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缚她
窗户大敞,冬夜的寒风肆无忌惮吹进,明越斗篷上积的灰洋洋洒洒飘散。
明越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指尖埋在他散落的乌发中,惊魂未定地发着抖。
扑簌簌的灰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额头的痛感。
徐吟寒被明越盯得不甚自在,又被灰尘迷了眼,便偏过头去:“看够就……”
转到一半,他的脑袋被两只微凉的手抱住,被迫转回来。
“你……”
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少女的脸忽然凑近他。
他下意识屏息闭眼,感觉两人的额头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而后是少女滚烫的轻语:“……真的很热。”
明越重新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磕红的额头,目露担忧:“徐大主公,你在发烧,你生病了。”
她看着躺在地上垂着眸的少年,发现不仅是额头,他的耳根、脖颈、脸颊,也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片红晕。
看来真的病得很严重。
“你是不是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所以病情加重了?”
徐吟寒深深吸了口气,手肘撑起身子要坐起来,掀眼见明越又要靠过来看。
他一把拎住明越的后衣领,像抓住了一只闯祸的小猫。
“怎么了……?”
明越蓦然被拦住,眨着眼睛看他。
少年眼神漠然:“还不下去?”
明越这才意识到她还跨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
她烫到似的收回了手,乖乖站去一边。
徐吟寒也站起来,振了振衣裳上的灰,问:“谁教你的?”
明越磕磕巴巴道:“这还有谁教呢……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
见徐吟寒似是不信,她又信誓旦旦:“这样好的点子当然是我想出来的。”
徐吟寒失笑:“你还骄傲上了。”
说罢,他便去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明越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徐吟寒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郎?
比玉京那些骄横的公子哥多了几分凌厉,又比那些粗莽的习武之人多了几分秀气。
尤其是他方才笑的那一下,轻易便勾得人心痒。
明越视线下移,徐吟寒握紧茶壶的手修长白皙,几根青筋若隐若现。
他将手放在她腰间时,也是这样的吧?
她不自觉又想到不久前的一幕。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但是之前好像都不会想这么多,也不会记得她第二次碰到他额头时,耳边渐渐放大的心跳声。
……
“……”
“你摔傻了?”
明越慢慢回过神,见徐吟寒从蹀躞带上卸下那个小巧的酒葫芦,正要喝。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酒葫芦。
手中一空,徐吟寒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你生病了,真真不能再饮酒了,”她扣上木塞子,将酒葫芦抱在怀中,继续,“要是醉了,你又要与前几日一样萎靡不振了。”
徐吟寒扬眉:“我哪日萎靡不振了?”
“很多日。”明越说得笃定。
她始终觉得徐吟寒莫名对她发脾气,定是将自己本就不快的情绪迁怒于她,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而且我说了很多遍,酒对我没用。”
徐吟寒轻轻靠在桌案旁,抱臂道,“明大小姐说得这么体贴,到底上没上心?”
明越狐疑道:“真有人会喝不醉酒吗?”
“真。”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道:“几年前我遇见一个武林高手,他告诉我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就要练就千杯不醉的功夫。”
“然后呢?”
“然后我连续半月喝遍全城的酒,果真变得能饮善酌。后来所有高手都败在我手下,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
他低眼,戳了下明越的脑门心,道,“懂了?”
明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微蹙的眉心被他戳得有些痛。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哀怨地看着他:“懂什么,六岁的孩童都不会信你说的故事。”
徐吟寒嘴角噙起笑,微微俯身凑近她:“你信不就行了?”
他这意思是,她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童!?
明越气不过,仰头瞪他:“我、才、不、信!”
徐吟寒:“有人可以替我作证的。”
明越:“……谁啊,那个武林高手?”
“卞清痕,他也是
我的手下败将。”
明越:“他千杯不醉吗?”
徐吟寒嗤笑:“他一杯就倒,哪有我强。”
……这也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明越暗自揶揄了番,随口又问:“所以你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回徐吟寒没有回话,沉默地喝了杯茶。
明越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下鬓边的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徐吟寒。
“那你呢?”
明越看他。
“你来眉州想做什么?”
明越垂下头,良久挤出一个笑来:“还能做什么,就是想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静静心罢了。”
徐吟寒转过头,指尖敲了敲大梁舆图上正中间的眉州,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最清净?”
