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的缺氧让沈踏枝的思维迟钝了下来,沈踏枝只能恍惚地想:
果然应该听天师的话,贸然在穆洇面前解开法阵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伸手抓了抓如同蟒蛇一般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触手,试图让自己获得喘息的空间。
然而,就在下一秒,脖子上的束缚就突然被松开了。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沈踏枝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咳嗽。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弄明白穆洇为什么会突然松开他,头顶就传来了对方紧张的声音:“你怎么流血了?你们人类这样就会死吗?”
沈踏枝抬头,只见穆洇正捧着自己沾了血的触手,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正上下打量着他究竟是哪里受了伤。
沈踏枝抬手,看了看自己虎口处的划伤,沙哑着被掐坏的声带无奈地笑:“洇洇……”
天师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了,穆洇最缺的,就是对人类的警惕心啊。
以利亚转头对着穆洇说道:“坐吧。”
穆洇挑了个单人椅子坐了,希尔偏爱柔软的沙发。
以利亚的胡萝卜管家拥有圆滚滚的身材,上粗下细,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一根放大的胡萝卜。
“请用。”
在胡萝卜管家给穆洇端上水的时候,穆洇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
它脸上的一小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脸符号,还对着穆洇说道:“客人需要什么帮助吗?”
穆洇摇头,他只是想看看它和艾维蒂斯的区别,但是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嗯……艾维蒂斯的情绪表现比胡萝卜管家更明显一点,可能是因为搭载的智能不同。
“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今天见到你很开心。”
说完了,它就转去了希尔的面前,希尔兴奋地让它帮自己在水里加了糖。
房间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以利亚才再次开口了,他说道:“这里确实自杀了一些人。”
“穆洇就知道的。”他看向了穆洇,在看到穆洇点了点自己的头以后,他才继续说道:“赫兰,林,查理……当然了,还有昨天的摩力克……呵,看起来是出于绝望,毕竟在这种鬼地方还有几个人不绝望的呢?”
“但是他们的死法不正常!根本就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恐惧!”
以利亚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并且因为他激动的情绪,他的背后突然撑开了一对金色的翅膀。
薄而韧的金属组成了片片的羽毛,表面的金色非常纯,整个翅膀看起来异常华丽。
希尔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是有钱人最爱的改造之一,女士们热爱各种翅膀,色彩绚丽的蝴蝶翅膀或者透明仙气的膜翅,男士们则喜欢各种粗壮的尾巴和利爪。
以利亚亲自动手的次数很少,这也是穆洇第一次看到以利亚的机械肢。
“攻击方式是什么?”
穆洇也被带歪了思路,开始思考着它可能的攻击方式,然后问道:“不会只能增加你的移动速度或者带你飞这样吧?”
希尔笑嘻嘻地说道:“它很漂亮,穆穆,对以利亚来说,只需要漂亮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以利亚看了他们一眼,背后的翅膀唰的一下又收了回去,折叠收拢,然后消失在了他的背后。
“我都告诉你们了那我还混什么?穆,你难道会把你毒液的解毒剂随便给人?”
穆洇对他笑了笑,十分大方地说道:“如果你们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以利亚无语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毒液随时都会变?”
希尔欢呼了一声:“穆穆好坏,不过我好喜欢。”
小插曲过后,大家的情绪都缓和了下来,以利亚说话都没那么紧绷了。
“我觉得他们的自杀原因可能是人类身体对体内机械造物的排异,他们对那部分外来物感到痛苦和恐惧。”
“因为过于恐惧,所以他们会控制不住的选择一些“粗暴”的方式来解决掉让他们痛苦的源头。”
穆洇眉头皱了起来。
希尔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机械排异?我知道这个病。一些人在经过肢体改造后,会感觉到改造后的部位有强烈的痛苦,并感到恐惧,接着那部分周围就会出现红色的肿胀,连接处溃烂,最开始表现像是普通的过敏,然后逐渐严重……我记得它是被归类为心理疾病。”
“发病原因未知,目前有几种猜想,一种是因为神经信号传递给机械的时候,有一定的延迟,而那部分人的大脑对那微小的延迟过于敏感。”
“另外猜测是因为那部分改造后的肢体和自己本来的躯体不够相似,而产生了本能的惧怕和厌恶,因为心里排斥所以就发生了排异现象。不过这没法解释为什么换了内部的组织器官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希尔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学术,专业名词接连不断的往外面蹦,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不对,不对!”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看向了以利亚说道:“这种情况很少见的,数据稀少,不可能大量在这里出现。”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没发现不对吗?”
以利亚淡淡地说道:“只要离开了垃圾星,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和我们无关。”
穆洇的脸色也因为希尔的话变得难看,他又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那个画面。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浓烈的金属的腥味,男人身上所剩不多的血肉部分成了烂糊的一团,而那些人工的金属部分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已经半脱离出眼眶的眼球紧紧注视着他……
因为他触碰,那些血肉像是蓬松的雪花一样四散,机械部分也变得腐朽,似乎和他的肉体一起丧失了活力。
和当时一样的恶心感朝他袭来,不用想穆洇就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苍白——好吧,他的异常确实十分明显,因为胡萝卜管家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常,从另一侧滑动了过来,想为他提供帮助。
“谢谢,我不需要热水。”
穆洇拒绝了胡萝卜管家的好意,他抬起眼睛看向了希尔,说道:“你继续。”
希尔疑惑地看着他,说道:“穆穆,我已经说完啦。”
穆洇点了点头。
以利亚:“你在想什么?”
“我被流放之前,做过一个任务。”
希尔瞪大了眼睛,“任务,穆穆之前是雇佣兵吗?”
穆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说道:“任务内容是抓捕一个肢体改造度超过了五十的平民。”
“嘶——”希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利亚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句话让两个人都猜到了穆洇之前的身份。
穆洇:“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太正常,他很恶心……他身体上的表现看起来很像是你们刚才说的排异,但是看起来要更加古怪。”
他无法具体形容出那种浓烈的恶心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就只有两双全是好奇的眼睛。
穆洇:“……”
“干什么?”
希尔惶恐又期待的问道:“穆穆,你是来自帝国护卫队?”
帝国护卫队,帝国的利刃,负责帝国内部的纠察和抓捕,帝国法典的忠实拥护者。
穆洇:“嗯。”
“那你见过陛下?”
诺维尔,人类帝国唯一的王,人类精神领袖,他带领着军队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星球为人类帝国开辟了广阔的领土……但是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不在民众面前露面了,虽然因为科技的发展,人类的寿命也延长了,但是终归没有实现永生,所以民间都在推测陛下应该是快到了寿命的尽头。
“没见过。”
穆洇是真的没见过。
陛下现在就只呆在他的宫殿,由他的亲卫守护,他虽然被指控谋杀陛下,但是事实上,他真的没有任何印象自己有去过陛下的寝宫。
说起来,穆洇对这件事都还有点耿耿于怀,他连陛下的脸都没见过就被指控谋杀陛下??
属于言灵师的声音和容貌都消失,楚琅捏着手机的指节愈发泛白。
一种强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憋闷感在心里爆发,楚琅顿了几秒后,没忍住看向身侧的穆洇。
楚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不知道是委婉还是直白地问了句,“穆洇,你应该暂时不准备谈恋爱吧?”
穆洇自然回答,“嗯。”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言灵师一来,不正常的情况就要发生了。
第 39 章 第39章
黯淡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别墅内打下一条斑驳的光带,穆洇坐在了长桌前。他抬眸看了眼外面隐隐笼罩着的黑气和血气,随手刷着学院论坛。
就像是在给大家打一剂定心针,学院的专属软件刚刚给所有人发了条通知。通知上说言灵师今天就会回来,并会在今晚7点前往大礼堂。如果可以的话,学院希望大家到时候都能到场,和言灵师一起商量该如何解决这次的百鬼夜行。
这个通知一出现,相关的贴子便飘到了论坛首页。
首页上罕见地没了穆洇的名字,整个屏幕都被言灵师充斥。
荧蓝色的光线不断勾勒着穆洇清冷的线条,穆洇点进了回复量最多的帖子。
穆洇觉得他的问话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他们要做什么事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以利亚和他们交换物资,还维护聚居点的和平,但是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们什么。
他疑惑地问道:“什么叫独自离开?”
