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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要说零食了,沈踏枝,我是真的很好奇。”穆洇“大发慈悲”地放下手,沈踏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继续问道,“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要把我带出去?为什么你总是会因为我的举动红耳朵,你真的好奇怪。”

穆洇的目光灼灼,让沈踏枝忍不住就想后退,但对方的触手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堵死了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直面穆洇。

短暂沉默了几秒钟后,沈踏枝认输似的垂下了眼睛,轻声道:“因为很多原因,我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真的要归根究底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很喜欢你吧。”

“喜欢我?”穆洇歪头,还是不解。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沈踏枝说喜欢自己了,先前的几次他都不以为意,但这次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是穆奕喜欢落殇的那种喜欢吗?”

“是,但不完全是。”沈踏枝道。

什么叫“是,但不完全是”?那沈踏枝对他到底是不是穆奕对落殇的那种喜欢?

他这话说得让穆洇摸不着头脑,穆洇的小触手也开始若有所思,放松了对他的挟制,沈踏枝趁机摆脱了过于暧昧地缠绕的触手。

沈踏枝抬头,看见一脸迷茫的穆洇,就知道对方一定没有理解自己的话的意思,于是无奈地笑了:

“洇洇,我从来没有想过瞒着你任何事,我现在就已经对你说的很清楚了,只是你没有明白。”

“在你真正明白我的意思之前,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是不公平的,我希望的是等待你真正成为一个有是非观的人之后再细细向你解释,好吗?”

穆洇下意识地接话:“好的。”

他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悔地想要当场撤回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沈踏枝总是喜欢用询问的语气来问他问题,“好吗”“可以吗”更是常常挂在嘴边,他几乎都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还没思考清楚沈踏枝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想答应的,什么“真正的意思”“是非观”“公平”他完全不理解,他只想知道沈踏枝为什么总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这么奇怪,他又为什么会产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踏枝说这是因为“喜欢”,但他知道“喜欢”的意思的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他不知道?

穆洇想要追问,但沈踏枝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笑眯眯地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看着沈踏枝温和的笑容,总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套路了。

穆洇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下意识地答应下来的,其实根本不想答应,但在看到沈踏枝的脸之后又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于是开始纠结。

小触手也开始打结,穆洇在脑中搜刮着合适体面的解释词好让他收回前言,怎么想都觉得丢人。

条件反射地答应下来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才不要对沈踏枝实话实说。

沈踏枝则是看着不远处挂在自己背包上的那五根触手忍不住开始发呆。

其实他在背着背包爬下深渊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一切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当时他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救穆洇,在他的计划里,他会用一周或者是更长的时间让穆洇放下防备,愿意和他出去,至于出去后面对异能调查科的盘问,穆洇会怎么觉得是自己出卖了他,怎么恨自己,都不在沈踏枝的考虑范围内。

他是来履行上一世的约定的,他要把穆洇带出去,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会重演悲剧,仅此而已。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间段的穆洇对人完全没有警惕心,只是几天而已,就直接被他拐跑了。

明明上一世好几次都差点把他杀掉来着……

沈踏枝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上面的勒痕不仅没有消失,更是已经泛起了可怖的青紫色。在上一世,他在穆洇手上受过远比这还要严重数倍的伤。

难道是因为这一世他终于找到了接近穆洇的正确方式?

但未免正确的过头了,居然让完全不明白“喜欢”是什么的穆洇粘着他说“喜欢”,还亲脸颊……在穆洇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是不对的。

至少要等穆洇弄明白他对他的“喜欢”与对小动物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否则他纵容穆洇的亲近显得像是趁人之危。

被拉钩的小拇指似乎还残存着穆洇手上的温度,沈踏枝的思绪很乱。

因为上一世的对立,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得到穆洇的回应,也只考虑过付出而没考虑过回报,现在穆洇不仅回报了,还就差自己把自己打包直接送过来了,着实让他有些自乱阵脚。

真是……他该拿穆洇怎么办。

最后的几个小时就在这样的纠结中转瞬即逝,穆洇憋了半天也没憋出解释的话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还有两分钟日出。”在一旁的沈踏枝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手看了看表,站了起来,先一步走到了石门前。

穆洇也跟着走了过来,慢吞吞地靠在沈踏枝身边。他还没完全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现在看着石门,思绪又忍不住飘远了。

日出……是什么样子的呢?好看吗?

“轰隆隆——”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地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震动,沉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头顶上方有小石块伴着灰尘簌簌落下,随着沉重的“轰隆”声,白色的法阵渐渐暗淡下来,石门缓慢地从地面升起。

透过石门升起的缝隙,清晨的第一束光照进黑暗的深渊。

眼睛好痛……

穆洇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一只宽大的手就率先覆在了他的双眼上,替他挡住了外面过强的光线。

“轰——!”

最后一声巨响,地面的震动停止,阳光完全洒了进来。

沈踏枝遮在他脸上的手是微微弧起的,因此即使被罩住了双眼,穆洇也还可以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阳光照过沈踏枝的手,照出橙色的血液的流动的鲜活痕迹,他纤长的睫毛扫过沈踏枝的手心,让对方忍不住缩了一下。

长期处于寂静的黑暗中让穆洇的听觉无比灵敏,在石门开启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无数道不属于他和沈踏枝的陌生呼吸声。

石门完全打开,那无数道陌生的呼吸声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这无疑是危险的标志,穆洇防备地竖起了自己的触手。

下一秒,整齐划一的问好声响起:

“恭迎穆洇少爷回家!”

穆洇:!?

浓雾淹没两道身影,又一次经历熟悉的痛苦,但穆洇很快发现,在穿过浓雾时,一直拽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而在他一脚踏入新的时间线时,那只手的主人也跟了出来。

好像,只要彼此拉着,就不会被浓雾给冲去不同的时间线。

新的中央大街,肉眼可见的透明果冻多起来了,两个人出现在城门的一瞬间,那些幽灵蠢蠢欲动,开始朝两个人移动过来,比上一条速度更快。

穆洇立刻低声说:“我们得快点。”

“好。”

两人的房屋就在隔壁,他们一起冲进自己的房屋,关上门,将幽灵阻隔在外。

穆洇轻车熟路去看日记本。

[2049.12.1]实验还没敲定,已经陪维克多去市场找合适的小白鼠了,今天看了好几只,他都不满意。

[2049.12.12]团队人多起来了啊。

“砰”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穆洇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莫罗兹进来了。

“2049年12月,我派维克多去找小白鼠了。”

这和他的日记是能联系上的,但穆洇有些不理解:“你不是投资者吗?为什么会干涉这个?”

“批文早就下来了,想让他快点开工,我投资了,想快点要回报不是很正常吗,我的角色是个商人。”

“嗯。”穆洇阖上日记本随手放在原地,转身往外走,“下一条时间线。”

他们需要加快进度。

然而就在穆洇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街道上传来惨烈的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穆洇迅速拉开门。街上的一幕让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他身上正盘踞着一只敲钟幽灵,那滩污泥攀附在他身上,像浓稠的黏腻,此时正无孔不入包裹着他。

“啊——救命啊!!”他惨叫着,一边崩溃一边在街上狂奔,极力想挣脱幽灵的侵袭,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喊的声音撕裂,一张嘴,黏腻便从嘴里钻进去,最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痛苦万分。

莫罗兹歪了下头,意味深长说:“这个人长得好像高切啊,那个做AI的。”

看来高切期望的第一个穿过城门赢得游戏的愿望,落空了。

穆洇丝毫没有犹豫,刚往前走一步,就被莫罗兹拦下来了:“哥哥,不用管他,死不了的。”

穆洇握紧拳头,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盯着在大街上惨烈打滚的人。

高切被围剿得几乎不成人形,从那团黏腻里,他的声音撕出一道口子:“对不起!对不起,唔——我就是、想要你孝敬我,啊啊!对不起!我养你,养你长大,只是想要你,以后养我——!!养你弟弟!!”

