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36章
水晶吊灯落下的光束落在楚琅的脸上,让他蹙起的眉峰格外明显。
楚琅语调意味不明,“你还真是完全把他当成筹码了。”把这个威胁他的筹码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相关信息都不泄露,只不断用筹备加重自己要求的重量。
穆洇听出了楚琅语气中的不悦,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对楚琅的这句话表示了赞成。
楚琅抿唇,声音低沉地继续说,“他很柔弱,很需要被人保护,和你……完全不一样,你应该对他好一些。”
以利亚说话的声音也发生了微妙的停顿,过了几秒,他才换了一种语气说道:说道:“宝贝儿,你好像把他迷住了。”
“喜欢你的人很多,但是像他这样狂热的可不多,他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过来舔你的鞋,这太疯狂了!”
穆洇:“如果我说我只和他见过两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你信吗?”
希尔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之前死的那三个人不会是他干的吧?狂热的暗恋者。”
穆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再次确定了一遍:“以利亚,他真的没有心理问题吗?”
“当然有。”
穆洇和希尔一起转头。
以利亚对他俩摊开手,说道:“不过不是机械恐惧症,只是正常的性格缺陷,过于自卑,缺乏共情能力,触及他的底线后无法控制自己施展暴力,嗯……他因为杀了两个调戏他妹妹的人而被流放。”
“哦。”
穆洇和希尔又同时转回了头。
以利亚可不想因为一点小疏忽,最后大家一起飞到宇宙中去送死。
在场所有检修的人都在认真工作,以利亚承诺了他们,如果最后他们的计划成功,会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所以在认真工作的一众人类当中,痴痴发愣的派克就格外显眼。
“派克,你在做什么?!除非是你的手断掉了,不然我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停止工作这么久!”
“下等人就是喜欢偷懒……”
耳边传来了同伴骂骂咧咧的声音,派克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铁灰色,像是另一层眼睑,但是铁灰色很快就消散了,连带着他的耳边的声音也消散了。
滋滋——
滋滋滋!
滋——
修理工之间相互交流的频道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串高频率的滋啦声,像是通讯信号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干扰。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打开了干扰器……器器器器……”
有个人在里面说话,但是他的声音传递到其他人的耳朵里时,已经被扭曲成了另一个怪异模样,是一种令人嫌恶的声调。
这个声音像是电流一样击穿了所有人的大脑,等其他人回过神来的时候,通讯频道已经恢复了正常,派克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穆……穆,他来了,我要去看看他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这次没人提出反驳的意见。
“是的,应该去看看他是否需要帮助。”
“其实我工作完成得很好,他可能更需要我。”
“哦,我的陛下啊,你连六号钳和九号钳的区别是什么都不知道。”
派克和同伴沟通完毕后,他脚下那个巨大的机械臂就开始了缓慢收缩,然后把他放到了地上。
派克定定地看着穆洇,朝着他奔跑,像是一只看到了食物的饥饿流浪犬,直到快到他面前时,他才恢复了往常的逆来顺受的瑟缩模样。
“穆、穆……穆。”
派克身材瘦弱——不然他也不会长期受到其他人的欺负,这一段不算特别长的路已经让他的气喘吁吁。
希尔和以利亚都看着他,特别是希尔,他脸上的恶魔微笑都快抑制不住了。
穆洇皱了下眉,说道:“派克。”
他对派克的注视感觉有些不适,爱慕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漂亮的脸,特别是纯正的黑发黑眸血脉让他看起来更加精致,也给他增添了一股神秘,但是他觉得派克的眼神中,不只有爱慕还有一股诡异的奉献和忠诚。
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因为他诞生的某个物件,生命的最大意义就是完成他的任务而死亡。
穆洇并没有变态的心理,这种眼神不仅没有带给他征服的快|感,反而让他感觉到压力和一股恶心感,派克作为一个独立人的属性好像扭曲,又塑造……
“是的,我叫派克。”
派克停起了胸膛,声音高昂,就像是一只被点到名字的小狗。
以利亚被他吓了一跳,叫道:“你干什么?”
希尔:“哇偶~”
穆洇看着面前好像在等待他下一步指示的男人,沉默了。
“感谢你,你让我来这里工作,我今天检修了维生系统,水循环系统……为了你保证你的食物摄入,我们需要进一步改进种植舱……”
以利亚:“等等,我才是这艘航行舰的主人吧?你给他报告这些干什么?”
希尔嘿嘿直笑,“看起来穆穆已经成功上位啦!”
穆洇不想搭理他俩,他打断了派克的话,“停,派克。我并不是飞船的负责人,这些东西不用告诉我。”
“好的。”
派克立刻就闭上了嘴,重新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穆洇和他沉默对视,“……”
“你是不是应该继续工作了?以利亚说你的技术不错。”
“哦,对。”
派克脸上不正常的抽动了一下,像是过于激动而导致的抽搐反应,他对着穆洇说道:“我会完成工作!”
然后他就转身回去了,全程没有和以利亚说一句话。
以利亚:“……”
他无语地转头对着穆洇说道:“他确实很奇怪,难道是你给了他什么暗示?那些只付出口头承诺而不打算付诸于实际的暗示。”
穆洇:“滚。”
以利亚耸耸肩,把希尔带走了。
他们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参观,不一会儿,穆洇的面前也多了一些人高马大的人。
他要按照以利亚的要求训练他们。
这批凶悍的恶徒,是以利亚精心挑选的在这个聚居点武力值比较高的那一批。
这一批人会辅助他们,帮他们拖住飞船上的押送人员,掩护他们,并完成一些琐碎的事。
运输飞船上的押送人员是帝国士兵,人数应该不会太多,但是帝国士兵的战斗力也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每一个帝国士兵都是在血和战争中锻炼出来的。
人类帝国是无可置疑的强大,但是外部的威胁也从来没少过,永恒扩张的虫族从来没有放弃过觊觎人类帝国的地盘,并且因为陛下久不出现,以前被他征服镇压的外星异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人类领土边缘的战争依旧没有停止。
穆洇出自帝国护卫队,受过的训练不比帝国士兵少,他的战斗方式是灵敏高攻类型,他身材纤细,尾勾可以辅助他,尾刺中的毒液更是他的杀手锏。
现在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给那些人进行系统性的训练,就直接打,让他们在不断挨打中成长。
然后在穆洇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他面前的一堆比他身高还高的男人都露出了难言的表情。
穆洇:“有问题?”穆洇:……等等。
他严重怀疑沈踏枝口中的“莫名惨死”和“法律手段”不止字面上的意思。
“这哪里有趣了?”
他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去问沈踏枝。
沈踏枝笑着看向他:“我说的就是有趣之处啊,你没有真正在人类社会中生活过,所以才没有理解。”
穆洇沉默地喝掉了最后一口蜂蜜水。
他才不信沈踏枝的鬼话。
这时,一根小触手小声道:
【那叶冰璃也会这么复仇吗?】
【对哦,小说,昨晚听到哪里了?】
【到叶冰璃和苏茉回家啦!】
穆洇的思绪很快就被触手们带偏了,他用触手摇了摇正在吃吐司的沈踏枝:“那之后的故事呢?”