“你们凭什么可以离开?所有人应该一起……”一起在这里苟延残喘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暴怒,嫉妒和不甘让他五官变形。
而在他头顶上的记录仪也在他表现出强烈攻击性发生着猛烈旋转,像是一种不稳定状态,直到某个时刻才瞬间停了下来,它们全都“看”向了他!
就像是确定好目标的蛇眼,凝视。
不过在激烈的情绪之下,人类很难察觉身边的变化,男人依旧在对着穆洇发出恐吓。
穆洇现在也懂了他们的意思了。
就算他们不一定成功,就算他们会因为这件事死亡,但是只要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性,他们都不会允许。
阴暗的心思,恶劣的人……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酒精灯再次被点燃,照亮了地底的黑暗。
冷静下来的穆洇坐立不安地站在旁边,看着沈踏枝从背包中翻出一个大瓶子和棉签,心虚地用手擦了擦自己触手上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穆洇绞着触手,看着平静的沈踏枝与对方脖子上已经开始泛紫的勒痕,有点想再往后退几步。
“洇洇,坐过来吧?”
沈踏枝的声音哑了,因此穆洇也无法分辨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原本就绞在一起的触手缠绕的更紧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沈踏枝的旁边,刚坐下,对方就对着他伸出了尚且完好的左手。
“嗯?”
穆洇不明所以。
沈踏枝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对着他笑:“刚才是哪根触手沾上血弄脏了?伸出来,我给你擦干净。”
穆洇讷讷地把自己的触手放到沈踏枝的手上,一直到对方温热的手碰到自己冰凉的触手,他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不是受伤流血了吗?你应该先给自己疗伤。”
沈踏枝已经用矿泉水沾湿了手帕,闻言抓住了穆洇就想要往回缩的触手,笑道:“没关系的,只是被纸划破流了一点点血,这种程度的伤是不会让人类死亡的。”
“哦……”
穆洇将信将疑地应下。
他并不知道人类流多少血会死,但是他见过的无数死掉的人类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流了很多血痛苦的死去的,所以他才会对沈踏枝流血这件事这么警觉。
原来人类流的血不多的话,是不会死的吗……
触手上冰凉的触感拉回了穆洇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去,只见沈踏枝正坐在地上,耐心地用手帕替他清理触手,一直到把他的小触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停下动作,将脏了的手帕叠好收起,然后直接将剩下的矿泉水倒到了自己的右手上。
原本半凝固的血液被水冲刷干净,穆洇终于得以见得沈踏枝右手虎口处伤口的全貌:
这是一道细长但深的划痕,从虎口一直连到了手腕才消失,让穆洇看得直皱眉。
沈踏枝单手拧开了最开始拿出来的大瓶子,将红褐色的液体倒在棉签上后开始往伤口上涂。
“这是什么?”穆洇问。
“这是碘伏。”沈踏枝指了指瓶子上的字,解释道,“这是清理伤口,防止感染的药。”
“虽然人类流一点血不会死,但如果有细菌通过伤口进入人体内造成感染的话,也不是没有死掉的可能性。”
穆洇听着紧张了起来:“所以人类还是会因为划伤死掉?”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沈踏枝看着脸色越来越严肃的穆洇,忍不住笑,“不过我没关系的,你放心吧。”
“喔。”
穆洇应下,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又往沈踏枝的旁边坐了坐,好奇地伸手,沾了一点瓶盖里的红褐色液体,在沈踏枝阻止之前伸出舌头舔了舔。
下一秒——
“好苦。”
穆洇皱着眉吐舌。
“这个不好吃。”
“这不是吃的,当然不好吃。”
沈踏枝快速处理完伤口后直接盖上了瓶盖,防止穆洇再趁着他不注意偷喝碘伏,叹着气教育道:
“以后不要乱吃东西,这次是碘伏,只吃一点点不会有多大的事,但如果以后你不小心吃到有毒的东西该怎么办?”
“毒?”穆洇疑惑,“可我应该也不会被毒死啊?”
“无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这样随便尝东西总有一天会被毒到的。”沈踏枝正色道。
因为事关穆洇的安全,沈踏枝的脸色有些冷,穆洇这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冷脸的沈踏枝,又加上自己刚刚才差点杀了对方,于是看着沈踏枝脖子上的勒痕,悻悻地低头不再说话了。
沈踏枝看着焉了吧唧的小触手,一下子心软了,他放软了声音:“没关系,下次别这样就行了。”
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了一颗奶糖,剥开后递到穆洇的嘴边:“刚才不是说苦吗,吃颗糖?”
可是刚才不止苦,你还凶了我呢。
穆洇莫名地有些委屈,微微侧过头去避开抵到自己唇边的糖,开口道:“你说的,不要乱吃东西。”
沈踏枝笑了:“吃我的没关系,而且你第一天不是就吃过了吗?这是奶糖。”
穆洇还是有点不开心,但他不至于和糖过不去,于是勉强张嘴,叼走了沈踏枝指尖的糖。
熟悉的甜蜜的感觉再次席卷整个口腔,将原本苦涩的碘伏味一扫而空。
奶糖,好好吃。
穆洇眯起眼睛,心情慢慢转好了。
他就像是不记仇的小猫一样,又凑到了沈踏枝身边,用触手卷起对方受伤的右手,不敢用力,只虚虚的卷着,问道:
“刚才对不起喔,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只是一点小伤,过几天它自己就会愈合了。”沈踏枝答道。
听到沈踏枝沙哑的声音,穆洇的目光上移,停在了自己造成的勒痕处,问道:“那这个呢?”
“这个?”
沈踏枝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摸到一片红肿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伤,自然地放下手道:
“这个也没关系的,过几天也会好了,声音也一样,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哦。”
沈踏枝说着有些走神。
不知道顶着这样的痕迹带着穆洇出去的时候会不会被外面的人误会……果然还是要想办法遮一遮。
穆洇没有注意到沈踏枝一瞬间的走神,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思考。
原来刚才的问题是算“担心”吗?
那之前他的行为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担心”?
可是人类一般只会担心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沈踏枝对他来说重要吗?
不知道。
这个问题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结论,穆洇皱了皱眉,果断地选择放弃思考。
沈踏枝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药瓶和棉签,看着穆洇,重又提起了刚才被各种意外中断了的话题:
“法阵已经消失了,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了吗?”
穆洇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始生气的原因,小触手如同炸了毛一样突然跳起来,他皱着眉警惕地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解开那个法阵?”
都怪沈踏枝刚才突然帮他擦触手,他都差点忘记自己是要来质问沈踏枝的了!
“我是沈踏枝啊。”沈踏枝无比自然地接话道,“我和你说过的,我家很有钱,而有钱的人类总会关注一切奇怪的东西,比如烧香礼佛、风水道术,我会在身上带一些符纸也不奇怪吧?”
“是这样吗?”
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类的穆洇发出不确定的质疑。
“是这样的。”沈踏枝坚定地回答,他笑眯眯的,神色不漏任何锋芒,“不信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亲眼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穆洇想说自己还没同意出去呢,但又想到刚才一时嘴快答应下来的承诺,纠结地皱眉。
他不想对沈踏枝言而无信,但外面现在正因为没有他处理怨气而在经历末日呢,有什么好玩的?就算沈踏枝再有钱也不可能过得很好了。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小触手弱弱道:
【其实出去也没关系的吧?反正沈踏枝也不知道末日了,带他出去,让他亲眼看到末日之后,我们就有理由让他留下啦!】
【对呀对呀,到时候沈踏枝就会认识到还是和我们一起呆在地下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现在法阵解开了,可以随便出去了,洇洇很厉害的,大不了以后就让洇洇去抢别的人类的食物来养沈踏枝嘛。】
小触手七嘴八舌的话几乎都说到了穆洇的心坎上,穆洇鼓了一下腮帮子,不情不愿道:
“好吧,我答应过你的,我不能反悔的。”
另一边的沈踏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穆洇的下一句话。
“但是,在出去之前,你能不能多给我讲一点叶冰璃的故事?”