穆洇忽然拧眉。他在说什么?这些好像不是游戏里的事,是他个人的事。

莫罗兹耸肩,无所谓般说着:“所以我刚刚让你别碰这个幽灵。”说完,立刻紧急补充,“这个全息游戏的死亡机制不会在游戏里触发,一般是出去才有,不过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别碰肯定别碰啊。”

高切的惨叫回荡在整条街,最后痛苦得叫不出声,再也滚不动,缩成一团颤抖呜咽。

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分钟,软泥逐渐从他身上滑落,凝聚成初始的幽灵果冻态,高切身上则没有一丝被浸染的痕迹,除了因滚动而褶皱的衣服。

他蜷缩在地上发抖,惨白的唇翕动,念着破碎的音节,双眼无神盯着某处,看上去悲惨万分。

穆洇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迈出,快速朝高切走去。

“哥哥?”莫罗兹惊愕。

穆洇出去的瞬间,街上几只幽灵迅速朝他聚拢,他走到大街中央,一把抓住高切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高切的双腿坠在地上,与地面摩擦,一路拖行到穆洇的房屋里。

高切躺在木地板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穆洇则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冷冷看着高切。

莫罗兹在穆洇身边站着,表情有些不高兴:“你把他拉进来做什么?”

穆洇冰冷回答:“我需要信息。”

莫罗兹抿唇,不说话了。

好在高切没过太久就恢复了意识,他愣神站起来,拍了拍脏透的衣服,捂着胸口,还没从刚刚的惊魂未定里走出来,但很快又走进另一种恐惧,他精瘦的身体一阵颤抖,喃喃说:“完了,我忘记了。”

“什么?”穆洇皱眉问。

“我……”高切的嘴里吐出一个破碎的字,随后表情变得惊恐,“我忘记我的线索了。”

穆洇觉得头疼。

被敲钟幽灵缠上,会失去之前搜索到的记忆。

穆洇此刻无比烦躁,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这个游戏。

距离猎杀还剩37个小时,距离游戏规定结束时间还剩23个小时。

进度极慢。

看到穆洇拧起的眉头,莫罗兹走到高切身边,不爽说:“那你现在去把这条时间线的线索拿了。”

话一出,高切浑身战栗,他双手捂头,大喊一声:“我不要!我不要出去!我不要,不要!”刚刚的经历给他的阴影太大,不想再经历一次。

穆洇坐直,沉默,手指微微蜷缩起,又逐渐攥紧。

整个房间持续低气压,头顶的光又暗了几分,“嗞”闪烁几下,熄灭了。

莫罗兹一把扯过高切,打开门就把他往外面拽:“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不要出去!救命啊!”高切又惨叫起来,但他不知道为何,此时的他拗不过一个少年的力气,竟然直接被生拉硬拽地扯出来了。

穆洇听着那道惨叫远去,很快被吞没在不远处另一扇门的关闭中。

高切只是一个后加入的AI专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监测系统,在2049年,他连信息都没有。

三个人急匆匆从房屋走出来,跨向城门的浓雾时,穆洇犹豫了一下,不想跟高切有肢体接触,犹豫的这几秒,身后的几只幽灵已经追赶上来了。

莫罗兹立刻窜到两人中间,对穆洇急促说了句:“你别碰他,我拉他,哥哥你牵我。”

穆洇没说话默认了,任由莫罗兹拉着他的手往浓雾里走。

第六次回到原地。

这次与之前都不一样,他们踏出浓雾的一瞬间,街上至少十来只果冻幽灵迅速朝他们围拢,速度已经不是之前的拖泥带水。

三个人同时脸色一变,穆洇低喊了声:“跑!”

他们飞奔一样往各自房屋里冲,不知是人数原因,还是时间线数量原因,这些幽灵几乎快得近似于他们小跑的速度,虽不至于完全追上,但不能掉以轻心。

穆洇和莫罗兹将高切甩在身后,高切跑得很慢,他瘦弱的身形在奔跑里摇摇晃晃,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伸着手高喊:“等等我,救命,等等我,我、我跑不动,等我!”

没跑多远距离,幽灵已经越追越近,高切突然双膝一软,直直栽下去,倒在地上,他的瞳孔倒映着马上显形的幽灵,往前惨叫一声:“救救我!”

穆洇回过头,看到高切对他伸出的手,脚步慢下来,立刻又被莫罗兹拉住,莫罗兹催促:“快跑!哥哥,他本来就没有线索!”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高切大喊,声音里带上浓烈的哭腔,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刚刚的痛苦,他努力朝前爬动,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瘫软在地,完全动不了,他哭得全然没有最开始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在痛苦面前,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穆洇直接转身。

“哥哥!”兵荒马乱中,莫罗兹大喊。

穆洇快速对莫罗兹说:“你先进去,我拖他走。”说完立刻往回跑。

“穆洇!”莫罗兹几乎怒吼出来,脚步霎时停在原地,只看见穆洇倒回去的背影。

除了追上高切的那只幽灵,其余幽灵也在这几秒中快速逼近,而高切旁边那只已经敲响它手里的死亡丧钟。

“救我!”高切惨烈叫一声。

穆洇以最快速度冲到他旁边,握住他胳膊的一瞬间,将他整个拖离幽灵的攻击范围。

也就是这一秒,穆洇感觉到手中的力道激增,一股与他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力拖拽住他。

电光石火,穆洇心里明了。

他瞳孔紧缩,刹那松开手,然而来不及,高切另一只手已经拽住他刚要脱离的手,一把将他往反方向推去。

穆洇本就是急速冲来,惯性并未减弱多少,此时被高切一推,顺着惯性往后倒去。

他们后面就是那只已经现形的幽灵。

“穆洇!”莫罗兹大叫的声音从明亮瞬间变为沉闷。

惊恐的瞳孔里,幽灵张开嘴,将穆洇与他震惊的表情一口吞没。

保护自己不被幽灵缠上的最好方式——有人替自己挡住。

得此机会,高切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莫罗兹僵在他们几米之外,整张脸色惨白。

裹挟进黏腻的那一秒,穆洇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压力将他往下拖,拽入无尽深渊,四肢被禁锢,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只剩全身湿稠的割裂。

浓烈的窒息浸染满全身,在这片亘古的永夜里,穆洇猛然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他们所在游戏的街,而是霜冻雪原的黑夜,风夹带着飞雪,从旷野飘远,变成一颗颗黑色粒子,覆盖住整片星空,世界末日般的动荡,它们如同群鸦掠过天际,又朝他俯冲而来。

近在咫尺,穆洇看清了那些东西。

不是粒子,也不是群鸦。

是异形。

成千上万,每只异形锋利的嘴都对着他,尖锐得闪跃冰寒的刺杀,在雪夜变成一把把冰锥。

他和同伴曾经面对过数以千计的异形,却从未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对异形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恨,让穆洇心惊般后退一步,但这一步是错觉,他发现他根本动不了,只能笔直站在旷古里,瞳孔倒映着数量庞大的异形,越来越近。

看清它们的翅膀,它们的脸,它们眼里凶狠的疯狂。

就在直逼瞳孔的刹那,所有异形骤然消失,天边一片空旷,流淌的星河。冰冷里,穆洇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尖锐从背后捅穿他的胸膛。

疼痛袭来的瞬间,穆洇不可置信低头,嘴唇张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到从胸前刺出的锋芒,还有上面沾染着的自己血。想转头,动不了,血腥涌上喉头,铁锈慢慢从嘴角流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把把刀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抽离,下一只再次刺穿,它们好像在排队,每只异形都要他死在这里。

穆洇闷哼两声,咬着牙,无法相信般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巨大的疼痛蔓延至五脏六腑,但五脏六腑都在被扎着,后来是小腿、大腿、胳膊、脖子、额头,直到一片血肉模糊,好像身体所有的血都在往外流,流到眼前一片青绿色的昏暗。

他正在被杀死。

动不了,逃不掉,忍受强烈的痛楚,意识却无比清晰,他痛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那份绞杀变本加厉,捅得他全身再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想死。

不如死了。

好痛苦,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

冰雪里,禁锢他身体的力量消失,穆洇身形一晃,溘然跪下,纯白的雪,猩红的流淌。明明已经搅得破烂不堪的心脏此时又猛烈跳动起来。

从背后刺穿的恐惧使他无法抑制,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想转过去看看,哪怕是正面杀了他也可以。

当他拖着全身溃烂的身体转过头,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杀他的不是异形,从他后背穿过的也不是尖喙,是一个个无脸人偶,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小刀,就是自己常用的那把——捅穿他。