他理所当然地跳过了刚才的话题,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叶冰璃的故事,沈踏枝从善如流地接话:
“之后的事就是我掉下来,然后遇到你了。”
穆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补充道:“不是你,我是问叶冰璃。”
沈踏枝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问我吗?说起来,洇洇,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称呼过我呢。”
他说着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直视着穆洇,笑道:“你叫我一下听听,我就继续和你说下面的故事。”
奇怪的要求。
穆洇摸不着头脑地开口:“沈踏枝。”入夜,地底深处一片安静,除了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的法阵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晚餐剩下的厨余垃圾被整齐地放在酒精灯旁,或许是因为地底法阵的关系,这些在夏季早该变质腐化的食物依旧维持着最新鲜的状态。
或许穆洇完全没有察觉到,但沈踏枝对此却很清楚——
在这里,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这是当年的那些人为了让穆洇活得更加长久而特意多设的法阵,他们甚至在法阵中加入了清洁阵,只为了让穆洇能安心地呆在这里,不升起主动出去的念头。
想到这里,沈踏枝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即使有法阵的加持让这一小方区间的时间流速变慢,让他不至于在地底被腐臭的垃圾埋没,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长久之策。
沈踏枝在睡袋中艰难地翻了个身,看向熟睡的穆洇,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算穆洇再不愿意出去,最迟到后天,他也要想办法把穆洇劝出这里。
已经吃饱幸福地在软绵绵的睡袋里睡着了的穆洇并不知道沈踏枝在想什么。
他做梦了。
虽然在过去的十八年中他从未有过进入梦境的经验,但穆洇可以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现在不在地底。
他似乎是被谁抱着,那人的肩膀宽阔,足以让他安心地靠在上面。抱着他的人好像是在往上爬,身体一阵一阵的颠簸,他能听到对方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疼。
这是穆洇唯一的感受。
背后触手尾端的地方是撕裂般的疼痛,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经历过的都要难以忍受。
穆洇难受地蜷缩起了身体,忍不住迷迷糊糊地想,他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还要抱着他赶路折磨他,不如把他放下来。
但抱着他的人显然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一路往上,虽然步伐已经有点虚浮,但始终稳稳地抱着他。
那个人的声音夹杂着从胸腔发出的嘶哑喘息,却意外的耳熟:
“洇洇,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可是真的好疼,他一点都不想坚持了,他只想睡觉。
穆洇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泣音。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死死地抱着那人的脖子,小声道:
【哥哥……我好疼……】
“哥哥……我好疼……”
穆洇无意识地跟着梦里的自己呢喃出声,一下子被自己的梦话惊醒了。
他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分清梦境和现实,就听见身边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起身的声音,身旁的睡袋被拉开,沈踏枝紧张的声音响起:
“洇洇,你怎么了?是哪里疼?”
在听到声音的下一秒,沈踏枝的脸就出现在了穆洇的面前。
穆洇愣愣地看着对方,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从梦中惊醒了,他张了张嘴:
“我……没事。”
但沈踏枝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低头拉开了睡袋拉链,紧张地上下打量着穆洇。
在沈踏枝的目光下,穆洇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无所适从”,他不自在地用原本就因为噩梦而颤抖着裹住自己的小触手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试图含混过自己被噩梦吓醒这件丢脸的事情:
“我真的没事,你去睡觉吧,明天我还要吃饭的。”
沈踏枝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耐心地俯身擦掉穆洇额头因为噩梦而渗出的冷汗,无比顺手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是哪里不舒服都要和我说,知道了吗?”
穆洇更加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开了沈踏枝的下一个抚摸。
又来了,沈踏枝这种奇怪的眼神,还有心口奇怪的感觉。
明明他原本是一点事都没有的,但只要一对上沈踏枝这样的眼神就会忍不住开始委屈,穆洇抿了抿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头去看沈踏枝,开口道:
“我做噩梦了……”
不对,不对不对,他怎么可以把自己被噩梦吓醒这件事说给沈踏枝听。
穆洇刚说出口就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恨不得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原地撤回。
就在穆洇皱着眉懊悔的时候,一张柔软的毯子突然就盖到了他的身上。
原本正裹着本体的触手愣住了,穆洇也愣住了,一起抬头去看沈踏枝,只见沈踏枝无比自然地坐到了他的旁边,又替他裹了裹毯子,才继续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梦呢?可以和我说说吗?”
原本可怜兮兮地用触手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小怪物低头拽了拽毯子,终于慢慢松开了护着自己的小触手,用气音小声道:
“梦见了触手很疼,被人背着赶路,然后就醒了。”
背着他的人在梦里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只在惊醒的那一刻才有清晰的记忆,经过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早已把转瞬即逝的梦境忘了个干净。
“是梦啊。”沈踏枝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又道,“没关系,只是梦而已。”
穆洇用谴责的眼神去看沈踏枝:“我知道只是梦,是你非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扒起来的。”
沈踏枝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听到穆洇喊疼的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甚美好的记忆,也不会说自己看见被噩梦惊醒的穆洇眼神惊恐,用触手下意识地保护自己时的心疼,只是隔着毯子去拍了拍穆洇单薄的脊背:
“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如果我给你泡一杯甜牛奶的话可以原谅我吗?”
穆洇哼了一声:“可以吧。”
完全缓过来的小触手与本体的回答截然相反:
【甜牛奶,没有尝过,好喝吗?】
【睡醒啦!可以趁这个人类睡着偷偷贴贴吗】
【贴贴!喜欢!】
正在点燃酒精灯的沈踏枝动作顿住了。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回头,就如同不经意般随口提道:“洇洇,想不想听听睡前故事?”
今晚开了肉罐头,穆洇人生第一次吃撑了,因此直接倒头就睡,根本没来得及听沈踏枝讲故事,他闻言立刻把刚才的噩梦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呀,我要听。”
沈踏枝从背包里拿出袋装的奶粉,在穆洇期待的目光下不紧不慢道:“今晚不说叶冰璃了,说点别的吧。”
不说叶冰璃怎么行?他还不知道她们去英国之后有没有成为世界第一的杀手呢!
穆洇失望,反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沈踏枝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堵住了未尽的话语。
先喝一口甜牛奶再反对也不迟。
穆洇这么想着,捧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
【喜欢,这个也是甜的!】
【是香香的甜味,好喝!】
正在穆洇继续喝第二口无暇说话的时候,沈踏枝适时开口道:“我想想……不如和你说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故事吧?”
沈踏枝的脸上大概是闪过了类似失望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脸上依然带着从见面开始就毫无攻击性的笑,道:“好,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来给你讲。”
穆洇疑惑地看着沈踏枝,思索着他刚才的表情。
失望?为什么?是不喜欢“沈踏枝”这个称呼吗?
可是是他自己说的,他就叫沈踏枝啊。
穆洇突然想起了自己与沈踏枝第一次见面时,脑中莫名浮现出的“哥哥”,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快速摇了摇头。
先不说他和沈踏枝根本不是兄弟关系,“哥哥”这种称呼未免太恶心了吧。
他当时肯定是哭懵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在脑中冒出这样的称呼。
沈踏枝很快收拾好了做早餐用的器具,重新回到了昨晚他们睡觉的角落,穆洇就抱着自己的一根小触手坐在地上听。
他抱着的小触手恰好就是昨晚缠着沈踏枝的那根,也是最开始卷起沈踏枝的那根触手,黑漆漆的小触手又看见了沈踏枝,高兴地转了转触手尖尖和对方打招呼。
它又和沈踏枝面对面了嘿!
沈踏枝坐下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根扭来扭去的小触手,表情顿了一下,又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借着黑暗红了脖子。
穆洇到底知不知道这根触手是……
思绪到此中断,他被等的不耐烦的穆洇直接用触手圈住了腰,一把拉了下来。
“继续和我说吧,接下来发生的事。”
穆洇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差直接凑到沈踏枝的身上来。
沈踏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一直到对方的触手离开才缓缓开口:“接下来就是……”
接下来,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和叶冰璃一起去英国的苏茉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在家中发现父母领养了一位养女苏璃,并受了苏璃的挑拨,将自己原本的竹马叶宸的婚约给了苏璃,苏茉从家中伤心离开,下定决心和叶冰璃一起走。
她们在机场遇到了因被男友抛弃而蹲在地上哭的白梦灵,发现她就是英国皇室最小的三公主,琉梦·霜月白珞·F·韵音。
【落殇对着白梦灵伸出了手:“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报复回去。”
白梦灵擦干了眼泪,彻底抛去自己所有的懦弱与悲伤,伸手握住落殇,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来,重重地点头:“嗯!”