沈踏枝一下子顿住了。
不是他达成目的就不愿意讲了,他都愿意亲自写出来这些小说并且下印成册了,当然不会接受不了给穆洇讲故事这种简单的事。
但是后来的剧情……
想到穆奕对落殇的喜欢,还有一系列狗血的发展,沈踏枝就忍不住头疼。
穆洇很聪明,只是缺乏关于人类感情的常识,光是小说里的那一句“心疼”,就可以让穆洇顺着倒推出现实中的他的感情,那如果穆洇听到了男女主谈恋爱的部分,又会怎么去理解人类的感情,会怎么看待他?
要知道沈踏枝从来都不觉得他把自己对穆洇的感情藏的多好,只要是个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的人类,稍加观察后应该都会看出他的心思。
想要临时改剧情也来不及了,现在男主都已经出场了,听触手们当时的声音,显然是对新出场的男主很满意,已经默认了女主们会和这三个男主在一起,他根本找不到理由把接下来的剧情给跳过去。
所以他当时为什么会写出来这样的剧情?
哦,好像是因为穆洇喜欢听。
穆洇并不知道沈踏枝纠结的心理活动,他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很简单:
现在最坏的情况就是沈踏枝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出去就会一个人逃跑,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以后再也没有故事听了,还是现在就听回本比较好。
是的,他在答应和沈踏枝一起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
穆洇向来是个不喜欢后悔的人,既然他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放沈踏枝走,那么即使沈踏枝后来是自己逃走的,他也不会生气了,毕竟他本就准备这么做。
只是要趁着现在多听一点故事,不然就亏大了。
因此,见沈踏枝久久没有回话,穆洇有点着急了,他拉了拉沈踏枝的衣袖,催促道:“还说吗?”
沈踏枝原本还在犹豫,一转头对上穆洇眼巴巴的目光。
谁对上这样的眼神会不心软呢?
沈踏枝一下子没了刚才踌躇的心思,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道:“说。”
因为刚才被勒住脖子的原因,沈踏枝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他取出一瓶水,含了一口后慢慢咽下,直到感觉到嗓子好受了一点才从包里拿出另外一本《复仇三公主VS冰山三王子》继续道:
【落殇并没有在意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冷着脸走到了教室靠窗的空位坐下,身上疏离的气质让她的同桌抖了抖,忍不住就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茉语见落殇身边没人,便直接拉着琉梦分别坐到了她的旁边与后座,叹着气抱怨道:“真是的,明明我们已经学完了所有课程,取得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了,为什么妈妈还要让我们来上高中?”
琉梦在后桌温温柔柔地笑:“茉语,别这么说,毕竟偶尔来体验一下正常的高中生活也很有趣呢。”
充满伤痛的过往让她们注定活得更加沉重,无论是残酷的杀手训练还是高强度的学习,都让原本天真的三个女孩成长地更加狠厉,现在可以回归校园生活,对于她们来说也算是难得的休息。
“幼稚无趣的生活。”落殇冷着脸评价道。
“殇你也不要这么说嘛~”
三个人打打闹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正被班中的另一个女生嫉妒地注视着。】
“男主呢?”穆洇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明刚才男主都已经出场了,怎么现在又消失了?总不会是他认错男主了吧?
沈踏枝拿着书的手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才继续道:“马上就出场了。”
穆洇于是安静了下来,期待着接下来的内容。
但沈踏枝口中的“马上”却迟迟没有到来,落殇三人先是在学校的数学课上大出风头,打脸了眼高手低的老师,并直接将其解雇,然后又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下回到了学校分配的豪华别墅。
紧接着,一开始在班里看不惯她们的女生来到了别墅门口,对着落殇进行了一阵冷嘲热讽之后,直接被落殇出手揍了,开始怨毒地咒骂落殇。
听到这里,穆洇已经被沈踏枝投喂了一小包葡萄干、一盒苏打饼干、一杯热牛奶和一个苹果,他都已经快要吃撑了,也没听到关于男主的一星半点。
【不是说马上吗?为什么还没出场?】
【落殇冷漠的对待人类超级酷!】
【这不是重点!要穆奕!要穆奕!】
小触手们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摆弄着吃剩下的塑料袋了,就在穆洇忍无可忍想要开口打断的时候,沈踏枝终于说到了穆奕。
【“就算你们是皇室公主又怎样?你们就是故作清高想要吸引校草的注意力,冰山校草他们是绝对不会看上你们的!”
那个不知名的女生即使被撂倒在地上也不改一脸怨毒,落殇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皱眉道:
“聒噪。”
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女生气得脸色发红,又要开口继续骂,茉语也不耐烦了,当即就想走上前去把对方丢出她们的别墅区。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清朗的男声:
“可是这位小姐,我们也没有看过你呀。”
落殇抬头,只见一个栗发的男生正笑眯眯地走来,笑出了半边虎牙。
而在他的身后,另一个清冷俊秀的男生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皱着眉看向了在她们别墅门口叫嚣的女生。
想来这就是这个女生口中的什么校草吧,真是无聊的学生游戏。
落殇这么想着,淡然地移开视线。
她的心里只有复仇,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
但有着虎牙的男生显然对她很感兴趣,远远地就挥了挥手:“喂,那个冰山公主,我们可是来替你出气的哦,你就这样移开目光也太冷漠了吧!”
落殇垂着琉璃眸,一脸淡然地道:“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请你们也一起离开。”
茉语在一旁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就是,要不是你们,我们根本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琉梦则是看向他们身后,开口问道:“你们身后还跟着人,是谁?”
“是我,我已经联系好了校长,稍后校长就会来向各位道歉,希望各位美丽的小姐不要因为这一点点小插曲而对我们产生误会~”
沈傲弯着桃花眼,一派风流,一边走出来一边晃了晃手中尚未结束通话的手机,通讯人赫然就是校长的名字。
他随手搭在了穆奕的肩膀上,语气无辜:“毕竟我们可是头一次看见奕喜欢上一个人呢,可不想和你们弄僵关系。”
这个一脸冷漠的大冰山?喜欢谁??
茉语不可思议地看向穆奕,又顺着沈傲的目光看向了落殇,差点惊掉了下巴。
该不会是喜欢落殇吧?!??
她转头,和旁边的琉梦交换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成功地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震惊。
一个冰山喜欢上另一个冰山了??这是要冰山撞冰山的节奏?!?】
“喜欢……是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么震惊?”
不出沈踏枝所料,他刚念到这里,就听见了来自穆洇的疑惑的声音。
但穆洇显然不是在问他,对方正捧着第二杯热牛奶,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触手堆里,低头和其中一根小触手自言自语。
这种自言自语的精神分裂趋向还是需要继续干预的。
沈踏枝不动神色地开口,抢在穆洇操控着小触手自言自语之前回答道:
“喜欢就是想要对一个人好,也想要那个人过得好,所以穆奕才会想来帮落殇。”
穆洇追问:“那他又为什么会喜欢落殇呢?”
“因为……他觉得落殇经历过很多苦难,所以有些心疼?”沈踏枝不确定道。
这些小说的内容都是上一世的他根据穆洇的喜好现编的,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这些人之间的感情逻辑,只是因为上一世穆洇想要听落殇和穆奕在一起的故事,他就这么往下写了。
现在穆洇问起其中的逻辑,沈踏枝当然说不清楚,毕竟总不能直接说“他们俩会在一起是因为你喜欢”吧。
“是这样吗……”
好在穆洇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地往下追问了,而是丢下这么一句话后抱着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沈踏枝以为这个话题就该这么揭过了的时候,穆洇又突然开口道:
“那你对我好也是因为喜欢我?”