那一秒,穆洇嘴里不可抑制的,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

他害怕红色和白色交缠,害怕雪地的血河。那片星空变成红色,在闭眼的黑暗里成了急剧的喘息。

穆洇全身都没有知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碎裂一半的客厅顶灯,没有光照,房间灰暗无比,没有响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一个人怀里,他坐在对方腿上,炽热一点点渗透他浑身的冰凉。

也就是这瞬间,他听到耳边有力的心跳,一点不差全部传入他的意识。

他好像靠在谁的胸膛上。

身后是冰冷的墙面,寒意一点点地在体内蔓延,楚琅看着完全定格的世界,感觉自己也被完全隔绝掉了。

楚琅知道自己此刻很像卑劣的窃听者,可他就是没办法离开。

楚琅将头埋在了膝盖,放空着大脑。

世界好像完全死寂,楚琅是久违地听到风声后,才僵硬地抬头,看到了重新活过来的世界。

天空已经出现灰蓝,楚琅慢半拍地发现,他一直在这里枯等到了时停结束。

楚琅终于起身的时候,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难免带出了一份笨拙。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重新敲响了房门。

时停结束,言灵师的循息罗盘似乎可以用了。

第 44 章 第44章

楚琅踩着又开始扭曲的影子,轻敲了一声便垂下了手。

他本意是不想吵到穆洇,然学院内的能量在时间恢复后便开始疯狂涌动,学院内的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的狂风一下一下地拍打窗户墙壁,瞬间降下去的冰寒沿着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各处渗,言灵师还没来得及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穆洇被月光笼罩的眼睫便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言灵师当即选择暂时把楚琅晾着,侧身看向穆洇。

穆洇没有第一时间起身,他略显茫然地看了眼外面沉下来的天色,缓慢地将目光从窗外弯下腰来吱呀乱颤的树移到窗内的言灵师身上,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存在,穆洇蕴着水光的无措眼睛里终于开始清晰聚焦了。

“学长……?”穆洇的声音更轻更糯了,带着些还没完全清醒的朦胧绵软,好似藏着轻飘飘让人心痒难耐的羽毛。

“我在。”言灵师的声音也跟着软了。

看到这条信息,穆洇屏住呼吸,但在他看到附着的照片时,心跳抢跳一拍,脸色逐渐褪去血色。

那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脸,不是赫尔斯给他的假面。

如果是这样,高塔找的人就不是昨晚潜入高塔区的人,而是前段时间没戴假面从高塔区逃出来的自己。

穆洇捏紧拳头,盯着终端,一言不发。

“快,快把他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有人大喊,人群推搡着向前,穆洇则再后退一步,身后的爱因斯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谁劲大!抓住他,给他绑高塔去!”

“他和猎杀令上的脸不一样哎,换假面了?”

如果高塔已经追踪到自己,他之后想要潜入高塔只会更难,而且异形可以检测假面下的脸,他将无疑是完全暴露在危险里。但第一次见赫尔斯时,他不是说,一直不戴假面才会引起严重后果,才会被击毙吗?为什么等来的是猎杀令这样的通缉?

“管他的!换没换先举报了,反正高塔可以检测。”

不太对,只是单纯不戴假面,不会到达全城猎杀这样的地步,可能还是和昨晚的潜入有关,但昨晚谁会知道是他?何况他戴了假面,猎杀令的照片不应该是他原本的模样。

最窒息的,它们用随机猎杀人类来倒逼自己现身?

“管他大爷的!我来!”终于有人冲出来。

那人一动,剩下的一些人也开始站起来往穆洇身边围拢,将他包围在里面。等待区还有部分人坐在原地注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穆洇袖口的小刀瞬间弹出,眼神聚焦到冲在最前的那个人身上,防御姿势已经成型。

猎杀令照片上的脸并不是他的脸,现在反杀,会坐实他就是穆洇的信息。

无动于衷,被押去高塔很有可能死路一条。

最重要的是……穆洇眉头紧蹙,用手护住身后的人。

他答应了爱因斯陪她进游戏的。

人群张牙舞爪逼近。

“砰!”这、这是什么?

穆洇差点被这一声喊吓得跳起来,他不知所措地又往沈踏枝身边靠了靠,觉得不自在的同时又想起了落殇,终于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华丽归来”的尴尬。

沈踏枝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安抚性地用自己空闲的手牵住穆洇的手后开口道:

“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话音落下,一道脚步声向他们靠近,应该是刚才发出声音的人之一,他将什么东西递到了沈踏枝的手上后退下了。

正在穆洇思考着沈踏枝会让自己的手下准备什么的时候,沈踏枝的声音已经到了他的耳边:“洇洇,闭眼。”

穆洇依言闭上眼睛,紧接着,沈踏枝的手就移开了。

光线照在眼皮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还是会让眼睛难受。穆洇在地底十几年来见过最强的光线也就是酒精灯燃烧发出的光,就连手电筒的光也都是沈踏枝裹了好几层纸巾后才会发出的。

因此,他从未见过这么亮的日光。穆洇难受地皱了皱眉,刚想抬手去遮,就突然被沈踏枝戴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眼前一下子黑了下来,穆洇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好了,可以睁眼了。”

沈踏枝的声音也传来,穆洇依言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戴上的东西。

沈踏枝给他戴了一副黑墨镜。

透过墨镜,原本对于穆洇来说刺眼的阳光终于变得温和了起来,他终于可以睁开眼睛去看外面的情况,好奇地站在沈踏枝身后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四周都是一片黄沙,寸草不生,只有偶尔的风卷过滚草球,即使是刚升起的太阳,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也无比灼热刺目。而在烈阳之下,一群神色各异的人正呈半圆形将他和沈踏枝团团围住。

这群人大概能分成三批,一批人穿着黑西装,整齐划一地背手站立着,其中一个人的手上还拿着没有来得及关上的墨镜盒,想来这就是沈踏枝的手下。

第二批人穿着白大褂,背后还有一辆特殊材质的大车,为首的人带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上拿着一沓沓的报告,看向他的目光冷静而又带着警惕,应该就是沈踏枝说的要来给他做测试的人。

至于第三批人……穆洇就分辨不了了,这几个人远远地坐在车里,只是摇下车窗看了他和沈踏枝一眼,沈踏枝对他们也是一副尊重的态度,穆洇只能推测这可能是沈踏枝口中的“上级”。

总之,无论是哪批人,穆洇都没有看见当年把他关进地底的那批穿着道服的奇怪的人类的身影。

那群人不在外面吗?那法阵是怎么打开的?

难道他们现在不穿道服了?

穆洇看向沈踏枝,想去问给他知不知道那群道士在哪,但在看到沈踏枝严肃的神情后及时住了嘴,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踏枝看上去好紧张……也是,毕竟沈踏枝说了,是他担保自己一定不是怪物的。

那他是不是应该先好好表现一下?不然给沈踏枝添麻烦就不好了。

穆洇这么想着,乖巧地拉着沈踏枝的手不说话了,安静地等待着第一个人出声打破沉默。

风卷起周遭的黄沙,一时间只剩下双方对峙的沉默。

穆洇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中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什么都不做。

因为在为首的白大褂手上,他幼时的照片与介绍赫然在册。

【编号:R-021

种族:未知

特征:有十八根触手,以情感为食,原因未知。

收容地:西部沙漠,坐标未知,被收容原因未知,收容者未知。

备注:该生物对人类具有极强的恶意,且为未知人士非专业收容,建议封锁沙漠区域,在有相关生物收容经验后再尝试转移收容!】

这是根据十三年前被莫名丢到异能调查科门口的只言片语整理出的资料,也是人类对他所有的了解。

作为被列为异能调查科人形前二十一危险生物的他,是哪怕从未造成任何影响也会被所有人警惕恐惧的存在。若不是沈踏枝执意担保他有人类的感情,应该用更加人道主义的方式来对待他而不是像是关怪物一样把他关起来,恐怕近二十年内都不会有人敢将他放出。

也是因此,从石门打开的那一刻起,穆洇所有的一举一动就全部被上空的无人机高清录制了下来。

几个经验最为丰富的异能调查科骨干成员正坐在不远处的车里,紧张地观察者他的每一个动作,只要他表现出什么不对经的地方,就会当场将他制服。

而不同于他们的紧张,镜头下漂亮精致的少年带着墨镜,拉着沈踏枝的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看上去乖巧听话极了。

若不是他背后狰狞可怕的触手,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过分漂亮的好奇小孩而已。

即使知道穆洇被关了这么多年,对人类的恶意只会只多不少,但远在车中的观察员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松了口气,缓缓撤下了随时准备按响警报按钮的手。

瞧瞧,沈踏枝不仅从地底活着出来了,R-021甚至这个时候还拉着沈踏枝的手不放。

至少R-021是愿意亲近沈踏枝的,这就代表着对方并不是完全憎恶人类的,他们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要是这位观察员知道穆洇只是想要找出当初把他关进来的人才这样好奇地看着众人的话,恐怕会直接被这口刚松到一半的气给噎死。

沉默的相望中,第二阵燥热的风吹过。

穆洇被沙子扑了一脸,正当他的耐心即将告罄,皱着眉想要去问沈踏枝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沈踏枝说话了。

他说:“这是异能调查科的R-021号收容物,我带出来了,你们应该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什么异能调查科?什么收容物?这些沈踏枝都没有和他说过呀?

