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
是之前领路的那个婢子的声音。
这时候找徐吟寒做什么?明越一边漫不经心拨弄着墙壁上的土块,一边悄悄竖起了耳朵。
“奴婢是关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奉关小姐之命,请公子前往叙春阁一叙。”
明越不安分的手一顿。
关小姐为什么这时候找徐吟寒?难不成他们是旧相识?
这么莫名其妙,徐吟寒肯定会拒绝的吧——
“嗯。”
“……”
“?”
明越一用力,一个小土块被她扣了下来,她指间都是灰扑扑的尘土。
她还懵着,身后涌来一股凛冽的气息,是徐吟寒。
他走到了她身后,不知在多近的距离,随意扔下一句:“乖乖在这儿等着。”
明越僵直了身子。
低沉的声音像是悄悄话,就这样落入她耳中,带着一如既往不容反抗的威胁意味。明越没动,就这样听着脚步声渐远。
这一幕让她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在徵州,徐吟寒带她去完启楼的时候,也曾为了某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把她一个人丢在屋檐上!
果然,不论身份是十一还是八方幕的主公,徐吟寒还是那个见色忘义的凉薄之人!
把前因后果胡乱联系一通后,明越甚至还想通了其它事。
那徐吟寒说她丑,也定是出自真心,毕竟徐吟寒喜欢的都是那些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
明越慢慢攥紧了双拳。
她忽然不想听徐吟寒的话在这儿等着了,她也不是个只会受委屈的受气包,况且徐吟寒一反常态要去找那个关小姐,肯定又在密谋什么坏事。
明越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徐吟寒到底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受气包小圆[爆哭]
第26章 缚她
走出狭窄的院落,扑面而来的是掠过屋檐冰冷的风雪。
徐吟寒瞥了眼依旧“面壁思过”的少女,面无表情拂去肩上的落雪。
“……卞清痕还说了什么?”
寒风里,徐吟寒的声线也像是结了一层冰。
婢女埋着头答:“小姐会转告您的。”
说罢,良久,她也没听到少年的回应。
背后有一股渗骨的凉意逐渐蔓延开来,让她不禁瑟缩。
与之前在凉亭里说话时大不同,少年那时的随性如同一闪而逝的错觉,现下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婢女又想起方才她说第一句话时,这人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实在看他并没有应邀的意思,婢女才道:“小姐说,卞楼主有话要转告公子。”
说这话时,她声若蚊蝇。
若不是小姐非要让她以卞楼主的名义骗他过去,她才不会心虚至此。
似是沉思了会儿,少年才闲闲坐起。靛蓝色衬得他矜贵不凡,说他是达官贵人家的大少爷定都无人非议。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掌心与虎口处都没有薄茧。
不怪她看得那么仔细。
因为那双掌箭的手修长漂亮,足够捉人视线。
……
叙春阁内洒扫的仆从三三两两,院落干净整洁,显然是关小姐长住之所。
徐吟寒没听婢女的话进去等候,只站在开满菊花的花圃旁,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去。
其中一朵雏菊开得最为明艳,徐吟寒沉默地盯着,不知在想什么。
关家二小姐早年入宫为妃,关家与皇室联系密切,卞清痕不许他参与狩猎,也许是借着狩猎的由头,想通过关家与皇室暗渡陈仓。
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事。
至于狩猎,与他的目的无关,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徐吟寒抬手碰了碰湿润的花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明越与他怄气的模样。
像个尚未开智的孩童,因为被抢走了蜜糖就要哭。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都是这样,听不得一句重话。
徐吟寒漫不经心拨弄着花瓣,忽而掐住它的根茎。
她好像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你这个侍卫真是胆大包天。”
一道女声由远及近,徐吟寒看过去,便见关小姐从屋内走出,对着他颐指气使:“本小姐让你进来你也不进,现在还要摘我养的花,给我放下!”
那朵雏菊摇摇欲坠,而徐吟寒像是没听见般,两指折下雏菊。
关小姐指着他:“你……你!”
徐吟寒稍抬下颌:“有事就说。”
关小姐气急:“你先道歉!”
徐吟寒垂下眼,毫不顾忌又摘下一朵,还朝她晃了晃。
两朵明艳的雏菊在少年掌心绽放,耀武扬威似的,在关小姐看来是明晃晃的挑衅。
“……”关小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少年的手似乎作势转向下一朵花,她将话咽了回去,小声抱怨,“卞楼主怎么会有你这种侍卫。”
徐吟寒看向她。
关小姐忙清了清嗓子:“你替我去狩猎,猎物必须全部送与我,而且定要拿下魁首。”
徐吟寒顿了一秒,问:“卞清痕?”
“啊?”
关小姐愣了愣,回道,“与卞楼主无关,若是事成,我给你的奖赏自然会更丰厚。”
看出徐吟寒依旧没有动心的意思,关小姐咬咬牙,道:“到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徐吟寒:“碧
蓝玉玺也行?”
不知怎么,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关小姐:“当然,想要你就拿去!”
反正她要的只是赢得与父亲的赌约,她只想进京看望身在宫中的妹妹,才不稀罕什么碧蓝玉玺。
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风声簌簌不止,满树雪粒纷纷,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很快便被凛风吹散。
徐吟寒移开视线,瞥见一处灌木丛后,有些异样的动静。
先前淡淡的不耐消散无踪,他勾了勾唇,重新看向关小姐。
“那骗我过来这事怎么算?”
关小姐:“……你想怎么算?”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徐吟寒看了眼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道:“说两句好听的听听。”
“大点声。”
……
一路摸索过来的明越找到了一处灌木丛躲了进去,可惜周遭风声太大,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谈些什么。
后来终于,她听到了一句最为清晰的:“……公子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
“哪哪都好。”
实在憋不出下一句的关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这个无比自恋的少年:“满意了吗?”
喜欢听人夸自己,不像二十岁的人能干出的事。
但她绞尽脑汁说了半天,那人的视线却好像未曾落在她身上,在她问话后才慢慢挪回来,不咸不淡道:“半句。”
“……”
关小姐白他一眼,想到正事要紧,饶是耐心告罄也只是微微一笑,咬牙继续:“那你可给我听好了。”
少年未动,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
而远处的灌木丛抖动了几下,接着一个小身影咻地窜了出去。
瞬间整个庭院都变得寂静。
是因为听到他被人夸赞,自觉比不上他,太过羞恼,所以落荒而逃了?