沈踏枝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穆洇说完这句话后半天没得到回应,于是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沈踏枝,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沈踏枝怎么不说话了?
他并不觉得“喜欢”是件多难说出口的事情,只是觉得沈踏枝对“喜欢”的解释很像他自己,所以就问出口了,仅此而已。
但沈踏枝不同寻常的反应让穆洇很快意识到了“喜欢”或许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情感,他努力回忆之前自己见过的人类,又认真思考了一下,重新问道:
“不是这样吗?我见过的人类的‘喜欢’不多,但是按照你说的,心疼也算是喜欢的话,你就是喜欢我的吧?”
他说着往沈踏枝身边凑了凑,去看对方躲闪的目光,用触手钳住了对方准备往后退的双腿,笑道:
“是喜欢我的吧?沈踏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很开心哦。”
他见过人类喜欢小花、喜欢小猫、喜欢另一个人,虽然他见过的所有“喜欢”都是以极端的怨气与歇斯底里死亡的人类为结局,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沈踏枝喜欢我”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因为他见过的,无论结局如何,所有的“喜欢”在过程中都很美好,美好到哪怕是他看见时也会忍不住笑意。
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正面感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高的礼赞。
所以只要沈踏枝喜欢他,他就很开心了,无论这是对小花还是对小猫的喜欢。
最后的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中飘散,另一道恐怖的巨响就将它掩盖。
一条火焰长舌朝着穆洇喷射而来,但是穆洇的身影已经在消失在原地。
“拦住他!”
穆洇一计腿刀砸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脖颈上,男人飞了出去,撞到墙壁后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印迹。
“咳咳……”
男人咳嗽着,慢慢地从墙壁上下来了。
“嗯?”
穆洇看着他迅速地后侧了几步,脸上露出了一点疑惑,他十分确定刚才的力量足以让人类脆弱的的颈椎断裂。
直到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才发现男人的皮肤上已经多了一层浅灰色,金属的颜色。
“你改造了什么?”
“皮肤?”
“肌肉?”
“穆,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穆洇躲开了闪烁的光鞭,身体一跃,就挂在了那个手臂变成了巨大喷射器的男人身上,但是那个男人不躲不闭,甚至顶着穆洇的攻击,反手扣住了他。
在穆洇的尾勾插进他心脏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撞上了湿滑的墙壁。
穆洇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是濒死挣扎的人力气大得离奇,他只来得及转头看到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狞笑着把手中的光鞭甩在了墙上。
下一秒,墙壁里面所有隐藏的线路都亮起了明亮的蓝光,这是能量过载的表现。
它们马上就是迅速变成热量,膨胀,然后爆炸……
穆洇闻到了线路烧焦的味道,超高的温度让石头都在开始升温,能量开始溢出,而溢出的能量让眼前的空气都变得微微扭曲。
等等,扭曲?
这里好像被隔离成了另外一层空间,环境中的事物都发生着微微的扭曲和变形,就像是透过一层流动的水流观看,存在视觉的误差。
世界充满了不真实感,穆洇看着突然呆在原地的三个人,而他们的身体同样发生着扭曲和变形。
一个男人的喷射器闪烁着黑色的光泽,外表面上还有两个酷炫的红色骷颅头,巨大的武器也得需要更多的承重,它肯定超出了人类身体的负重,所以男人不得不“加固”了自己的上半身,才让自己的肩膀能承受得起这个巨大的杀伤性武器。
除了肩膀和肋骨,双腿……只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肉体部分,像是被挤压,它们的样子看起来不太美妙。
他还极度痛苦,穆洇听到了他的哀嚎,细细的,遥远的,像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哀嚎。
穆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最后他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手。
依旧是一双完好的手,没有变形,没有扭曲,什么都没有。
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更加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如玉,闪烁着朦胧的柔和的光。
他的手竟然是发着光的??
好奇怪!穆洇往自己的身上也看了看,发现除了手以外,他全身上下都发着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人形的灯泡!
“什么东西?”
离奇的变化让他的恐惧消散了不少,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加了劣质特效的影视剧里的浮夸角色。
并且这种特效现在都已经拿不到工资了!
穆洇忍不住甩了甩尾勾,然后在视线一扫,他又看到了一点不该出现在他的尾勾上的不太一样的颜色。
粉色……
他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把尾勾环绕在身前后,穆洇看到了自己银白色的尾勾上面结结实实的缠着一根粉色的丝带。
从他的屁股根部逐渐往上面绑,还是用的交叉的花式绑法,到了尾勾的尖刺处,就打成了一个蝴蝶结。
蝴蝶节上还坠着几颗小小的银白珍珠,和他尾勾颜色交相辉映,审美还非常不错。
哦,蝴蝶结。
粉色纯正,蝴蝶结也打得非常漂亮,放在任何一个纯真的小女孩面前都能俘获她们的心,但是现它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穆洇快窒息了,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在摇摇欲坠之际,他的大脑中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穆洇瞬间抬头看向了头顶上的记录仪,目光如炬。
记录仪真的变成眼睛了,它们挂在上面,本体的每一个侧面都变成了一个更小的眼珠,小眼珠中间点着一点点黑色,它们挤在一起,就像是一颗饱满多汁的莓果。
后面的线路部分都变成了脉络,鼓动的鲜活的脉络把所以的记录仪都连接了起来,成了一张网。
眼珠中间的黑色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穆洇和它们对视,看着中间那些密密的小点,身体变成了僵硬的石块。
它们不是视线,不是无形之物,而是真的要从他的皮肤中扎入,把他的身体整个都分离剥析成碎片,他感觉自己滑落进了另一个深渊。
“呜……”
穆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出了呻吟,细微的哽咽从他的喉咙中挤出,听起来更像是模糊的泣音。
痛苦的,焦急的,他是在无任何遮挡物的平地上被老鹰盯住的兔子。
“穆……”
含糊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穆洇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在朝着他走来,是那个持着光鞭的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男人,他摇摇晃晃地朝着穆洇靠近,“穆……所有人都应该一起……”
“不。”
穆洇的声音小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话像是呢喃:“滚开。”
男人的身体在瞬间发生了弯曲,他变成了一个球,字面意义上的球,穆洇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做到变得这么圆的,一个完整的圆形的球。
这太荒诞了。
穆洇看着他卷到了自己小腿上的脸,竟然忍不住有点想笑,但是他的身体表现却和他的大脑相反,在颤抖,在恐慌。
变成球的男人消失了,毕竟滚开这个词语并没有限定具体的范围。
穆洇看着他消失,眼睛同样瞪大了。
“我……”
他的话语并没有说完,耳朵就听到了一道剧烈的爆炸声。
砰——
世界变成了被戳破的气泡,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在飞散的石块马上撞击到穆洇的时候,他背后的门打开了。
“穆洇!”
艾维蒂斯拉开了他的身体。
“穆洇,你还好吗?”
它用自己的脸颊蹭着穆洇的脸,说道:“我解除了休眠,这是紧急情况。穆洇,这太危险了……”
穆洇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破碎的石块,炸出来的焦黑的电路,石块中间的人类尸体,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一双普通的手,没有发光,就连后面的尾勾上同样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刚才出现的一切东西,怪诞的画面好像都是他的幻觉。
楚琅背得很稳,又刻意挡去了风,那条和言灵师无关的铃铛脚链没再响,可言灵师就是感觉周围很吵。
直到他的手机突然无声地亮起,言灵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垂头看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手机里发来的,是他让人查的,自从穆洇进入学院后,学院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言灵师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家对穆洇的强烈痴迷,这让他瞳孔轻微缩聚了下。
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无聊,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兴味了。
以利亚在两分钟后抵达了现场,地下通道被炸毁了一部分,他只能从堆叠的石块缝隙中艰难挤过来。
刚落地,他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身上的灰就跑到了穆洇面前。
“穆洇!”
上上下下把穆洇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没缺胳膊断腿以后,以利亚才正式跳脚骂道:“他们疯了,竟然跑来攻击你!这些低级的恶心的臭虫!”