而且他叫穆洇,不叫R-021号。

穆洇茫然了,他转了转自己身后的小触手,对它们投之怀疑的目光: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名字?

小触手无声地拒绝扭动,以此抗议:它们就叫触手!不要随便给手乱取名字,很不礼貌的!

穆洇更加怀疑了:真的吗?你们真的没有背着我给自己偷偷换个新名字复仇之类的吗?

触手:都说了没有啊!

就在穆洇和自己的触手缠斗的时候,为首的白大褂在自己手上的纸上打了个勾。

【测试第一条:得知自己被背叛后的情绪波动。】

R-021没有当场暴怒,而是在低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似乎在确认沈踏枝的话的真实性。

看起来正如沈踏枝所说,R-021并不是那么危险的收容物,它更接近是人,也有人的喜怒哀乐,他们不应该按照对待正常收容物的方式去对待这个特殊的存在。

白大褂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头,对穆洇露出了相遇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你好,R-021,我是研究员郗景,之后就由我们来接手你的调查研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因为对人类的专业词汇一知半解而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背叛”了的穆洇:?

啊?这就要去做沈踏枝说的那个调查了吗?

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沈踏枝,却发现对方也一直在紧张地看着他。

在明亮的光线下,穆洇第一次看清了沈踏枝真正的模样。

其实沈踏枝的瞳孔不是黑色的,只是在地底的黑暗中的错觉。他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和一张英气冷峻的脸,腰细肩宽,因为周身自带冷气的原因,那双眼睛看上去冷淡又凶狠,像是不好惹且高高在上的雪豹或是其它猛兽。

但现在,沈踏枝的眼睛就这么紧张地看着他,明明是比自己还高一些的人,却莫名地看上去有些……

可怜。

就像是生怕他生气了一样。

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和沈踏枝都说好了呀,他出来后会配合一下的,等这群白大褂调查完还要继续回来听沈踏枝讲故事的。

穆洇更疑惑了,他思考了一会也没得出结论,最终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沈踏枝被面前的白大褂们威胁了,于是更觉得沈踏枝未免太容易被欺负了。

明明带着这么多下属,还露出这么可怜的表情,这个人类真是的……等他配合完研究回来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穆洇在心里小声嘀咕着,无视了沈踏枝想要伸手拉住他的动作,也没有回应沈踏枝的目光,直接抬脚走到了郗景的身边:

“好,我要怎么配合你们研究?”

他这么说着,不留痕迹地向沈踏枝的方向看了看,想去看看对方有没有赞许地看着自己。

小洇乖吧?小洇可是很守信地配合调查研究了,沈踏枝应该很开心吧?

出乎所料的,穆洇看到沈踏枝呆愣在了原地,脸上闪过了一瞬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不可置信,但更多的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沈踏枝看起来好像更可怜了,对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头,示意手下备车,应该是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总感觉再和他对视几眼,沈踏枝就要哭了。

穆洇:嘶……

他好像变坏了。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看沈踏枝哭出来。

郗景看了一眼带着墨镜神色冷淡的穆洇,又看了一眼在不远处有些失魂落魄的沈踏枝,对当下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R-021并不是没有因为沈踏枝的背叛而生气,只是他的行为比起不懂得控制情绪的怪物,更像是人类一些,只是冷淡地疏远了沈踏枝。

刚相信一个人类愿意走出地下就被背叛了,确实挺惨的,R-021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也没办法,这是研究院那边专门制定的一系列关于考察R-021情绪的测试,从他走出石门的那一刻开始,近乎于苛刻的情感测试就已经开始了。

郗景这么想着,莫名对这个刚走出地下的小怪物生出了点同情,但还是公事公办地拉开车门道:

“请上车吧。”

漂亮的小怪物用那双墨镜下无感情的黑眸扫了他一眼:“他不来吗?沈踏枝。”

郗景耐心地解释:“沈先生不能参与你的测试,只能在外面等待,所以他不跟我们一辆车走。”

“哦。”穆洇淡淡地应了一声,上了车。

“砰。”

车门被关上,郗景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手臂上刚才被穆洇那一眼看出的鸡皮疙瘩。

好冰冷的眼神……就像是高高在上地打量着人类的冷血怪物,不不不,一定是错觉,肯定是因为R-021在因为沈踏枝的背叛生气才会这样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很多人类生气的时候不就是周围散冷气嘛,比如沈踏枝,R-021是被沈踏枝骗出来的,和沈踏枝像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郗景这么想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保镖们的簇拥下上车的沈踏枝。

这位沈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披上了风衣,身形修长,光是抬脚上车这一系列的动作都透露着上位者的凌厉与从容,但郗景分明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不安。

是在因为自己按照剧本背叛了R-021而不安愧疚吗?不过R-021都已经生气了,要重新获得这种警惕心很强的怪物的信任应该很难吧?

这么说起来,R-021还真厉害啊,居然能让沈踏枝为它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郗景又默默地同情了一下沈踏枝,然后也转身上了车。

安全起见,R-021是被材质特殊的车辆单独押送的,车内只有一个司机陪同,而他们都坐在其它车上负责在周围监控。

此时,坐在车上的穆洇正纠结地把自己的小触手扯来扯去。

我忘记把我自己抱着的那五根小触手带上了,不知道沈踏枝记不记得。

穆洇想。

过了一会,他又想:

沈踏枝到底为什么露出那样一副表情?就像我欺负他了一样,可我明明就很乖地配合了啊。

先前的十八年中,他并不需要面对人类,因此最常用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旁人是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情绪的。

但穆洇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他觉得自己做的可棒了,值得沈踏枝再给他一些小零食奖励。

嗯……等测试出来了,问沈踏枝要些什么好呢?

完全不知道沈踏枝已经因为以为他“因背叛而生气”了而抓心挠肝、焦急如焚的穆洇开始思考起了小零食的问题,来回扯着自己的小触手,让小触手不满地扭来扭去地抗议。

正在前面开车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看见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后座的蠕动的触手,即使明知道自己与穆洇隔着一道子弹都穿不破的透明玻璃墙,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

怪、怪物啊……

他就一定非要被派来试探这个怪物不可吗?

在抓阄中不幸被抓中而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司机颤颤巍巍地看着提词器,开始念词:

“你就是R-021?”

“嗯?”

穆洇正忙着和小触手说话呢,被前面的人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耐心地回答道:

“不是,我有名字的,我叫穆洇。”

话说原来刚才的R-021是在叫他?

穆洇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总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抓住了沈踏枝表情奇怪的原因。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思绪就被前面的人打断了。

“不管你是穆洇还是R-021,但你应该都知道你是个怪物吧?真搞不懂,沈先生和研究院为什么要执意把你这种危险的生物从地底带出来”

“要我说,还不如就把你关在地底,至少这样还安全一些,真是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派出来运输你。”

穆洇认真地纠正:“我不是怪物的,沈踏枝说我是人,不过你说沈踏枝执意把我带出来是为什么?”

司机惊异地看了穆洇一眼:“原来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

穆洇:……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从一开始就在和这个人说话。

这个司机的所有行为几乎都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迪了,但穆洇一想到沈踏枝的话和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原本升腾到心头的火气就一下子没了。

他撇了撇嘴。

反正只要一天之后沈踏枝就会来接他了,暂时先不理这个烦人的人类,忍他一下。

穆洇干脆不理司机了,低头继续去玩自己的触手,顺带为自己最开始把R-021这个名字安在触手身上而道歉。

车内一片安静,但司机还有一大半的台本没有念完,他又心虚地看了一眼穆洇和他手里可怕的触手,硬着头皮往下念:

“本来异能调查科根本没有想过来收容你的,是沈踏枝突然找上门来,用自己的身家做担保,说你不是怪物,所以我们才会来的,但看你刚才这么冷漠的样子,沈踏枝也算是难得瞎了眼。”

穆洇原本一直在摆弄自己的触手,直到司机提到“沈踏枝”三个字,他才懒散地抬起眸,属于非人类的无感情的目光看向了司机。

“你说,沈踏枝,你了解他吗?”

