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缚她
马车横冲直撞闯入山林,继而消失在冰天雪地之间。
车夫面对这突然的巨变,生怕自己摊上事,趁常伯伯不注意拔腿就跑。
常伯伯无暇顾及他,正要追上去,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包夹住他。
他眯起眼睛一看,那不就是贵月楼那小子身边的两个跟班吗?
“你们要干什么,赶紧让开,要是耽误了老夫救人,别怪我跟你们师父翻脸!”
姜演嗤笑一声,得意洋洋道:“我们还真就让不开。”
“不能让你坏了我们主上的好事。”
“主上?”
在眉州能被称作主上的,也只有那个人……
常伯伯试探问:“你们是卞清痕的人?”
姜演:“敢直呼我们二少主的名讳,还算你有几分胆量。”
常伯伯忽而惊醒。敢情明越如此心急火燎地要逃跑,是自己入了那八方幕主公的彀中。
这两个小喽啰定然拦不住他,但若他就这样追上去,恐怕会折在那人一招之下,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从临安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在暗处跟随主上,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一个腿脚如此不便的老头,在主上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原来你也是衍回寺的暗探。”
常伯伯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付雨提刀上前:“明大小姐自小被衍回寺收养,她的过往恩怨想必你最是清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便可放你一条生路。”
常伯伯向后退去:“想要小女娃的消息,就凭你们?”
付雨掌住刀柄,杀意乍露:“那便死吧。”
下一刻,眼前一阵迷人眼的烟雾弥漫开来,混着零星的雪粒往二人身上撞。
等二人挥散烟雾,常伯伯早已不知所踪。
姜演懊恼地收回手,道:“早知道就不跟他废什么话了,那老头似乎精通遁走之术,这会儿怕是已经追不上了。”
付雨:“无所谓,主上只让我们将他逼走,没说必须得问出点什么。”
“那我们现在去哪?”
姜演快走几步跟上付雨。
“回上清冢楼,准备给明府小姐收尸。”
*
在马车奔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里时,明越被徐吟寒提着后颈跳出车外,徐吟寒轻松站定,而她却在厚如毡毯的雪地里翻了几滚。
雪白的外裳早已被霜雪浸透,她脸颊被冻得苍白,全身因这剧烈的一摔僵疼无比。
屏住呼吸声后,树林间万籁俱寂。
明越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熟悉的声音低沉干净,却在此时给足了她如山倾倒的压迫感。
明越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张望四周,果然看到徐吟寒斜倚在树旁,似笑非笑看着她。
少年一袭紧袖黑衣,干练挺拔,似乎是伫立雪中的缘故,淡薄的太阳,蹀躞带上数道冷冽的粼光,都为他镀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
那把差点要了她小命的短刃正在他指间利落翻转,锋利刃面折出淋漓日光,尖刺般落入她眸中。
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似在眼前重现。
——好久不见,明大小姐。
她只记得那句话落音不久,少年略一俯身,一只手绕过她脸庞,拔出刺入马车内壁的长菱刃。
感受到危险靠近,她本能地捉住一截刃锋,双指还未用力,那截刃锋就被少年收入掌心。
刃面只是擦过她的指腹,都冰凉刺骨。
……
思及此处,明越又狠狠打了个冷颤。
谁又能想到,她利用八方幕遮掩逃婚之实,费尽心思逃脱皇室官兵的追捕,口口声声说要离八方幕越远越好。
到头来,原在一开始,她就主动陷入泥潭,还对传说中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八方幕主公颐指气使。
她真是每一步都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明越闭了闭眼,按住胸膛的掌心下,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着。
而不远处的少年卸下手臂上游蛇般缠绕的一柄软剑,提在手中,足尖踏雪声清晰而有序,一言不发地朝她步步逼近。
“十……”
明越下意识出声求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徐吟寒眼底森凉一片,虽说唇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明越只觉得彻骨寒冷。
剑锋闪动着冷冽的光华,凝着细雪抵上她的脖颈。
“我不喜欢‘十一’这个名字。”
明越想要点头,又感到了来自颈边的桎梏,便昂着头弱声道:“我一定不会再喊了。”
徐吟寒恍若未闻:“也不喜欢代人受过。”
明越双手撑地,手腕发麻,刚想稍微动一动,那柄长剑顺势压得更近。
直指喉头,几乎刺破她纤薄的皮肤。
痛感肆意蔓延至全身筋骨,她听见他说:“不是说被我掳走了?”
“那怎么不来找我?”
他操动剑锋,游刃有余的在她颈项划动,像在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怎么不让你的计谋变作事实?”
他说话时,明越看到了他皮革剑鞘上的缚雪印。
与她从传奇话本上学来的略有些出入,但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缚雪印。
明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袋已经慌乱到无所适从,面上还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其实我……”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徐吟寒听罢,恍然般“哦”了声,而后道:“你应当也听说了,拜你所赐,我居无定所。”
“不过也没事,”少年轻笑,挑剑,轻慢地在她那片皮肤上割开一道血痕,眼底讳莫如深,“你家不是在这儿呢吗。”
明越真真正正闻见了血腥气,那样刺鼻,融在风雪中直往她鼻翼里钻。
实在恐惧到极点,一直在明越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了剑锋上。
徐吟寒瞥见那一滴晶莹,动作稍稍一顿。
啪嗒,啪嗒。
眼泪像成串的珠子,不由分说砸开剑锋上的一丝血红。
“……”
“哭什么?”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用地上的厚雪擦净剑锋上的血迹与泪水。
明越挺直的背终于能松懈下来,她微微弓着背,揉了揉湿热的眼睛:“你都要杀我了,我再不哭,难道等死后变作魂魄再哭吗?”
“……”
徐吟寒扬了扬眉,“谁说要杀你了?”
那道声音委屈巴巴:“都……都见血了……”
徐吟寒:“……见点血怎么了?”
明越抽噎着道:“见、见血了不就是要杀我了吗?”
她泛红的眼朦胧看着他,长睫上挂着的几滴泪珠也将要凝成冰霜。
徐吟寒别开眼,长剑随着他收起的动作垂落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柄上的黑曜石。
良久,在少女不住的啜泣声中,他道:“不是。”
明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止住眼泪,闻言,水雾迷蒙的眼眸轻轻一眨,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只是用来吓吓我的是吗?”
