深的皇后。而倍受冷落的皇后,又何尝不是深宫之中的可怜人呢?”
“万贞儿的奸妃之名和朱祐樘息息相关,首先,朱见深临幸了朱祐樘的生母。”明月开始了对比,“而对照组朱祐樘,在登基后为了守孝一直未曾纳妃或者临幸别的女子,张皇后入宫后,他就一门心思全部扑在了她身上,一个妃子也不纳,除了张皇后之外的任何女人都得不到他任何一个眼神,更别说是宠幸了,他的身心,全部属于她。”
“不仅如此,史书上记载万贵妃残害了许多皇嗣,朱祐樘去她宫中都不敢吃点心,因为害怕有毒。”明月感觉槽多无口,“实际上,朱见深有足足二十个孩子,朱祐樘登基掌权后也并没有清算万贵妃,足可见所谓的‘奸妃’之名大有水分。”
“与之对应的,是张皇后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皇帝只跟她一个人生小孩,大臣们劝他也没有用,朱祐樘在政事上有多软弱,在这方面就有多强硬。”
“再有就是外戚方面了,万贞儿是因为父亲犯罪才被迫进宫当了宫女,她的父亲后面当然被起复了,但这人很聪明啊,从来不因为女儿是宠妃就露出骄矜之色,行事一直非常谨慎,不过他的几个儿子就比较飘了。而张皇后呢,刚才也说过了,她的亲戚都被朱祐樘封了官,弟弟们更是张牙舞爪地揽权敛财,风评也很差,这方面属于是半斤八两了。”
“朱见深和朱祐樘都属于守成之君那一挂的,但翻看这父子俩的政绩,就能看出来两人的不同,朱见深偏向于变,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触碰到了谁的利益,导致万贵妃被骂得比较惨。”
“反观朱祐樘呢,他的政绩更倾向于顺,平实温和地推进,某种程度上甚至能说是受臣子摆布,所以会被称颂得更多一些,但未尝也不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办法。”
“可惜他去世得比较早,唯一的儿子朱厚照也一样死得早,明朝终究是迎来了‘明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始亡于嘉靖’里的嘉靖。”
朱棡涨红着脸跪下请罪,原来嘉靖帝确实是本朝的皇帝。
但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大家都飞速地在脑子里计算着明朝后期的世系。
厚载翊常由,已知崇祯是由字辈,嘉靖是小宗入大宗的成年宗室,应当是厚字辈。
不知道这万历是载翊常哪一个了。
“这样总结还真有意思,那秦朝就是,秦亡于子婴,实亡于胡亥,始亡于嬴政了。”刘彻如今看天幕看习惯了,也跟着叫始皇帝嬴政,其实按道理来讲,应该称呼他为赵政才对,“秦朝真是,成也嬴政、败也嬴政啊。”
后面的朝代也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似乎所有王朝的末年。都可以用这种句式总结。
“值得一提的是,万贞儿去世后不久,朱见深也跟着驾崩了,让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论断了,毕竟如非真爱,又怎会如此痛彻心扉,随她而去呢?”明月也有些疑惑,朱见深和顺治一样,都因为爱妃的去世伤心欲绝,却都不愿意在她活着的时候给予更高的地位,“大概古代的真爱和现代的真爱定义真的不一样吧。”
“明女郎这时候忘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句名言了?”刘彻笑道,“难道出宫去做老封君,会比做贵妃舒服吗?那万贞儿可不只是一位贵妃,估计还是那朱见深政事上的贤内助,不然那群文臣们怎么会这么有针对性地只骂她?”
第40章 文官集团,卫长公主 二娘的主意一向很……
刘彻正说着, 话音一转,看向了下首的卫长公主:“这世道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想改变当然是好事, 朕还怕你没有改变的气魄呢。但凡事不要想着一蹴而就, 若是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不要出手。”
卫长公主惭愧地低下了头:“儿臣受教了。”
她刚刚面上确实带了些情绪来:若是万贞儿是个男儿,这便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也未可说, 但她托生成了个女子, 便只能在老封君和贵妃之中二选一,前者没有权势, 后者囿于后宫
父皇说得对,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从前的窦太主一事, 她确实都有些着急了。
卫长公主深吸一口气, 告诫自己,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谋定而后动。
唐朝,大明宫凤阳阁。
皇后娘娘慈爱和蔼, 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武顺退了高热, 很快适应了宫中的生活, 这几日都未曾再陷入梦魇。
此夜也是安眠,但睡前喝多了茶水, 武顺只能强撑着困意起夜,却瞧见隔壁妹妹的房间还亮着微光。
武顺朝守夜的宫女摆了摆手,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轻轻推开门,探了个头进去:“二娘,你怎么还不睡?”