徐吟寒略一挑眉,抬起足尖。
关小姐早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心想随意应付就了事,但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风,竟不声不响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转过身,气急败坏冲他喊:“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徐吟寒侧了侧脸,乌黑的发丝掠过他耳畔,下颌线条流畅干净,眸底森凉,眼神又无情。
……
明越坐在院外一清潭边的石头上,回身望着清亮的潭面出神。
潭面早已结冰,零星的雪粒落在冰面上,顷刻无踪。
看着看着,她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朝冰面砸了过去。
飞过冰面的石头气势昂扬,却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过会儿,她俯身看向冰面上的人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冰面上的倒影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她垂落肩头的黑发随风飘动,波澜泛泛,她的双眸不停闪着细碎的光。
“没错,你真的很漂亮。”
明越向冰面上的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千万别听徐吟寒瞎说。”
“他被夸了又怎么样,我们女孩子看到路边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也会随便夸两句的,真不代表什么。”
“好看的人和一只毛色更亮的小狗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
明越自言自语得出神时,丝毫没注意到潭面上又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型。
“徐吟寒不过就是小狗嘛。”
明越两指牵起嘴角,将冰面当作镜子,拟出一个灿烂的笑。
又觉得太夸张,重新调整了一下。
一侧风雪愈盛,明越一边嘟囔一边挪着身子,侧过头:“怎么又变天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顿住。
两指依旧戳在唇畔,苦苦支撑着那个呆滞的笑,而她心底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
却还能认出徐吟寒的模样。
……
明越顿了几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竟僵硬地转了回去,盯着冰面深呼吸。
“就、就算是小狗,”她头皮发麻地继续,“那也是一只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完了。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真的完了。
“……的小狗。”
她彻底完了。
“……”
徐吟寒慢悠悠支起下颌,一言不发看着明越。
脑海里任何话语都枯竭,只能说尽偷听到的那两句话。
明越紧闭着眼,听得半晌没有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瞥向徐吟寒。
目光在刹那间交汇。
明越扯起笑冲徐吟寒挥了挥手:“徐大主公怎么在这儿呀……”
徐吟寒似笑非笑:“我还要问你。”
“怎么不在原地等我?”
明越抱紧双膝,仰头看着白日漫天飞舞的雪:“赏月。”
“……”
“还有呢?”
“……”
明越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你。”
“哦?”徐吟寒故作惊讶,“那我方才听到你说什么小狗,小狗是谁?”
明越闭了闭眼,而后埋起脑袋咬牙道:“……是我。”
尊严什么的先扔一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后她没听到徐吟寒再说什么,只觉发髻被动了下,她迷蒙地从双膝间抬起头来,抬手摸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片柔软的冰凉。
是花瓣。
她又看向徐吟寒。
“赏给小狗的。”
少年好整以暇道。
明越有些恼,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想着戴朵花又不会少块肉,便勉强弯了弯唇角。
“徐大主公真是好心人。”
对这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奉承,徐吟寒似乎很是受用:“小狗谬赞。”
“……”
*
狩猎场地中央有一座专人修筑的看台,坐的都是不参与狩猎的女客与达官贵人。
因着卞清痕的身份,明越被安排在单独的席位,偶尔有一两个想攀附卞清痕的人来与她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在喝茶吃点心。
徐吟寒不在。
但徐吟寒给她戴的花还在。
想起方才的事,明越就浑身不自在,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已经被徐吟寒翻来覆去践踏过多次了。
连同这个花,也是徐吟寒用来羞辱她的。
在那之后,徐吟寒就让她回女客席位,自己又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咬了口甜糕,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
难不成真是去参加狩猎了?是看她可怜给她的补偿?
起舟山中时而窜起野兽的嚎叫,听得看台上的人心惊胆战。
狩猎一个时辰就会结束。
明越倒是没那么紧张,安心吃完了所有糕点。
“铮——”
日落西山,她昏昏欲睡,刺耳的铜锣声乍起,悠远浩荡,惊起林中三两飞鸟。
明越睁开眼,周边看客已尽数起身。
狩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27章 缚她
半个时辰前。
徐吟寒送走明越,走到狩猎场地入口处,便被一侍卫拦下。
“公子还请回吧,家主有令:狩猎已开,过时不候。”
徐吟寒不紧不慢掏出一块玉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瞪大了眼:“这是家主的通行令?”
“你家二小姐的命令。”
徐吟寒轻轻笑了笑。
听到“二小姐”三字,侍卫立马恭敬起来。
随即谨慎地打量了番眼前的少年。
世家女重金聘请高手狩猎夺宝并不少见,只是这人除了几分戾气外,并无寻常高手之姿。
徐吟寒径直走过他身边。
“哎!”
侍卫再次拦住他,有些为难道:“您这会儿进去是能进去,但狩猎时限已不足半个时辰,您怕是只会无功而返。”
他向漆黑幽深的树林看去,啧啧:“今年来狩猎的人都似鬼神啊,尤其是那个卞楼主,听说一小半猎物都已被他收入囊中……”
说着说着,他再一回头,少年早就不知去向。
*
时近黄昏,树林内枯枝凌乱,大雪遮天蔽日,林内昏暗凄寒,到处是猛兽肆虐的痕迹。
那侍卫实在啰嗦,徐吟寒便避开他直接翻进了树林。
他本来是想光明正大进去的。
这片场地已然被清理干净。徐吟寒往树林深处去,在一棵最为高大的枯树前站定 。
一道短促的哨声破开寂静。
旋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刀刃血水淋漓,洇红了纷纷白雪。
姜演与付雨掌刀作揖:“主上,我们捕获到的猎物都在西边一里地外的山洞里,那里荒凉偏僻,无人踏足。”
徐吟寒“嗯”了声,刚要走,又漫不经心问:“卞清痕猎到多少?”
二人闻言皆一愣。
他家主上极少主动打听二少主的动向,更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徐吟寒顿了顿,别开眼:“我的任务是夺魁。”
姜演忙道:“主上放心,大多人都不过七八只左右,唯有卞楼主猎到十五只,但我与付雨可猎到足足十六只呢!”
“而且剩下的两只都不是那么容易猎得的,主上大可放心……”
姜演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几人的惊呼:
“什么,你说东边那只於菟,被谁猎得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一骑绝尘的侠客卞楼主了,那身姿,那手段,魁首当属他无疑!”