也不等徐吟寒回话,她自顾自拍拍胸膛,两根素白的手指上前挑起软剑的剑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剑锋重新抵在方才破皮发红的位置。
“那你继续吧,我……我不哭了。”
“……”
……
徐吟寒没有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多逗留。
他让明越跟着,明越就乖乖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在密林深处,她看见了一辆早已备好等在此处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车马行的要华贵许多,甚至与朝都明府的不相上下。
但明越是第一次坐这样漂亮的马车,因为朝都明府的马车是留给她的阿爹阿娘,还有小她三岁的弟弟的。
马车驶出广袤山林的瞬间,天光大亮。
明越局促地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瞥一眼对座望着窗外的少年。
迅疾无序的冷风,正午刺目
的日光,颠簸起伏的马车。
这一幕幕,拼凑成了她痛苦境遇的开端。
虽然适才在雪地里时徐吟寒没杀她,不保以后就不会杀她。
“明越。”
蓦然被叫到名字,明越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徐吟寒依旧望着窗外:“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解释清楚。”
明越似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点头如捣蒜。
她言辞恳切地,一步一步讲清楚了她是如何冒出逃婚的想法,如何在奇闻逸事中翻到关于八方幕的事迹,如何瞒天过海从朝都明府偷跑出去……
再就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她想找个人带她出城,却误打误撞找上了八方幕主公本人。
这样阴差阳错的相遇。
讲着讲着,明越听见对座的少年忽然笑了几声。
笑声含着低沉的气音,本来轻快又好听,但在她劫后余生般的处境中,显得诡异至极。
“你笑什么?”
明越小心翼翼地问,唯恐自己又哪里做错,招来杀身之祸。
徐吟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笑你们都蠢得空前绝后。”
“……”
“我……们?”
“我掳个人,掳走就得了,为什么非得留个印?”
他冷笑,“疯子敢说,傻子敢信。”
“……”好像是有点道理?
虽然还是在拐着弯骂她,但明越还是努力想说出点缓解气氛的话。
“这不是,称你的天下第一嘛。”
她绞尽脑汁,“而且你的缚雪印那么好看,留下来也挺好的。”
徐吟寒:“让你用了?”
明越埋下头去,不敢吭声。
看来少年显然是不满她的回答,那她势必要再润色一下她的理由。
犹豫片刻,明越鼓起勇气道:“其实……”
徐吟寒看着她。
“其实我是因为很仰慕你,才借用你的名号的。”
说完这句,空气像静止了般,让明越连顺畅的呼吸都是种奢侈。
巨大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徐吟寒嘴角扯了扯:“所以,你仰慕我的方式就是害我?”
明越:“当然不是!”
徐吟寒平淡继续:“仰慕我,跟我在一起快一个月都没认出来?”
明越:“……”
明越知晓自己的谎话已然暴露,视死如归地闭起眼,问:“……那我还有机会吗?”
宝贵的,现在离她愈来愈远的,几乎远在天边的,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该考虑生死问题。
徐吟寒靠在马车内壁,闲闲掀起眼看她,“机会?可能有。”
明越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投来一束期盼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他看着那道目光逐渐黯淡,眼底浮起薄薄一层悦色,“你想在我手底活下去,恐怕不容易。”
明越早已管不了这么多:“我想试试!”
窗外风雪不停,徐吟寒那双黑眸紧盯着她,这一刻短暂的沉默,就好像是他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死法。
“那就先——”
“叫声‘主人’听听。”
*
姜演与付雨在上清冢楼等了徐吟寒有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任何人影。
上清冢楼还特意为此停业一日,此时整个楼内只有洒扫的店小二,和呆呆守在徐吟寒包厢的他们二人。
终于,徐吟寒出现在了上清冢楼门口。
两人立刻迎了上去,姜演看到只有徐吟寒一人,疑惑道:“主上,您没抓回明府小姐吗?”
“还是您一时动怒,将明府小姐抛尸荒野了?”
徐吟寒抬手指向外面挺着的孤零零的马车。
“把她抬进来。”
姜演和付雨对视一眼。
看来是已经变成一具尸首了。
他们也曾处理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当掀开马车帷裳看到躺在坐塌上的少女时,姜演毫不犹豫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
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热的……尸体还有温度!
他又用手去探少女的鼻息。
鼻息滚烫平缓,这人分明还活着!
姜演连碰都不敢碰,用眼神向一旁的付雨求助。
而付雨也摇摇头。
虽说明越算是八方幕的敌人,被主上抓到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但她此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乌发红唇,皮肤瓷白,漂亮的像一件奇世珍宝。
姜演只看她一眼便会不自在地面红耳赤,更别说……将她扛进上清冢楼。
这种事,也只能是与她共处近一月的主上,才能做得到吧?
……
上清冢楼的厢房内。
姜演与付雨打量着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
“方才主上就是直接把她扛在肩上送进来的?”
“这样远的路,主上还上了好多台阶,颠簸成那样她也没醒,难道是主上给她用过蒙汗药了?”
“怎么可能,主上不会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主上到底把她怎么了!”
“……”
两人激烈争辩时,没注意到徐吟寒已经从门口迈了进来。
徐吟寒淡淡扫了眼塌上的人,转身倒了杯茶。
还是付雨先发觉,走近朝徐吟寒作揖:“主上,那您问出些什么了吗?”
徐吟寒颔首。
付雨:“那接下来是直接将她铲除,还是把她交给皇室的羽林卫,以洗清八方幕嫌疑为重?”
“先等她醒来。”
付雨愕然一瞬,俯首道:“是。”
徐吟寒抬手松了松衣襟,坐在太师椅上,缓声:“让你们查卞清痕这几个月的踪迹,可有收获?”
姜演长叹一声:“主上,上清冢楼里……毕竟咱们的兄弟比较少,他们不肯透露,我与付雨也无从查起。”
付雨补充道:“卞楼主向来行踪不定,我们也只能查点蛛丝马迹,其他的恐怕只能等卞楼主自己阐明了。”
“主上是担心,卞楼主会与皇室的人有联系?”
