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严浩翔已在贺府中住了半月有余。
有了贺峻霖一番说辞在前，贺夫人再没提过冲喜一事，对外只称严浩翔是新请回来的大夫，医术卓绝，专为小少爷治病而来，阖府上下都不许慢待了去。
那日道士提及娶亲之事时，本就只有前厅几位主人家并各自丫鬟在场，消息捂得严实，漏出去一星半点，也没能传出什么风雨来。
冲喜一事在高门大户里本就罕见，男妻更是惊世骇俗，是以旁人也没猜到严浩翔身上去。
严浩翔来了后，先仔细瞧过贺峻霖这么多年来的药方子，问过他的日常起居，饮食睡眠，事无巨细，在屋里推量几日，斟酌着将方子上的药删了两味，又添了些药性温和的补上，捎带着嘱咐将每日贺峻霖要用的参汤都停了。
前一项贺夫人没什么异议，断了参汤一事倒是不明，特意来问严浩翔缘由。
严浩翔同她解释道，“小少爷病得久了，又常年卧床，身体底子薄，虚不受补，一味拿参汤吊着反而耗精神。”
“人是天生地养，要多食五谷，多沾些地气。与其拿参汤硬堆上去，不若平日里设法多进些好克化的饮食，会受用许多。”
贺夫人听他说的在理，吩咐下去，让人一一照办。老夫人听说了免不得又是一通抱怨，贺夫人只作听不见。
府中下人眼瞧着贺夫人对这位新来的大夫言听计从，日常同严浩翔相处也愈发恭谨起来。
这日天气和暖，也不曾有风，贺峻霖在屋中呆了许久，瞧见窗棂上的日头影子，眼神便移不开了。
严浩翔瞧出了他的心思，知他不好意思麻烦自己，便假作不经意地提起，“园子里新来了一窝燕子，似乎还有刚破壳的小崽儿，整日吵吵啾啾的，热闹极了。“
“今日暖和，太阳出得好，贺小少爷可愿意陪我一起去瞧瞧？”
贺峻霖嘴角微微弯了下，开口应道，“乐意至极。”
他病情重了后，贺夫人特意命工匠打了辆轮椅，便于他出行，平日就收在隔间里。
严浩翔去寻了出来，也不要人帮忙，直接揽着肩膀，手抄在膝弯处，将贺峻霖横抱起来。
贺峻霖仓促间也忘了反抗，被放进轮椅里才如梦初醒，惊讶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
严浩翔已然推着轮椅骨碌碌地向前行去，分出心来打趣道，“我，我怎么了？贺小少爷要同我说男男授受不亲吗？”
这话说得教人无从辩驳，贺峻霖被噎了半日，扶额道，“你力气倒大。”
“那是自然，”严浩翔得意道，“若不是怕你吓着，我能抱着你再颠一颠。”
“……”贺峻霖无奈道，“是，瞧你当年打那几个混混的架势就该晓得了。”
说完又想起一事，微微蹙眉道，“你答应了不叫我少爷的。”
“我还没开口呢，你倒自己撞上来，”严浩翔声音含着笑，从他身后传来，“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阿辞呢，我怎么听见贺夫人唤的是霖儿？怕是你又匡我。”
“贺小少爷，撒谎可不对，诸天神佛都看着呢，说多了冬日里耳朵要冻掉的。”
贺峻霖耳尖微红，坚持道，“当真有的，只是后来长大了，便渐渐没什么人叫了。”
“若是这样，那我叫起来也不大合适。”
“叫你霖儿，听起来又像小孩，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了。”
贺峻霖抬手，够到他一点袖子边角，捏住轻轻地拽了拽，“你若觉得不好意思，便只我们两人在的时候叫，这样可好？”
严浩翔瞧见他这样的动作，莫名心头一软，猫儿挠过一样，只得应道，“好。”
顿了顿，又道，“阿辞。”
“嗯。”贺峻霖悄无声息地翘起了唇角。
那窝燕子原是择了园子里的亭檐衔泥筑巢，忙碌些时日，已然颇具规模。
严贺二人便在连廊里，瞧着它们飞进飞出，权当乐子。
正瞧着，连廊那端远远过来了人影，走得近了，才看出是位青年人，身量颀长，样貌同贺峻霖五分相似，比他更多了些凌厉之气。
严浩翔心里暗暗有了底，这位想来该是贺府的大少爷贺行履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贺峻霖开口唤道，“大哥。”
贺行履走近了些，瞧见他二人，先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道，“病刚好，还穿得这样薄，也不记得多添件衣服。”
贺峻霖温声道，“没打算久呆，正要回去，就撞见大哥了。”
“早些回去，这里是风口，呛了风回头又该病了。”
说完这话，贺行履才把眼神挪到一旁站着的严浩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位是？”
贺峻霖替严浩翔答道，“这是娘前些日子新请回来的严大夫，我的病如今是他在看顾。”
“原来府上的田大夫用着不好么？怎地又请了一个？”
贺行履看向严浩翔的眼神里带了审视，“看着这样年轻，出师了不曾？如今在城中哪家医馆坐诊？”
严浩翔神色平静地答道，“家中祖传的手艺，并未跟什么医馆，如今在城西摆了个摊子糊口而已。”
听严浩翔这样说，贺行履神色里透出几分不喜来，也不理他，向着贺峻霖说道，“街头巷尾串的，多半是招摇撞骗之徒。夫人信了谁的谗言，引了这些人进来？”
严浩翔听到这话，再忍不下去，也不待贺峻霖开口，先冷声道，“大少爷这话说得没理。医者问诊，论的是腹中学识，手上针法，何时倒论起了门脸儿大小。
“若是将世人那套先敬罗衫后敬人的说辞安了来，只怕这世间病人性命，都要耽搁在那起子庸医手里了。”
“我瞧着大少爷倒该去称些夏枯草蝉蜕，清肝明目，好好儿治治这看人低的毛病才是。”
“你这人……”贺行履鲜少被人顶撞，遑论严浩翔这样牙尖嘴利的，一时气恼，却也接不上话来。
贺峻霖看形势不对，忙圆场道，“大哥，我方才从前头来，瞧见秋姨娘正寻你呢，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快些去吧。”
贺行履又瞪了严浩翔一眼，才气咻咻地走了。
眼见着人没了踪影，贺峻霖朝严浩翔抱歉道，“我大哥性子素来如此，性子高傲了些，倒也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严浩翔摇摇头道，“无事。我在这城中待得久，什么人没见过，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若都往心里去，气也要气死了。”
说到这儿，话音陡转，“只是今日例外。我是你母亲请来的客人，治的也是你的病，他出言讽我，便是下你的面子，我嘲回去，也是替你出气撑面子。”
“这般舍己为你，你可不能忘了我这宗好儿。”
耳听得严浩翔在这里卖乖，强词夺理一番，贺峻霖也不拆穿他，只笑道，“那是自然。我在心里牢牢记着，片刻不敢忘的。”
严浩翔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眼见着太阳渐渐西斜，热度退了，便推着人往木樨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