“……”
姜演笑意僵住,冷汗蹭蹭直冒。
这才一炷香的时间,卞楼主就拿下了那只凶猛的於菟?
他默默垂下脑袋,瞥见徐吟寒冷淡的神情,咽了口唾沫,悻悻道:“不知魁首可有并列一说……?”
徐吟寒抬起眼,正中他目光。
姜演顿时吓直了身子,拉住付雨的胳膊:“主上别担心,我们这就去猎那头熊!”
“不用了。”
徐吟寒掸去肩头的雪,手探到腰间那柄系着剑穗的短刃,想到什么,转了个弯去姜演腰间,拔出他的随身佩剑。
这是姜演今日专为狩猎带来的,但他执意要偷巧,避开了那些需要用剑的猛兽。
剑身似雪冰冷,刃面折出碎玉般的光华,在徐吟寒掌中跃跃欲试。
告诉了徐吟寒最后那头熊的具体位置,姜演与付雨目送他离去。
等周遭安静下来,姜演感慨道:“主上很久没用过长剑了是吧,我记得好像是老主公过世后就……”
付雨打断他:“莫要议论。”
姜演嘴巴一撇:“好吧。”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主上昨夜又一晚没睡,今日看起来心情竟还不错,好奇怪,放以往不得罚我练个三天三夜?”
付雨没作声,姜演说得更是起劲。
“而且昨日又不是老主公的忌日,按理说主上不会……”姜演眼睛一亮,“莫非是为了明大小姐?”
付雨只觉他越来越离谱,目露鄙夷:“你的意思是,主上对一个差点害死八方幕所有人的凶犯有了爱慕之心?”
“……”
这样一说,好像是很离奇。
但姜演还是觉得蹊跷:“那主上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真心实意帮关二小姐的?”
付雨眉梢微挑:“要不赌一把?”
姜演:“赌什么?”
付雨:“赌主上会不会拿到魁首。”
姜演狐疑问:“那可是头熊啊,主上也不至于为了那所谓的任务拼命吧?”
付雨摇摇头:“关键是碧蓝玉玺。”
“若主上真替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那你的猜测有几分道理,”付雨虽这样说,还是信誓旦旦道,“我选不会。”
姜演犹豫了会儿,但他可不愿就这样丢了面子,咬牙道:“那肯定是会!”
两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输的那一方无条件为对方做一件事,可大可小。
姜演默默攥紧了拳头,望着熊所在的北边,两眼似冒出了两团火。
主上,你可一定要赢啊!
*
先前入山狩猎的人已陆续走出树林。
他们或是血污斑驳、或是衣冠不整,更有甚者是被搀扶出来的,大腿还在流血。总之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猎得的猎物都被堆放在树林内,由关府家丁清点数目。
人群熙攘,明越在看台上伸长脖子看,没看到徐吟寒和卞清痕的身影。
她心底陡然一沉。
但又心想应该不至于,他们都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会折于这小小狩猎之下。
果不其然,卞清痕自幽深的林间款款走出,一袭白衣,两袖清风,像是去山上散步回来的。
明越盯了会儿,又去找另一个人。
徐吟寒呢?
她视线游移时,没注意到卞清痕已经上了看台,当着众位看客的面走向了她。
“我在这儿。”
他嗓音温和,看明越转过身来,弯了弯眸子,“累吗?”
明越摇摇头:“怎么会。”距离近了些,她重新端详着卞清痕的衣裳,“你才是,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卞清痕展开双臂,笑吟吟的,任由她看。
而这个空隙,他注意到了明越发髻上那朵小雏菊。
……
花瓣落了雪,在这冰天雪地间,渐渐变得僵硬。
徐吟寒最后才走出树林,简单跟家丁交代了下猎物的位置,抱臂倚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下,冷眼看着喧闹的狩猎场。
叽叽喳喳的人,弱小的猎物,都无趣得紧。
他垂下眼,袖口处明亮的小雏菊正颤颤探出头。
方才他见到那头熊时,卞清痕正欲与它搏斗。
卞清痕看见他后微微讶异,随后了然地移开目光。
要是徐吟寒真听他的不来狩猎场,那才最为诡异。
“你想做什么?”
徐吟寒慢慢靠近,提起掌中剑。
寒光乍明乍灭,似是被这一下晃到了眼,远处的熊忽然发狂嚎叫起来,吼声震天动地。
徐吟寒反问:“你想要什么?”
卞清痕一边警惕提剑,一边答:“自然是奇珍异宝。”
徐吟寒嗤笑一声:“卞楼主还是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卞清痕蹙眉,转过头看他。
枯树残败,天边昏黄无垠,落雪将这天地装点得分外空寂,少年持剑其中,却如天外来客,孤寂又凛冽。
卞清痕张了张嘴,只是道:“隔墙有耳。”
徐吟寒却不管不顾:“你要当这魁首,让关家主引荐你入宫,是吗?”
关家小门小户,却能年年开得起这等规模的狩猎,家中女儿还能入宫为妃,不用多想,定是做了皇帝的眼线。
所以关家主明面只是赏赐些金银珠宝,实则是为皇帝举贤。
见卞清痕一言不发,徐吟寒继续:“你是当叛徒有瘾?”
卞清痕:“非要现在说这些?”
徐吟寒:“我光明磊落。”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将那头猛熊忘在了脑后。这时熊忽然狂躁起来,直直向他们冲去。
两人各自侧身躲开,积雪飞扬,风徐不止。
徐吟寒举剑刺向巨熊,而他眼睛却死盯着另一头的卞清痕。
卞清痕同样做好了恶战的准备,他扬首猛冲,不再分心。
那头熊皮肉四绽,痛苦哀嚎,两人不得已退开来,从旁进攻。
血与雪交织的荒芜深山里,两人与一头熊交缠搏斗,时而默契,时而避让。
也有一个瞬间,徐吟寒的剑越过熊掌,直刺向卞清痕的脖颈。
卞清痕双手受制,无处躲避。
但也只是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头熊终于显出些许虚弱之态,行动缓慢下来。
身上数道裂口处的血液潺潺浸入厚雪,晕开一片壮烈的殷红。
徐吟寒擦去嘴角染上的血,得空喘息时,听到卞清痕疲惫的声音。
“可惜了。”
他振了振凌乱的衣袖,神情过分平静,“你也不干净。”
徐吟寒面无表情:“但你永远是叛徒。”
卞清痕:“徐吟寒。”
“去给朝廷卖命吧。”
徐吟寒扔下手中还在一滴一滴淌血的剑,转身。
卞清痕再次叫住他:“徐吟寒。”
“为什么不杀我?”
