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2 / 2)

小丑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即将醒来的意识里。

他说,“请问我唯一的观众,是否愿意收下这朵玫瑰,以及……这个为你上演了整场荒诞戏剧的笨拙魔术师?”

场面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谢成哲的声音低声响起,“既然这一切皆因选择而起……”小丑选择外面的普通人,舍掉了整座异能学院。

谢成哲深呼吸一口气,用破釜沉舟的决绝语气道,“那便让选择回归于最初吧。”

谢成哲不再试图吞噬掉小丑的异能,吞噬掉这座已经完全陷入坟墓的学院,而是将他【吞噬】来的所有异能,连通他自身的生命能量,都化作最狂暴的燃料,将其疯狂灌注于他唯独没有动的【时停】异能里。

谢成哲献祭了所有吞噬而来的异能,让这个【时停】进化到了可以逆转时间的地步。

轰隆隆——!!!穆洇眼前的记忆画面在恩莱八岁生日时重新回归正常时速,依旧没有蛋糕,也没有祝福,有的只有酗酒的男人带着刺鼻的浓重揪起,粗暴地将恩莱从黑影笼罩的角落里拽出来,一路拖着,穿过灰蒙蒙的街道,来到了一个花花绿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巡回马戏团门口。

里面的马戏团班主是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壮汉,他抽着烟上下打量着恩莱,因恩莱一蓝一绿的异色眼瞳眼睛微亮。

他眼珠子还没来得转,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的男人就猛地推了恩莱一把,让恩莱踉跄滑稽地摔倒。喝着醉醺醺,牙齿上都有着泛黄酒渍的男人,用一种谈论牲口般的,混杂着不耐烦的语气对班主开了口。

“瞧见没?这小子,叫恩莱,天生怪胎,不会哭也不会笑,跟他那个木头一样的妈一个德行!但他身子骨软,听话,不闹腾,还很会挨揍。您看看,能进您的马戏团吗,要是能训出来的话,随便给我两个字儿,让我能换掉酒就行。”

穆洇眼睫轻颤间,看到男人口中没有情绪是个怪物的男孩,猛地抬头,异色眼瞳剧烈收缩。

恩莱看着他的父亲,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孩童式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罕见而慌乱地连忙开口呼唤,“父亲……”

男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十分烦躁地挥手,好像在驱赶什么苍蝇。

班主粗糙的手捏了捏恩莱的胳膊,掰开嘴看了看他的牙齿,颇为不吝啬地抽出大把钱给了男人,交易就这样完成了。

像是没有想到能换这么多钱,男人脸上洋溢出了笑容,转身就走的步伐都带着明显的轻快,恩莱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前面。他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多余的零件一样,站在陌生吵嚷的马戏团门口,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弥漫开来。

穆洇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他的母亲,女人的脸映在了恩莱的泪水里,那张脸上没有悲哀没有不舍没有无能为力,只有一种——

如释重负的轻松。

画面再度流转,进到了马戏团的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野兽的腥臊,和观众的汗臭味,交织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让人头晕。

穆洇在中央的原形舞台上再度看到了恩莱,他穿着粗糙磨着皮肤的麻布戏服,任由聚光灯化作的冰冷残酷眼睛,死死地盯着面露茫然的自己。

“看我们的小悲!”主持人的声音甜得发腻,“他的节目是‘不会笑’的小丑!”

舞台上的其他小丑会做各种鬼脸逗乐观众,而恩莱不管经历什么,都保持着一副茫然带着一丝哀伤的表情。

第一桶冰水猛地浇下来的时候,恩莱的牙齿开始打颤,水珠混着眼泪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后,穆洇听到了观众席上爆发出来的笑声,很尖锐,像是无数碎玻璃。

馅饼开始砸在他身上,粘腻的奶油糊住了他的鼻子,劣质的草莓酱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衣服里,随着台下人高喊的一声‘摔一个!’,旁边发出夸张笑容的小丑精准地出现在他前进的路上,恩莱重重地倒下,但他膝盖身体剧烈撞击木板的闷响很快就被更大的笑声淹没掩盖。

帐篷里笑狼掀顶,大人开心地拍着大腿,孩子们愉悦兴奋地尖叫,他的每一次狼狈,每一次沉默的承受,都成了点燃狂欢的薪柴。

他扭曲的痛苦,成为了他人的快乐源泉。

穆洇看着这颠倒混乱的一幕,怔了下,他又想到了小丑的异能名称。

难以言喻的巨响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那是直接撼动了规则,由整个世界发出的瘆人嗡鸣。

穆洇耳边响起了林至研曾跟他说过的话。

液体隔绝的联系时间,和液体与卡牌的接触程度挂钩。

只是肌肤接触的话,能隔绝掉的时间其实很短,并不足以完成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他会在一开始泼过去,只是这样更容易,一定能在对方返回意识海之前,先将对方留在此地。

他们还得抓紧时间让对方喝掉这水才行,这样才能让水隔绝效用的持续时间发挥到极致。

想到这里,来人的嘴唇轻抿了下。

想让对方喝下这水本不难,只是逼着对方喝的时候,肯定得摘下对方的口罩,致使对方的容貌暴露。

他有点担心对方容貌会过于丑陋,让他心理不适。

克莱特意见了严舟的消息迅速传遍于学院。

学院往来的清风挟着众人或惊诧或嫉妒的谈论不停歇地传播。独自一个人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没有联网设备的穆洇,都很快从身侧路人拔高音调的反问中,知晓了这件事。

克莱专门找了严舟私下见面?

