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1 / 2)

第 18 章 第18章

“佘晟,你是有蜕皮期的,对吗?”

腔调古怪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起,佘晟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闪电劈中。走廊上方本来暖白的廊灯跟着变得愈发惨白明亮,一瞬间过于瘆人的亮白,让视线模糊的他,只觉得周遭都变成了黑白两色。

世界仿佛渐渐远去,又猛地撞过来。

极度的呆怔,使得佘晟僵硬停顿的那几秒,脑海里还维持着之前该如何残忍报复周围人和穆洇的幻想,只很快,这些让他熬过这两天的画面连带着他整个人瞬间支离破碎。佘晟呼吸遽然急促的时候,他的瞳孔也在急剧收缩,刺骨的寒意从僵住的脚底一路蔓延进头顶,佘晟的脸却不合常理地涨得通红。

怎么会?

怎么会!

为什么他有蜕皮期的事情会暴露,为什么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在这种时候被发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并在一道奇异又轻佻的口哨声后彻底点燃。

“哇哦,这种反应啊,看来蜕皮期的事是真的喽。”

“我就说他前几天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搭讪穆洇,现在看来,佘晟这是在寻求他蜕皮期的庇护啊。啧啧啧,看大家这些天说的,都说错了,佘晟这哪里是热脸贴冷屁股,哪里是傻,人家这分明是很励志地给自己找活命机会~”

“所以他现在的异能,真的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喽?那是不是我现在也比他强?”

周围人闪烁着奇特光芒的目光好似某种让佘晟无处遁形的探照灯,佘晟有些呆滞地听着他潜藏已久的秘密,被一条条点出来,他不仅脸涨得红到发紫,脖子和耳朵也全红了,就好像被生生剥走了代表着尊严和光鲜的那层皮。

额角的冷汗却渗越多,后背上的衣服彻底黏在了发软的皮肉上。佘晟听着周围人带着恶劣笑意的嘲弄,感觉自己是因羞耻难堪而不断胀大,又被他们尖锐语调猛地戳破瘪下去的气球。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佘晟喉咙干涩到不像话,他的内心却在无措地尖叫。随着佘晟心脏再度重重一跳,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惊悸地痉挛抽搐了下,求生本能终于在此刻发出尖锐嗡鸣。佘晟吞咽吞咽口水,顾不得自己此刻的反应会不会引发更多的嘲笑,只慌乱地连忙往外面跑。

不能待在学院了,绝对不能待在学院了!他得赶紧离开学院!

“佘晟!”“佘晟?”“佘晟~”

周围人奇诡的声音,被耳边呼啸风声衬托得如同鬼魅,心脏重重跳动的佘晟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面跑。佘晟跑着跑着就发现了不对,这些人明显是在戏弄他!如果他们真的要拦住他的话,早就拦住他了,可偏偏,在每次快要抓住他的时候,他们都会恰好留出一线能让他继续逃跑的间隙。

佘晟对于这种情形太熟悉了,他之前策划戏弄别人的时候,也总会安排这种猫抓老鼠捉弄人的戏码。可就算知道了,他除了感觉到更加羞耻外别无办法,他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他只能争取跑得快些,跑得再快些,拼尽全力地去抓最后的一线生机。

佘晟的大脑在寒意不断弥漫的同时愈发空白,他惊慌恐惧持续加大,面上的茫然也越来越浓。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到底哪一步出现了让他天差地别的错误?

为什么他在学院内的地位会陡然倒转,为什么他突然间就从戏弄者颠倒为了被戏弄的对象。

佘晟的呼吸声早就变得像风箱一般沙哑难听,他早就岔气,每一次迈步都会引得五脏六腑扭曲错位般的疼痛,可他根本就不敢停,即便他的鞋在某一刻突然掉了,他也只能用更快的速度朝着校门口奔跑。

穆洇感觉图书馆变得很奇怪。

最开始,是阅览室的房门在同一时间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本应安安静静在里面学习的学生走出来不少,而没有走到走廊的人也都堆集在窗户边微妙地往外面看着。

宽敞的走廊很快变得闷热拥挤,空着的高脚凳不合常理地全都迎来了暂时的主人——只有穆洇旁边的那个位置诡异地空了下来。

人群的聚集似乎让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穆洇有些喘不上气。

光脑投射出来的光屏亮度其实是最舒适的那种,可架不住,图书馆几乎所有人此刻都在亮着光脑。

过于浓稠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折射,无端地透出让穆洇有些心惊的诡谲。

莫名诡异的安静中,忽然对穆洇吹起的口哨声,让穆洇眼睫和呼吸都抖了抖。

图书馆内的所有人都开始在看他了。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调侃的……

难以言喻的打量目光让穆洇即便被包裹着严严实实,也有一种要被这些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层层剥掉的不适错觉。

穆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略显仓皇的视线捕捉有人朝他走来时,强烈的危险感还是让穆洇的呼吸都窒了下。