徐吟寒稍稍侧过头:“我不趁人之危。”
卞清痕突然眯起眼笑了笑,但并无一丝温度。
“你觉得我是叛徒,那你是什么?”
“你一直这般假仁假义,活该你一事无成,你身边的人全都不得善终。”
“徐吟寒。”卞
清痕高举长剑,剑锋挑动漫天风雪,指向少年的背影,声音沉沉,“是你杀死了师父。”
……
铜锣声再度响起,猎物清点结束。
一阵风吹过,徐吟寒袖口的小雏菊飘落在雪地里。
关二小姐托人来问他有没有把握夺魁,徐吟寒没说话,光是冷着,婢女问了好多遍都没回应,讪讪走开。
只要参加狩猎的人都有名次,但众人心知肚明,魁首才有机会拿到各种宝物,更甚者入朝为官,前途坦荡。
于是众人纷纷猜测魁首花落谁家。
不少人都提到了卞清痕,也有些人说起那头熊。
那头熊生性凶猛,在这林间数年都没人敢猎杀它,今日却被一神秘高手收入囊中。
关于神秘高手的事迹又传了开来。
明越听得,先是问卞清痕:“卞楼主,你是那个神秘高手吗?”
卞清痕笑而不答。
她摸不清这人,便自顾自想,或许是徐吟寒呢?
但她连他人都没找到。
“这朵雏菊……”
卞清痕忽然出声,打断她思绪,“少了片花瓣。”
明越下意识抬手摸去:“是吗,应该也……”
“我帮你摘掉吧?”
明越愣愣抬头,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头顶掠过,卞清痕眼里有几分不明的戏谑。
……
两人在看台上不算显眼,徐吟寒只随意扫了眼,就看到卞清痕抬手不知干了什么,后来明越转过身来,发髻上那朵小雏菊不知所踪。
关家主正在公布狩猎等次。
从后往前,明越认真听着,时不时紧张一下。
最后只剩魁首与次等,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卞清痕身上。
明越悄悄问他:“你见到徐大主公了吗?”
她都绕着这片狩猎场看了好几圈了,愣是连与徐吟寒相似的身影都没看到。
然而没等卞清痕回答,她视线猛地定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狠狠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找寻的少年,就站在树林漆黑的一角,夜色将他干练的身形掩藏,这靛蓝色衣裳又轻易融进暗处,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他。
徐吟寒好像是在仰头看她,又好像在看别处。
离得太远,她都盯不住他的眼睛。
“次等——”
关家主声音悠远,缓缓抬手,最终停留在看台上的卞清痕身上。
“卞楼主!”
意料之外的结果,众人唏嘘不已。关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在意徐吟寒无视她婢女的事了。
姜演则得意洋洋戳戳付雨,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主上绝对会为了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的!”
付雨白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远在看台上的明越听见卞清痕后愣怔一瞬,随即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惊又喜看向徐吟寒。
徐吟寒也太厉害了,还那么通情达理!
夜色愈沉,徐吟寒模糊地与她四目相接,见她笑吟吟冲他挥手。
她笑起来眼睛很亮,像他今日挥剑时,锋利刃面折出的光。
徐吟寒勾了勾唇,别过视线。
“今年狩猎的魁首——”关家主特意拉长了声线,浑厚嘹亮,“便是……”
“我认输。”
少年清冷的嗓音冷不丁打断了他,顿时场中鸦雀无声。
关家主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徐吟寒缓慢扫过一众震惊的目光,直到捉住那道余兴未散的视线。他几乎是死盯着,再慢条斯理重复一遍。
“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会更的[彩虹屁]
第28章 缚她
我认输。
认输。
输……
那一刹那,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在明越脑海里撞开了巨大的回声。
让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周围看客散尽,徐吟寒不知去向,卞清痕与她说了句什么,便也离开了。
明越孤零零坐在椅子上,闭起眼揉了揉额心。
徐吟寒是在耍她,对吧?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将她耍得团团转。
明越胡思乱想了好一通,抬头看向那轮明月,长出一口气。
也是,徐吟寒本就是这样的人,与传闻并无二致。
她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侥幸。
“明……明小姐?”
明越看过去,是姜演特地上看台来找她。
她拍拍脸颊,站起身来,扬起平常的笑颜:“怎么啦?”
姜演:“主上有事先走了,吩咐我来接您回上清冢楼。”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少女的神情。
幸好,她好像并没有他预想中那般生气,或是失落。
明越颔首:“好,我们走吧。”
付雨驾马车等在狩猎场外,明越乖乖坐进马车里,姜演则留在外面和付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姜演不依不饶说着二人先前打的赌。
他觉着,虽说主上莫名认了输,但夺得魁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付雨却认为,主上主动放弃了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就已经说明主上并不在意明越了。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姜演说得火热,还记着压低声音:“那你怎么解释,主上特地让你我二人护送明小姐回去这事?”
付雨:“怕她逃跑。”
姜演:“……”
有点道理。
起舟山的山路崎岖陡峭,并不好走,时不时颠簸一下,把明越生生晃醒。
天色完全沉暗下去,从这里回上清冢楼还要个把时辰。明越眨了眨松惺的睡眼,往外看去。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马车外有声音传来。
“……一夜没睡,心情自然……”
一夜没睡?说的是徐吟寒吧。
明越往外挪了挪身子,耳朵凑近薄薄一层帷裳。
“……有病?”
“……没吃过药……”
“主上没说……你就不要瞎猜……”
周遭风声愈大,明越只能听得到只言片语。
不过她大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徐吟寒昨晚一宿未眠,于是今日狩猎时状态不好,心情不佳,便做事随性了些。
动不动就熬通宵容易生病,当务之急是给徐吟寒买药预防才是。但徐吟寒又是个硬骨头,不肯吃药。
明越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碧蓝玉玺拿不拿到有何妨,她的重心始终在徐吟寒身上。
所以她一定要去给徐吟寒买药,狠狠讨好他一把!
……
不知不觉,马车已驶入热闹的市集。
明越掀开珠帘,趴在车窗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医馆。
她敲敲车身,开口:“能停一下吗?”