明越避开他视线,闷声道:“相比朝都来说,是清净的。”
起初的朝都,只不过是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后来因她的父亲明宗源兴办商会,明氏声名大噪,富甲一方,才使得朝都盛名远扬,一跃为除主城汴京外第二大城池,几次三番压过汴京。
她的婚事也是由此而来。世人皆道圣上是为令朝都与汴京相辅相成,才决意册封她为太子妃,与明氏永结连理。
于大梁,城池和睦则国运兴旺;于太子,得以提前掌握大城朝都,权势愈盛。无人不赞这是一桩大好姻缘。
明宗源也被这泼天富贵迷了眼,连明越的意愿也不过问,便欣然应下。
明越实在不甘心做这颗百害无一利的棋子。
她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在乎这千尊万贵的太子妃之位,她只想认认真真为自己活一回。
所以她了无牵挂地逃了,逃到天边去,消失在世间。
……
明越努力维持的笑容,还是在回忆中塌陷下去。
徐吟寒看了她几秒,道:“为什么逃婚?”
明越:“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
“这样,”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太子也不想?”
明越颔首。脏兮兮的黑披风穿在身上很碍事,明越干脆地解开系绳。
徐吟寒哂笑道:“连太子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明大小姐的眼?”
披风顺势滑落,堆在她脚边。明越想一脚踢开,却不小心被披风绊了一下,向前栽去。
所幸她反应够快,撑在桌案边沿,将自己稳了下来。
她刚舒了口气,却见徐吟寒眼睑一垂,打量过她撑在他身子两侧的手,眉梢稍扬。
明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少年眯起眼睛,自下而上审视着她,后勾起唇道,“明大小姐还真是……”
“异想天开。”
“……”
究竟是谁异想天开!!!
*
次日,眉州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前些日子因着卞清痕要去参加狩猎,后来又为关家的事忙里忙外,上清冢楼只得歇业,这几日又重新开张,日日人满为患。
明越趁着徐吟寒看她看得不紧,她多往卞清痕那儿跑了几趟,问了问他们之间的事。
卞清痕信守承诺,告诉了她,他们分崩离析的真相。
原是八方幕的老主公去世后,他们因谁做新的八方幕主公打了一架,卞清痕惜败,两人分道扬镳。
这或许就是徐吟寒口中夺得天下第一的那回?
明越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
两人都有和好的想法,只不过缺一个台阶。
那她何不当了这个台阶,送个顺水人情。
明越去给徐吟寒抓药时,见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街上的铺子里也卖起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她突然想起来,下元节就在这月末。
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机会吗!
于是明越早晨送完汤药给徐吟寒后,马不停蹄找到卞清痕,她才说了句一起去逛下元节,卞清痕就点头应好。
那就只剩徐吟寒这边了。
明越特意挑了徐吟寒每日中午喝茶看书的时间去找他,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的徐吟寒最好说话。
屋门没关严,她小心翼翼敲门,推开后发现姜演和付雨也在。
“又什么事?”
徐吟寒放下书简,三人一起向她看来。
明越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徐大主公,下元节……”
下元节?
姜演与付雨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听付雨说,主上已经允了在下元节那日杀死明小姐埋进后山,明小姐突然提起下元节做甚?
他们齐齐看着背靠二人坐在椅子上的徐吟寒。
“下元节怎么了?”
徐吟寒平静道,完全看不出异常。
他们又看向门口的少女。
“我……我听说眉州的下元节,百姓都会在淮扬河放河灯,以祈来年事事顺遂。”
明越有点紧张,垂下脑袋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看看,徐大主公能跟我一起去吗?”
死期将至,还想放河灯,还想有来年?
付雨心里轻嗤,和姜演一同等主上开口拒绝。
“求我。”
对嘛,就该这样……等一下,求?
两人又朝少女看去。
明越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好几回才平复下心底的冲动。
就算是为了讨徐吟寒高兴,她也不会这样卑躬屈膝——
“求求你。”
……
两人挪回视线,看着主上的背影,尚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行。”
…………
不是说好要快刀斩乱麻,把明小姐挫骨扬灰永绝后患吗!?——
作者有话说:两人已然是一对打情骂俏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情侣了
第32章 缚她
一晃就到了下元日。
明越对下元节的印象极为深刻。
以往在衍回寺过的下元节,她最喜欢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做漂亮的河灯,就近在衍回寺三里外一条河放。
那条河地处偏僻,除了他们不会有人来,但明越总觉得那条河特别神奇。
具体哪里神奇,她有些记不清了。
她放河灯也很少为自己祈福,都是为了无尘住持、小沙弥、还有远在千里外的明家。
而衍回寺全部的人,都在为她祈福。
至于祈福的内容,他们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但十二岁那年的下元节,无尘住持破天荒请了道观的道士来衍回寺诵经祈福,还要书写消灾愿望的文书焚烧,祈求三官消灾解困。
明越觉着,可能因为前阵子有很多山匪打扮的人闯进衍回寺,血腥气冲撞了神佛,无尘住持才出此下策。
那些个道士个个奇装异服,跳起舞来张牙舞爪,明越害怕,不肯去诵经。
平日里事事依着她的无尘住持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硬是把她拉到了中间的垫子上跪着,等一群道士围在她身边跳过舞,再让她朝祭坛跪一整夜。
说来也怪,这之后便听住持说,她阿爹做成了大生意,去朝都享福去了。
但把她送到衍回寺前的明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里的破落户,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富贵呢?