苏茉——或者说茉语·蝶梦琉璃·紫嫣在旁边温柔地笑了笑:“那我们就一起去英国吧。”
经历了家人的背叛,只是半天的时间,原本那个可爱的茉语似乎就变了,她的笑容之中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与当初的落殇有几分的相似。
白梦灵整理了自己的裙摆,笑道:“好,我们一起出发吧!”
英国皇室的专机恰好在这个时候抵达,三人一起转身,只给这座悲伤的城市留下背影。
三年之后,她们一定会回来复仇的!】
穆洇听到这里已经目瞪口呆了。
被养女陷害他见过,被男友抛弃他也见过,但被抛弃后直接成为了英国皇室公主的剧情他是真的没见过。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转头去看面不改色地念着书上的内容的沈踏枝,忍不住走神了一下。
沈踏枝也因为自己的舅舅一家过得很惨来着,这样更像苏茉了,他该不会……
“在想什么呢?”
沈踏枝注意到了穆洇的视线,放下书问道。
穆洇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踏枝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我就是沈踏枝,我可没有别的名字了。”
穆洇抱着膝盖问:“那你们人类的世界里,真的会有叶冰璃这样的人吗?”
“有吧?”沈踏枝不确定道,“人类的小说大都是依据现实改编加工过的,也许真的有类似的人也说不定,只是经历没有这么的……嗯,戏剧性。”
有类似叶冰璃的存在,但没有这么夸张,这不就是沈踏枝?
但沈踏枝现在被他留在地底,没有办法回去报复他的弟弟了来着。
穆洇想到沈踏枝之前轻描淡写的描述,心里升出了点莫名的气闷,在看到沈踏枝依然神色平静,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收拾自己的弟弟就更气了。
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报复回去,脾气这么温和,活该他被别的人类欺负。
穆洇气呼呼地想着,开口道:“我今天不想继续往下听了。”
“好。”沈踏枝从善如流地合上书,无比自然地问道,“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因为穆洇一觉睡到了中午,他们没有吃早饭,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准备晚饭的时间了。
穆洇一下子就忘掉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好奇地凑到沈踏枝的旁边,往他的背包里看:
“有什么?你还带了什么人类的好吃的?”
沈踏枝往外掏出了个罐头:“你要不要试试看吃点肉?我还带了自热米饭和一些小青菜,今晚可以吃人类最常见的正餐。”
正餐?难道还有负餐?
穆洇疑惑。
小酒精灯被点燃,现在穆洇已经可以适应酒精灯的光了,只要不一直盯着就不会掉眼泪,他借着光仔细地去认沈踏枝掏出来的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试图辨认上面的文字。
他背后的小触手摇摇晃晃的,就差在空中打着卷儿起舞,昭示着本体的好心情。
穆洇的心情确实很好。
按照昨天沈踏枝说的,吃完晚饭就可以准备睡觉了,睡前可以听沈踏枝讲故事,明天醒来的时候也会有美味的食物,因为这个人类还会陪在他的身边。
明天。
穆洇在舌尖咀嚼了一遍这个他刚学到的新词,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虽然很讨厌人类,但此时,他居然希望这个故事能再长一点,或者沈踏枝讲得再慢一点,这样就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尽可能多的他所期待的“明天”可以到来了。
“没有,没有问题。”
其中一个脸上穿着几个孔的男人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说道:“那您下手轻点。”
穆洇也对他笑了笑,还笑得可甜。
男人打了一个寒战,立刻改口说道:“我们都听你的!”
果然,训练开始的时候,穆洇并没有放水。
“这么近还去掏枪,你就是在送死。”
他甚至没有伸出尾勾,抬腿一个侧踢,他面前的男人就直接飞出,然后躺在地上了,而那条被他踢中的手臂发生了不自然的弯折。
“人类的视觉确实有盲区,但是经过一些工具的辅助,他们可以看到身周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以你这样偷袭不是一个好选择。”
穆洇转头刚好和某个人对上了眼睛,那个人只来得及瞪大了眼睛,然后就腹部一痛,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地下空间的穹顶了。
只有寥寥几个人能在他手里走上几个回合。
等以利亚和希尔回来的时候,穆洇面前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以利亚站在他们面前欣赏了一会儿他们痛苦的模样,然后对着穆洇问道:“看起来很有效果嘛。”
穆洇的视线在以利亚身上转动了一圈,说道:“要不,我们也来打一场?”
以利亚:“???”
“我走了,明天见。”
穆洇又看向了希尔,“……”
希尔笑得天真无邪,他说道:“穆穆,人家都是靠智力取胜,不会打架的呀!”
“好吧。”
穆洇还没丧心病狂到欺负一个小孩,他正打算邀请希尔一起回去的时候,刚才离开的以利亚突然又在后面冒出了一个脑袋。
“王昀明天抵达这里,我们先迎接她,不要忘了。”
“知道了。”
穆洇带着希尔往回走,到达热闹的活动大厅时,领到了他们今天的物资。
穆洇是一袋子水果,希尔则是一些糖,他看着希尔把糖嚼得咯吱咯吱响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小心蛀牙。”
希尔:“穆穆,今天我必须告诉你一条真理。”
“嗯哼?”
希尔非常肯定地说道:“天才从不会蛀牙。”
“所以你现在不能用异能?”楚琅继续话题。
“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也是可以用的,但用完后,我自己可能会……出现一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楚琅本来只是随口问,却在下一秒蓦地顿住。
“唔,不能说,但应该会是你不想见到的。”穆洇抬眸看着他,唇角轻微一扬。
现在说了的话,到时候就没办法给楚琅‘惊喜’了。
第 37 章 第37章
放在桌上的银色铃铛叮铃当啷响着,楚琅的心脏莫名其妙地乱跳几下,他抿唇看着穆洇,两人相对而坐的姿势,让他较穆洇高大许多的身形完全笼罩住了穆洇。失去了柔和光线的氤氲,穆洇身上的脆弱感也变得似有似无,让人完全摸不清楚他的真实感觉是什么。
敏锐的直觉让他心里滋生了一些危险感和不详预感,偏偏穆洇明摆着不想帮他解答,楚琅除了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外,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楚琅忽然有些烦躁,他又没心思开口了。
银白色的铃铛在灯光下流转着惹眼的光泽,穆洇的小腿搭在他的大腿上,其实是没有什么重量感的,可楚琅就是感觉存在感很强,隔着两人不算薄的裤面,楚琅能够清楚感觉到穆洇优美又孱弱的小腿轮廓。
可能是他的肌肉绷得太厉害了,此刻又太硬,楚琅甚至都感觉到穆洇腿肉上被他肌肉按压下去的弧度。
楚琅将桌子上的银线拿了过来,只快要碰到穆洇的时候,楚琅又顿了下,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银线,鬼使神差地,将荧荧闪烁的银线又放回了桌面,转而将自己衣服上用来装饰的深色皮绳拽了下来。
楚琅没有说话,他指腹一点点描摹着皮绳,看向穆洇。穆洇也在看他拿出来的黑色皮绳,轻轻挑了下眉后没有说任何,楚琅直接把穆洇的这个反应当成了默许,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下后,没有让穆洇抬脚,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握上了穆洇的脚踝。
穆洇今天出去的时长比前两天长。
“穆洇,我很想你。”
它给了穆洇一个拥抱。世界末日?这不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吗。
穆洇来了点兴趣,姑且按下了自己提出反对的念头。
沈踏枝把穆洇的睡袋重新铺好,又拿了一条毯子给他当靠背,让他能靠坐的舒服些,才继续道:
“这个故事发生在人类滥用资源多年后的某一天。那天,环太平洋海底爆发了近百世纪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海底地震,大部分沿海城市都被海啸淹没,人们惊慌失措地前往内陆避难,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火山喷发、地震、极寒、高温、洪涝、干旱、虫灾……无数种自然灾害接踵而至。
没有丧尸,也没有生化武器,只是地球的天灾,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人类文明,末世时代就此到来。”
穆洇不是很理解自然灾害的概念,他只知道火山喷发很漂亮,刚想开口问,但在抬头看见沈踏枝的表情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断沈踏枝,不然可能会错过很重要的信息。
“主角是一个内陆公司总裁,他在末日到来的时候指挥公司里的员工统一前往食堂避难,即使地震后被暂困在了公司,极寒也接踵而至,但凭借着食堂里的物资,他们大部分人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时候国家的组织力尚且存在,加上主角的身份并非常人,国家的救援队与主角的家人一起前来寻找,成功救出了主角,作为原本就在末世前小有资本的家庭,主角获救后被家人告知,他们用物资换到了一处国家庇护所的房产,因此,他们需要全家搬迁到新的庇护所。”
“主角……没有名字?”