姜演:“二少……卞楼主入宫做公主侍卫已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一直守在上清冢楼,只有上一月才有离开眉州的动向,他往返如此之快,不大可能去过汴京。”
“……”
徐吟寒用指腹揉按了下额心,蹙眉道:“他诡计多端,不容小觑。”
姜演:“既如此,我与付雨也可以……”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无人发现床榻上沉睡许久的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的。
她记得在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听见徐吟寒让她叫他“主人”。
……还真是,好一个睚眦必报。
不过这一恰到好处的昏迷不仅让她躲过了徐吟寒的报复,还让昨晚一夜担惊受怕没睡觉的她,补了个餍足的好觉。
舒服到让她忘了身处何处,便将双臂伸过头顶,猫儿一样伸了个暖和的懒腰。
嘴边溢出的哼哼唧唧声,叫停了屏风后几人的唇枪舌战。
三折的紫檀玉石屏风后,少女纤细的身姿隐隐绰绰,如同置身屏风上绘出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水间。
姜演说了半句的话早已不知丢去了哪,回过神来时早已双颊通红。
而徐吟寒盯着那道身影,莫名想起了姜演出的那个馊主意。
“……找个不相干的人套出卞楼主的话,也许可行。”
为避免尴尬,姜演硬着头皮说完了嘴边的话。
此时屏风后的少女才注意到围坐在茶桌前的三人,愣怔片刻,裹紧被褥“扑通”一声倒回了床榻。
*
“所以这算是你睚眦必报的第二回合吗?”
只是不小心看了他们一眼便接到了徐吟寒新一轮报复,明越悔恨莫及。
上清冢楼后面宽敞的颐风院才是卞清痕真正的住处,徐吟寒轻而易举便劈碎了院门上的锁,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走了进去。
明越打量着这个漆黑的院子。
院子的主人应该很爱干净,也很爱花草,院落中到处都是各色花圃,只不过现在被厚雪所掩埋,只剩菊花开得艳丽。
“那我要去套谁的话呀,徐……”
明越想叫住徐吟寒,又觉得
这个名字分外烫嘴,挣扎半晌蹦出了句,“徐大主公。”
“……”
徐吟寒冷冷瞥她一眼。
走到院子中央,徐吟寒抬头看向屋檐上那轮明亮的弦月。
“卞清痕。”
说罢,一手攥住明越的手腕。
这种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再次出现,明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吧,还要这样?!”
夜风寒凉,她被徐吟寒带着,三两步踏风飞上屋檐,穿梭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经历过太多次,她倒是逐渐克服了心底的惧意,站定后首先看到的,是只有高处才能一览无余的盛大雪景。
她喜欢雪,但从未这样看过雪。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明越伸手接住冰凉的雪粒,握在手心,感受它们逐渐化作雪水。
徐吟寒没说话,她便转过头去看他。
少年也在看雪,无数雪粒压得明越眼睫沉沉,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积落在他肩头的雪。
“等。”
他唇间吐出一个简单的字,余光恰好瞥见少女白到几乎融入雪幕的手,正凑近他的肩,轻轻拂去零星的雪粒。
然后掀起眼来,不知所谓地对他笑——
作者有话说:心乱了吧你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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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缚她
“……徐大主公?”
风雪的呼啸声在耳畔肆虐,明越的话音混在其中,忽远忽近。
少年眼睫低垂,像是在看着她,又好像是在看雪。
闻声,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顺手拂去新落在他肩头的雪。
明越便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我要套出他的什么话呢?”
她记得常伯伯说过,卞清痕曾是八方幕的二把手,那想必应该与徐吟寒一般凶狠可怖吧。
光是一个她都应付不过来,还要去招惹另一个。
听起来没什么活路可言。
但徐吟寒仍旧风轻云淡:“问他上个月去了哪,见了谁。”
明越:“就……直接问吗?”
徐吟寒:“随你。”
明越:“那他要是猜出了我的意图,大发雷霆说要杀掉我的话怎么办?”
徐吟寒睨她一眼:“杀了又如何?”
“……”
就知道,这人根本没考虑过她的安危,说不定看见她可怜的尸体,还会高兴的笑出声来呢。
“当、当然不能杀了,我毕竟是你抓回来的,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下。”
明越紧张得有些结巴,试着软下声音劝他,“你知道的,我只认识你。”
徐吟寒眉梢一扬:“死在我手下,就心甘情愿了?”
看着少女懵懂的目光,他又补了句,“想得挺好。”
不知他这是揶揄还是夸赞,明越明显感觉到,现在的气氛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僵了。
院落里,檐顶一盏降纱灯骤然亮起,透过雪色照亮院门处的台阶。
明越与徐吟寒藏在屋檐上一棵大树后,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没被那盏降纱灯照见。
很快,两侧蜿蜒廊庑上的降纱灯一一亮起,一人身披雪白氅衣款款走进,身旁的小厮打着油纸伞护他身侧,伞面上的梅花灿灿而绽,满枝都是雪。
走了几步,那人便停在院子中央,与身旁人小声交谈。
“那就是卞清痕吗?”
明越看着伞面上的梅花,问。
徐吟寒“嗯”了声,道:“记住他的脸。”
但卞清痕一直没从伞底下走出来,明越蹲下身,轻轻拨开面前交错的枝桠,嘟嘟囔囔道:“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干什么?”
看也看不清,碰也碰不到的。
“今日只是让你看看,”徐吟寒哂笑,“你也不用那么急着送死。”
话音刚落,卞清痕身旁的小厮打着伞跑开,院子里只剩他一人。
明越眯起眼睛,略过飞雪去捕捉男子的容貌。
男子身姿如松,玉簪束发,似雪白衣随风翩跹,宛如雪中盛景里最温润的贵公子。
“……他好漂亮。”
徐吟寒刚掀衣坐在屋脊上,身侧便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呢喃。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百无聊赖道:“他是男人。”
明越目不转睛:“男人也可以很漂亮啊……”
徐吟寒嗤笑,收回视线时,看见明越亮晶晶的眸子。
她脸颊微红,眼中似只容得下卞清痕一人:“如果离近点看,可能还会更漂亮的。”
而白衣男子此时径直往花圃走去,在朵朵菊花前驻足,袖中雪白的手一抬,抚过花瓣上的纷纷落雪。
明越看得有些入迷,视线被挡住,她想将枝桠再按低一些,手腕忽而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攥住。
她轻“嘶”了声,下意识挣扎时,手的主人才发话:“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
明越转头看见少年几乎融入暗夜的黑眸,还没明白过来,被徐吟寒狠狠一扯,一个没站稳便要栽倒下去。
徐吟寒在原地不动如山,眼睁睁看着她随屋檐上一层薄雪一同滑落,即将坠入无边夜空。
“慢慢看吧。”
……
无暇顾及徐吟寒突然推她究竟是为何,周边到处都是湿滑的雪,她抓不住任何东西,便就这样掉落下去,任凭无数雪粒砸在她身上。
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明越看着漫天大雪,颤颤巍巍闭起双眼。
但等待她的不是粉身碎骨的痛意,也不是冰冷的地面,出乎意料的,她落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她的肩膀与腿弯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继而从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
“有事吗?”