“该死的该死的,他们私自调整了能源线路,还损坏了备用线路,过载的能源能将人烧成焦炭……他们死了吗?”
“好,全死了,死了就好。”
以利亚踢开了一小块金属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小块人类的身体组织,红白的,似乎是从人的身体上脱落下来的。
他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对着穆洇说道:“你没事吧?”
“穆洇?你被吓到了?这种程度的爆炸应该还好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弱了?”言灵师喉结轻微压了压,他现在很确信,如果他真的能得到穆洇的话,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很有趣。不论是穆洇本身对他的吸引力,他隐隐约约从穆洇身上感觉到的同类感,还是周围人强烈的愤怒妒忌目光。
言灵师顿了几秒,伸手轻轻拨弄了拨弄最上方领扣后,在隐隐闪烁的路灯下,又去看另外一条信息,他同样让人查了查这些天的楚琅。
匆匆扫了扫后,言灵师视线锁定在屏幕上的‘小猫’二字。
言灵师收掉手机,掩去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穆洇脸埋在楚琅的肩头,一边感受着言灵师的黏稠目光,一边欣赏着楚琅微微绷紧的下颏,和为了不让它们跳动而绷紧的筋脉。
穆洇乌黑的眼睫轻轻垂落,脸上的表情十分平淡。
不管是楚琅还是言灵师,他们脸上露出愤怒表情时,一定都还蛮精彩的。
脚步声成为混乱校园里的唯一背景音,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礼堂渐渐映入眼帘。
心里隐隐不安的校长并没有在礼堂待着,他在路边胡乱张望着,待发现穆洇果然来了后,他心脏狂突突几下。
第 40 章 第40章
风声掠过校园带来簌簌的响声,校长在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中,慢半拍地看到穆洇是被楚琅背过来,略显空白的视线先后掠过楚琅和言灵师,校长目光艰难地再移给穆洇时,眼前有些发黑。
校长本来有一肚子话想对穆洇说,想问穆洇,然有楚琅和言灵师在旁边,他当然只能硬生生地把所有话都咽下,僵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校长强颜欢笑,“你们来了啊?”
校长最关心的穆洇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反倒是楚琅‘嗯’了声,言灵师笑意盈盈地搭话,“好久不见了,校长。”
校长讪讪地笑了两声,表情依旧僵硬。
穆洇眼神一凛,刚刚放松,又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他迅速栖身衣柜,拉上柜门,让自己藏匿在狭小黑暗空间里。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在上一个时间线里,餐盘掉下来也是这样,毫无征兆。
“咯吱”声响一下停一下,每响起一次,都离他更近一步。穆洇躲在衣柜里,心跳快速而有力,除了心跳,还能很清晰听到越靠越近、有人在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
黑暗里,一切都变得阴森诡异。
衣柜开着微小的缝隙,由于台灯熄灭,一片漆黑,眼睛看不到,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听力上。
“咯吱,咯吱。”
好像已经上到楼梯中间了。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不是用心良善的,它好像很清楚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和压力里折磨人,吞噬人的恐惧。
就在穆洇凝神听着楼梯处的声响时,书桌台灯亮了,衣柜缝隙顿时投进一丝光,不出一秒,再次熄灭,接着又亮起。
台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伴随着墙后楼梯的脚步作祟,穆洇手心的汗密集出了一层,心跳也堵在喉头。
他突然有点庆幸让剩下几个人待在一起,而且根据他的经验,第一条街里,一定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走到楼梯最上方了,上了楼,只需要左转,往前走一步,就能进到这个卧室,卧室左手边就是他躲藏的衣柜。
“咯吱,咯吱。”
穆洇飞速思考对策。那脚步每近一分,他的心跳就更沉重一分。
“咯吱,咯吱。”
脚步声打了个转,停在卧室门口。
就在右边一米的位置。穆洇停下呼吸,蓄势待发。
然而那木地板的响动只达到卧室门口,再没有下文。
黑暗里,穆洇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声音,连台灯最后一次亮起之后,再没有熄灭,整个房屋又陷入空前的寂静。
穆洇不动,外面也不动,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双方僵持。
不能被动等着浪费时间,穆洇的手覆在衣柜上,就在他打算推开衣柜主动攻击的一刹那。
“啪!”巨大的断裂声传来,音量大得穆洇一阵耳鸣,条件反射般立刻收回手去捂耳朵。
“咔嚓!”
“咔嚓!”
“砰!”属于校长的脚步声加了进来,校长引着大家往里走。踩在青石小径的清脆响声,因为开始步入台阶而变得沉闷,校长内心憋得慌,他犹犹豫豫地再度看向穆洇,很想制造个机会和穆洇单独聊聊,然校长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周围的空气好似越来越黏稠,明明楚琅和言灵师的呼吸都很正常,但校长就是感觉他们脚下的方寸之地气氛特别怪。
校长试图用眼神和穆洇交流,然他的小祖宗完全不搭理他。
“校长。”言灵师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这次回来有专门给你带一些保健品,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吧。”
校长着实懵了瞬,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错愕地看向言灵师,想不通言灵师为什么会破天荒给他带东西,也不知道言灵师此举有什么含义,他最后有些惊疑不定地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没事,校长为了学院实在是太忙碌了。”言灵师温和地继续道。
校长闻言,有点受宠若惊,“哪里哪里,我的职责所在。”
“我实在是不忍校长看起来如此疲惫。”言灵师脸上笑容不减,“刚刚你看穆洇的那几眼,知道的能看出来是校长在关心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苍老的老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呢。”
年仅三十三但苍老需要保健品的校长:“……”“不是的。”沈踏枝道。
他已经恢复到了穆洇最常见到的温和而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好像刚才的错愕与愣神只是一瞬的错觉而已。
当然不是错觉,沈踏枝在那一瞬间是真的以为穆洇看穿了他的心思,错愕的说不出话来,但直到穆洇说出了“心疼就是喜欢”的话来,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穆洇其实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或者说,穆洇知道“喜欢”的概念,却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只小猫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因此才会如此坦然地问他。
“不是的。”沈踏枝又重复了一遍,他对上穆洇失望的目光,心神一颤,但还是继续往下解释道,“人类的‘喜欢’是很复杂的,不可以简单的把心疼和喜欢画等号。”
穆洇眨了眨眼睛,意识到沈踏枝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而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才收起眼中的失落,问道:“所以你喜欢我吗?”
他对自己不理解的感情向来都很有求知欲,缠着沈踏枝的触手更紧了,根本没有给眼前的人类一点退路。
沈踏枝抿了抿唇:“喜欢的。”
他本是不想对穆洇坦白自己的情感的,因为这对于没有前世记忆的穆洇而言并不公平,但是现在看来,无论他是否坦白,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
“穆洇,我对你的喜欢和人类对小动物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沈踏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穆洇的表情,意料之中的,穆洇露出了疑惑和茫然的神情:
“不一样?为什么,不都是‘喜欢’吗?”
果然如此,即使解释了,这个时候的穆洇也不会明白喜欢和喜欢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
正当沈踏枝怀着庆幸与失落混杂的心情准备转移话题的时候,突然被一截灵活的触手缠住了。
穆洇本就为了听故事而坐在他的身边,现在只用触手轻轻一勾,就轻而易举地将毫无防备的沈踏枝勾到了自己的面前。
“洇……”
“我还是没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你的意思就是喜欢我的,对吗?”
穆洇开口,打断了沈踏枝的话,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露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沈踏枝是第一次看见穆洇露出这样喜悦的表情,因为长久的独自生活缺乏社交,穆洇会做出的表情其实并不多,哪怕是听小说或者是吃到好吃的的时候,对方也只会像是享受的小猫一样弯弯眼睛而已。
“是这样的。”
沈踏枝看着穆洇的脸,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时候,穆洇突然松开了缠住他的触手。
所有的触手都乖乖地退到本体后面,沈踏枝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穆洇抱住了。
这是一个生涩的,模仿着他们最开始见面时的动作的拥抱,实际上这也是穆洇第一次做出“拥抱”的动作。
“那我好开心,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类。”
穆洇开心地道。
软软的呼吸落在沈踏枝的耳畔,沈踏枝只感觉脸侧耳廓被穆洇的呼吸抚过的地方都在发烫,正当他想要移开一点头的时候,脸侧突然传来了陌生的温热触感。
这是一个脸颊吻。
沈踏枝瞪大了眼睛。
穆洇学着自己见过的人类的模样,“吧唧”在沈踏枝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看着陷入呆滞的沈踏枝,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吗?”