还偏偏砸中了明家所有人,独独绕开了她。
明家有福可享,明越也就不再为明家祈福。
明家成为朝都有名的商贾、明家大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明家……
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小的衍回寺,明越白日不甚在意,睡觉时却哭出了声。
她明白,她是被自己的爹娘抛弃了。
自小她爹娘就对她百般
刁难,要是没有无尘住持,她或许就会因为没买到吃食,被爹娘扔在冬日雪夜里而冻死。
但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惹爹娘生气了,并没有想过,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
在十七岁这年的下元节,明越要和两个人一起过。
一个是坐拥一座酒楼的卞清痕卞楼主,但真实身份神秘莫测。
一个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伺候得稍有不慎她便人头落地。
明越换上卞清痕送来的新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身着浅粉流云裙裳,披着雪白柔软的狐毛大氅,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不过略施粉黛,已然姿色独绝,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像是有一颗饴糖融化在心尖。
明越轻轻摸了摸垂坠的衣袖,不禁感叹。
她从前哪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上等蜀锦,一匹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
卞清痕当真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裳,她可得好好感谢他。
她计划,他们在黄昏时出门,去街上看看热闹,买三只河灯,再去淮扬河放了。
途中找个机会,让他俩说得上话,一切都会圆满。
但明越忘记了一件事。
忘了与两人说,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于是宽敞的大街上,她走中间,两人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三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幸好现在人流不多,他们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明越看看左边笑吟吟的卞清痕,又看看右边冷冰冰的徐吟寒,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卞清痕先走近她,打破沉寂:“这件衣裳是我找城中最好的布庄做的,怎么样,喜欢吗?”
明越笑得灿烂:“当然……”
“很丑。”
一道冷漠的声线窜出,只见徐吟寒冷冷睨了眼明越的裙裳,别开眼继续道:“我当明大小姐哪寻得的丑衣裳,原是有高人指点。”
明越笑容一僵,刚要说点什么,卞清痕便看着他道:“徐主公也想要的话,卞某现在脱给你一件,可别嫉妒红了眼。”
“卞楼主身上沾的都是自己人的血,我嫌晦气。”
“等……”
“徐主公也不赖,杀的人比卞某吃的饭还要多。”
“等等!”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明越及时喝住:“你们天天计较这嘴上的功夫做什么!?”
两人齐齐看向她。
明越本还想先逛开心了再提这事,现在看来,是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既然你们彼此谁都不服谁,倒不如用你们江湖人常用的办法:比武决斗。”
“一剑——定胜负!”
*
比武决斗的场地,明越早早就选好了,就在一条荒无人烟的街巷里。
据说这条巷子早年死过很多人,百姓们都怕犯忌讳,宁可绕路都不来这边,这里的商铺房屋也渐渐荒废。
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卞清痕和徐吟寒往这儿一站,一整条巷子的恶鬼都会被吓跑吧?
月黑风高夜,凛冽的风卷着雪粒,在二人中间穿梭而过。
明越防止被波及到,特意站远了些。
“三……”
“二……”
“一……”
“开始!”
她一声令下,卞清痕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柄软剑来,直指徐吟寒面门。
“那就来吧,徐主公。”
徐吟寒本就没把决斗当回事,见他似是认真起来,轻描淡写笑了一声,哂道:“你听她的?”
卞清痕持剑而立,闻言瞥了明越一眼,温声:“我听她的。”
徐吟寒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她的狗?”