司机被穆洇盯的脊背发凉,一下子就把什么台本什么剧情抛到九霄云外了,下意识地就吞吞吐吐地回答道:“认、认识,但谈不上了解。”

“谈不上?”穆洇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程度副词。

他只是单纯的重复,但落到司机的耳中就成了实打实的威胁,司机欲哭无泪,开车的手都在颤抖:

“是真的不太了解,沈踏枝可是京城沈家的家主,我知道他是沈氏豪门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有魄力的家主,小时候就死了父母,还有舅舅虎视眈眈,他是心狠手辣地解决了自己的亲舅舅上位的。”

这些他早就知道了,说的全是废话。

穆洇再次漫不经心地垂下眸,随口问道:“所以呢?你一直在说他的身世,那沈踏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踏枝是……是……”司机卡了壳。

他这才意识到即使自己和这个青年见过不少次,甚至都聊过几次天,但居然没有留下一点关于这人的性格的印象,卡顿了半天才勉强结合财经杂志上专家的评价道:

“他是一个铁血手腕,狡猾奸诈且有勇有谋的商人,也是一个进退有度的政治家。”

好吧,那看来这个人根本不了解沈踏枝,沈踏枝被欺负的可惨了,这群人类都不懂沈踏枝。

在确定司机不了解沈踏枝之后,穆洇就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只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执意要把我带出来?”

“我们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司机已经满头冷汗了,“我们就是突然被他找上门的,他对你很了解,手里有连我们异能调查科都没有的全面资料,他坚称你是有情感的生物,而非怪物,说你是他的家人,一定要把你带出来。”

“家人……”

穆洇轻声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沈踏枝时脑海中莫名冒出的那一声“哥哥”,突然觉得这也许不是什么巧合。

穆洇有些不明白。

也许等再见到沈踏枝的时候,他可以喊一声试试看,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猜透丁点这个人身上的谜团。

穆洇很快地就再次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一向很擅长如此,在过去的十八年中也是这样打发时间的,因此哪怕司机已经说破了嘴皮子,接下来的话都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只留下司机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司机念完台词,绝望地看向车内装着微型摄像头的方向。

这可不是他玩忽职守,是R-021完全把他当空气啊!

微型摄像头忠实地将车内发生的一切转播到了旁边跟随的车辆中。

旁边的车辆中,时刻盯着监控观察穆洇的郗景在手中的表格第二条上再次打了个勾。

他看向自己身边若有所思的女同事,问道:“怎么了,段雅素,是有什么不对吗?”

被称作“段雅素”的同事摇了摇头,看着穆洇,又点了点头。

郗景:?

所以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段雅素又沉思了一会,突然开口问道:“所以我们的第二条测试,是测试穆洇在被背叛后得知沈踏枝的苦衷后的态度是吗?”

郗景还是摸不着头脑:“是的,怎么了?”

段雅素看着屏幕上沉思的漂亮少年,又回忆了一遍对方刚才的所有行为,表情很复杂:“我觉得,他好像……喜欢沈踏枝,不是那种单纯的喜欢。”

郗景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很精彩,段雅素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我就说不要出这么缺德的测试题目吧,现在好了,愣是造出个误会把人家小情侣给拆了,多折寿啊。”

感觉世界观深受震撼的郗景小心地问道:“那我们……测试完之后帮沈先生解释一下?”

他现在已经对穆洇可以通过测验这件事毫不怀疑了。

一个能喜欢上人类同性的小家伙,这种复杂的情感连人类都少有,这下谁还敢说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枪响。

在冲过来的人几乎快要碰到穆洇,而穆洇的刀已经露出来的刹那,几名保安窜进来,他们开枪。

人群一阵激荡。

穆洇瞬时收起刀,微微侧身躲过那人的猛扑,而那人重心不稳,摔了下去。

保安将人群与穆洇割裂开来。

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大声制止:“冷静!大家请冷静!这位是穆洇先生,但不是猎杀令上的那位。”他高声说,拨开人群走到穆洇身边。

人群依然在怂恿前倾,又被保安拦住,纷杂对抗。

工作人员只得再提高音量以维持秩序:“请大家放心,每位玩家我们都做过登记与调查,这位穆洇先生只是与高塔猎杀令上的人一个名字而已,请相信红灯区的调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最后传来,那道声音有点熟悉。

“我见过这个人,前几天异形来红灯区找那个穆洇的时候,也把他当成它们的目标了,后来异形还专门对他做了检测,不是他,同名同姓罢了。”

循声望去,那个宽檐帽男人,他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离他最近坐着一个红衣女人,两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还安心坐着的人不多,大多都站起来加入,或者躲到游戏区门口。

还有一个少年在穆洇看不到的座椅上,安静看着这一切。

听到他说这话,穆洇迅速在记忆搜寻那天的情况,但是那天他好像失去理智,最后到底谁在场,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唯一明晰的只有一个怀抱和喃喃的几句话。

保安将人群推后,吼了一声:“退后!”

工作人员继续高声说:“是的,红灯区并不会妨碍高塔工作,我们也希望洛希城百姓不必遭此无妄之灾。但我们确实在早上收到猎杀令的第一时间就核实过了。”

“现在请大家散开,安静等待游戏开始,请勿生事,否则我将记录黑名单。如果谁对我们的调查工作有疑问,可以联系管事叶小姐,如果依然存有怀疑,我们只能通知赫尔斯先生来处理,但是我相信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听到赫尔斯的名字,人墙裂开一道缝,这道缝隙迅速扩大,土崩瓦解。

人群寂静几秒,最前面的人突然后退一步,无趣嘀咕句“哦那应该是我弄错了”就回到自己坐的地方,后面的人也退潮般一个个散去,穆洇身边的空气稍作喘息。

不出几秒,恶意烟消云散。

工作人员则转过来,依然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穆洇说:“抱歉先生,请您入座等待。”

穆洇目光冰冷,依次扫视过在场的人,这才带着爱因斯找到角落空位坐下。有些人转过头看他,眼神里还是怀疑,但更多人相信工作人员的说辞,只觉得找错人,对他失去兴趣。

有人嘟囔:“希望从游戏里出来这个穆洇已经被抓了,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杀死。”

刚一坐下,前面的宽檐帽男人转过头:“嗨,又见面了。”

穆洇抬眼,只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的心思不在跟人打招呼上。

他在算时间。

44小时,还不知道游戏会持续多久。

异形主动让他去高塔,否则随机猎杀。

为了要他去高塔,不惜牺牲无关性命,这就是异形。

穆洇微微闭上眼,脑海里的线胡乱纠缠,他的手轻搭在腿上,稍稍用力,才发现双手在颤抖。

“一百年了,这是异形第二次发布猎杀令吧?”韩涯面对着穆洇坐,头却偏向另一边,他临近的座位坐着一个女人,暗红色风衣格外显眼。

女人低低答了句:“嗯。”

选择一,不出现,保命,苟活。

选择二,去高塔,未知,送死。

脑海里列出两个选择后,穆洇在下一秒就发现,其实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不可能选择一。

它们到底找他做什么?除了有可能自己的低温休眠舱在高塔外,想不到和高塔有什么联系。

其实他不害怕深入异形区域,他担心时间。

44个小时,够吗?

穆洇一关上门,就收敛了表情,他回到卧室,看了眼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的外面,拿出手机,给校长发消息。

:我明天会解决百鬼夜行,学校需要给我一个场地。

正在勤勤恳恳办公的校长,猛地从办公椅上跳起来,他迟疑地看了好几遍消息,终于确定这不是他产生的幻觉。

头顶的灯勾勒出校长颤颤巍巍的脸,他指尖哆哆嗦嗦地发消息:明天?!你白天不是说的要等几天吗?