穆洇最终还是没忍住,迟疑地开口问道。
“没有。”沈踏枝笑着摇了摇头,“主角公司的员工也与他一路跟随着救援队前往避难所,但就在快要到达避难所的时候,主角的家人突然发难,趁主角不备将他绑架丢到郊外,而那些员工因为被收买而选择缄默不言。”
“主角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他的家人用他赚取的资金换得的物资根本就没有他的份,他们从始至终就只是想找到他后杀了他,以霸占他剩下的所有资产。”
“末世的极寒很冷,室外能够达到零下五十度左右,那个荒郊野岭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当然也没有什么与非人类的奇遇,主角就这么死了。”
“死了……?”
穆洇没有反应过来。
“嗯,死了。”沈踏枝淡淡道,“在末世,无论是不是主角,有没有奇遇,只要是人类都会平等的死亡。”
穆洇听得莫名有些心虚,虽然他不知道沈踏枝突然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但他可没忘记自己最开始想要做的事——
让人类灭绝。
虽然在沈踏枝到来之后他就很少再想起这件事了,甚至都没有再为了幸灾乐祸地观察人类而特意去吃那些怨气,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的每时每刻都在给人类带来天灾的事实。
毕竟只要他不处理怨气,人类就会面临无数种和沈踏枝口中类似的自然灾害。
之前为了和沈踏枝进行“交流”,穆洇直接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沈踏枝,而人类恰好又都是利己的家伙,穆洇十分怀疑沈踏枝是在故意劝他不要伤害人类。
他这么想着,直接问出口:“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
要是沈踏枝真的只是为了对他进行无聊的劝善说教,他就——就再也不和沈踏枝聊天了。
沈踏枝沉吟了一下道:“可能是因为,人类都会给被噩梦惊醒的乖孩子讲个睡前故事?”
他说着抽走了穆洇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转移话题问道:“有没有感觉到困?要不要睡觉?”
热牛奶下肚,在胃里暖洋洋的,原本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穆洇在沈踏枝询问的时候居然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不明显的困意。
哈欠——
他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抬头就看见沈踏枝正笑着看他,温声道:“困了就睡觉吧。”
有了些困意的穆洇不再继续纠结刚才沈踏枝莫名其妙的故事,乖巧地配合着对方钻入睡袋,收起自己的小触手,抱着其中一根准备入睡。
所以……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呢?
穆洇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当然得不到答案,只是庆幸于自己还没向沈踏枝提起如果他一直不处理怨气,人类就真的会灭绝的事实。
就算沈踏枝是个好人,现在对待他的态度也肯定是建立在自己对他没有什么威胁之上的。
也许沈踏枝认为人类肯定能控制住自然灾害,或者对方甚至有可能都没有信他口中那些对于人类来说过于玄幻的事情。
总之,在知道他不处理怨气的真正后果之后,沈踏枝一定不会再给他吃的了,并且会像最开始他见到的那些人类一样,想着办法哄骗自己去处理怨气。
他才不要,他要吃好吃的。
穆洇终于在乱七八糟的思绪中睡着了,只剩下尚且清醒的小触手小声地窃窃私语。
一根小触手学着沈踏枝的样子摸了摸穆洇的头。
另一根小触手在自言自语:
【小洇,是乖孩子?】
【是乖孩子?】别的小触手反问。
【不知道呢。】
最开始摸摸穆洇的头的触手晃了晃自己的触手尖尖,钻出睡袋,轻车熟路地缠住沈踏枝。
虽然不知道洇洇是不是乖孩子,但是被夸了,开心,和枝枝贴贴!
遇到沈踏枝的第三天,穆洇是被一阵扑鼻的香气勾醒的。
小小的地下弥漫着花椒与辣椒油混合的鲜香,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伴随着被煮熟的肉香。
口水忍不住的分泌,穆洇头一回体验到了馋,一回生二回熟地拉开睡袋拉链,直接扑到沈踏枝身边:“这是什么?”
好香啊,比之前的那些米饭和面包都香太多了。
本来他昨晚都已经吃米饭和肉吃撑了,结果现在硬是被这香气勾的再次饿了。
“这是自热火锅。”沈踏枝道,他的表情有些懊恼,“我带错口味了,这个对你来说可能有点辣,一会我给你准备碗水涮着吃。”
“火锅。”穆洇重复了一遍。
他将眼前冒着气的塑料盒子与自己在恶意中看到的铜火锅对比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沈踏枝,勉强相信这是火锅,期待地等着吃饭。
自热火锅盒子上的蒸汽慢慢消失,穆洇看着沈踏枝打开盖子,迫不及待地伸手就想去抓——
“等等。”沈踏枝止住了他的动作,“这个要用筷子吃。”
“筷子?我不会用,用勺子也可以的吧?”穆洇理所当然道。
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就是用勺子的,这个火锅和饭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沈踏枝没有反驳,而是笑着递给他了一把勺子。
穆洇接过勺子,自信满满地下勺,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豆芽和肉都从勺子上滑溜溜地掉落了,只剩下他和一整勺汤面面相觑。
“噗……”
耳边传来沈踏枝的轻笑声,穆洇抬头去瞪他:“不许笑,我就是想喝汤的!”
他说着就把一整勺红红的汤往自己嘴里送。
“等等……”
“咕咚。”
沈踏枝还没来得及阻止,穆洇就一整勺汤下肚了,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怎么了,不能喝吗?”
“你不觉得辣……算了,没事。”
沈踏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
对啊,他怎么忘了,辣是痛觉而不是味觉,而被关在地下数十年的穆洇早就对“痛”产生了抗性。
想到昨晚穆洇喃喃的“好疼”,沈踏枝又忍不住的心疼。
在梦里究竟是有多疼,才会让穆洇都疼出了声?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千回百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熟练地用一次性筷子给穆洇夹肉,温声道:
“不想用也行,我夹给你吃。”
穆洇皱眉看着送到自己嘴边的肉,莫名的有些不爽。
这算是什么?把他当成无能的小孩照顾吗?
他伸手拿过沈踏枝手上的筷子,气鼓鼓道:“不要,我自己也能学着用。”
不就是一双筷子,他见人类用过好多次了,不可能学不会的!
沈踏枝忍不住失笑,看着穆洇笨拙地用筷子夹菜,问道:“要我继续给你讲故事吗?”