是在和严舟谈论神秘组织即将开展的计划吗?

穆洇踏入图书馆门的脚步顿了下。

可严舟是在没坦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下,隐秘地朝克莱传递了些消息,怎么就引得克莱如此光明正大地去寻他了。

穆洇压着脚步在安静的图书馆内走动的时候,漂亮的脸蛋微微皱着。

他总感觉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学院对学生并不设出入限制,靠着学生证,严舟和穆洇快且顺利地离开了学院。

穆洇现在对这个新任务很好奇,为了让主角的行动更安全些,也为了让他们的探知更顺利,穆洇主动提出可以使用他的卡牌能力。

两位斗篷人似乎正要去某个约定地点和其他人会合,穆洇和严舟跟着移动时,原本只是抱着主角的穆洇,不得已将双腿盘在了严舟的腰上,好让主角的行动力不至于受限。

穆洇本来以为他和严舟的跟踪会很顺利的,但事实上,他一路上都在心惊肉跳。

穆洇懊恼于自己没有重视严舟先前的几次莫名其妙脸红。

他才意识到,主角好像发烧了。

之前的脸红就是某种症状。

和严舟肌肤接触的地方就像是有烈火燃烧似的,尤其是穆洇盘在人腰侧的大腿根,那是穆洇身上最有肉的地方,在被迫挤到有些变形的时候,扩大的接触面都让穆洇感觉到了主角身上冒出的热汗。

特别烫,烫得穆洇人也跟着有些晕乎。

严舟像是没什么力气般,僵硬且艰难地跟着斗篷人的时候,穆洇一直盯着主角从额间冒出又顺着太阳穴流下的热汗,他怕汗水滴落在地上会发出动静惹来注意,虽然姿势有些不便,但总是尽可能地及时擦去。

只让穆洇心惊胆战的,严舟的身体不仅越来越热,额间沁出的汗也越来越多。

好不容易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穆洇连忙将腿放下了,不敢再让发烧的严舟承担他的重量。

神秘组织碰面的地点是一处荒芜破败的广场,穆洇抬眼打量的时候,理智终于回归的严舟面色一凝。

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广场处酝酿的强大精神力。

任何卡牌能力都可能被克制,穆洇的能力不会被这两个斗篷人察觉,并不意味着不被到来的其他人发现。

继续靠穆洇能力的话是有些危险的。

思绪飞快转动间,严舟当机立断地在视线盲区对两个一直跟着的斗篷人下了手,他悄无声息做着的时候,一边飞快地毁尸灭迹,一边将两人的斗篷扒拉下来给自己和穆洇换上。

这就是要直接顶着两人的合理身份进去了。

撤掉卡牌能力,穆洇拢着身上斗篷跟着严舟走进去的时候,颇为紧张。

所幸的是,这两个斗篷人是卡着点来的,他们刚规矩地站到人群里面的位置,广场便安静了下来。

单独位于最前方,像是负责人一样的斗篷人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曾被穆洇见过几次的雕塑影像紧跟着投射在众人眼前。

这雕像真的很神奇,穆洇依旧没看清雕像的面容。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穆洇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瞅着大家,学着他们的动作一起向雕塑投影虔诚行礼跪拜。

在真的快要跟着跪下的时候,穆洇有些怔愣。

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他快要碰掉粗粝地面的时候,接住了他的膝盖,阻止了他的完全跪下。

穆洇略显迟疑地悄悄抬头观察四周,他本意是想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是这种情况,然大家的斗篷太宽大了,完全碰到了地面遮挡了视线,穆洇并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

穆洇瞥到了前方负责人行礼时隐约露出一点的手腕。

轻微晃眼间,穆洇看到了颇为触目惊心的疤痕。

穆洇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渊。

谢渊在因和他退婚而被赶出谢家登上热搜时,热搜主页曾挂过谢渊被赶走时的照片。青年过长的头发遮挡住了他的样貌,除了身上的阴郁气质,唯独让穆洇再留下印象的,便是谢渊胳膊裸露处的疤痕。

这个负责人难道是谢渊?