明越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
凑近了看,那张脸简直毫无瑕疵,明越瞬间脑袋一片空白,涨红了脸。
稍微缓过来一点,她从男子怀中挣扎下来,垂着眼向后退去。
这人好像,并没有徐吟寒口中那么凶恶。
“抱歉,”她磕磕巴巴道,“我是一不小心……”
说到这儿,她猛然顿住。
她要是直接说她是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掉下来的,那岂不是轻易就暴露了徐吟寒的行踪。
“一不小心怎么了?”
卞清痕好整以暇看着她,也不着急,话音依旧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摸了摸通红的耳垂,小声继续:“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
一说罢,明越立刻意识到了她说的话有多离谱。
一不小心……
从天上……
掉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能烧得她没有容身之地,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雪人,再化成雪水消失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的男子竟低低笑出了声。
“那幸好,我接住你了。”
卞清痕低垂着眼,挑起她鬓边一缕凌乱的黑发,“不然天上的仙子掉在雪地里,得多疼啊。”
明越脸庞又是一阵火热:“什么天上的仙子……!”
卞清痕佯装诧异:“不是吗?”
“……”
明越还是没办法用其他借口解释,硬着头皮道,“……可能是吧。”
而后是不出所料的沉沉一声闷笑。
明越羞得快要待不下去,偷偷瞥向徐吟寒的方向,发现屋檐早已空无一人。
“敢问。”
男子的话音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明越回过眼,愣愣地看着他。
“我能知道仙子的名讳吗?”
在他清亮的眸中,似能清晰地看到她立于雪中的身形。
……
院落恢复了往常十年如一日的空寂。
卞清痕目送少女从半开的院门中跑出去,看她洁白的裙裾漾开,
最后在这片暗夜留下的一道波纹。
直到菊花香重新取代了少女的气息。
卞清痕垂下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仿佛那转瞬即逝的温度依然存留。
“楼主。”
之前为他打伞的小厮从暗中走出,将伞覆过他的头顶。
“那个女子行为古怪非常,再加上您刚进院子里就知道有人在,极有可能是少主公派来试探您的人。”
“您怎么能就这样放她走?起码也该问出个所以然来。”
周霖还在为方才的事懊恼,却听卞清痕轻如呢喃的声音:“……圆圆。”
他不知究竟:“楼主,您说什么?”
卞清痕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没什么。”
“她对我造不成多大威胁,不必在意。”
他仰面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又想起了被雪粒簇拥而落的纤纤少女。
那时他袖中的刺刀已然拔出,却又不由自主地收回,转而伸出了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少女瓷白脸颊上红晕未褪,一双含水圆眸,轻轻收拢他寒冽的目光。
他冷寂许久的心,也在此刻生动了一刹。
……
明越来不及歇停一口气,直跑到上清冢楼正门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一抬头,才发现街巷安静无人,她也一路上都没再遇到徐吟寒。
她突然有个想法冒出了头。
要不干脆就这样逃走吧?
再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有人盯着她,说不准就是徐吟寒百密一疏,以为卞清痕能替他困住她,其实不然。
那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错过现在,以后再想找一条生路出来,可就难了。
明越轻轻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向与上清冢楼相背离的方向迈出脚步。
一步踏出。
明越心跳如擂鼓,正要鼓起勇气拔腿就跑,那道熟悉的声音还是响在了身后。
“要去哪啊?”
明越只好收回脚,努力扬起一个纯粹的笑,转身向暗巷里的人影道:“我是看你不见了,想去找你的。”
徐吟寒从混沌一片的黑暗里走出:“是吗,我还想多给你点时间——”
“让你看个够的。”
明越撇了撇嘴:“什么看个够,分明是你不守承诺,说好了今日只是看看的,还把我扔下去,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徐吟寒打断她:“所以没看够?”
明越迟钝的“啊”了句,没理解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套话吗,怎么变成了看他?”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给你三次机会。”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上清冢楼,你若是三个回合都套不出话,后果自负。”
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明越先忙不迭应下,而后想起什么,又问:“那这次也只是吓吓我的吗?”
“……?”
徐吟寒眉头蹙起,刚想说点反驳的话,就看见少女嘴一瘪,眼泪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
少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看向无边的夜色,“你尽管试试。”
*
翌日,天还未亮,明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坐在桌案前研墨。
她梦里反复出现那柄昨夜打在男子头顶的油纸伞。
她喜欢极了伞面上栩栩如生的梅花,便提笔蘸墨,想自己画出一幅来。
但她没怎么学过画物,小时候无尘住持偶尔会教她一下,但后来进了朝都明府,家里人连笔墨纸砚都不曾让她见到。
明越一直在纠结从何下笔,忽而窗边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她握笔的手一颤,笔尖溢出的一滴墨便顺势洇入白宣。
明越转头看向窗边,刚好见徐吟寒一个轻巧的翻身跃进屋内,闻声抬起眼。
她扬起一个笑来:“早上好呀,徐大主公。”
“你怎么是……走窗进来的?”
少年一身夜行衣,周身还环绕着冬夜寒凉的气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神情透着漠然的惫懒。
难道昨晚徐吟寒把她关进上清冢楼的厢房后,又出门去干了点什么?
明越猜测着,没发觉徐吟寒已经盯住了她桌案上的白宣。
“在做什么?”
明越下意识挡住白宣上的一滴墨,然而于事无补。
无所事事地画伞,说出来会让徐吟寒生气的吧。
明越想了想,郑重提笔在白宣上写下几个字。
【计划一】
“我当然是在制定套话计划啦,这计划一嘛,当然是……”
“投、其、所、好。”——
作者有话说:小徐给自己作出来个情敌-
来的有点晚啦宝宝们,以后固定每天晚上12点更,如果没更就是没有啦,但是会尽力日更的![红心][红心][红心]
第23章 缚她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明越一惊,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慌乱的视线被徐吟寒捉住。
徐吟寒面不改色,抬手松了松衣襟,懒声道:“怕什么?”
也是,她最大的威胁就坐在她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明越冷静下来,大着胆子扬声道:“谁啊?”
“明小姐,是我。”姜演贴着门压低声音道,“你今日见过主上吗?”
主上?