穆洇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要!”
今天的沈踏枝怎么这么好说话?明明前几天都是要等他吃完饭,沈踏枝才肯给他讲一点点叶冰璃的故事的。
穆洇全然不知自己昨晚的一次噩梦究竟给沈踏枝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只是开心于自己又可以听故事了,眼巴巴地看向沈踏枝,等着对方的后文。
只见沈踏枝从背包中掏出了下一本的《复仇三公主vs冰山三王子》,继续往下道:
【三个月后,英国皇家学院。
一头波浪卷的女老师拍了拍讲台:“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三位转学生,也是英国皇室的三公主,让我们掌声欢迎!”
班里响起了掌声的同时,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也不少。
“英国皇室的三公主?不是早就走丢了吗?”
“你还不知道,前段时间英国女王微服私访的时候正好找到了她们,我听说那个大公主落殇还是第一大杀手组织——‘殇宫’的继承人呢!”
“对对对,不过大家都说大公主最冷漠,我还是比较喜欢可爱的二公主和温柔的三公主。”
落殇直接无视了台下的议论声,冷着脸走上讲台,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眨了眨琉璃眸,漂亮的就像是从童话中走出的公主:
“落殇。”
她开口,冷冷地抛下两个字,是与美丽的外表完全不相同的冷漠。
台下的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冷漠了,感觉快要被冻成冰块了阿喂!
茉语几步走上前来,可爱地笑了笑,鬼灵精怪道:“我是茉语,也是英国皇室的二公主,请大家多多关照哦!”
旁边的琉梦温柔地笑道:“我是琉梦。”】
“所以她们三个月就成为杀手了?”穆洇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是的。”沈踏枝有些心虚地解释,“因为这是小说,所以有些超脱现实的地方也是合理的。”
原来是这样吗?
穆洇半信半疑地继续往下听。
【三位漂亮的英国皇室公主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全班的目光,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只有坐在最后排的三个男生格格不入。
“喂,奕,你怎么不抬头看看?”
被称为“风流校草”的洛宸往后一捋自己的半长发,浅笑着敲了敲“冰山校草”穆奕的桌子。
穆奕冷淡地抬起眼,给了他一个眼刀:“无聊。”
旁边的“阳光校草”沈傲笑出了小虎牙:“无聊吗?我倒是觉得她们很有趣呢,尤其是那个落殇,对吧?”
洛宸也调侃道:“奕,难道你不觉得心疼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却露出如此冰冷而又忧伤的神情。”
穆奕淡淡地扫了两个就差在脸上写着“搞事”的朋友,冷淡的视线让两人都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大冰山!也太冻人了!
穆奕则是在聒噪的二人终于闭嘴后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落殇,即使是冷漠的他,在触及落殇眼底的苍凉时也忍不住心惊。
当然远远没达到洛宸口中心疼的程度,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女孩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会蜕变成现在这般无情的模样?】
小触手已经激动地立起来了:
【穆奕!穆奕是男主吧!】
【好配喔!】
【穆奕和落殇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風是坏人,滚开滚开!】
穆洇看向正在讲故事的沈踏枝,却有些出神。
心疼……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想起了沈踏枝与他第一次见面时那道莫名的视线,看着沈踏枝的侧脸,鬼使神差般地开口道:
“心疼。”
“你最开始,是在心疼我吗?”
艾维蒂斯的身高比穆洇高了大半个头,完美雕塑一样的身材可以把穆洇完全环绕。
穆洇拍了拍它的背,说道:“今天是耽误了一会儿。”
艾维蒂斯最后在他的身上蹭了蹭才放开了他。
穆洇只觉得自己的耳侧和脖颈都热乎乎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才对着艾维蒂斯说道:“下次回来晚了,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进屋后,穆洇就把带回来的一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全是各种自然食物。
以利亚说到做到,答应给他们提供物资就真的开始免费给他们。
穆洇对着艾维蒂斯说道:“你看着处理就行。”
“好。”
艾维蒂斯听话的把东西都带去了厨房,物资多了以后,它能做的菜就更多了。
这次以利亚还给了他香料包,所以香味比上次浓郁得多。并且从它开始做饭以后,穆洇的视线就再没有办法从它的身上离开。
很快,今天的饭菜被做好送到了穆洇的面前。
一共三道,橙黄可以做主食的果实,一道加了香料的浓汤,一道简单的素菜。
穆洇看着面前的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怀着虔诚的心态把它们一扫而光。
吃饱实在是太幸福了,穆洇靠在椅子上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艾维蒂斯去处理了餐具后,就伸手把他抱去了床上,然后自己也上了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穆洇并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动,大脑也没有停止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艾维蒂斯说道:“我应该给你准备一点东西。”
穆洇看着身边的艾维蒂斯有点担心,劫飞船这么混乱的情况,他没有办法很好的看顾它。
伴侣机器人从设计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它会有上战场的情况,它价格昂贵,只需要呆在各种高级住宅和聚会场所,所以它的攻击力和防御性都十分堪忧。
穆洇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对着艾维蒂斯说道:“我想看看你的第二形态。”
艾维蒂斯看着他歪了下脑袋,然后说道:“好。”
之前穆洇看过的第二形态选择界面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各种乱七八糟的异星生物逐一浮现,依旧丑得离奇。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还有一排小字在闪烁——“此形态刺激度过高,请注意身体接受度,谨慎使用!”碰上的那一刻,楚琅呼吸都不可控地变得紧绷。
楚琅无法描述这种感觉,他只是虚虚笼着,但入手的触感还是鲜明到不可思议,就好像是摸上好的玉石一样,细腻滑软极了,但又明显和冰凉的玉不同,还能感觉到那带着温润的活生生弹性。
比起触感,视觉冲击力好像更大些,被他握上后,穆洇的脚踝好像显得更纤薄脆弱了。楚琅翻涌着金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从那隐隐约约的黛色血管,落到白皙皮肉下微微突起的,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踝骨,再移到自己已经和其他指骨交叠的大拇指,和中间还有的些许空隙。
楚琅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掌超乎寻常地宽厚,他感觉自己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攥住穆洇的这只脚踝,他甚至能用一只手掌就牢牢锁住穆洇的两只脚。
楚琅捏着皮绳的手上,青筋不正常地起伏了几下,他将皮绳放在了穆洇的脚腕下,重新放下穆洇的脚踝,让其继续贴着自己绷紧的大腿,然后拿起铃铛对准位置放进皮绳里。
楚琅的身体很快便顿住,似乎是被铃铛冰到了,铃铛碰到穆洇肌肤的那刻,虽然几不可察,楚琅还是察觉到穆洇身体的绷紧一瞬。楚琅不确定铃铛是不是产生了某种静电,但穆洇似乎出现了被电流轻微击中的猝然颤栗,他听到了源自穆洇的一道极轻但让人呼吸滚烫的吸气声。
视野中蒙上淡淡绯色的脚趾轻微蜷缩了下,好像主人想要收回脚但又克制住了。
楚琅强迫自己呼吸停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完全静止的情况下,压下自己手掌可能被某种兴奋激起的颤抖。但这,也让他脊椎好像被电流蹿过的麻痒感更加明显。
楚琅等了一会儿,等到穆洇不知为何微微垂下头后,才继续把铃铛串进脚踝上的皮绳里,过近的距离,让楚琅能够清楚地看到那纤弱又坚韧的踝骨已经带出了点粉润,偶尔灯光流转间,都会泛着诱人的绯色光泽。
叮铃铃的铃铛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穆洇的脚踝,冰冷的金属与穆洇越来越温热泛粉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除了第一次,楚琅没再看到穆洇足弓轻微紧绷的模样,但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的余光,却清晰捕捉到了穆洇的每一次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轻微按压床单的画面。
楚琅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一直保持平稳,但这种太过规律性,也让他的吐息呈现出了一种刻意性。
空气好像已经无法流动,光影中偶尔能看到的浮尘全都沉淀了下去。
“我会为你们提供一些物资,武器、能源和食物。希尔,你帮我处理数据,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们必须尽力提高这次计划的成功率,穆,你就帮我对这次计划的参与人员进行特训,你应该了解那些押送士兵……”
曲折的地下通道安静极了,它是很长的封闭的单一道路,站在中间看出去会给人一种行走在某种冰冷肠子中的感觉。
穆洇有些懂了为什么那些人不会在地下通道停留。
而在他行走中,记录仪追随着他的身影转动,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检修,它们比平时灵敏得多,转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它们的存在感也变低了,穆洇这次也没有注意到它们。
“派克,你在做什么?”听到他的话后,派克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了强烈的欣喜。他也非常激动,太阳穴的青筋像是一条蚯蚓一样蹦了起来。
大块头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他伸手又抓住了派克,叫道:“你激动什么?啊?又不是修好了飞船引擎,你激动什么?”