他连忙起身想要远离这里的时候,过来之人的脚步好似踉跄了一下,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来人手上杯中的水刚好泼到了穆洇的手上。

这自然不是真的‘刚好’。

这杯水的主要成分赫然就是何盛专门高价买来的特殊液体,能让卡牌生灵暂时和自己的卡牌师失去联系,无法自如随心地回到卡牌师的意识海。

当然,为了确保穆洇无法反抗,里面还增添了能暂时封锁卡牌能力的药剂。

成功完成第一步的来人满意地看着视线内的晶莹。

不过他并没有彻底发挥特殊液体的隔绝效用。谢成哲最终只是说了句,“可是你不该把穆洇牵扯进来。”

小丑那涂抹着油彩的面容上划过一抹微妙复杂,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穆洇听到这话后,纤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充满恶意的混乱马戏团一下子就变成了梦幻的童话之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转变,大脑一片空白,感受着这和小丑几乎绝缘的‘安宁’和‘美好’,一种难以言喻的怔愣感在他们心底滋生。

小丑亲手把颠倒混乱,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了这样唯美的场景。

为了——

穆洇?

大家看着小丑,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聚焦在小丑胸前,那枚学院徽章依旧显眼,它被戴在胸前的真正含义终于被其他人发觉。

这代表的是一种——

臣服。穆洇眉心皱着,为自己的反抗无力而头疼。

虽然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能走在学院道路里的人都是卡牌师,而再一般的卡牌师身体素质也异于常人,穆洇这一直躺在病榻上毫无锻炼的身体显然和他们的差距犹如天堑。

手被死死制着脸都有点闷粉的穆洇,在不满地瞪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同时,直接隔着口罩咬了下去。

比起手心处生起的那一瞬轻微刺痛,更猝不及防地将张河心神拉回来的,是漫过口罩直接让他皮肤一麻的温暖湿意。

扼住穆洇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栗一下,张河像被电到般连忙收回的同时,不忘继续出声阻止对方拉口罩的动作。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我也读不懂唇形。”其实只是不想见穆洇样子的张河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用为我白白多耗费力气。”

张河状似体贴地道,“我看你似乎并不想被人看到容貌。”

穆洇面上尚有些不虞,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面前卡牌的默认姿态让张河生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刚刚那话也可以算得上是试探,目前还没有人知晓穆洇包裹得这么严实的确切缘由。虽然他们基于嘲讽严舟的缘故,恶意揣测着严舟的同时也在一并恶劣构想穆洇,然穆洇会以这幅模样视人,也有不小的可能是碍于卡牌的特性限制,比如畏光什么的。

只在他刚刚明确指向容貌,而穆洇一副确是如此的反应后,他莫名生起的一点小幻想也跟着掐灭了。

严舟的这张卡牌真的不想让人见到自己的样子。

张河想,看来对方真的长得不好看。

“我对卡牌生灵颇为好奇,第一次真的见到你这样的人形卡牌,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张河摸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好像不小心冒犯到你了。”

穆洇原本还觉得这人很莫名其妙,可在对方道歉后,他也做不出不悦的表情来了。

穆洇乖巧摇头表示没关系的时候,垂着乌色眼睫整理着自己被弄得凌乱的口罩。他微微低头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张河抓住时机在自己的光脑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等到穆洇将自己调整好,重新抬起脸时,他的耳边倏地响起了提示音。

是有人‘刚好’给张河打来了视频通讯。

张河很快接通间,尚未离开的穆洇被迫看到了凭空出现的荧蓝光屏,映出对面场景的光线编制跳跃着,带着点电子音的陌生音色紧跟着出现。

“张河,帮我完成下课后作业里的调查问卷呗,一个关于审美标准的小调查。”

刻意安排的友人说着计划内的台词,张河看着对方摆出来的颜值排序表,特意在给上面的容貌排名时,违心又自然地将最丑的排在他心目中的颜值第一名。

这就是在‘对症下药了’。

严舟这卡牌不仅长得难看,还自卑地不愿意将自己的容貌露出来。

他将和对方同属丑陋的面容排在第一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也很有可能喜欢对方的模样。

这对一个容貌总被嫌弃的人来讲,绝对是错愕惊喜的,就算不能戳中其的心灵深处,也一定能让自己给对方留下深刻又美好的印象。

除了这颜值排序后,对面人一会儿会继续问的调查问题,也全是张河专门为穆洇设计出来的,什么他更看重心灵美啊,什么他很支持人牌恋啊,什么他完全不觉得卡牌生灵丑啊。

张河悄悄观察着穆洇,觉得自己一定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力,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穆洇看完他颜值排序后的又惊又喜。

确实对张河留下印象的穆洇:“?”这人审美怎么这么奇怪?该不会内心是有些扭曲的吧?