姜演:“怎么了?”
明越瞥见医馆旁的点心铺子,道:“我想去买点甜糕。”
驾马车的二人面面相觑。
姜演犹豫道:“明小姐,这恐怕不行。”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明越言辞恳切,饶是隔着一层帷裳,她也竖起了三根手指,认真道,“我发誓,真的不会逃跑的。”
“……”
姜演心里还揣着别的事,也没觉得就凭明越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便摆摆手:“去吧去吧。”
明越喜出望外,等马车停进偏僻小巷里,连脚凳都不需要踩,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冲两人挥挥手,笑:“我很快就回来!”
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姜演与付雨也不着急,阖起眼往后一靠静静等着。
姜演偏过头,想起二人方才的争执就气不打一处来。
赌注没有结果,姜演又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昨晚主上一夜没睡,心情自然不佳,对明小姐也就苛刻
些。”
付雨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姜演瞪大眼:“我有病?你也是没吃过药,一天天的胡言乱语。”
“主上没说过半句照顾明小姐的话,况且主上怎么可能会被这事影响心情,让你不懂就不要瞎猜有错?”
“……”
姜演蓦地睁开眼,刚想叫醒付雨再理论几句,余光闪过一道漆黑的人影。
有些身手,似乎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响动,确定了人影离开的大致方向,拍拍付雨的肩膀。
付雨拧眉看过来,两人一言不发对视几秒,付雨瞬间明白了姜演的意思。
“现在去追。”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卸下马颈轭,拉紧缰绳提剑上马。
姜演轻功了得,三两步飞上屋檐,远远瞧见黑衣人回头张望着什么,看见他后迅速遁入黑暗。
“西南方向。”姜演眯了眯眼,道,“似乎是起舟山。”
“驾!”
付雨策马从闹市中穿行而过,与姜演一同追了过去。
人群短暂喧闹过后,车水马龙依旧。
明越从医馆出来,蹦蹦跳跳朝马车所在的小巷走去。她左手拎着一包杏仁糕,右手拎着郎中抓的专治不眠的药,三剂必见效。
等回了上清冢楼,她明日一早就亲自熬药给徐吟寒送过去,再给他一块杏仁糕解苦。
一套下去,铁石心肠如徐吟寒也会被她感动到的。
然而她一步踏进幽深的小巷,一抬眼,愣在了原地。
活生生的两个人不见了,甚至连马都不见了,只有一辆歪歪扭扭的马车倒在巷子中间。
这……
她心跳极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
难道是老天爷赏给她的一线生机?
*
两人追出二里地,黑衣人窜入树林,踪迹难寻。
但好在已经不远,再追半盏茶的时间准能追到。
姜演追得满头大汗,回身看了眼明灯错落的街巷,突然身子一僵。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停在某根树枝上,低头看向马背上的付雨。
付雨:“追到再说。”
“明小姐……我们把明小姐忘在那儿了!”
付雨猛地扯紧缰绳。
他们这一追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怕是明越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没时间思考,立马放弃追人打道回府。
回去一看,果然没有明越的影子。
他们又在周边街巷找了一圈,还是空手而归。
姜演气急败坏地扔下手里的刀,靠在马车旁生着闷气。
“现在怎么办?把她放跑了我们怎么跟主上交代?”
要知道抓一趟可不容易,当初主上也是费了不少劲才抓到这个罪魁祸首。
现下仇还没报完,就让人给跑了,他们两条小命都不够主上发泄的。
付雨倒还算冷静,默了片刻,道:“明小姐狡诈,我们只不过是被她蒙蔽罢了。”
姜演愣了愣:“蒙蔽……?”
“就这样说。”付雨重新上马,“她不可能跑得出眉州,到时候再抓回来,主上定会杀了她。”
他垂眼看向姜演,瞳仁漆黑,无波无澜。
“要是主上一直对仇人留有余地,我们的计划也无法施行,不是吗?”
……
“……就是这样了。”
姜演颤颤说罢事情始末,略有些心虚地瞥了眼跪他身旁的付雨,那人却目不斜视。
付雨:“主上放心,我们定会抓回她,到时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上清冢楼后的颐风院里,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自枯林间若隐若现,长剑在他手中舞动自如,呼啸的破空声凌厉凛冽。
听完二人的话,那道身影停下动作。随后徐吟寒自林间走出,长剑入鞘。
“跑了?”
姜演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大发雷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徐吟寒掀衣坐在凉亭里的长凳上,支起一条腿往檐柱上一靠,拎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酒。
“跑了多久了?”
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了晃酒葫芦。
姜演:“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到达城中时是戌时一刻,现在将近亥时了。
付雨补充:“主上放心,眉州设卡严格,就算有这么多时间她也不可能跑出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定能在天明前抓她回来。”
姜演下意识道:“都这么晚了……”
付雨一个冷眼砸过来,姜演闭上了嘴。
为主上做事哪有晚不晚一说,他怎么就给忘了!
姜演:“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去!”
“是有点晚。”
姜演:“是是是,有点晚……”蓦地反应过来,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徐吟寒,“啊?”
少年微微歪过头,低垂着眼。
姜演与付雨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只能跪在原地听候发落。
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颐风院是卞清痕的居所,不过他今日留宿关家,他的手下也全都知晓,没人会在此时敲门。
两人面面相觑,徐吟寒却站起了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门,比视线里先闯入的,是那道清甜爽朗的声音。
“徐大主公!”