“继续工作!”
穆洇看着派克的脸,他恢复了刚才瑟缩的小可怜模样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下次见!”
穆洇离开后,还顺便给以利亚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一下派克有没有“心理问题”,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让他做一些其他的维修工作。
以利亚给他回复了一个知道了。
“汪汪汪!”
穆洇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拉开一个门缝,小狗就从门缝中挤出来了一个脑袋,急切地想往他的身上蹭。
“嘿,你怎么还是这么热情?”
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小狗什么都不懂,它只是想念自己许久未见的主人。
穆洇用脚推了推它,然后才拉开了全部的门。
艾维蒂斯果然也在门口等待着他,它看起来同样激动,但是它的动作却比小狗克制得多。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道声音,才把他从思考中惊醒。
穆洇抬起头,看向了前面。
三个穿着蓝黑色防护服的男人正在对着墙壁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最高壮的男人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的矮个男人,矮个男人脚步一个踉跄,身体都瑟缩着靠在了通道的墙壁上。
不过就算如此,大块头还是没打算放过他,而是对着他气势汹汹地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派克,老大只是让我们检查,没让你做多余的事!”
派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穆洇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等看到那个大块头男人的凶恶黑脸时,他才终于想起了,是上次他遇到的检查记录仪的以利亚下属。
派克当时有点奇怪,但是后来又变得正常,他今天看起来也像是一个普通人。
穆洇过去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穆!”
大块头的凶恶脸转头看到了穆洇后,脸上就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就是看起来略显狰狞,他说道:“我们在检查地下通道的防护系统。”
“上次被无意触发误杀了一个人,把那些软弱的小鸡仔吓到了,他们和我老大投诉,然后老大就让我们就出来检查。”
说着他还让开了位置,让穆洇看他们的工作内容。
墙壁上凿出了一个洞,洞口的门被打开,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亮着灯的仪器,仪器的侧面像是蜘蛛的腿一样,伸出了几条结构穿进了墙壁中,这一段道路应该都被它所覆盖。
现在这台仪器的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各种零件。
“穆,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它是好的,出现问题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地方,只需要简单更换一下就可以,你看。”
大块头朝着里面扔了一块金属板,无数道看不清的线条从通道两侧射出,直接把金属板洞穿。
只要够密集,进入这段通道的人就无处可躲。
穆洇看了一眼,视线就落在了派克身上,他问道:“那你们刚才是争论什么?”
“是派克。”
大块头把那个叫派克的男人扯了过来,抓住他的脖颈把他凑到了穆洇的面前,说道:“他觉得这个仪器有问题,但是我们问他有什么问题,他又说不出来,跟脑子有问题一样。”
派克努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穆洇,他的眼神开始不聚焦,过了几秒,才定定地盯住了穆洇的脸。
“穆……穆,你好。我叫派克。”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很久没有和人交流过。
穆洇的身影顿住了,这个生硬的声音让他感觉有些不适,语调不像是人,反而更像是无法用语调表达出人类感情的合成音。
他和派克对视,他好像看到派克的眼珠子正泛着一层银灰的色泽,但是下一秒那种色泽又消失了——派克的眼睛只是有些混浊而已。
他沉默得太久了,大块头都忍不住关切地问道:“穆,你还好吗?”
穆洇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然后他也对着派克回了一个你好。
派克对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他经常受欺负,这是他的惯常表情,他又对着穆洇说道:“我了解它,我会给它检查。”
大块头放开了他,哼了一声说道:“那就让你试试。”
派克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到了那台仪器面前。
穆洇也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他看着派克手指灵巧地把那个仪器拆开,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也很专业。
他疑惑地看向了大块头,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应该混得这么惨吧?
大块头脸上也非常震惊,他对着穆洇比划道:“他之前说他是给修理师递工具的,也没说他会这一手啊?”
“对啊对啊。”他身边的人也附和道。
三个人就站在一边看着派克检修完毕,他没法用语言说出仪器具体有什么问题,但是修理的时候,却看起来胸有成竹,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好了。”
派克最后覆上了仪器的外壳,又看向了穆洇,表情看起来还非常期待。
“我更换了几个老化的零件,调整了它的精确度……我还给它加了一点东西,提高了它的安全性能,聚居点的人再不会随意触发它,就算它已经开启,它也会自动回避你……”
穆洇看着他那双浓烈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做得不错?”
楚琅皮肤下的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但和之前那基于愤怒的反应相比,好像出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你真是没有用。”‘楚琅’语调讽刺,但他好像又十分兴奋,声音都在微微颤栗,“你困不了我多久,我早晚会取代你,刚刚那些只是开始。”
他恶意满满地盯着楚琅看,“不过比起当影子时的我,你到时候会‘爽’很多,毕竟你还能看到我让他露出来的很多漂亮模样。”
楚琅的愤怒和怪异的兴奋不断攀升,他在强烈的情感刺激下,终于摆脱了钟声的束缚。在楚琅驱散影子的那刻,影子完全没抵抗,但影子在消失前,满怀挑衅地又大笑了几声。
空气一下变得极度安静,言灵师的眼神轻微变幻了下。他继续拨弄衣领扣子的同时,想着楚琅愤怒之下,所翻涌着对穆洇的强烈侵略性。
言灵师最终还是把扣子解开了,露出了他轻微滚动的喉结,和微微泛着点潮.红的脖颈。
希尔有些失望,他问道:“不是说帝国护卫队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吗?为什么你没有见过陛下?”
“那是很久之前。”
以利亚说道:“陛下已经很久没在人前出现了,到底是单纯的生病了,还是真的寿命到了无人可知,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小道消息——”
穆洇和希尔都看向了他。
以利亚笑了笑,“我那位亲爱的老父亲还有点钱,从我知道的他的一些投资来看,现在帝国科学院和帝国医疗院的研究重点已经转为了探寻永生。我猜测陛下是到了寿命年限了。”
穆洇皱眉:“永生?”
希尔抿住了唇,小声地说道:“人类不可能永生……”
以利亚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忍不住说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和你们有关系吗?”
“我们能不能逃出去是一回事,就算逃出去我们也是罪犯诶,罪犯!”
希尔:“对哦……”
希尔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对着穆洇说道:“那让我们回到开始。”
“穆穆说,曾经抓捕过一个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平民,而那个平民身上也出现了严重的机械排异现象。再根据我知道的信息,机械排异的病历稀少——至少曝出来的不多,再联系一下,或许机械改造度越高就越容易发生机械排异。”
穆洇:“法典中有规定,禁止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他们会因为具有危险性,而必须接受审判。”
以利亚也插入了进来,问道:“我们这里有这么多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
“我觉得应该不多……”
穆洇作为曾经的帝国护卫队中的一员,做过那么多的任务,违背这条法令的人真的不多。
希尔露出了思考的神色:“好吧,那可能这里是有别的原因……”
以利亚再次强调道:“所以我们得离开这里!”