明越偷偷瞥了眼徐吟寒,一时思绪万千。
这人是徐吟寒身边的心腹,还要靠她得知徐吟寒踪迹,再加上徐吟寒不走正门,定是昨晚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他一定不想暴露行踪。
想明白后,明越顿时神清气爽,信誓旦旦道:“没见过,绝对没见过。”
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明越凑到徐吟寒身边,邀功:“徐大主公,我够义气吧,要是旁人你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徐吟寒哂笑:“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被发现了?”
“……?”
明越“哦”了声,慢吞吞坐了回去。
她还以为多做点帮到徐吟寒的事,能让他渐渐放下杀心呢。
“那我去把他叫回来吧,不然耽误了你们的事也怪不好的。”
明越想了个补救的法子,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去。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少年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不用。”
她的手尚还悬在空中,闻言一愣,回过头时,又听他道:“我睡一会儿,别吵我。”
浅薄的阳光从菱格窗透进来,寸寸攀上少年所在的太师椅。
他一手支着额角,双眼合起,端正干净的五官被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看着像是累极,疲态尽显。
明越盯着那边看了会儿,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关上屋门。
正要回去坐着时,她又想到此时徐吟寒在睡觉,门外无人把守,定然是对她放下了些许警惕的。
那是不是……
明越的手又朝那扇紧闭的门探过去。
“过来。”
明越浑身一震,迅速收起了那只探寻的手,尽管她背对着那边,并不知道少年的目光有没有落在她身上。
但她始终觉得如芒在背。
冷淡如寒冬的声音在继续:“趁我没动手,乖乖过来待着。”
“别动不动就找死。”
*
姜演与付雨找遍整个上清冢楼都没找到徐吟寒的影子,两人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茫然无措。
姜演摸了摸下颌,蹙眉道:“不对啊。”
付雨瞥他一眼:“若不是你非要去问明小姐,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们早就找到主上了。”
姜演:“可我总觉得咱们主上八成就是和明小姐在一起啊,奇了怪了。”
付雨:“主上恨不得杀了她,怎么会总和她在一起?也不动动脑子。”
姜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主上单独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先等着,卞楼主的事不急于这一时。”
付雨摇头:“眉州富商城东关家明日便要展出最近新得的碧蓝玉玺,卞楼主也受邀前往。但据我了解,卞楼主素来不喜抛头露面,他对这蓝碧玉玺应是极为喜爱的。”
“咱们还是得先告知主上,免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他们从昨夜一直蹲伏到今日凌晨,总算是从卞清痕身边的周霖身上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然姜演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回走:“碧蓝玉玺这等美玉世间罕见,要我说卞楼主关心也正常。”
“明小姐没逃走,主上也不在,咱们可算能好好补个觉了,这段时间可累死我了……”
走着走着,他的胳膊忽然被付雨狠狠拽了一把,姜演刚要恼他几句,迎面便撞见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
姜演忙站立端正,拱手作揖:“卞、卞楼主。”
他死死埋着头,冷汗直冒。
他们说的那些话该不会被听去了吧?万一卞楼主因他们打听他行踪而动怒,那……
“明小姐?”
姜演愣怔片刻,看着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发呆。
卞清痕唇边勾着浅笑,慢慢悠悠道:“你们说的可是……徐吟寒放过的那朵小桃花?”
“这……”
姜演与付雨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说。
“原来还没杀掉啊,”卞清痕垂眼振了振衣袖,继续,“他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禀楼主,主上他……”
“罢了,我就好心帮他这个忙吧。”
卞清痕弯着眼睛,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照亮全部光景。
屋内安静如斯,明越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对面的少年好像真的睡得很熟,但即便是睡着,也未曾收敛起全身锋芒,让人难以靠近。
明越看了会儿,垂下眼来。
看见白宣上清晰的“计划一”三个字,她脑袋跟打了个结似的。
所谓计划只是她方才为了应付徐吟寒随口说的,她一点都不了解卞清痕,投其所好定然无从谈起。
徐吟寒应该很了解吧?
虽然关系不太好,但他们曾都是八方幕的人,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底细的。
那徐吟寒,还就是整件事的突破口。
偏偏是个最不好说话的。
明越扶额叹气,撑着脸颊看少年的睡颜。
可他是个漂亮俊俏的人,似乎比她昨夜见的卞清痕还要漂亮。
阳光在他弯翘的长睫下投落一小片阴翳,颤颤巍巍。
她扭头看向窗边。
可能是这光太刺眼了,他睡得不舒服。
明越轻轻走过去,拉起窗边的黑漆竹帘,一点一点覆住阳光。
拉到一半,她盯着楼下的枯树发起了呆。
树枝上堆着的零散的雪,随风飘落,像在下一场小雪。
看得太入迷,她没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渐近。
刚睡醒的少年倦意未散,一手扶住她身边的窗栏,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什么呢?”
明越下意识道:“很漂亮的……”
“雪”字卡在喉间,她余光瞥见少年黑色的衣袂与臂弯,如潮水般涌来的是少年身上清涩的气息,因为靠得极近,充盈着她全部感官。
她身子一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徐吟寒微微探出头去,刚好看到有一白衣男子从枯树下走过,眉梢稍扬。
“见个穿白衣的就觉得漂亮?”
他倚在一旁,随意笑了声,“明越,你还真肤浅。”
明越不明觉厉:“我哪有。”
她想起昨夜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耳后根有些发烫,别开眼道:“又不是因为穿白衣才漂亮的。”
“那是怎么?”
徐吟寒突然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勾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黑发,漫不经心打了个转,“这样?”
明越后知后觉,才记起徐吟寒所做的,是昨夜卞清痕在她面前做的事。
什么嘛,用得着这么羞辱她吗?
而且这人一袭紧袖黑衣,浑身凌厉,哪有卞清痕那般温柔和气。
明越不自在地拂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不是,你和他又不一样。”
而身前人紧随其后,如山压近。
“那就是这样?”
少年漆黑的眸懒懒掀着,澄澈又干净,几乎能看到其中她的身影。
“徐、徐吟寒……!”