校长大脑有些空白。

怎么这么快,快到他真的不敢相信了。

校长心脏砰砰砰地跳,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屏幕,穆洇真的能解决吗?穆洇今天一直待在别墅啊,什么都没有做,他完全想不到穆洇会有什么办法。

相当难得的,校长很快收到了穆洇的回复。

难得红灯区没有以往的喧闹,宿醉的人在地上扭曲,刚来的人在赌币机前双眼通红盯着屏幕界面,对外界不闻不问。

叶淑不在,吧台也没有人。穆洇纯黑色工装裹在身上,工整得一丝不苟,他淡漠瞥一眼大厅此时的场景,径直走进那个拐角。

他没有查看终端里公共信息的习惯,此时一条全城信息正躺在里面。

转过拐角,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等待区,红褐相间的墙像一道道血色泼上去,墙上一张涂鸦式的海报,上面写了一句话——沉睡者的美梦,清醒者的牢笼。

他来得晚,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目测三四十个,大概是现在红灯区最热闹的地方。

昨晚整夜的雷雨让等待区的空气也陷入一股肮脏的泥泞,以黏腻的汗的形式贴在后背。

刚走两步,一声“哥哥”,意料之中的身影就扑了上来。

穆洇朝她微微点头,没有多作表示。

爱因斯望着他的脸心想:好冷淡的人。

之前见过的工作人员见到穆洇,立刻走过来提醒:“请您随意就座,十点大家会统一进入全息游戏室。”

穆洇目光扫过整个等待区,这里的人多而杂,男人女人,甚至有些青少年和老年人。很快,穆洇收回视线,颔首问:“这是一场游戏的人数?”

工作人员解释:“并不确定,穆洇先生。大家都会在一个全息游戏室里,但是进入游戏后,哪些人将进入同一个游戏,这场游戏里有多少玩家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也许您分配到的是一场三个人的游戏,也许某场游戏囊括在场所有玩家。”

穆洇顿了一下,问:“所以我们一起登记,也有可能会分开?”

工作人员:“如果是两个人以上,会的,两个人以下,一般会分配在同一场,游戏不允许两人以上的组队。”

“哦,谢谢。”穆洇松了口气,刚一转身,却发现在工作人员说完话后,整个等待室的人全部停下交流,纷纷看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穆洇也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喧闹的等待区,此时鸦雀无声。

直到有人问了句:“你是穆洇?”

穆洇皱眉,没回答,他不认为他是什么名人,也确认并不认识谁。

那个人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两步,企图靠近穆洇,语气有点兴奋的颤抖,也许是恐惧:“你就是那个被猎杀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好几个人都慢慢站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穆洇将爱因斯拢到自己身后,他站得笔直,不解问:“什么?”

“你就是高塔在找的那个人?”又有人问,并加快速度朝穆洇走过来,甚至跃跃欲试想去抓他,被穆洇侧身躲掉,对方抓了个空。

和陌生人间这样的距离,让穆洇觉得作呕。

“赶紧去高塔自首!”有人不耐烦吼道,“别让整个洛希城给你陪葬。”

穆洇第一反应是昨晚的行踪暴露了,高塔区的异形侦察到这个不速之客是他了,但陪葬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去,我们只有在这里就杀了你。”

“我同意,为民除害了,死他一个总比死很多无辜的人好。”

他们的窃窃私语和厌恶都向穆洇奔涌而来,他从一些人小声交谈里听到“终端信息”几个字。

穆洇后退一步,迅速打开终端,一条从未出现过的信息闪在眼前。

发信时间就在自己早上刚睡觉那会儿。

高塔区发布全城信息。

高塔猎杀令。

[猎杀对象:穆洇]

[性别:男]

[年龄:不明]

[照片]

[见到此人请立即上报高塔,活捉高价,不报视为包庇,高塔将对包庇者进行猎杀。]

[猎杀对象可以自行进入高塔接受审判。]

[另:若无此人信息,同时猎杀对象并未进入高塔,高塔则在48小时后开始对洛希城人类发起随机猎杀,直至此人出现。]

[剩余时间:44小时]:白天是故意那么说的,这样才能超出大家的预期,让大家更信任我。

校长愣了瞬,他颤颤巍巍地打着字,却又反反复复地删掉。

穆洇显然不是很关注校长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我需要一个场地。

校长抿唇,小心翼翼地回应他:什么样的场地?

还在思索穆洇会怎样解决的校长,在看清穆洇发来的消息后,心脏剧烈地跳动。

:一个打起来不会太过波及到周围的场地。

校长连忙发消息过去:打起来?你要和谁打起来?

第 45 章 第45章

清晨的阳光缓缓地漫进落地窗,洒在一早起身出来的穆洇身上。

窗外诡谲怪异的声音持续不断,穆洇望着好似被蒙上一层灰暗滤镜的外面,能隐约在混乱颠倒中听到几声狂热渴望的‘穆洇’。

“穆洇?”随着‘啪嗒’一声客房房门会被推开,言灵温和的声音里出现了几分迟疑。

穆洇转身看向言灵师,他昨晚还氤氲着水光的懵懂眼眸,此刻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冷淡疏离。

几秒僵持,穆洇面无表情转过身,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背露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用睡觉了。

在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穆洇几乎全身都在拉响警报,死死捏紧拳头才没让自己做出攻击的举动,但对方只是给他上药,那些冷冰冰的膏体慢慢融化于皮肤,很快,凉意消失,便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贴在背后皮肤上,轻而小心的动作,缓缓在伤口附近打圈、揉开。

其实他刚刚在设想,把背交出去,会有一把刀从胸前穿出来的可能,也做好了随时反杀的准备。

药膏的冰凉,和刀尖的冰凉,在一开始都以同样的方式存在。但到最后这个情节也没有降临,赫尔斯除了给他上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缓慢而规律轻抚他皮肤的呼吸。

整个房间静谧柔和。穆洇埋着头,在赫尔斯涂抹到他肩膀后曾经最严重的贯穿伤时,倒吸了口气。

赫尔斯指尖一顿:“我太用力了?”

穆洇撩开自己的头发:“没有。”

得到答案,赫尔斯才继续涂抹:“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穆洇想了想,觉得有件事有必要说清楚,“赫尔斯,我最近有别的事,暂时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你的欠款我之后会还你,还有这段时间的住宿、医疗。”

赫尔斯忽然就抿唇笑出来,笑得令人匪夷所思,鼻息一阵一阵扫着穆洇的背。

穆洇顿时僵着没动,有些痒,又不能理解他神经质般的低笑,只得恼怒问道:“你笑什么?”

赫尔斯立刻收起笑意:“没什么,我等你。”

穆洇想,如果明天能赢得游戏胜利,一定要把这条加进去:免除他的欠款,再倒赔他一点。

“所以,”赫尔斯瞥了眼浴室,“我可以知道你今晚去做什么了吗?”

穆洇毫不犹豫:“不可以。”他没有穿衣服,不可能是他。

沙发上有人!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穆洇顿时清醒,他收回手,倏然闪身过去翻到沙发后,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把掐住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脖子。

“谁?”穆洇语气冰冷,手指用力深陷,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哼笑,紧接着几乎融入空气的木质香传入鼻腔。

穆洇皱眉,力道松了几分,但并没有放开:“赫尔斯?”

被桎梏的人轻轻点头。司机虽然聒噪,但胜在开车技术不错,一路把穆洇平稳地送到了研究院。

汽车一个缓慢的刹车,带来微微的震感,穆洇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

他放下了自己刚才抱着的触手,抬头看向窗外,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一处青葱的山林,而眼前的山体正在悄无声息地分开,打开了一道刚好可以容纳小汽车通过的狭长隧道。

好神奇,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异能调查科”吗?

穆洇对这个组织的能力再次多了几分忌惮,再次下定了决心,要听沈踏枝的话,乖乖配合,不要给沈踏枝添麻烦。

不知道距离“一天”结束还有多长时间,不过以前他和沈踏枝在一起的时候,“一天”过的总是很快的,想来过不了多久,沈踏枝就可以来接他了。

穆洇这么给自己打气,又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触手。

车辆在驶入山体后开始下沉,穆洇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山只是掩饰,异能调查处的真正基地是在地底。

头顶慢慢暗了下来,四周的亮度逐渐降到了他所熟悉的黑暗,就在穆洇犹豫着要不要摘掉墨镜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打开,冰冷的白炽灯再次照了过来。

穆洇慌忙扶正了自己的墨镜。

这是个银色的地下空间,里面有一个全透明的玻璃房,房间里是一张小床和简单的洗漱池,而玻璃房外则是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

好像有点像之前他见过的监狱?