“王昀将在两天后抵达这里,时间紧迫,你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穆洇走在地下通道中,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以利亚的话。
穆洇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缓慢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他脚腕上的铃铛再次发出声响。
细微的,好像还残存着点羞耻的,相当清晰,直接传进两个人耳膜里的声音。
楚琅呼吸一窒,言灵师脸上的温和笑容也不再那么自然。
穆洇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言灵师那粘稠的目光,对方看似温柔的眼神正一遍遍描摹他凌乱的衣服,他戴着脚链故意微微发颤的脚踝,和他泛着点洇红的眼尾。
穆洇甚至知道对方正准备无声无息地挂断视频。
言灵师即将动作的下一秒,呼吸不可控地变得绵长灼热。
因为屏幕中的漂亮少年突然轻飘飘的移来一眼。
言灵师被引出的声响,和穆洇的动作,让还在僵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穆洇的楚琅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猛地看向手机屏幕里的言灵师,和他四目相对。
第 38 章 第38章
房间内的空气粘稠而沉重,楚琅似乎只解除了卧室区域的静止状态,窗户外面还是一片死寂,不管是常青树还是草坪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完全无法动弹。
周遭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就连咯吱咯吱响的卧室门都好像终于找到了不再摇晃的诡异平衡。
言灵师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即便他清楚楚琅正看着他,他这样的行为十分不合时宜,甚至可以称得上挑衅。
画面中穆洇朝他轻飘飘投来的那一眼,有种勾人心魄的美。穆洇的眼睛很平静,甚至能称得上冷淡,但他本该疏远的眼眸中,还留着刚刚被人强行逼出来的潋滟水光,让那深处的冷漠带出了一种破碎感,有一种被留下亵渎痕迹的诱惑力。
言灵师的视线完全黏在了穆洇身上,根本没空理会还有一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诶?”
希尔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以利亚离开的背影走远了,他才迈着自己的小短腿急匆匆的跟上。
“就这样走了吗?不再调查一下?”
以利亚只说道:“这个死因不是很清楚吗?自杀,失血过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忧郁的蓝眼睛变得深沉,穆洇无法分辨他现在的具体情绪,紧张,恐惧,或者是其他的……
“自杀的原因呢?”
“因为恐惧!”
以利亚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希尔说道:“希尔,不要装小孩。”
“好吧,以利亚不要生气嘛~我本来就是小孩啊。”
希尔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可爱的笑:“我知道的东西又没有你多,以利亚应该多告诉我们一点消息才对,之前的自杀事件可不少哦,以利亚发现了什么?”
以利亚没有说话。
穆洇看着他们,说道:“先走吧。”
他们原路返回,不过这次没有在大厅中停留,而是去了另一个房间,那是以利亚的私密地盘。
房间很大,也很舒适,整体看起来像是从一个飞船舱体上拆下来的房间整体,墙面和地面上都严丝合缝,是统一的颜色,甚至里面连家具都是齐全的,标准双人床,柔软的沙发,更过分的是,以利亚竟然还在里面弄了一个小吧台。
和他们简陋的房间相比,这简直就是高端住宅。
“先生,欢迎回家。”
“胡萝卜,帮我准备三杯冰水。”
“好的,先生。”
他们刚走进房间,里面就自动亮起了灯,智能管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这在外面是很常见的画面,但是在这颗垃圾星上,就很罕见了。
穆洇在看到面前的场景后,都忍不住恍惚的一瞬,差点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熟悉的首都星。
“以利亚!你压榨我们收集的资源就是用来享受的吗??”
希尔已经一蹦三尺高了,他指着以利亚惊声尖叫:“你还有良心吗?”
以利亚接过了胡萝卜管家递给自己的冰水,对他说道:“我努力经营这么久,我为什么不能享受,嗯?”
希尔依旧愤愤不平,他念叨着:“那你也不能一个人享受啊?我可是你最可爱的朋友希尔啊!”
穆洇:“……”沈踏枝讲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垂着眸,穆洇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僵在半空中的手与不自然的下压紧抿的嘴角,穆洇不明白沈踏枝为什么要紧张,于是又问了一遍:
“是这样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只是单纯的想要确认那种他不明白的表情究竟代表着什么情绪。
沈踏枝在他的催促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但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难道那种表情还有别的意思?
穆洇更疑惑了。
沈踏枝几乎是狼狈地合上书,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要不要来看看晚上吃些什么?”
穆洇不满于他的回避,用触手拉住沈踏枝,强迫着对方和自己对视:“可是我刚刚吃完火锅,你回答我的问题,沈踏枝。”
穆洇的瞳孔颜色很深,认真的看过来的目光似乎让沈踏枝原本藏在心底那些不可告人的情愫全部无影遁形,就在沈踏枝被穆洇看得忍不住想要后退的时候,黑色的浓稠怨气缓缓地从法阵中央浮现。
穆洇松开了抓着沈踏枝的触手,皱着眉把怨气卷起丢进远处的黑暗,暂时得到解放的沈踏枝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穆洇的触手就再次卷了上来。
灵活的触手直接卷在了沈踏枝的腰间,把他往穆洇的身边拉,穆洇的神色认真,如同在探讨学术问题一般执着地追问:“‘不完全是’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除了‘心疼’以外的情绪吗?”
沈踏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当然有,当他再次见到穆洇的时候,看见穆洇红着眼圈哭的时候,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若狂,是无法遏制的心疼,还有相隔一整世的……心动。
可是他该怎么和穆洇说?这一世的穆洇本就不该去背负他上一世的痛苦,也不应该为上一世的感情买单,他只是想把穆洇救出去,而并不希望自己自私的感情对穆洇产生影响。
穆洇看着沈踏枝犹豫了半天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升出了些莫名的火气。
他一下子松开了自己圈着沈踏枝的触手,不高兴道:“算了,我不想听了。”
难得他想研究一下人类复杂的感情,没想到沈踏枝一点都不配合,那就算了,他不听了。
等等——人类,沈踏枝是麻烦的人类来着。
穆洇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道:“你们人类多久不吃东西会死?”
“嗯?”暂时松了一口气的沈踏枝对这个话题不明所以,但还是道,“只是没有食物的话也许能活半个月?但如果没有水的话是活不过三天的。”
穆洇呆住了:“所以人类会饿死?”
沈踏枝肯定道:“人类会饿死的。”
穆洇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沈踏枝的背包,按照之前掏出的食物的大小估计,沈踏枝背包里的食物最多只能再让他们吃上三天。
他从来没有过关于“饿死”的概念,因此在此之前只想过把沈踏枝留下来陪自己老死,而从未考虑过等到食物吃光之后沈踏枝该怎么活。
现在猛地得知原本以为可以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人只能活几天了,穆洇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甚至都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开心,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看向沈踏枝:
“所以等背包里的食物吃完你就会死了?”
穆洇的话题跳转的太快,沈踏枝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继续道:“按道理来说,是这样没错……”
但他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食物告罄的后果,因为他本就是抱着“一定要把穆洇带出去”的念头来的,就算短时间内没办法把穆洇劝出去,他也会找理由“意外捡到”上方接应的人投下来的物资继续坚持。
但穆洇不知道,他皱着眉,小触手开始小声地算数。
【三天……加半个月,那是多久?】
【十八天,沈踏枝只能陪我们十八天了,我以为还有好多年呢。】
【怎么办?】
怎么办?