明越瞬间脸红如血,脑袋一片空白,没经任何思考,双手用力抵上他胸膛。
但未动摇一丝一毫。
恰此时,门口传来了姜演的声音:“卞楼主,明小姐胆子小,而且主上也不在,您先看看,等主上回来再行决断……就是这里,咦,门怎么没关……”
过堂风从毫无预料敞开的门中涌进来。
吹得明越耳畔嗡鸣,只模模糊糊听见屋门碰到墙壁,空气静止,而后屋门又被关上,鸦雀无声。
……
方才眼前的那一幕震惊得姜演关上门后,还一直看着屋门发怔。
来不及思考其中因果,姜演转过身来,摸着后颈笑道:“不好意思,卞楼主,刚走错了,哈哈哈……”
但情势似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后看见卞清痕脸上那几分惯有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前在八方幕时,他们也从未见卞清痕这样严肃过。
两人一声不敢吭,只能等着卞清痕发话。
良久,那道声音如赦令般落下来:“走错便罢了。”
两人刚想松口气,又听他道:“明日城东关家设宴,比试夺宝,不知徐主公与明小姐肯不肯赏脸。”
两人点头如捣蒜:“我等定会告知主上!”
……
明越笃定徐吟寒是在看她笑话。
不然他怎么会在不知被何人看见的情况下,还能那么坦然地直起身子,没事人一样看着她:“红什么脸啊。”
“昨天也这样?”
明越一边震惊,一边胡乱捧起脸颊,猛然摇头:“才没有!”
徐吟寒扫了眼她指缝间通红的面:“那就正常点。”
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
明越在心底狠狠腹诽徐吟寒,面上还是大气不敢出。
也不知他刚才是吃错了什么药,凑那么近干嘛,怪吓人的。
这么近,是个人都会脸红吧。
明越偷偷瞪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不以为意,只问:“还说不说谁漂亮了?”
明越撇了撇嘴:“……不说了。”
经过早上这一遭,她都把“投其所好”这件事忘在脑后了,而晚上听了姜演和付雨的话,又感觉有了些眉目。
碧蓝玉玺这等闻名天下的美玉,若是能拿到送给卞清痕,那可不是事半功倍嘛。
但比试夺宝可不容易,明日几乎天下高手汇聚一堂,只靠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碧蓝玉玺的面都见不到。
但是……
她看向不远处饮酒的少年。
天下高手又如何,还不是得对这位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卑躬屈膝——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24章 缚她
明越不止一次打量徐吟寒手边那个与众不同的酒葫芦。
比一般酒葫芦小一点,壶嘴处刻印着月光般的细碎暗纹,中间系着一条红绳,松松搭在他经络分明的手背上。
就算隔着一扇屏风,明越还是能闻到若隐若现的酒香味。
这么烈的酒,他却还能喝得如此面不改色,就像是在喝普通的茶水。
但明越还是有点担心。
明日便是比试夺宝的日子。她听姜演说,往年城东关家举办比试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狩猎。
在眉州城郊一座荒无人烟、异兽横行的起舟山上,谁猎得的猎物最为珍稀或是数目最多,谁便能取胜。
那就算徐吟寒再厉害,明日宿醉不醒还是不太稳妥的。
几番纠结下,明越还是走出了屏风。
少年就坐在直棂窗前,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垂眼饮下一口酒。
在他周身,月光冷淡而清冽。
明越一边走近,一边思考该如
何劝说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少年稍稍侧过脸,抬起的眸倦懒却剔透。
他们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撞在一起。
明越不由顿住脚步。视线莫名被他吸引,看月亮在他清隽的侧颜上,留下的浅淡的痕迹。
“明越。”
徐吟寒的音调也懒懒的,带着点似醒非醒的意味。
明越有点不敢继续看他。
为、为什么这个时候叫她的名字啊,难道是醉了……?
“想让我出手狩猎,拿到碧蓝玉玺送给卞清痕,这件事……”
明越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你想都不要想。”
“……”
明越撇撇嘴:“我什么时候说要你出手了?”
徐吟寒:“那最好。”
说着,他便收回了目光。
就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明越感觉到那股奇异的潮热退去,重新看向徐吟寒。
她不知道徐吟寒是怎么猜中她的意图的,但他说的,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明越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徐大主公。”
徐吟寒轻“嗯”了声。
她指了指他的酒葫芦:“这个好喝吗?”
酒液已经见底,徐吟寒不以为意往她眼前递了递:“试试?”
本是一个不太好玩的玩笑,但明越却很认真的接了过去,在他迟疑的目光中,仰头饮下。
壶嘴悬空,几滴酒液顺势滑入她喉间。而后她猛地睁大了眼,被酒气呛得直咳嗽。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像看了场笑话:“好喝吗?”
再直起腰身看他时,明越眼眶都红了:“非常非常非常难喝!”
她忙着散去唇间那股浓烈的酒味,恍惚间听到对座传来几声低靡的闷笑。
那是徐吟寒在笑吗?
不,绝对不是。
徐吟寒还会笑吗?!
但那个在笑的人分明就是……明越不信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你是不是醉了?”
她轻轻往那边靠了靠,想看清他低垂的眼里,有几分醉意。
奇怪的是,他眼神清明到不可思议。
“我不会醉。”
他说。
明越:“怎么会有人喝这么烈的酒还不会醉呢?”
她仔细端详着那个精致的酒葫芦:“徐大主公,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徐吟寒这会儿倒没嫌她麻烦:“问。”
“如果给我一个期限的话,”她有些紧张地挽着酒葫芦上的红绳,“我还有多少时间?”
徐吟寒顿了顿:“什么时间?”
“离开。”
似乎是过于心惊胆战,她连话都说的含糊,忙补充,“最迟,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
四周陡然陷入一阵冷寂。
之前好不容易调动的和谐气氛也维持不住。
明越见状,干笑了几声,转而道:“说错了说错了,其实我说的是……狩猎的时间!对,我有多少狩猎的时间!”
可惜的是,徐吟寒还是没作声。
明越硬着头皮继续:“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我只是想,如果徐大主公能教我一下,我肯定能拿到碧蓝玉玺的。”
“……”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明越握紧了双拳,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离开。”
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目光有一瞬的暗淡。
“除非……”
“除非?”
徐吟寒终于出声。他视线落在被明越缠绕在指尖那一团可怜的红绳,她下意识系的东西,还真是和那个剑穗一样,不相上下的丑。
明越吸了吸鼻子:“除非你想杀掉我。”
徐吟寒看她那张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小脸,挑眉:“这是威胁吗?”
少女的神情现出几分愕然。
“你觉得威胁我有用吗,明大小姐?”
徐吟寒的声音带着调侃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越脑袋一片空白:“那……”
“那什么有用?”