穆洇并不确定。

穆洇之前就觉得谢渊拒绝和他联姻,只是其特意找的顺利离开谢家独自发展势力的幌子。

身为最有可能是BOSS的存在,谢渊确实很有可能和这个主角一开始就卷入的神秘组织存在牵扯关系。

只是——

穆洇觉得负责人胳膊处的疤痕像是新疤。

穆洇之前猜测谢渊身上的伤,应该是谢渊拒绝联姻后,被谢家打的,现在过去颇长时间,谢渊曾经的疤痕应该不呈现这样才对。

穆洇的思绪很快中断。

在最初的虔诚祷告仪式结束后,在穆洇瞳孔一缩的注视下,穆洇看到了被负责人从怀里拿出的物件。

周围明显不太一样的喘息中,熟悉的装有眼泪的瓶子出现在穆洇眼前。

就像是某种预感生效了,穆洇的心脏莫名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跳动间让穆洇有些不安。

可惜现在的穆洇直到坐在座位上,都没能想通那隐约的奇怪之处在哪里,他只好将这件事压下,打开图书馆提供的设备继续识字。

穆洇认字的时候偶尔会需要外放声音,他也便没有进入需要保持寂静的阅览室,而是待在可以发出声响的走廊里。沿着透光极好的一排窗户,走廊边安着很长的一排桌子,配套的高脚凳相互之间的距离要比正常座位密集得多。

所幸的是,大多数人更喜欢阅览室内的舒适座位和安静氛围,待在走廊里的人并不多。穆洇顺利地走在通往【全知之镜】逼仄道路最近的走廊位置上时,和他挨着的高脚凳上并没有坐着人。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知晓会有变故出现的缘故,穆洇始终静不下心来,他看着设备上的文字,时不时就会心不在焉地发呆下,穆洇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了周围环境的变化上。

时间从穿过窗户的阳光照射光亮处从整个走廊缩小至桌面一角时,嘈杂的走廊倏地安静下来。

不疾不徐的靠近脚步声也跟着变得异常清晰。

穆洇抬睫去看的时候,看到了先前引起激烈讨论的克莱。

周围的瞬间寂静不仅因为这位年纪轻轻的副会长威望很高,也因为他眼镜下冷淡目光扫过人的时候会让人身体本能紧绷。

克莱的脚步方向是奔着【全知之镜】去的。

穆洇想,克莱又去接触【全知之镜】应该是克莱想为神秘组织的计划提前部署些什么。

穆洇又变得有些紧张的时候,发现克莱的目光又独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穆洇拿着设备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对方为什么要看他?

穆洇心慌之余,忽地想起,他上次碰到克莱的时候,他刚好从【全知之镜】的房间里出来。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刚好和【全知之镜】接触过,引起了克莱的怀疑,让克莱觉得他说不定会和神秘组织有牵扯。

确实存在某种牵扯的穆洇眼睫乱颤地,本能想要躲避克莱的注视,但他又怕这样显得自己是做贼心虚,硬是硬着头皮撑着和克莱对视。

穆洇也不知道克莱能不能看清他口罩下的神情,他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

天生带着点水意的眼眸更加柔软可怜,穆洇抿着唇看克莱的时候,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放低了,他乌黑眼睫乖顺地低低垂着,站着的克莱看着坐着的他时,恰好能清晰看到弯弯睫毛处诱人的弧度。

克莱缓缓前进的步伐在路过穆洇时好像放慢了些。

穆洇心脏提起的时候,不确定自己在克莱路过后,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克莱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

心有余悸地看着克莱越来越黑的身影,穆洇嘴巴抿了抿。

视线重新放在桌面的设备上,在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后,穆洇发现附近又变得有些怪了。

和刚刚克莱出现时的骤然安静不一样,周围的安静是一点点蔓延传染的。

起初是只有几个人蓦地安静,但紧接着,伴随着怼胳膊推搡的肢体碰撞声响,越来越多的人卷入了这种安静中。不一会儿,走廊里的人便全都低头看光脑了。

穆洇茫然地观察时,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的视线在模糊瞥到最近之人的光脑时,看到了一个应该是论坛的界面。

穆洇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佘晟,佘晟明显因为他的这个反应,而变得有些拘谨无措。

穆洇轻微抬眼。

就像原主在羞辱狂欢之前的各种戏弄中,受到的全是心理折磨,并没有受到真正的身体伤害,而佘晟这次却被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一样。

他也不准备玩佘晟剧情中用的那种恋爱游戏。

那实在是太简单了。

佘晟瞬间有些紧张,他不想错过穆洇这个救命稻草,也怕惹得穆洇不快,他语气中不免带了点无措和卑微,“你……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他不知不觉间又怨恨起了那个给他发消息的人。

“当然不介意。”

佘晟听到穆洇这样回答,他顿时长松了一口气,心口悬着的大石彻底落下,他连忙再度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实在是脑子懵了……”

佘晟的话语蓦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穆洇,那一刻他全身血液都被冻得凝固,他感觉他身上的所有皮肉都在瞬间炸开。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看着来救他的穆洇,疑心自己刚刚听错了,“什,什么?”

穆洇轻笑着道,“我怎么会介意呢,你没有认错,给你发私信的人确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