明越仰起脸冲他眉眼弯弯地笑,不过发髻稍稍有些凌乱,纯白裙裳上也沾上了灰。
她怀中抱着的两个纸包,倒是看着比她要干净。
姜演与付雨听到这声音,顿时瞪大了眼。
“上清冢楼关了门,我寻思到这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她笑意更深,“我真幸运。”
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在乎徐吟寒是不是在听。
“你不知道从庆央坊走到这儿有多远,我脚都要磨破了,不信你看……”
她将纸包放在地上,腾出手撩起自己的裙裳下摆,露出磨损的鞋头。
她张口又要说什么,后颈忽地被一只手攥紧。冰凉的指尖从她脖颈游走,抵在她下颌处,迫使她抬起头。
熟悉的窒息感。
徐吟寒半张脸都沉入浓郁的夜色,五官却被月光勾勒分明,就这样低眼看她,眸光比冬夜的雪还要冷。
明越眼睫不停发颤,鼻息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一幕在她的预想中。
逃跑,就会这样,在他掌中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9章 缚她
明越有一刻是真的动了逃跑的念头。
巷外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只要后退一步,就能悄无声息没入人海。
就像她设计从明府逃走时那样果决。
但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据理力争。她现在是能走,那以后呢?徐吟寒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徐吟寒给了她偿还的机会,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抓住,直到她能毫无顾虑地离开他身边。
明越站在巷口张望了会儿,坚定地朝着上清冢楼的方向走去。
她所处的庆央坊是眉州最偏僻的地界,与上清冢楼简直天南地北。
她就这么走了回去,脚底生疼,一个没注意还摔了一跤,发髻与衣裳都蹭上了灰。
站在徐吟寒面前时,明越反而有些许安心。
她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而此时颈间的手却力度不减,她被桎梏着,呼吸都困难。
那两人抛下她就罢了,她自己走回来,徐吟寒还有什么不满的?
明越不解,眨巴着眼看他。
徐吟寒的神情难以捉摸,目光下移,看到她磕破了皮的下巴。
他轻轻勾了勾唇,声音低缓:“良心发现了?”
明越:“什么……?”
发现什么?
“知道该将这条命交到谁手里,”徐吟寒笑得讳莫如深,“有进步,明大小姐。”
明越蹙眉:“什么意……啊!”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然收紧,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压出道道红痕。
明越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徐……徐……”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徐吟寒却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不疾不徐:“为什么叫我?”
明越说不出话来,仍觉莫名。他都快掐死她了,不叫他叫谁?
“怎么这会儿不记得卞清痕了?”
“?”
这跟卞清痕又有什么关系 ?
那只手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明越用力抓他手腕,双手近乎脱力。
“卞清痕到底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有胆子从我身边逃走第二回,”徐吟寒微微歪头,视线下移,“你很蠢,知道吗?”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明越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徐吟寒一张一合的唇,她濒临窒息,神志飘忽不定,也无法思考徐吟寒在说什么。
深夜的月高悬于天,她仰起头,认命般闭起双眼。
在她觉得自己要就这样死去的那一刻,一股力道从侧面袭来,重重打落徐吟寒的手。
明越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被一人扶稳。她下意识开始大口呼吸,汲取着得之不易的空气,眼角泪花闪闪。
待缓过神来,她揉揉湿热的眼睛抬头看去。
徐吟寒依旧站在门口,下颌微抬,愈发冷漠的目光越过她,投往更深的黑夜。
明越回头,一双熟悉的手扶在她肩头。卞清痕感受到她的视线,低头冲她笑了笑。
“别怕。”
他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地牵住她手腕,将她往身后拉去,一堵山似的挡在她身前。
徐吟寒低眼,随意转了转被打落那只手的手腕,又懒懒掀起眼皮。仿佛在一瞬间,凛冬散尽,他眼中只余平日里事不关己的淡漠。
卞清痕身量高大,严严实实藏起了明越。但少女的裙摆随风摆动着,时不时探出个角来,让人很难忽视。
“徐主公沦落到跟一个小姑娘耍酒疯了?”
姜演和付雨听见动静赶过来时,刚好听到这句挑衅的话,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瞪大了眼。
今晚本该留在关宅的二少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还莫名将明小姐护在了身后。
少年的背影挺拔颀长,高束起的黑发停在颈后,简单干练的黑色衣衫如往常一般融入夜色。
唯一不寻常的是,今晚显得格外孤寂沉默。
徐吟寒稍稍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姜演与付雨,没有理会卞清痕,足尖一抬大步向外。
明越偷偷踮脚观察着徐吟寒,见他走来忙缩了回去。
她握了握空荡荡的双手,想起什么,从旁挪了几步看地上那两个纸包。
也不知还有没有用。
然没等她叹口气,那两个纸包被一只玄黑皂靴踢开,其中一个滑至她脚边。
她懵懵地抬起眼。
那双沉郁的眸正巧望了过来,而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转瞬别开她视线。
而脚边那包杏仁糕,也因为他的经过,变成了一滩烂泥。
*
颐风院掌起了灯,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热。明越坐在桌边,颤颤巍巍抿了口手里捧着的热茶。
冻僵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明越才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茶水里倒映着的她的脸,微微出神。
徐吟寒竟就这样离开了,把她丢在卞清痕身边,也不曾安顿姜演给她带来什么话。
他这是不打算管她了?
他今晚也怪怪的,明明是他的手下扔下了她,为何他会如此生气?
还一口一个卞清痕,话也说得莫名其妙。
“院子里的偏房我叫人收拾出来一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卞清痕坐在她对面,一招手,三个婢女整整齐齐碎步走来,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是干净的衣裳与首饰,还有被徐吟寒一脚踹开的药包。
瞥见那个皱巴巴的纸包,明越收回视线,捧着茶杯的指尖泛起了白。
这一切都被卞清痕看在眼里。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明越,问:“给徐吟寒买的?”
明越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是些没用的药材,扔了便罢。”
卞清痕凑近她:“生气了?”
明越不说话。
“那明日还要去找徐吟寒吗?”
这回明越摇摇头,又点点头:“要去的。”
卞清痕觉得好笑:“他气你,你还要追着他跑。”
明越抬起湿漉漉的眼,像是哭过,眼尾还有红痕,“我去跟他解释,我没有要逃。”
卞清痕顿了顿,从腰间掏出一块叠得齐整的巾帕来,却听少女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抹去眼泪。
他失笑,将巾帕揣了回去。
“也只有你能忍得了他这脾气。”
卞清痕话里意味深长。
明越一时哽住。
这是她能不能忍的事吗?分明是不得不忍。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卞清痕撑着半边脸颊,昏黄的灯笼罩着他,看不清神情。
明越:“因为今日我没有按时回来?”
卞清痕摆摆手:“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诬陷他这件事。”
明越心念一动。烛光跳跃在她漆黑的双眸中,闪闪烁烁。
徐吟寒恨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打扰了他本该平静安逸的生活,拉他堕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水深火热中。
难道除了这些,还有隐情?