虽说天幕好看,但也不至于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吧。
武二娘趴在窗檐之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天幕,闻言笑着回答道:“明女郎快讲完了,马上就睡。”
武顺见劝不动,也不强求,只能学着从前母亲的样子念叨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明天还能不能起来。”
二娘的主意一向很大。
前几日自己病着,皇后娘娘带着公主殿下来探望,都是她来接待的。
说是探病,但肯定不可能让贵人们过了病气。
武顺也不知道二娘和她们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妹妹如今加入了公主殿下建立的“娘子军”。
唉,白日里跟着练功已经很是辛苦,晚上还熬到了这么晚。
明天妹妹若是起不来,自己便代她向公主告假吧。
武二娘目送着姐姐离开,眼中依然满是笑意。
她明天当然起得来。
不出意外的话,陛下应该会召见自己,给她赐名。
武曌武曌!真是个好名字。
“和朱见深和万贵妃不同,朱祐樘和张皇后之间,却是朱祐樘先去世。而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张皇后,后来因为对嘉靖帝的亲妈态度不好,晚年生活也称不上幸福。尤其是她那些骄纵恶劣、草菅人命的弟弟们,朱厚照在位时,都对舅舅们的所作所为心怀不满,等到嘉靖帝践祚,他更不会像朱祐樘一样惯着他们了,所以这一家子外戚最终的下场都算不上好。”
“万贞儿的亲族也跟着贵妃鸡犬升天了,不过有亲爹压着,她的兄弟们虽然也留下了‘骄横’的历史评价,但小辫子一揪一个准,大错应该是没有犯的,起码朱祐樘登基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清算万贵妃。”
“当然了,这也被大臣们称颂为是仁德孝顺之举。”
“万家人虽然回不到从前在锦衣卫里吆五喝六的日子,但作为无子宠妃的外戚,应该也能算得上是平安落地了吧。”
“说实在话,关于万贵妃残害童年时期的朱祐樘一事和她害死朱祐樘生母一事,都一直存在着很大的争议,因为也有史料记载,万贵妃扶养过朱祐樘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应该没有外面描述得那么紧张。”
明月想着,朱见深和万贞儿的感情固然很深,但真要比起分量,那当然是储君更为重要,若是万贞儿真的对朱祐樘有不轨之举,恐怕为了大明江山,朱见深也只会强忍着心痛,干掉万贞儿。
“提到了朱厚照,就顺嘴再说说他,朱祐樘和张皇后像真正的民间夫妻一般,同起同卧,同吃同住,琴瑟和鸣,那朱厚照作为他们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皇家耀祖,说实话,他不傲气谁还敢傲气?”明月很为朱厚照感到唏嘘,“有一说一,朱厚照的心气很高,能力也是有的,最后搞成这样,一怪朱祁镇,二怪他亲爹。”
“怪朱祁镇也不是我迁怒,这是有理有据的。”
“朱祁镇宠信宦官、听信谗言,御驾亲征、全军覆没,导致太监们几乎被一竿子打死成了奸宦,御驾亲征也变成了明朝君臣难以触碰的伤疤。所以后面朱厚照利用宦官和文官集团对抗,又通过御驾亲征掌控兵权,才会被骂得那么惨。”
“哪怕他后来处死了那个宦官、打仗也获得了胜利,依旧没能挽回自己的风评和形象。这就要怪朱祐樘了,要不是他这个当爹的太温柔,把大臣们都给惯坏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于他们而言,朱厚照当然不是一个好皇帝,至今还有流言称,朱厚照无嗣和早逝都是文官集团戕害的结果。”
文官集团?诸朝的君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清朝的李宝嘉说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而伟人也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枪杆子里出政权。
诸朝人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些话,但显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秦汉唐之时,文官和武官的界限还没有那么分明,弓马娴熟的书生不少,羽扇纶巾的白面书生也可能是以一敌十的猛将。
但听明女郎的意思,后面的朝代分的还挺清楚的。
嬴政和刘彻都或有明悟,毕竟他们都被儒生追着骂过。
李世民和赵匡胤则开始套用他知道的历史:难道是王莽之流?