穆洇直接忽视了替他打开车门的司机与正站在原地忐忑的等待着的两位研究院,艰难地从记忆中调取他为数不多的关于人类的知识。

下一秒,第二辆车也沉入了地底,是郗景和段雅素的车辆。

他们二人看着进退两难的司机与旁边不知所措的调查科成员,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二人对视了一眼,郗景率先走上前来,敲了敲车门,笑道:

“穆洇,这里是我们暂时给你安排的住处,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所以才不愿意下车?”

穆洇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让众人等待良久。

他不慌不忙地下车,就像是并没有有意识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让他人等待是一件多么不礼貌的事情一样。

实际上,他也确实没有意识到,毕竟沈踏枝从来都不会因为他自顾自地沉到自己的小世界中不理人这件事责怪他什么。

郗景则是以正常人类的逻辑思考,把穆洇的行为当成了他表达不满的方式,语气更加柔和:“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随时更换。”

“你为什么突然叫我‘穆洇’了?你之前不是都叫我R-021的吗?”穆洇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

他不是故意不回答郗景的问题的,他只是真的很疑惑,所以要先提出自己的疑惑。

在沈踏枝面前他也是这样说话的,穆洇自觉自己表现良好,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淡漠的少年轻轻跳过了关于住处的话题,转而用“称呼”向郗景诘难,以此来让对方处于不占理的位置,在为难郗景的同时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一个说话的艺术,在场的调查科成员们面面相觑。

这真的是传说中仇恨人类没有感情的怪物吗?这简直就是沈踏枝教出来的另一个狡猾的狐狸。

郗景僵硬地笑,硬着头皮打哈哈:“因为之前我们也只知道你的编号,不知道你有名字……”

“也就是说你能听到我在车上说的话?那车上是什么?是监听器吗?”穆洇真心实意地发问。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不对,之前沈踏枝带的那群人喊过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才是,难道你之前是以为我的触手叫穆洇?”

他问的很诚恳,听得人也觉得很嘲讽。

被穆洇狠狠地嘲讽了一顿的郗景顿时无地自容到恨不得原地消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段雅素,旁边的段雅素则是回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谁让你们非要跑去拆人家小情侣的,现在好了吧,把穆洇惹毛了,来嘲讽你了。

郗景垂头丧气地妥协:“关于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稍后我们就会为你安排有隐私空间的房间,这一路上辛苦你了,你是想要先去食堂吃饭,还是先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穆洇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但他确实有点饿了,于是答道:“我要去吃饭。”

他最喜欢人类的饭了。

郗景道:“好的,请跟我来。”

穆洇跟着他走,在通过为人类设计的窄门的时候不得不把自己的触手收拢,抱着触手而行。

在收起触手的瞬间,穆洇瞬间福至心灵:“我知道了,你之前道歉是因为以为触手的名字叫穆洇吗?没关系的,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郗景:……

郗景欲哭无泪了。

他都给穆洇换了房间,还诚恳道歉了,怎么穆洇还要抓着他一顿嘲讽不放啊!!

二人身后,段雅素和原本准备接应的两位调查员无言对视。

良久,终于有一名研究员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你们说的,没有感情的R-021?”

这嘲讽的技术,上来就把组长怼到哑口无言,就算是人类也少有啊!!

“是的。”段雅素艰难地承认,“我觉得我们的资料可能出了点差错,穆洇甚至喜欢上了沈踏枝。”

两名调查员:?!?

他们露出了与当时的郗景一样的深受震撼的表情。

喜欢沈踏枝?哪种喜欢???

段雅素丢下两个沉浸在震惊中的调查员,从车上拿起了刚才郗景忘记带上了记录本,帮他在第三条测试内容后打了个勾。

【测试第三条:是否有关于隐私的羞耻心】

看看,非要逮着人家欺负干嘛,穆洇忍受了司机一路的挑衅,下车就看见这么不尊重人的房间,只是嘲讽一下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

正愉快前往食堂的穆洇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再次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了起来,他正回忆着之前沈踏枝和他说过的时间概念。

他记得吃完两顿饭再睡一觉,一天就会过去了,现在他去吃饭了,是不是离一天过去又近了一点点?

很好,这段时间他表现的都很乖,要再接再厉。

穆洇跟着郗景走进食堂,这么想着,对郗景露出了一个示好的笑容。

郗景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还对他冷笑威胁,这茬还没过去吗??

这里是异能调查处的员工食堂,现在正是吃午饭的点,食堂内的人并不算少,而作为组长的郗景和背后有着八根狰狞的触手的穆洇在推门而入的时候,无疑吸引了食堂内大部分员工的注意力。

食堂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在工作中见过无数奇形怪状的怪物的调查员们就继续若无其事地进行他们手上没做完的事了。

“组长又带回来了新的收容物?不过怎么来食堂了。”

“不知道啊,今天的鸡腿真好吃。”

“话说这收容物长得有点眼熟啊。”

“是有点……”

正在穆洇跟着郗景去排队打饭的时候,终于有个人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

“卧槽!这不是组长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收容的R-021吗!”

这一声惊叫让食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随后,就开始有人默默地丢下自己的饭盘跑路。

这不能怪他们后知后觉,主要是郗景也不是没有拎着收容物来食堂吃顿饭再走的“光荣事迹”,不过这些收容物大都是危险程度在三千名开外的小家伙们,这一下子来了一个危险程度在前五十的人形收容物,谁能不害怕。

组长前段时间是提前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没错,在组长发下来的照片上,R-021分明是一个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黑发小孩,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米七还往上的少年??

而且还带着个墨镜,这搁谁能一下子认出来啊!!

一时间,食堂内人鸟兽散,穆洇疑惑地看着四处溃逃的调查员,转头去问站在自己身后的郗景:

“他们怎么跑了?我吓到他们了吗?”

亏他直到刚刚还觉得自己的表现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功亏一篑了?

郗景强颜欢笑:“没有,只是他们的胆子太小了。”

他现在还哪敢跟穆洇说这是测试的第四条,测验他在人群中引起恐慌后的反应啊。

“这样啊,我就说嘛,我又不会吃掉他们。”穆洇说着看向打饭阿姨,“我也要鸡腿。”

刚才有人类说的,这个好吃。

在异能调查科工作了十年有余的打饭阿姨倒是很淡定:“只要鸡腿吗?”

穆洇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剩下的叫什么,还有什么好吃的吗?我也要。”

“不知道剩下的叫什么?”阿姨疑惑。

“嗯。”穆洇点点头,诚实道,“以前我没有吃过,所以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的味道。”

阿姨看向穆洇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怜惜,一把长勺舞地飞快:“这么俊的小伙子,不吃东西怎么行,阿姨给你打,你看啊,这是红烧带鱼,这是油焖大虾,这是糖醋排骨……”

“好,谢谢。”穆洇礼貌道。

身后的郗景陷入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沉默。

这家伙还会跟食堂阿姨卖惨讨乖,他在这工作了十几年,就没见过阿姨这么热情!!

当初到底是谁给的假资料,说穆洇没有感情的?!?

突然,郗景想到了什么,问道:

“等等,穆洇,你不是只吃人类的感情吗?”

“你怎么进来的?”问完,穆洇发觉自己问得不对,这本来就是对方的房间。

黑暗中,赫尔斯双腿交叠,随意坐着,声音很轻,永远答非所问:“希望你下次威胁我的时候先想想,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是不是还有机会反抗。”

穆洇没动,脑海迅速思考他说的话。他说得没错,从进门到洗漱,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如果被暗算,恐怕在浴室就已经下手了。

这个想法让穆洇觉得有些恼怒,因为大不如从前的洞察力,或许和躺了太久低温休眠舱有关,所有行动与感官都迟钝很多,只能慢慢恢复。

赫尔斯轻轻拍了拍卡在他脖子处的手,柔和说:“别在这儿站着了,不冷吗?躺回去吧。”

力道依然保持几秒,最终松开手,松手的刹那,穆洇忽然想起自己不着寸缕,他顿时黑下脸,立刻坐回床边拿被子盖住自己,抬头冷漠问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清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浅淡照了几缕进来,映在赫尔斯身后,背着微光,穆洇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赫尔斯慵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漫不经心:“整栋楼都是我的。”

穆洇:“这间不允许进。”

一贯的发号施令。赫尔斯轻声笑出来:“你在命令我?”