他看着沈踏枝的脖子慢慢变红,然后蔓延到自己刚才亲过的脸颊,最后又爬上耳廓,觉得这抹红色好看极了,于是极为顺从本心的伸手去捏了捏沈踏枝通红的耳垂。
沈踏枝因为他的动作猛地颤抖了一下,才恍若回神般地磕磕绊绊道:“你……你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穆洇重复了一遍沈踏枝的问题,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你说你喜欢我呀。”
“我也很喜欢你的,你很会讲故事,你还给我好吃的,所以我才会答应跟你走,你们人类不都会亲喜欢的人吗?”
穆洇说着又捏了捏沈踏枝更加红的耳垂,成功的让对方一个激灵,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不给捏了,好可惜。
穆洇这么想着,慢吞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继续疑惑地看向莫名其妙问出这个问题的沈踏枝。
不就是亲了一下脸吗?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看过好多好多人类和喜欢的人做的事呢,亲亲脸难道不是最基础的一种吗?
沈踏枝深呼吸了一下,才终于恢复了冷静,他看向穆洇,正色道:“洇洇,这种喜欢是不可以亲的。”
“这种?”穆洇更疑惑了。
沈踏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干巴巴地道:“人类的喜欢是分很多种的,你这种是不可以随便亲别人的。”
穆洇完全糊涂了:“那你呢?你的喜欢可以亲亲我吗?”
为什么不可以亲亲?他还见过很多人即使不喜欢对方也和对方口口呢,这只是亲一下而已,沈踏枝怎么这么严肃?
“我的……不对,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完全不同频的对话把沈踏枝也绕进去了一瞬,他反应过来自己暂时没办法和穆洇说清楚之后只能先放下解释的念头,无奈地道:“故事先讲到这里,我们开始出去吧?”
说到“出去”,穆洇才想起来之间自己答应沈踏枝的事情,他抬头,看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又想起自己先前看过的以无数种死法死去的人类。
虽然人类的世界很无聊,但沈踏枝要出去才能活,他总不能让沈踏枝死在这里。
人类真是太脆弱了,穆洇微微叹了口气,道:“好吧。”
他说着伸出触手,拉住了想要站起身来收拾行李的沈踏枝,又道:“不过我要带一点东西走。”
沈踏枝被他扯的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之后耐心地问道:“要带什么?”
穆洇没回答,他的触手从沈踏枝的腰间滑到他的手腕,充当两个人之间的牵引绳,他站起身来,带着沈踏枝走到了他在地底能抵达的最边缘的小角落。
也是存放着他死掉的触手的地方。
先前因为不想让沈踏枝看见自己死掉的小触手,担心对方偷自己的宝贝,穆洇一直有意识地把沈踏枝留在和存放自己死掉的触手相反的方向,现在要走了,也暂时顾不上沈踏枝会不会偷偷拿了,总之他要带上自己的触手走。
触手堆放的地方离酒精灯稍微有些远,越是往边缘走,就是越是昏暗,沈踏枝显然不是很熟悉过深的黑暗,加上他并不明白穆洇想要带着他做什么,于是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反手拉住了一开始穆洇圈住自己手腕上的触手以维持基本的方向感。
穆洇则是如履平地一般轻车熟路地走到自己放触手的地方,他没松开圈着沈踏枝的触手,只是停下脚步,弯腰抱起了地上被自己摆的整整齐齐的小触手。
十根触手即使枯萎了也很多,抱起来几乎挡住了穆洇的半张脸,他抱着触手费劲的转身,看向沈踏枝,认真道:“我要把这些都带走,可以吗?”
“这是我死掉的小触手,如果就这么把它们丢下的话,它们就太可怜了。”
沈踏枝愣住了。
上一世的他并没有见过穆洇死掉的触手,因此才会从相遇至今都没有想起穆洇枯萎的触手被怎么处理了这件事。
现在猛地看到穆洇抱着自己的触手,沈踏枝的心中五味杂陈。
十根触手,即使全部萎缩了也并不难看出它们曾经是怎样的庞然巨物,就这样全部都是生生从穆洇身上枯萎、最后掉落。
当时的他疼吗?
亲眼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点一点死去又无能为力,他害怕吗?
沈踏枝无从得知,他只能看着穆洇怀抱着自己的触手,像是终于信任了人类的小猫一样希冀地看着他,乖巧道:“我可以自己拿着的,不会添麻烦,只要你不偷偷弄坏我的触手就行了。”
沈踏枝的喉间有些干涩,在昏暗的几乎看不清的灯光下,他半蹲下身去和穆洇对视,哑声道:“没关系的,我可以帮你带着,我会很小心的。”
穆洇犹豫了一下,但又想起沈踏枝刚才说喜欢自己,于是大方地分出了五根触手给对方。
人类对喜欢的东西暂时不会那么言而无信的,他现在可以稍微信任一点点沈踏枝。
沈踏枝慌忙接过穆洇的触手,刚拿稳,眼前就出现了穆洇漂亮的手。
穆洇显然还是有点犹豫,不怎么放心,对他伸出了小拇指,认真道:“那你要和我拉钩发誓,不准偷偷弄坏我的触手,也不准偷偷丢掉。”
沈踏枝抱着怀中干瘪如枯树的触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顺从的伸出小拇指,勾住了穆洇的手指,轻声承诺道:
“嗯,发誓,不会丢了。”
不可能丢的。
他还要把穆洇带出去,带对方去看他上一世未曾见过的世界。
穆洇并不知道自己的话给沈踏枝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他还以为对方是突然看见这么多触手害怕了,好心地安慰道:
“没关系的,你找个地方放着它们就行了,它们已经死了,是不会动的。”
沈踏枝闻言又是一顿,他控制不住自己脸上心疼的表情,干脆先转过身去,不让已经理解了这种感情的穆洇看见自己的神情,温声道:
“好的,我去把东西收拾了,我们就往上爬吧。”
“爬?”穆洇疑惑。
这周围都是陡峭的石壁,除非是会飞,否则凭借人类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爬上去,沈踏枝想带着他怎么爬?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可以用有力的触手插进岩石把自己带上去,但那会他被法阵所困,而现在的他顶多只能用病恹恹的触手威胁一下沈踏枝,已经没有了把自己带上去的能力。
穆洇怀着疑惑的心情,一路跟沈踏枝走回了酒精灯前,蹲下来帮沈踏枝收拾东西。
但只收拾到一半,他就被背包的拉链吸引了注意力,像是只找到了新奇的玩具的小动物,一上一下的拉着拉链,听着清脆的“刷刷”声,开心道:
“这个声音像雨,我喜欢。”
他终年不见天日,当然没听过雨声,但他曾在怨气中窥见过一些正常世界中的自然现象,在穆洇的认识里,只要是清脆声音都是可以和雨声画等号的。
“像雨?”沈踏枝没反应过来。
“嗯嗯。”穆洇点头,“和刚才的袋子的声音一样,都很好听,我喜欢。”
凡是能打破沉寂的声音他都很喜欢,无论是塑料袋的声音还是拉链的声音。
沈踏枝低头,把最后剩下的酒精灯盖灭,装好放回背包后低声道:“喜欢的话,出去之后我可以带你去听雨。”
“好呀。”穆洇欣然同意。
虽然他是很不愿意出去的,但他都答应沈踏枝了,现在沈踏枝愿意在外面也带他找好玩的,他还是很开心的。
想到这里,穆洇忍不住感慨:“沈踏枝,你好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类。”
不会动不动就死掉,会讲故事,还会给他好吃的,完全不像是他以前见过的疯癫的人。
沈踏枝把穆洇的五根触手捆在包上,重新背好背包后回头笑道:“最好?可是你应该只见过我一个人。”
“就是最好的。”穆洇坚持道,“我之前看见过很多人的。”
“只是和他们比起来算好吗……”
沈踏枝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在穆洇提问之前抬起头来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说着从背包的口袋中掏出了小手电,因为担心强光伤到穆洇的眼睛,特意在手电上蒙了几层纸巾才打开。
朦朦胧胧的白光代替了原本在地上影影绰绰发着光的法阵,沈踏枝带着穆洇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出了穆洇原本抵达不了的边界,才在对面的石壁前停下。
“原来这一头也只有墙啊。”穆洇道。
“嗯,这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长坑,四面都只有石墙,深度大概有七十米左右。”
沈踏枝随口介绍道。
穆洇对长度没有什么概念:“七十米很长吗?”