不不不,她真的不是要说这个,明明她一开始也不是要威胁他……
但被她这么突兀地一问,徐吟寒垂下眼来,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太晚了,我还是先回房了。”
明越站起身来。幽暗的烛光下,她面红如血,“徐大主公,你早些休息。”
临走前,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回头匆匆嘱咐了句:“……千万不要喝醉。”
……
少女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暗夜里,而她最后轻飘飘的那句话,似乎依旧绕梁不息。
千万不要喝醉。
有多少年,都没听有人和他说过这句话了,还真是新鲜。
他盯着酒葫芦看了会儿,突然屈指,捻了下那条被明越系起的红绳。
“不要喝醉?”
窗户不知何时大敞开来,一白衣男子利落翻窗而入,轻盈落地。
“徐大主公倒是很会蒙骗人。”
看到来人,徐吟寒冷下了脸,将酒葫芦别在腰间:“你在偷听?”
卞清痕摇头:“我没那么无耻。”
他坐在明越刚才的位置上,“我只是想过来嘱咐你件事。”
徐吟寒神情恹恹,示意他说。
卞清痕:“明日的比试你别参与,好好做个旁观者。也别掺和我和圆圆之间的事。”
闻言,徐吟寒抬起眼:“你们之间会有什么事?”
卞清痕笑:“也别过问。”
徐吟寒别开眼,不置可否。
至于他到底答没答应,卞清痕没再纠结,但瞥见少年腰间那条明显不是出自他手的红绳时,眉头微蹙。
“我还是看不懂,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吟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按理说,你早该把她杀了。”
卞清痕面上的笑意愈发寡淡,“或者是,你突然舍不得了?”
“……”
“罢了,不说这个了,”卞清痕摆摆手,“总之按我说的做。”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徐吟寒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上清冢楼到处都是卞清痕的耳目,徐吟寒并不觉得他与明越的计划那人会不清楚。
也不知卞清痕是不是在,将计就计。
在起舟山狩猎无非是比谁的猎物更多,要是卞清痕真稀罕那什么碧蓝玉玺,不该不让他出手。
徐吟寒隐隐觉得有些头痛,一直没什么困意,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远山头泛起了苍青色。
上清冢楼已经备好了马车,再等一刻钟便要启程前往起舟山。
姜演敲响徐吟寒的屋门,屋内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嗯”。
他推门进去。少年坐在寒雾茫茫的窗前,手肘支在窗台上,眼皮半掀着,仅剩的几分生气融在雾里,缥缈虚无。
“主上,您这是……”姜演猜到了什么,狐疑问,“您又一宿没合眼?”
“……”
徐吟寒默不作声起身,边走边解开衣襟,褪去沾染了一夜寒露的外衣。
姜演忙不迭找出件靛蓝外裳递上去。
*
通往起舟山的山林小道多崎岖陡峭,明越紧攀着窗边,看着前方另一辆马车,莫名的不安。
她掀起马车帷裳,看正在为她驾车的付雨,问:“你们主上什么时候才会赶上来呢?”
早上她本来等在上清冢楼门口,想与徐吟寒同去起舟山,奈何姜演突然急匆匆告诉她主上有事耽搁,要她先随卞清痕一起去。
明越想,徐吟寒果然是昨夜喝得太多,今晨头昏脑胀了吧。
虽然有付雨陪着她,但谁知道起舟山有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这里,明越微微一愣。
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比徐吟寒更可怕呢,她怎么就忘了。
“应该要不了多久。”
付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模糊一说。
明越点点头,钻回了马车里。
所幸卞清痕即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并没有为难她。
城东关家在起舟山有一别院,此刻慕名而来参与狩猎的人围得别院水泄不通。明越跟着卞清痕倒是畅通无阻,众
人见了卞清痕都会让开路来。
关家主笑吟吟迎上来,与卞清痕寒暄几句,这才注意到明越。
少女白衣翩跹,眉眼清透稚嫩,躲在卞清痕身后,露出一双小猫似的圆眼怯生生看他。
“这位是……?”
卞清痕浅浅一笑:“我一个朋友。”
作为贵客卞清痕亲口承认的“朋友”,明越也沾了他的光,被关家人请进主人家的后院。
而明越也从他们的闲聊里,大致知道了狩猎的规则。
因为狩猎太过危险,所以只允男子进山。其余女子只能在这别院里,玩些投壶之类的把戏。
要是女子也想有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只有让男子将他们所猎得的猎物赠予自己。
……
明越可没本事让谁把自己的猎物让给她。
她也没再对碧蓝玉玺抱有希望,转眼盯上了关家送来的几盘精致的糕点。
方方正正的,上面铺满一层碎糖,是眉州最受欢迎的一种红糖姜糕。
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明越乐得自在,将红糖姜糕吃了小半碟,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端来一满盘的红糖姜糕。
她诧异抬眼,见卞清痕轻轻弯唇,用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到的声音道:“都是你的。”
说罢他就转回了头,继续与旁人交谈。
明越用舌尖卷走唇边的糕点碎屑,连这个似乎都更有滋味了些。
她吃完这块,特意在卞清痕递来的盘子里拿了块新糕点,刚要咬下一大口,忽而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看来我不在,你很开心。”
明越还沉浸在方才甜滋滋的气氛里,闻言毫无防备偏过头,对上少年那双冷漠的眸子。
席间依旧热闹,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最角落少女的席位旁,多了一个身着靛蓝衣衫的束发少年,正盘腿坐在她身旁,一手撑着脸颊,懒洋洋盯着她看。
明越两手捧着的糕点还在嘴边。
然后眼睁睁看着,少年的手凑近她,掰下一块她手里的红糖姜糕,嫌弃般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宝宝们久等啦[爆哭]这章以后就恢复更新啦[撒花]
第25章 缚她
零星的雪粒不知何时已漫天飘扬,天地间都是清冽的味道。
可能是换了件衣裳的原因,在明越看来,徐吟寒穿靛蓝色的衣裳,比一身黑衣的他看着要无害的多。
就好像那种,从学堂里逃学出来的官家公子哥。
徐吟寒吃了红糖姜糕后便蹙起眉头,重新看向她手中的糕点,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你就喜欢这个?”
明越低头看了眼被掰了一个角的红糖姜糕,撇了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又听他道:“真难吃。”
喜欢的东西被人诋毁,明越敢怒不敢言,闷着气道:“……明明挺好吃的。”
她抬起眼,“徐大主公觉得哪里不好吃?”
两人视线相接。几秒后,徐吟寒偏过头,看着别处道:“太甜了。”
“……”他以前吃两根糖葫芦的时候怎么不说太甜。
明越拿起那块残缺的红糖姜糕,默默咬了一口。
“你不怕被发现吗?”