“对。”穆洇回答完后发现自己掉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了,他很不悦,“到底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赫尔斯放下腿,站起来,缓步走到穆洇面前,一沓纸被放在床头。

“听说你在找军区、军方的人,不过现在早没有明确的组织,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曾经军方的后代,我整理了一份名单,如果你有兴趣看的话。”

闻言,穆洇愣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但黑暗让他并看不清那叠纸。

如果只是想给他拿名单,完全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房间,而不是在这里暗算他——暂且称之为暗算。

沉默里,穆洇没说话,片刻,他看向赫尔斯的方位:“为什么帮我?”

赫尔斯不以为意,双手一摊:“想帮就帮了,不为什么。”

穆洇:“你做事一直都这么没原则?”

他想到那个宽檐帽男人对他说的那些都市传说,虽然里面真真假假,但绝不是无中生有,至少有几分真实,里面其中一个评语就是赫尔斯毫无原则。

赫尔斯突然笑出声,那是一种轻蔑又轻佻的笑:“原则?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原则,如果是按我的理解,其实我有一个绝不能逾越的原则和底线,就是……”

他顿在这里不再说话,穆洇也没有开口,空气忽然陷入一片僵滞,呼吸明显起来。

穆洇在等对方说,可站着的人并没有打算补齐他的话。不多时,穆洇打破沉默:“下次找我,提前告诉我。”

赫尔斯觉得很无辜:“我给你留言了。”

在铁网下那一声芯片终端信息声,差点让他被发现,害他疲于奔波那么久。

想到这个,穆洇逐渐生气起来,声音也瞬间更冷几分:“我们并不熟,所以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赫尔斯点头同意,非常配合:“可以,下次我记得把灯打开,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穆洇:“……”他不是这个意思。

穆洇的音色越来越冷,手指死死陷入被子里,抓出褶皱,几乎要把被单撕碎:“我是说,你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进来。”

“你之前问我军方的消息,我怕你急要,又联系不到你,才想来这等……”赫尔斯话没说完,卡在喉头。

指尖抓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清晰可闻,明显是坐在床上的人在转移注意力、强忍怒气。赫尔斯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只得改口:“好吧上校,我为我今天的擅自闯入向您道歉。”

穆洇还是冷漠的字句:“我是谁,看来你很了解了。”

赫尔斯偏着头笑:“不难了解。”

穆洇手松开,平静下来,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我要休息了。”

赫尔斯没离开,他蹲下来半跪在床边,在穆洇身边,忽然伸手打开床头灯,暖光霎时充盈在不大的卧室,反射在米色墙上,将两个人都从黑暗里挖出来。

微亮的灯光下,穆洇缩在纯白被子里,刚洗过的头发松散在肩上,嘴唇轻抿着,暖光滴在他眼里,像星河,但近看里面并没有藏匿什么星河,而是无数超新星瓦解。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全然聚焦到赫尔斯身上,冷硬警惕问:“干什么?”

赫尔斯从床头柜拿过药膏,自下往上注视穆洇的眼睛,询问:“背上的伤,我可以帮你吗?”

穆洇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不需要。”

赫尔斯轻声:“你擦不到。”

“不需要擦。”

“会感染。”

“好吧。”赫尔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逾越了,立刻缄口。

两人不再说话,等背上的伤口处理完后,赫尔斯站起来,将药膏放回原位,轻声说:“好了,两分钟后再躺下。”

穆洇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偏过头不去看他:“嗯,谢谢。”

赫尔斯关上灯,让卧室重回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像点燃的微弱火苗,摇晃明灭。

“我在隔壁,有事过来找我,或者芯片终端联系我都可以,现在……”他顿了一下,“晚安。”

穆洇看着黑暗深处,半晌才开口:“晚安。”

门被关上,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穆洇终于松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柔软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完全看不懂赫尔斯这个人,若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传闻,他会认为赫尔斯是个虽然神经质,但足够温柔的人,可脑海里有了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模糊撕扯。一时间,也分不清该听从真实感受,还是口口相传。

给自己其余伤口也涂抹药膏后,穆洇躺下,被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叠文件静静躺在床头,没来得及去看。等他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时间指向九点半。言灵师注视着穆洇眼底的冰霜,心脏蓦地一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情绪蓦地涌进身体。他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判断着穆洇现在的具体情况。

副作用这么快就消失了吗?

“学长。”穆洇回应了一句,他这句称呼不再具备昨日的软糯依赖,带着他惯有的冷调,含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言灵师忽然产生了一种憋闷感,但他还是捕捉到了穆洇声音里的一丝疲惫和勉强。

穆洇现在的状况似乎并不是很好,像是——

强行挣脱了某种状态。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带水的沉重滴进走廊的地毯,穆洇缓慢走到一扇房门前,“嘀”,门自动识别他的芯片,打开。

很累,浑身黏腻和湿润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只想冲个热水澡,趁着仅剩的几个小时再浅浅休息一会儿。

木质香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紧闭,这种强烈的安全感让穆洇瞬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脏衣服一件件堆在地上,浴室灯亮起,花洒喷出绵密的水。穆洇闭上眼,任干净冲刷掉他一身污垢与疲惫。

这一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有很多信息,一是高塔分为东西两区,不过交界点是否是那个广场不得而知;

二是管道里的摩斯密码,准确指向一个入口,那个入口是高塔区广场里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说明有人曾经通过这个管道进入过高塔区内部,并且在这里做了记号。

显然,用摩斯密码这样的方式,不会是异形所为——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通过排水系统进入高塔区的方式,并且,那个人没有被发现。

这就牵出另一个诡异的地方:地下排水系统一定是人类建造的。异形统治这座城市,但城市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由人类负责,他们把下面造成时大时小的空间,原因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人类所为尚有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水声停下,只剩朦胧的水蒸气氤氲在整个浴室,穆洇随意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吹头发。

方尖碑上的倒计时到底是什么?它在高塔区的正中央半空悬浮,只要进入高塔区就一定能看到。所以它不是给人类看的,而是给异形自己看的,它们是要提醒自己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最初醒来的记忆不算完整,但当时从高塔区一路逃离出来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倒计时,也就是说它是在这两天才开始倒数的。

剩下的便是一些零碎而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

不假思索的擅闯很愚蠢,今天有些心急,他需要一份周密的计划。

吹风机的噪音很快消失,穆洇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长度刚过肩,现在已经剪到肩以上一两公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擂台上被恶心到了。

“呼——”他长叹一口气,一抹镜子上的雾气,露出镜中人的模样。

身体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很多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泛红,可能今晚剧烈跑动扯了些伤口,又渗了点血丝出来,不过看上去并无大碍。

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看到那张脸,穆洇蹙眉,直接撕掉一直戴在脸上的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赫尔斯给他的假面还不错,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样子,鼻梁秀挺,面容英俊,冰蓝色瞳孔,头发在额头弯曲几缕,总是没什么表情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清冷。

在他还是少校,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因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脸,又总做一些幼稚的事,一直是被认为名不副实。直到父母去世,他靠自己斩杀异敌,他在军区的口碑才逐渐好转,赢得大量追随。

久远的过往,一想起就有种恶心的刺痛感。穆洇有些烦躁,手里的假面也变得扎人——他不想戴这东西,但也不想现在就被侦察机识别到,引起一堆麻烦,因为马上还要进入全息游戏。

取下不过半分钟,假面还是严丝合缝贴到脸上,穆洇抽掉浴巾扔进脏衣篮,顺手关掉浴室灯,屋子陷入黑暗。

还要上药,可以让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放在床头柜上,穆洇光着脚、昏沉沉挪到床边时,一声很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在沙发处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穆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言灵师猛地抬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屈辱地被人用‘狗’来形容,他嘴角僵硬到不可思议。

穆洇欣赏着言灵师脸上表情的再次出现裂痕,再度失态,用轻柔的语气再度缓缓道,“学长,你白天不是问我,准备怎么解决小猫的后续吗?”

“遇到一条即将发疯的狗,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自己解决吧。”穆洇眉眼微弯,露出一个很漂亮很勾人,足够让所有人都怦然心动的笑容来,“当然是再找一条能‘忠贞’护主的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