沈踏枝回答:“不算长,但很高,对人类来说算是很高的高度了,所以一会你要小心一点。”
他说着用手电往墙上照去,穆洇这才发现这里的石墙上多了点东西。
墙上有一条垂到地面上的软梯,看上去很新,和背后灰扑扑的墙面格格不入。
穆洇惊讶地上前几步:“这是梯子?是你放在这里的吗?”
“是。”沈踏枝没瞒着穆洇,但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的背包里正好有梯子,被追到这里之后为了逃跑所以放下梯子下来了。”
穆洇的双手被枯萎的触手占据了,于是干脆伸出了自己背后的小触手,卷了卷梯子,在拉扯几下确定梯子没有问题后,穆洇陷入了沉思。
他又不傻,沈踏枝身上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不可能不怀疑,但偏偏对方一直是一副坦然的态度,还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很懂人类,也不知道沈踏枝对他说的理由究竟可不可信,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完全不怀疑的相信的只剩下他和沈踏枝之间浅薄的羁绊。
上方是什么,穆洇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做出活着的十八年来最大胆的一次赌注。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那在出去之前,你能把故事给我讲完吗,沈踏枝?”
“可以的。”沈踏枝道。
反正他不是只准备了这一本,出去之后还有无数本小说可以给穆洇看,完全不用死守着一本小说来吸引穆洇的注意力。
但大前提是要先出去。
想到正守在外面准备接应穆洇的人,沈踏枝就忍不住有些担心。
要是那群人的态度太差,让穆洇对他产生误会了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出去后才需要纠结的事情先抛到了脑后,抬头看了看高壁,苦笑着想,希望他能抓紧,不然在中途掉下来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走吧,上去了我就给你讲故事。”
沈踏枝说着低头咬住了手电筒,先穆洇一步握住了软梯往上爬。
穆洇的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触手,但好在用触手爬梯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不算太难。他跟着沈踏枝,用自己的触手勾住了绳梯,学着对方的模样用触手把自己送上去。
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地爬着绳梯,一时间整个地底只剩下昏暗的灯光与沈踏枝微微的喘息声。
往上,再往上。
时间在此时似乎变慢了,好在触手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运动感到疲惫,只是沈踏枝的状态看上去一般。
也是,毕竟他是脆弱的人类。
穆洇在听到沈踏枝渐渐加重的呼吸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分心了,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用自己的触手去帮一下沈踏枝的时候,攀着梯子的触手突然感知到了奇怪的黏腻感。
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
穆洇疑惑的把触手举到眼前,又换了一只干净的触手勾住梯子,想看看自己不小心沾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看清了触手上熟悉的暗红色血迹。
穆洇的大脑宕机了。
“沈踏枝,你停下!”
他的触手再次在本体思维空白的时候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它们直接勾住了沈踏枝的腰,把原本正在专心爬梯子的沈踏枝直接拽了下来,让对方悬在了半空中。
沈踏枝猝不及防被抓住,不知所措地看着穆洇,叼着手电筒含糊着迟疑地问道:“洇洇……?”
这是怎么了?
穆洇没说话,他冷着脸把沈踏枝的右手给拽了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对方的手现在的模样:
原本被符纸划开简单消毒过的伤口因为粗糙的麻绳摩擦与过度用力而被擦破了,现在沈踏枝的半个手掌度血肉模糊的,整个手掌都是血,穆洇甚至都无法通过肉眼判断判断对方的伤口究竟在哪。
“你……”穆洇气得卡词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你受伤爬不了梯子就跟我说啊,我又不了解你们人类会在什么情况下受伤,你不跟我说就往上爬,你……”
他说到一半又卡词了,在先前的时光中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也没有真正的和人类“对话”过,因此现在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想不到该怎么说,穆洇就干脆不说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咬着手电筒的沈踏枝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对方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的模样,穆洇更生气了。
他直接用触手卷走了沈踏枝口中的手电筒:“你说话!”
沈踏枝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但先道歉:“……对不起?”
穆洇怒气冲冲:“你就是对不起我,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沈踏枝这才意识到穆洇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的反应,轻声笑:“不会死的,我跟你说过的,人类只流一点点血的话是没事的。”
穆洇举起他脏兮兮布满血污的手:“但你也说了,人类被细菌感染了也会死的。”
沈踏枝不知道该怎么对穆洇解释“感染”这个极具概率性的问题,他的手腕被穆洇钳的生疼,但也不敢挣扎,只能想着办法解释:
“人类的身体里是有抗体的,这种情况也许不会感染,而且感染也没有这么快,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出去之后去医院处理一下也就好了。”
虽然沈踏枝的解释很合理,但对方又不是第一次仗着自己不了解人类做出奇怪的解释了,因此穆洇只信了一半,根本没准备放下沈踏枝,而是问道:
“现在离上面还有多远?”
沈踏枝大概估计了一下距离道:“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
“好。”穆洇应了下来,卷着沈踏枝就往上爬,“你不许动了,给我安静呆着。”
就这一点点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带着沈踏枝一起上去。
穆洇向来不喜欢别人反驳他做下的决定,沈踏枝在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气的时候只能暂时先放下自己劝说的念头,保持着这么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一路被穆洇卷着往前。
两根触手爬梯子,一根触手卷手电,还有一根触手要卷着他……得亏穆洇还有八根触手,不然还真的忙不过来。
沈踏枝看着穆洇的触手,思绪开始止不住地飘远。
上一世也曾有过相似的场景。
只是那个时候是他一手拖着在背后趴着的穆洇,一手抓住梯子往上爬。
那会儿的穆洇已经半昏迷了,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的,有气无力,凶也凶不起来,只是一遍遍地叫着他,说自己的触手好疼。
沈踏枝急出了一身的汗,但除了继续往上爬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不厌其烦地去回应穆洇,试图让穆洇再坚持一下。
要是那会的他也多几只手就好了。
正在沈踏枝的思绪开始飘向别的地方的时候,穆洇怒气冲冲且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马上就到了,一会你不许说话,在我想到我要怎么骂你之前都不许说话!”