卞清痕风轻云淡地笑:“因为你毁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绸缪数年、千钧一发,却毁于一旦的复仇计划。”
*
宫灯高挂,烛火摇曳,将整个内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东宫。
香炉中烟雾飘渺,身着砖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跪在殿中,向高座上的青年恭敬俯首。
“依臣浅见,八方幕这一行务必前往祁阳郡,但会避开必经之路眉州。殿下若想先于羽林卫抓捕徐吟寒,直接通知褚王备好兵马拦截八方幕于祁阳郡即可。”
浮雕云龙纹宝座之上,蓝袍青年缓缓睁开眼,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孤记得,八方幕的老主公就死于褚王之手。”
“所以徐吟寒劫持太子妃,或许是为来日向褚王报仇后,自己会有退路。”
李承羡指尖轻叩把手,思索道:“近日眉州狩猎上,魁首是卞清痕?”
风从支摘窗吹进,绸缎锦帘泛出阵阵涟漪。
底下的傅从闻答:“是。”
李承羡:“你就笃定,徐吟寒不会与卞清痕联手?”
傅从闻:“殿下尽可放心。毕竟以前发生过那件事,他们必定不复相见。”
李承羡按了按眉心,抬手:“下去吧。”
“你即刻率兵前往祁阳郡,但在到达之前,务必对褚王保密。”
“是。”
殿内只余他一人。李承羡走下台阶,一掀衣袍坐在书案边,拿了本书:“还不出来?”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内殿,格外突兀。
良久,紫檀嵌石屏风后,一纤细少女悄悄探出了头。
李承羡没回头,却继续:“又有何事?”
少女一身银丝锦绣百花裙,十六七的年纪,一张鹅蛋小脸皱巴巴的,眸中水雾迷蒙。
“皇兄,我……”
“再跟孤提卞清痕,一切免谈。”
李承羡毫不留情打断她。
李商霓握紧双拳,不服气似的抿起唇,噔噔噔上前来,一把拿走李承羡手里的书简。
“皇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圆圆阿姊的安危吗?”
李承羡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我若不担心,那方才是在做什么?”
李商霓瘪起嘴:“皇兄若是真的担心,为何把抓捕之事交于傅将军,而非自己亲身前往祁阳郡!”
李承羡蹙眉:“霓霓。”
“都怪皇兄,好端端为何求娶圆圆阿姊,害得阿姊落到如此境地!”
李商霓话音里逐渐带了哭腔,“还不让我亲自去见卞清痕,都坐在这里干着急,事情会有转机吗?!”
李承羡还想说什么,李商霓却将书简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干脆地转身离开。
“罢了,我最后再信皇兄一回就是。”
她回头睨他一眼,抹去眼角的泪。
“我会如皇兄所愿,安安稳稳待在公主府的,还请皇兄尽心。”
李承羡看着那道如风如火的背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简。
书简年份已久,好几处地方已然开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看过数十遍,内容都能背得下来。
“来人。”
李承羡合起书简,将它压在一摞书简的最底层。
“撤走公主
府的侍卫,公主有任何动向,必得第一时间告知孤。”——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30章 缚她
“他报仇的对象,是圣上的亲弟弟……褚王?”
心底感叹许多遍,明越仍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坐拥祁阳郡十三州的褚王啊,徐大主公怎么会……”
她被接回朝都明府的那三年里,曾随明宗源去过一次汴京。
正逢圣上寿辰,褚王入京赴宴,上千亲卫护卫左右,黑压压碾过大街小巷,势头比凯旋的将军还大。
明越疑惑为何褚王来汴京也要带这么多护卫。
后来听得小道消息,说是褚王以前被刺杀过,虽说刺杀未果,但至此后褚王就极少离开祁阳郡,还精心培养了一批亲卫。
……
“你还想知道什么?”卞清痕笑吟吟道,“关于他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明越回过神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徐大主公不会希望我知道他太多事的,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总借酒消愁,还整夜失眠。”
她一边掰着指头数,一边自言自语,“明日我要先去医馆抓药熬给他喝,再问问姜演他爱吃的甜食……”
“你好像——”
卞清痕突然出声打断她,等她抬起头,继续,“很关心他?”
闻言,明越一愣:“我是得关心他,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
卞清痕:“但你本来能从我这里拿到他的把柄,威胁他,然后离开,或者求我帮你逃走。”
“但你更想待在他身边?”
明越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从临安到徵州,再磕磕绊绊在眉州重逢,细数这段时间,她竟已与徐吟寒同行近两个月。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她千辛万苦逃婚离家,不该因徐吟寒困在原地。
但她似乎,很久都没动过逃跑的念头了,她总是下意识去找徐吟寒的身影,没有原因。
“……我不知道。”
明越很诚实,目光灼灼地看着卞清痕,“但这很重要吗,只要他高兴我就能安心活着,不就够了吗?”
卞清痕没再说什么,笑着点点头。
他喜欢明越的直率乐观,和偶尔灵机一动的鬼灵精怪。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分明就是被徐吟寒从屋顶推下来的,也愿意替徐吟寒遮掩。
她的谎言很蹩脚,但又撒得那样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能正因为这样,徐吟寒才会和他一样,贪恋她这份万中无一的好,甚至,妄想占为己有。
*
接下来的几日,明越每每去找徐吟寒,总被姜演拦在门外。
他冷冰冰告诉她,主上最近忙得厉害,没时间见她。
“一面都不行吗?”
明越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手边拿着一串糖葫芦,迟疑问,“可我今晨还见他在包厢里喝茶看书。”
“……”
姜演生硬地摆摆手,说,“主上日理万机,真的很忙。”
明越“哦”了声,指了指上清冢楼门前一棵树:“那我今日也把药倒掉啦?”
“倒掉吧。”
“那糖葫芦……”
冰糖葫芦在阳光的映衬下分外晶莹剔透,如一颗颗精雕细琢的红宝石,看得姜演不禁咽了口唾沫。
明越轻轻叹了口气,把糖葫芦重新包进油纸里。
“也扔了吧。”
“等、等一下。”
姜演抬手止住,迎着少女不解的目光,磕磕绊绊道,“我觉得这个……主上可能爱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能帮我转交吗?”
姜演:“当然当然!”
……
上清冢楼二楼,徐吟寒坐在桌案前,拧眉盯着面前的一张大梁舆图。
他们所在的眉州,处在祁阳郡的西南方向,三年前周边县属的关卡都能通往祁阳郡,褚王为永绝后患,特令封锁关卡,整个祁阳郡被围作铁桶一般。
于是眉州就成了必经之路。
“八方幕的兄弟们都已到达眉州附近,只是眉州内外尽在褚王把控之中,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付雨指了几个眉州周边的村落,道。
“旦元将至,届时城内人多眼杂,兄弟们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但您若想早些行动,我们会尽力想出万全之策。”
徐吟寒指骨轻敲桌案,寂静之时,出声:“下元节是在月末?”