穆洇也不知道。
他挨过饿,知道被饿死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死法,也是因此更不想要沈踏枝以这种方式死去。
可是人类不能吃怨气,只能吃人类的食物,而人类的食物要在外面获取,他根本就不可能走出深渊。
穆洇纠结的头都开始痛了,偏偏沈踏枝就像是完全无所谓一样,在旁边火上浇油:
“不过没关系,毕竟最开始掉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能遇到你,多活这些天我很开心。”
【那故事怎么办……】
【十八天肯定可以说完!】
【可是,十八天之后呢?】
十八天之后呢?
小触手们有些焉了。
【以后就没有人夸小洇乖啦……】
【也没有人陪小洇说话了。】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要死了?我以为还有好久好久呢。】
穆洇重新抬头看向沈踏枝,对比起刚掉下来的时候,沈踏枝其实已经狼狈了许多,下巴上长出了不明显的胡茬,头发也很凌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在用温和的目光看向他。
“喂。”穆洇开口。
“那没有食物之后,你会怎么做?”
沈踏枝侧了侧头,理所当然地笑道:“我会把故事给你讲完,不然只给你留下半截故事未免也太残忍了。”
这不算意料之外的答案,穆洇一开始留下沈踏枝也本就是为了听完故事,但现在听到沈踏枝这么说,穆洇反而开心不起来了。
他不是很想要沈踏枝死了,哪怕没有故事听,也想让对方活着。
因为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他们不能死而复生,也没有灵魂,沈踏枝只要死了就是真的消散在天地间,这个世界从此之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存在了。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穆洇的心口就闷闷的发疼。
“你……自己能出去的吧?”
在沈踏枝惊讶的目光下,穆洇小声开口。
他低头看着地下影影绰绰牵制了自己十几年的法阵,莫名不敢再去看沈踏枝了,无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触手:“你给我讲完故事就可以走了,你回去找你那个什么弟弟报仇好了。”
“我才不想你饿死在这里。”
这个人类是好人,他不想要他就这么死掉。
地底一片沉默。
沈踏枝半天都没有说话,但穆洇认为对方肯定不会拒绝,于是更加抱紧了自己的触手。
只是让这个人类走了而已,他还有触手陪,又不会难过。
触手动了动,学着沈踏枝的样子去拍拍穆洇的脑袋:
【没关系的,我们也可以夸夸小洇哦。】
沈踏枝没想到穆洇居然会说出“放你走”这样的话,在原地震惊了片刻,才在触手小声的安慰声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低头抱着触手的穆洇,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穆洇这哪是在说让他走,字字句句下分明是在表达着自己的孤单,他就差把“我好孤单,你能不能活着陪陪我”这样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这样的穆洇总是很让人心软。
沈踏枝这么想着,理所当然地弯腰,抱住了自顾自和触手对话的穆洇,温声道:
“可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想带你一起走的。”
穆洇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把他之前的话当真,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他当时以为沈踏枝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才这么说的,没想到现在自己都明确说了可以放对方走,沈踏枝居然还是这个回答。
沈踏枝他是蠢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准备放过他的意思啊?
沈踏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你知道的,我在外面的世界有很多钱,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吃的,让你看很多小说,也可以完美的隐藏住你与人类不同的触手,让你在人类中也可以生活。”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洇洇。”
穆洇没有被沈踏枝带跑,不懈地追问:“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坚持把他带出深渊,这对沈踏枝有什么好处吗?
穆洇这么说着抬头,在对上沈踏枝的目光后愣住了。
又来了,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出一辙的表情。
穆洇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试探着问:“是因为你在心疼我……?”
沈踏枝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穆洇更疑惑了:“所以你就要把我带出去?你们人类都是这样的吗?好奇怪。”
他挣脱了沈踏枝的怀抱,往后退了几步,指了指地上的法阵:“虽然我确实对你口中的‘人类的世界’有些好奇,但是我没办法和你一起出去的,这些法阵不仅能汇集怨气,同时还会困住我,我和你说过的。”
也许是因为知道快要分别的原因,向来没有什么耐心的穆洇这会儿却格外有耐心的给沈踏枝介绍,甚至还演示着往前走了几步。
不出十米,他就无法再前进了,如同被一面无形的空气墙堵住了一般,只能无奈地伸手扶着看不见的墙壁,回头对沈踏枝道:“你看,就像这样。”
前十八年里,他就一直在这不过十平米的方寸之地一个人活着。
沈踏枝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能解开这个法阵,你是不是就愿意和我一起出去了?”
“可以啊。”穆洇随口道,根本不认为沈踏枝可以解开地上的法阵。
在决定毁灭人类后,他就试着攻击过地上的法阵,试图从根源解决问题,但无论他怎么砸,法阵都会在破碎后快速恢复原样,甚至连光芒都没有减弱半分。
几次尝试无果,穆洇也就没有在这上面继续白费力气了,毕竟用触手砸法阵也很痛。
现在沈踏枝会答应的这么爽快,也只是因为他没有见识过法阵的坚固程度,等到他发现无法破坏的时候,大概就会自行离开吧。
穆洇这么想着。
正在这走神的片刻,沈踏枝不知从背包的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张黄符,上面用鲜红色的朱砂画着龙飞凤舞的不知名符咒。
虽然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唯物主义的极大挑战,但一个标准的现代人从背包中掏出了一张符咒这件事实在是过于玄幻,哪怕是穆洇都觉得违和且不可思议。
在他半是疑惑半是震惊的目光下,沈踏枝拿着符纸一直走到了法阵的最中央,看着脚下的阵眼,神色冷淡下来。
“刷啦——”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沈踏枝手上的符纸的威胁,自法阵中央开始吹起狂风,将那张薄薄的黄纸吹得刷啦作响。
地底的石头开始乱飞,沈踏枝的头发也被吹乱了,穆洇慌慌张张地护住自己在角落里的干枯的触手,不让它们被吹走,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沈踏枝的表情。
而在狂风的正中央,沈踏枝夹着符纸,弯下腰,如同在抵抗着什么未知的阻力一般十分缓慢但坚定地将符纸贴到了阵眼处。
“刷——”
最后一阵愤怒的狂风卷起符纸,纸张尖锐的边缘在风的作用下如同锋利的薄刃一般割开了沈踏枝的手。
虎口处滴滴答答地流下血迹,沈踏枝直起身来,如同对手上的伤毫无所觉一般,看着渐渐暗淡下去的法阵,背对着身后的穆洇道:“解决了。”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困住穆洇那么久的法阵,就这样被他解决了。
其实沈踏枝从一开始就想直接解开法阵的,但天师在画符纸的时候交代过他,说是解开法阵时会触动阵中的自动防御系统,可能动静会比较大,之前他担心突然闹出大动静会加强穆洇的警惕心,因此才一直到现在才动手。
穆洇呆住了:“解决了……?”
他怎么都解决不了的法阵,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消失了?
穆洇呆滞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变成一片黑暗的地面,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他与沈踏枝相遇至今的种种。
先前沈踏枝身上的重重疑点在此时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莫名的悸动、有备而来的故事、充足的食物,还有现在被解开的法阵。
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告诉他,沈踏枝是有备而来的。
沈踏枝不对劲。
这样的认识让穆洇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同时随之而来的则是说不清的愤怒。
他的触手摆出了攻击性的姿势,穆洇几步上前,卷住了沈踏枝的脖子,表情很凶: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这样轻松地就解开了当初把他关进来的人设下的法阵?沈踏枝和那些人又是什么关系?
脖子被勒的很紧,穆洇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沈踏枝本就对穆洇没有任何防备,在这样突然的袭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能张嘴费劲地呼吸,哪怕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几声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