明越带着点关切问,“这里好像不许外人进来。”
徐吟寒没回应,而后转回头来:“不许外人进来?”
“那你算什么?”
“……”
她看了眼被众人簇拥其中的卞清痕,小声:“我可是光明正大的。”
临近狩猎开始,明越等一众女客被带往一处离狩猎地点很近的庭院。
明越这才知晓,按照以往比试夺宝的传统,女客也可通过投壶等比试,争夺宝物。
来的女客除她以外,大多是关家大小姐的闺中好友,或是这眉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家小姐。
好消息是,她还有机会拿到碧蓝玉玺。
可惜,她对投壶更是一窍不通。
婢子来请明越过去时,注意到了坦然坐在席间的徐吟寒,便问:“小姐,这位公子可是您的随行侍卫?”
明越一惊,忙想摆手否认。
谁敢让这天下第一的杀手做侍卫啊!
但出乎意料的是,卞清痕恰此时走过来,替她应下:“是我府上的侍卫。”
明越脑中嗡嗡作响,下一秒想的是,徐吟寒肯定要生气了。
他这样的人,生起气来必定是要见血的。
那要见谁的血?
这样想着,她混混沌沌退到婢子身后,紧闭着眼猫在角落里。
可她没等到剑拔弩张,也没等到人头落地。
只不知过了多久,徐吟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走不走了?”
明越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走哪里……?”
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好像连那个婢子也不见了踪影。
等一下。
婢子……不见了!?
明越瞪大了眼,看向徐吟寒的目光变得惊恐万分。
少女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徐吟寒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杀了她……”
“?”
本来想说点什么控诉他滥杀无辜的话,念及自己的处境,明越还是很没骨气地低下头。
“可就不能再杀我了。”
“……”
徐吟寒默了会儿,颇为好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话音刚落,明越注意到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方才与她说话的婢子,还在院外等着她。
所有疑虑在此时烟消云散。
明越捏了捏发热的耳垂,吞吞吐吐道:“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威胁我说要杀掉我,我才会误会的。”
徐吟寒眼睫低垂,懒声道:“少诋毁我,明大小姐。”
听起来像是不耐烦的最后通牒,明越当即闭了嘴,跟在他身后往门外走。
这身靛蓝色衣裳很衬他的身型,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明越的视线又落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看不见腰间是不是还别着那两把短刃,但隐隐约约,有一抹红色探出了头。
风一吹,那抹红色就露出了全貌。
明越定睛一瞧,一眼便认了出来。
徐吟寒不止一次说过很丑的剑穗,竟然还在他腰间挂着。
可能是忘记扔了吧。
*
去女客的庭院的路上,明越从那名婢子口中,得知了卞清痕所说的全部内容。
他让徐吟寒跟着她去投壶,自己进了起舟山。
被这样安排,徐吟寒竟然都没反驳。
也许他现在都被昨夜的酒影响着神志,说话做事都不甚清醒。
明越担心自己带着徐吟寒会过分显眼,但婢子告诉她,每个小姐身边都有侍卫与婢女。
这样说来,徐吟寒似乎也并不特别。
在真正踏入庭院,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之前,明越都是这样想的。
关家的大小姐被一众花花绿绿的小姐们围在中间,听见动静只淡淡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后那些或是异样或是惊艳的视线都收了回去。
领路的婢子道:“投壶比试还未开始,小姐可去那边的凉亭小坐片刻。”
她指的是院子里最角落一个看起来像是荒废了许久的凉亭,但明越并不介意,她巴不得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直到她单独和徐吟寒坐在一处,半晌无言,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别扭。
徐吟寒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呼吸声也很浅,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远处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明越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口:“徐大主公,你真的不去狩猎吗?”
她还没彻底放弃让徐吟寒帮她这件事。
明越偏过头去看他的侧颜:“你想想,你去狩猎就一定能夺得头筹,碧蓝玉玺尽是囊中之物,到时将它送与卞楼主,你想知道什么消息都水到渠成。”
“一举好多好多得呢。”
徐吟寒仍旧不动如山。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怎么不说,你投壶夺得头筹也能拿得到。”
卞清痕昨日特意嘱咐他不能参与狩猎,他倒也不是畏惧卞清痕,只是他原本就不太想去。
明越嘟嘟囔囔:“我投壶怎么会夺得头筹呢,我真的不会这个。”
说罢,她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要不你教教我吧?”
他们所在的这处凉亭,刚好就有废弃的有耳壶,里面还放着几支箭。
明越兴冲冲去摆正有耳壶,将箭捡回来,递给徐吟寒一支。
“喏,”她扬了扬手中的箭,笑得眉眼弯弯,“徐大主公快教教我。”
徐吟寒接过去,随手一投。
“你就不能认真——”
啪嗒,正中壶口。
明越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它已然落入壶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儿。
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她喉间,不上不下的。
明越学着他的样子,也随手一投。
不过这次,箭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地上。
她也不灰心,噔噔噔跑过去把箭捡起,又噔噔噔跑回来,再递给徐吟寒一支。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明越终于投中了一次。
但投壶投中有好多形式,她只会一种最简单的。
明越再次投中之后,便兴奋起来,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物,跟徐吟寒炫耀:“看我这次投得多好!”
徐吟寒看着有耳壶里那支孤零零的箭,眉梢一扬:“比比?”
明越得意洋洋叉起腰来:“比就比!”
几个回合之后,明越还是败下阵来。其实这是必然的,她只学了一炷香的时间,哪能比得过游刃有余的徐吟寒。
看着徐吟寒连续投中的箭,她心底竟翻涌起一丝委屈来,瘪着嘴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徐吟寒又投出一支,闻言嗤笑:“我为什么要让你?”
最后一个回合结束,徐吟寒大获全胜。他闲闲起身时,还不忘揶揄她一番:“真笨。”
明越耷拉下脸:“你竟然说我笨……”
徐吟寒瞥她一眼:“还丑。”
“……”
……
明越气鼓鼓背过身去,决定今天都不再理会徐吟寒。
说她笨也就算了,对她的容貌,她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好歹品貌端庄,徐吟寒是瞎了,才会觉得她丑。
而这些话她也只敢作腹诽之言,余下的气都只能受着,逼自己吞进肚子里。
而那人似乎没有一丁点儿悔改之意,明越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箭落入壶中的声音。
好像还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