“是。”
“就那日吧,”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脖颈,“别打草惊蛇。”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就在计划攻入祁阳郡一事,实在乏累得很。
付雨应过,正要出门,听得身后人问:“姜演去哪了?”
付雨:“他在应付明小姐。”
徐吟寒默了默,道:“今日又送了什么?”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改善睡眠的汤药。”以及一根糖葫芦。
付雨觉着这寒碜东西不用在主上面前提,便省了去。
徐吟寒“嗯”了声,摆摆手。
但一提起明越,付雨心底就满是烦闷厌恶,他不懂主上为什么要留着罪魁祸首这么长的时日,知道她要逃也只是一番轻飘飘的警告,便没了下文。
自老主公死后,朝廷仗着八方幕没了主心骨,趁机讨伐黄耆古寨。主上为了八方幕内所有人的性命,主动签下议和书,并忍辱负重在黄耆古寨蜗居五年。
那一年,主上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好不容易等到时机成熟,朝廷及褚王都对他们放下戒备,谁知莫名一个强掳太子妃的大罪扣在他们身上,不仅黄耆古寨被屠,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怎能不恨?主上又怎能不恨?
如此想着,付雨心底怒意蹭蹭上涨,转身道:“主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徐吟寒一双黑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付雨又道:“下元节当晚我们启程前往祁阳郡,直接杀了她埋进后山就是,无人会在意尸体从何而来。”
“您不用费心,我一人便可处理……”
“主上!主上!”
他话音未落,他方才开了一条缝的屋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姜演冲进来险些没刹住脚。
他本急切地要说什么,瞥见一旁的付雨后,便咽了回去,转而摸着脑袋笑道:“我……我来跟主上汇报一下今日得的消息。”
探查褚王在眉州的兵卫布防一事,徐吟寒前几日便交给了姜演。付雨点了点头,走时带上了门。
姜演轻手轻脚走去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下,确认付雨走后才道:“主上,我有一件关于明小姐的事要跟您说。”
徐吟寒本还在埋头看最近八方幕的人递上来的情报,指尖稍顿,又翻过一页纸,道:“说。”
姜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其实……那日明小姐根本没有逃跑!”
他为明越澄清,也不完全是因为那根糖葫芦。他向来见不得误会,虽然有些对不起付雨,但主上又没因此杀了明越,也不算是坏了计划。
他将那日发生的事,连同黑衣人一起说与了徐吟寒。
但徐吟寒从始至终,神情似乎都没有很大波动。
解释的话说完,姜演也不多待,要去继续执行他四五日都没完成的任务了。
夜已深,徐吟寒独自坐在偌大的屋子里,手里的信纸已经很久没换过了。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烛火轻晃了几下,晃醒了他。他放下那沓信纸,起身去关窗。
然刚走到窗前,他见一人裹着黑色披风悬在窗外,双手双脚都紧紧缠在一根粗麻绳上,一只绣鞋颤颤巍巍往窗台够。
冬夜的风又冷又涩,那人身型纤细,风一吹便瑟瑟发抖,露出披风里雪白的裙裳。
明越借力荡起身子,再往窗台靠,却总是差一点点。
她向上看了眼,绳子
是固定在三楼窗台上的,她担心不牢固,还让姜演帮她多缠了几圈。
这可是花了一根糖葫芦贿赂到的机会。
没够到窗台,她不自觉向下看去。
黑,深不见底的黑,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在心里默默抹了把泪。
她以前可是最怕高的,怎么这会儿为了徐吟寒,竟连命都给豁出去了!
突然,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熟悉的笑。
她向正前方定睛一瞧,立马瞪大了眼。
徐吟寒不知何时已经抱臂斜斜倚在窗边,看她就像在看一只挣扎的野兔般,眸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愉悦。
“徐……”
明越下意识要喊,猛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妄图入室盗窃的小贼。
“……”
她决定凭一己之力进了窗户后再说,忽而手里的绳子带着她向下一坠——
三楼掉落的尘土扑簌簌落了她满身,绳结已然有崩断的趋势。
明越闭起眼睛:“徐、徐吟寒!”
她惊恐到忘了称呼,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动不敢动,颤颤喊窗里尚且平静的少年:“我要掉下去了,真的要掉下去了,你快救救我!”
两扇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从明越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窄紧的腰身。
而徐吟寒微微躬身趴在窗沿,撑着下颌看她。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这么晚了还荡秋千玩。”
“……”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她开这种玩笑。
明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快要掉下去了,也不敢反驳,只睁着一双水眸委屈巴巴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我只能这样来找你。”
徐吟寒别开眼,看向远处随风摇晃的树枝:“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哦,”他应得很随意,“我以为你——”以为你巴不得永远离开我。
他及时掐断了后半句话,愣了愣,收了声。
明越觉着他还在误会她逃跑的事,着急地解释:“我真的没有要逃,我很想回来找你的……啊!”
绳子又往下掉了一寸,明越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徐吟寒!”
“嗯。”
“徐吟寒!!!”
“嗯。”
神志快要被脚下的深渊摧毁,明越濒临绝望:“就算要死,我也只想死在你手里。”
绳子松动得越来越明显,明越闭着眼睛想,难道真就折在此处了吗?
她的大好年华,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生活,都要……
“睁眼。”
头顶传来低沉似命令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少年薄荷水竹般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翼,她下意识屏气凝神。
徐吟寒蹲坐在窗沿上,一手抓着窗台上方的石梁,一手横在她发顶的麻绳处。
“一会儿抓紧我。”
明越使劲点头,发顶那只手用力推开了绳子,她整个人挂在麻绳上,往远处荡去,到达一定的高度又往回荡。
直到再次靠近他的胸膛。
明越撒开双臂抱住徐吟寒的脖颈,身子也撞进他怀中。徐吟寒揽住她的腰,脚底一个没站稳,两人齐齐跌向屋内。
“扑通”一声闷响。
明越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额头猝不及防与他的额头狠狠一碰,她掀起眼,撞入那双漆黑却澄澈的眸——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