张河刚暗戳戳地摆好帅气姿势,示意对面可以问肯定能给穆洇带来内心震撼的问题时,就看到穆洇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有病似的,避如蛇蝎般飞速快步远离。

张河看着人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愣住了。

失,失败了?

怎么会,他明明专门挑了对方样貌丑陋的自卑处设计!

张河想不通,他迟疑地思索着。

莫不是对方对容貌的自卑已经达到顶峰,进入自我厌恶的地步了?

对方对和容貌有关的一切都已经生理性排斥了?

张河踌躇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想不到继续勾引的进一步计划。他脸上露着怀疑自己的神情,兀自沉思的时候,不远处的灌木丛很快响出动静,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参与过礼堂计划的几人走至张河身边。

“怎么样?”

“没成。”

出现的人表情不妙,“那可有点糟了,何盛刚刚又因为严舟发火了。”

一直专注穆洇的张河诧异,“发生了什么吗?”

“克莱副会长最近不是在学院吗,刚刚课程结束的时候,副会长突然出现在课程训练场把严舟单独叫走了。”说话之人耸耸肩,又艳羡又嫉妒,“严舟本来就有一个‘克莱第二人’的名头,现在克莱专门叫走他单独谈话,大家都觉得克莱很欣赏他。”

“严舟如今风头更盛了,更别提,副会长还很有可能传给了他什么教导经验。”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高级定制衣服的褐发青年踩着明显加重的步子来到了众人面前。

他眉心烦躁不耐地蹙起,抱胸的动作彻底地暴露了他烦闷的情绪,“和他那卡牌接触得怎么样?”

张河没什么底气地摇头。

何盛嘴巴拉了拉,他似乎很想说张河没用,但又猛地想到这个任务十分为难人,最终只是摆着脸色。

旁边人小心觑着他神情,“李周那边有消息了吗?”

提到这个,何盛表情更糟糕之余又变得有些奇怪。

所有人喉咙干涩到不可思议,他们都以为这场梦境是小丑的叛乱,但事实上,这,一直都是小丑精心策划的,为穆洇一个人的加冕。

他们都觉得穆洇和小丑势不两立,是天生的对立面,但小丑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事实和他们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紊乱的呼吸再度响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丑脸上厚重夸张的油彩,竟然像遇水的壁画般,开始一点点地淡化消退啊,那苍白的粉底,漆黑的油彩,钴蓝色的泪滴,还有刺目的猩红笑容都在消散。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小丑油彩下的真容,一张略显苍白,但五官深邃立体,每一处线条都很优越的面容。

学院众人没办法不屏住呼吸。

他们心情复杂地意识到,这最后的表演,是小丑的落幕。

舞台上的人亲手,将‘小丑’这个代表着他所有疯狂与混乱的面具摘掉了,把‘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变走了。

小丑抬手,摘下了他那顶标志性的高挺礼帽,动作优雅地向穆洇,行了一个标志着表演终结的无可挑剔的鞠躬礼。

他那顶帽子被他轻轻放在了左胸前。

魔术性的奇异一幕很快发生,那顶帽子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状,在虚幻的光影间,映出了他胸膛后的心脏。

怦怦怦!

一颗正有力跳动的心脏,让其他所有人的心脏都本能地跟着它同频跳动。

众目睽睽之下,小丑做出了一个要将这颗‘心’从胸膛中取出,奉献给穆洇的动作。下一秒,心脏就爆发出了温暖光晕,旋即化作无数发着暖光的,半透明的心形蝴蝶,从那只半透明的高礼帽中翩然飞出。

它们扇动着流光溢彩的翅膀,在空中交织出各种如梦似幻的光轨,一边洒下如星辰的细碎光粉,一边飞向穆洇,在穆洇的手腕处轻盈盘旋,最终在流转间汇聚成了一条精美绝伦的手链,月白色的链身之上,上面镶嵌着正轻轻搏动的心形光点。

小丑的声音终于响起,“这是我最后的表演,我的心跳,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在穆洇的腕间。他的生命韵律,也永远与穆洇同步。不管是这破碎重组的世界,还是这永恒跳动的心,都是他献给穆洇的落幕表演。

一直呆愣看着的众人猛地回神,似乎在印证小丑的话,在这最后的表演结束后,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梦境正在缓缓消散的时候,看到那漫天飘洒的玫瑰花瓣融成了小丑手上的玫瑰,小丑拿着玫瑰一步步走向了穆洇。

没有人知道小丑是否有能力颠覆这一切,制造永恒的混乱,但他们知道,小丑将这份力量连同他的所有疯狂和真心,都一并臣服于了穆洇。

小丑今后展现出来的所有恐怖和荒诞,好像都因此只剩下一个含义。

请穆洇——

看好他。

除小丑和穆洇外的所有人的意识都被拉远,其他人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小丑停在穆洇面前,将手上的玫瑰递给了穆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