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
“嗯?”
严浩翔的声音罕见带了些迟疑,“你那日……为何在你母亲面前维护我?”
“你就没想过,假使冲喜这招管用,此举不就是白白放走了我这个药引子?”
“退一万步讲,便是无用,也损害不了你什么。”
对贺峻霖那日的回护,严浩翔一直是心存感激的,却又忍不住疑惑。
他素来不信人心,一次出手相救便能换得人涌泉相报,听来总是荒唐。可若是没什么好处,为什么平白地要待一个人好?
贺峻霖静默了一瞬,开口道,“我自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所以也没什么出门的机会。”
“从前撞见你的那回,是我自己从书院偷溜出去的。同窗们都说兰香斋的糕点好,梅花糕做得更是一绝,我想去买些,带回来给母亲尝尝。不想却迷了路,才有了后面那档子事。”
“所以你瞧,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便是想对身边人好一些,也常常做不到。”
“除却母亲,阿月姑姑,兄长,你是我遇上的第四个真心待我之人。”
“左右我是快要死了的,何苦要拖上我这世间唯一的好友,惹得他恨我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出了口就散在风里。
木樨院就在眼前,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像是他不曾说,他也不曾听到过。
白日里一番话搅得严浩翔心绪烦乱,夜间睡得也不安稳,糊里糊涂做了许多的梦,被小丫鬟火急火燎叫醒时,都还未回过神来。
小丫鬟声音里带了哭腔,拽着严浩翔仿佛当作救命稻草一般,“严大夫您快去看看,少爷方才又吐血了,吐了好多,满地都是,可怎么办啊?”
严浩翔听了这话,霍地从床上坐起,跳下床去,拎了桌上的药箱子,外衫也顾不得披,便往贺峻霖的屋子冲去。
边跑边头也不回地朝小丫鬟喊道,“快去叫你家夫人和阿月姑姑!”
严浩翔冲到了床前,拨开围着的丫鬟婆子,只看到贺峻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着,脸色青白,床头地上一摊猩红,刺得人眼疼。
他勉强稳住心神,伸指过去在贺峻霖鼻端探了探,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事不宜迟,他立刻打开药箱子,取了银针包来,朝一旁的丫鬟道,“现下我要替你们少爷施针,替我将被子掀开,他身上内衫也一并拨开了去。然后去准备烛火,热水和干净的帕子来。”
一旁的下人们早已吓丢了魂,惶惶地,直将严浩翔视作了主心骨一般,得了他的吩咐,纷纷散去准备。
说话间,贺夫人带着阿月赶来,贺老夫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前后脚跟着到了,贺铎在一旁搀着,人还未进门,号哭声就先入了耳。
“我那苦命的孙子哟,才见好转,怎地又不行了呢?”
严浩翔被她哭得心烦,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耐烦道,“人还没死呢,要哭也不急在这一时。”
老夫人半声哭腔被他生生堵在喉咙里,转而对着严浩翔骂道,“是你,霖儿一向好好地,是你今日哄得他出门去,才会如此。”
“我孙子若没了命,我要你全家来偿。”
严浩翔恼了,冷笑道,“你若继续在此处吵闹不休,妨碍我施针救人,便是亲手要了你孙儿的命。”
贺夫人听了这话,厉声道,“阿月,老夫人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扶老夫人去一旁休息。”
贺老夫人眼见着一个二个都语气冷硬,直气了个倒仰,还待开口,被阿月硬搀着,送去了门外。
贺夫人打发走了老夫人,索性提起一旁的门闩,直接插住了房门,坐在桌边,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严浩翔施针。
过了足有两柱香的工夫,严浩翔收了银针,将贺峻霖衣襟拢好,抬袖擦了擦汗,转过身去,刚好同贺夫人四目相对。
后者看着严浩翔,语气平静,“小严大夫,霖儿情况怎样?何时才能醒来?”
严浩翔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道,“贺小少爷到了今日,已然非药石可医。”
贺夫人闻言,身形微微晃了晃,又强行稳住,“还能撑多久?”
严浩翔微微垂了头,艰难答道,“……不足半月。”
室内一片静默,门外贺老夫人的呵斥声隐隐传来,两人都似没听到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烛火晃了晃,灯花爆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贺夫人似被惊到一般,扭头看去。
“灯花爆,喜事到,”她口中喃喃道,“这次竟不准了么?”
说了自己大概也觉得荒唐,苦笑一声,没再开口。
严浩翔不知该怎样答复,心里千丝万缕搅在一起,直如乱麻一般。
“你走吧,”贺夫人忽然道。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惊惑一晃而过。
“你走吧,”她重复道,起身走去贺峻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了他,“我答应过霖儿,不为难你,要放你走。”
“他如今虽然睡着,我也不能拂了他的心愿。”
“所以你走吧,趁我还未后悔之前。”
她口中说着,眼神放得温柔,拿了手帕,一点点替贺峻霖擦去嘴角的血渍。
严浩翔站在桌边,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切进掌心去。
青年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白日里他们还在园中看燕子,他红着耳尖要自己唤他阿辞,说自己是这世上少有的真心待他之人,说会将自己的好牢牢记在心上。
只是一晚,就都要不作数了。
“我嫁!”严浩翔突然开口道。
“什么?”贺夫人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严浩翔点了点头,轻声道,“不是说了要命定之人才能救他性命吗?”
“我嫁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