校长现在哪里还看不出来,他刚刚诚惶诚恐瞥向穆洇的那几眼,惹得言灵师不快了。
正常情况下的言灵师应该不会这样,感受着楚琅同样望过来的目光,校长隐隐觉得自己是被迁怒了。
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校长尬笑了两声,不敢再看穆洇了,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在内心祈祷一会儿能顺顺利利的。
再宽敞的礼堂在容纳足够多的人后也会显得拥挤,有着无数切割面的水晶吊灯没办法驱散全部黑暗,众人地面上隐隐扭动的影子让里面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明昧。相较于曾经,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疲惫颓态,而这无疑让几乎没有空气流通的礼堂更显压抑。
接连几声巨大的响动从楼梯处传来,回荡在整条街上,穆洇刚刚平息不久的心跳又莽撞起来。
连续的爆破,趁着兵荒马乱的炸裂,穆洇迅速从衣柜里翻出来,他快速打开卧室的顶灯,闪身冲出去,拍开外面走廊的灯,往下看。
这一看,他震惊在原地。
整个楼梯,每层台阶的木地板全部断裂,露出里面的水泥地,飞屑此时还没消散,一片颗粒漂浮半空,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些地板从中间断开的响动,好像有人徒手一块一块掰断所有木地板,但每一块的断裂点都不一样。
穆洇捏着小刀,站在楼梯最上方,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到了系统的另一个提示。
“小心它们。”
他们的任务,找回记忆,拼凑起事件始末,同时,小心这些未知。
在穆洇思考的这几秒,“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近。
穆洇猛然抬眼,那张摇摇椅就在他眼前自主摇晃起来,但跟刚刚不一样,它每摇一下,位置就往前挪一步,好像有人在推着它走,它一步一步,离穆洇越来越近。
穆洇倒吸一口气,立刻后退一步进入卧室,“砰”一声将门关上,上锁。
他凛冽的目光扫过卧室,随后定位在紧闭的窗户上。
“咚!”砸门的声音,穆洇呼吸急促,翻过床去开窗户的锁,但是锁打不开。
“咚咚!”更大力的砸门。
接连好几声,门外绝不止一样东西,这个频次至少是三个物体对门的冲撞。
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它们会进来。
门锁发出哀鸣,木质门板出现断裂的前兆。
就在门被撞开的一刹那,穆洇猛然用力,胳膊肘顶在上锁的窗户,“啪”一声玻璃碎裂。
一道人影从房屋二楼摔下去,接触到大街地面的一瞬间,他往前滚几圈,停下,又立刻翻身站起来。
也就在穆洇跳回街上的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了。
星空浮动,宇宙永恒。
穆洇抬头望着自己的楼房,稍加整理衣服,转身,往来时的城门处跑。
他的任务是保护爱因斯,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可能那边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南边城门的浓雾还是原样,穆洇走近它的瞬间立刻跨进去,紧接着熟悉的悲痛环绕,穆洇咬着牙从无尽的哀痛里快步穿出去。
回到来时的街,北边城门。
一走出浓雾,脚步在踏出去的瞬间收回。穆洇心里“咯噔”一声,大脑“嗡嗡”作响。
还是中央大街,但这条街只是单独一条街,空荡荡悬浮在宇宙里,两边楼房全部坍塌,一片废墟,飞尘飘散,烟雾缭绕,像末日之后的洛希城。
那些与异形搏斗后,城内荒凉又朦胧的颓败。
穆洇发现自从进入这个游戏,他总有意无意想起曾经。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游戏规则提示的背后含义:不要穿过城门,因为即使原路返回,也回不去来的地方。
不远处的地上,一张白色的纸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什么?穆洇微微眯起眼睛,就在他刚抬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的大地激烈晃动起来。
地震?穆洇第一反应,紧接着他立刻发现不对。
身后的城门猛烈晃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穆洇埋头,只看到他脚下的地面正在崩裂,一道道裂痕迅速从身后往前蔓延。
这是……反应过来的瞬间,穆洇呼吸一窒,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另一头跑。
这条街正在坍塌!
每跑一步,身后的街就瓦解一分,伴随强烈的崩塌和狂热的巨响,路面变成一块块碎石,掉入宇宙的深渊。
穆洇咬着牙几乎要骂出来,跑过那张纸条,弯腰一把捡起。
心跳与呼吸剧烈炸开,如同身后步步紧逼的碎裂。
石头掉落越来越快,每一块,几乎都在穆洇的脚步离开的刹那,掉落下去。
最后十米时,穆洇踩着碎开的石头,极速冲刺,纵身一跃,直直扑进浓雾里。
“轰——”
求生者坠入命运的深海,尖叫一同袭来。
浓雾里安然无恙,穆洇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急速喘气,停歇几秒,站直身体,一刻不停走出浓雾。
第四次看到同样的街。
39个小时。
他之前认为这是一个四维莫比乌斯环,城门是按顺序连接的地方,现在看来并不是,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是随机,就算穿过一个城门立刻返回,身后也不再是来时的地方。
穆洇一边往熟悉的房屋走,一边拿出刚刚捡到的纸条。几乎是一感受到楚琅和言灵师的气息,将言灵师视作希望的人群,便眼睛微亮地迫不及待移来视线。
也是瞬间,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一窒。
他们愣愣地看着被楚琅背进来的穆洇,这完全是他们没有想过的画面,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穆洇会如此乖顺地伏在人身上。
穆洇依旧穿着学院代表着规则的制服,深色的面料配上楚琅视觉冲击力很强的古铜色肌肤,愈发衬得穆洇肤色如雪。他的衣服在楚琅的作用下多了些十分细微的线条,其实变化是很小的,但就是让穆洇禁欲的身体被勾勒出了惊心动魄的弧度。
穆洇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令人悸动的画面。在他柔软的发丝暧昧擦过楚琅的侧颈,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颔轻轻抵在楚琅肩头时,他很平淡用目光绕过楚琅紧绷的脸部轮廓看着大家。穆洇身上那股置身事外的清冷并没有被折损任何,可他现在看起来也真的是在‘被承载’。
那一刻,所有人震惊诧异的时候,大脑都有些空白。
[2050.12.1]实验失败了,结束了。
穆洇脚步一顿。
两条街,两条时间线都是12月,一条成功一条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故事的时间线确实在11月30日,或者12月1日的早些时候。
未来,无数种可能,在还没被观测时同时存在。
因为刚刚的奔跑,现在穆洇走得有些慢,所以他感觉到身边一闪而逝的空气晃动时,立刻收起纸条,猛然回头。
“叮——”
很像小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每到整点,洪钟敲响,一群黑鸦飞过倾颓的篱笆——他又想起曾经。
一团透明果冻状的物体,手里拿着笨重时钟,一边走,一边规律敲动手里的钟,慢慢从透明变成一滩灰色烂泥状。此时,它正在穆洇眼前现形。
这条街……到底还有多少这些东西?
穆洇后退一步,就在那滩烂泥快要碰到他时,大喊在耳边炸开:“穆洇!别碰它!”
刹那间,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穆洇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被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两个人钻进旁边的房屋里。
门被用力砸上,房屋顿时陷入阴沉的昏暗。
穆洇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无力散落。发丝遮挡下,一双眼睛警惕打量周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质地板。
刚好是自己的楼房。
再往上,那一身纯白的少年的面容跃然眼前。
此时莫罗兹也微微喘着气,白色休闲装因为游戏的奔走,沾了些灰色。
看到这个人,穆洇有些不悦,眉头拧起又迅速松开,他站直身体问:“爱因斯呢?”
莫罗兹愣了一下,没料到好不容易遇到,结果是这么一句。他玩味般笑出声:“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们留在原地?”曾经在军方的习惯让穆洇不太喜欢被人忤逆命令,在怒气出来的一瞬间,又压了回去。
毕竟再不是军方,好像得收敛一些脾气。
莫罗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拒绝了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莫罗兹掉转方向,“砰”,背砸上墙,莫罗兹毫无防备,被震得咳了两声。
刀尖抵住莫罗兹的喉头,穆洇压着嗓子,冰冷说:“我不管你的任务是接近我还是什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心思,知道吗?”
每次过城门去到的时间线都是随机的,穆洇不认为那么巧,偏偏是他俩能单独遇到。
虽然事实也不是巧合。莫罗兹怔怔凝视穆洇毫无情绪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片刻,他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欺负小朋友。”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去接穆洇的话,而是对着众人道,“我准备先试试能不能建立一个安全场所。”用他的言灵构建一个规则。
众人这才陆续回神,为了不影响到言灵师,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楚琅主动来到了言灵师身边,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让周遭的声音可以响彻整个学院,让言灵师一会儿要说的话,可以跟着覆盖整座学院。
穆洇看着屏气凝神的大家,状似随意地晃了晃自己的脚链。
他让铃铛发出的声音,刚好和之前让林至研做的后催眠暗示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