若是这明朝有某位文臣,既有王莽的心性,又摒弃了王莽施政时不切实际之处,脚踏实地干实事,倒真有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形成一个可以辖制皇帝、与皇帝打擂台的势力。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虽然有了科举制,但教育资源和上升渠道大部分还是被世家把控着,想要形成所谓的“文官集团”还要再等很多年吧,天幕已经是在给他们加速了。
赵匡胤也有同感,他还在发愁武将的问题呢,兵权在他这里的优先级显然更高一些。
明初的文官虽然没有末期那么猖狂,但已经初现端倪。
朱元璋则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裁撤掉丞相一职对后世产生的影响。
显然,丞相消失后,文官集团取代了他们的位置,继续着皇权和相权的博弈。
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吗?
“其实朱厚照和刘彻应该很有共同语言,前者喜欢豹房,后者喜欢上林苑,都是被父亲寄予厚望自幼立为太子宠着长大,这也让两人的性情很是相像,两位帝王都在军事方面建立了一番功业,谥号还都是‘武’,死后都被文官们编排得像个昏君。”
“不过,性格太过相似的人,是不是也做不成朋友?”明月后知后觉道。
刘彻朗笑出声,他倒是不介意神交一友,可惜这朱厚照功绩没有他高,并未被天幕选中啊。
如今他也明白了,明女郎世界的历史里有那么多皇帝,但只有他们五个皇帝被选中,这不是褒奖,什么才是褒奖?
刘彻的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了下方悄悄说小话的表兄妹——霍去病和卫长公主,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从前没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去病本就是据儿的表哥,大女儿的婚事完全可以另作他用。
后来大女儿刚冒出头来的时候,他还真有些亲上加亲的想法,但很快明女郎便说出了并不只有同姓不蕃、表亲也是一样的理论。
那他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但其实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就算是生不出来又怎么样?那就直接不生不就好了?
去病那边若是想要留下后嗣,多找几个妾侍也便罢了,而大女儿这边,她都已经决心要当一个上位者,必然知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不生反倒更好,凭借婚姻将去病这样的猛将拉到自己的阵营,让自己的分量瞬间超过据儿,是完全划算的买卖。
帝王心中所思所想自然无法告知他人,刘彻只是望着他们笑道:“你们兄妹二人在说什么好事?说出来让朕也高兴一下。”
卫青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两个晚辈的小动作,心下叹气:年轻人总是学不会谨慎。
要是放在以前,等朝会过后,自己一定又要去告诫去病一番,让他不要仗着陛下的宠信就失去分寸。
这说小话,往小了说是御前失仪,往大了说就是不敬君父,实在是让人操心。
但卫青一想到去病还有一个“早逝”的标签在身上挂着,就不忍心再苛责他。
好在霍去病也不是那种被宠坏了的二世祖,听到陛下发问,便和卫长公主一起,非常自觉地向陛下行礼请罪。
瞧着刘彻没有怪罪的意思,卫长公主这才答道:“回父皇,儿臣正在和冠军侯说,这明武宗怎么配和父皇相提并论呢?父皇长寿之相,他一个短寿之人,明女郎这样说,真是辱没了父皇。”
刘彻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大女儿用这话在拍他的龙屁。
但看到她和霍去病都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认同神色,刘彻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当然是晚辈的真心话。
不管怎么样,卫长公主这话,算是说到刘彻心坎里了:
天幕出现前他沉迷于求仙问道,不就是为了能多活一段时间,起码不要像先皇一般早逝吗?
看刘彻满意,下首的大臣们也跟着山呼万岁。
对于皇帝而言,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插曲,但卫长公主的境地,显然又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