卞清痕不再接话,纵身向上一跃,磷光长剑劈碎雪幕,在他手中轻快飞舞,向他冲来时倒像带了几分真切的杀意。
徐吟寒不屑出手,立于原地,轻轻歪头便躲开他一剑——
他视线不知怎么,顺势落在了远处的少女身上。
本来认真观看这场“战斗”的少女被洋洋洒洒的大雪吸引了去,伸出双手接了满当当的落雪,又在手心揉碎,一鼓气扬出去。
她眼睛亮闪闪的,仿若满载着晶亮的雪粒,却又有着能融化霜雪的温度。
徐吟寒有那么一刹那,失了神。
这个瞬间被卞清痕敏锐察觉,于是下一剑,正正好好横在他脖颈,分寸有余。
卞清痕随他视线看去,意味深长道:“死性不改啊,徐吟寒。”
说罢,他便撤下剑,噙起笑朝明越招招手:“圆圆。”
明越正蹲在雪地里,打算堆个小雪人,闻声望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处,一袭翩翩白衣的卞清痕手中提着长剑,气质尚且温润如玉。
而徐吟寒立在残月下如半截墨石,一双眼在阴影里好似淬了冰,光是站在那儿便已杀气凛然,却无兵刃。
她飞快跑过去,兴冲冲问:“谁赢了?”
卞清痕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剑:“我。”
明越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眼徐吟寒。
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垂着眼,也没出声反驳,像是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
明越放下了心,兴高采烈道:“好呀,那你现在就是新的天下第一了!”
卞清痕笑:“嗯,真开心。”
“……”
徐吟寒偏开头,径直向巷外走去。
明越见了,拉着卞清痕的衣袖跟在他后面,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安慰的话。
“其实天下第一呢,当久了也会腻的,偶尔当个天下第二也不错嘛。”
徐吟寒的背影分外决然,明越便继续。
“天下第二也不是不厉害,在我眼里,和天下第一差不了多少。”
“……”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松开卞清痕的衣袖,快走两步上前去,准备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没想到他们走进了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他们即将被拥挤的人潮冲散。
明越一着急,用力攥紧了徐吟寒手腕,借力把自己从人海中拽出来。
隔着一层腕带,明越突然感受到她指尖下,少年的脉搏在稳健有力地跳动。
她倏地松了手。
反应过来后,再想去够,已经没了足够的力气。
而此时,少年反手拉住她,冰凉干燥的掌心紧紧裹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一大步。
明越发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两人紧握的手看去。
徐吟寒的手很大,指节白皙又修长,用力时,手背薄薄的肌肤下青筋若隐若现,很是漂亮。
他的力道不算温柔,但明越忍着疼一声不吭。
短短的几秒,他们的手已经在交换彼此的温度,像是被电了一下,明越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她费力挤到徐吟寒身后,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轻声道:“我们要去哪?”
少年的声音也低沉:“淮扬河。”
明越点了点头,嘟囔道:“可是我还没有买到河灯。”
没有河灯,就不能为谁祈福了。
想到这个,她问他:“你有想许的愿望吗?”
总觉得徐吟寒这样像冰块一样的人,应该不会为任何人祈福。
她本以为徐吟寒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想到少年答非所问:“你有吗?”
明越颔首:“我有很多。”
愿望这种东西,当然许得越多越好啦。
万一,真有一个会实现呢?
……
走出这条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人们都聚在淮扬河畔做河灯,再放入河中。一盏盏河灯好像那天上繁星的倒影,随波逐流到河流的尽头。
正巧河畔有一个小摊在卖河灯,还提供毛笔让她在河灯上写愿望。
明越大手一挥,买了两盏来,递给徐吟寒一盏。
然后她立刻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琢磨写愿望。
徐吟寒提着河灯,站在一旁,看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犹豫的紧,道:“别太贪心了。”
明越:“这时候不贪心,老天爷怎么会知道我的心呢?”
她抬起头,冲他眉眼弯弯道:“许愿就得面面俱到,落下哪个我都会伤心的。”
看着小巧的莲花河灯,她叹气道:“若是自己做的河灯就全能写得下,没想到眉州的河灯这么小……”
“那就写得简单一点,”徐吟寒慢条斯理道,“就在正中央,写。”
“‘徐’、‘吟’、‘寒’。”
“……”
明越抱紧自己的河灯,警惕地看他:“写你的名字算什么?”
“毕竟你的命都在我手里。”
徐
吟寒慢慢蹲下身,侧目看她,道,“我感觉你求老天爷……”
“倒不如求我。”——
作者有话说:卞楼主还在骑马来的路上
第33章 缚她
河水清凉的味道与霜雪混在一起,偶尔拂过一阵风,冷得人直打颤。
但两人却不动如山,视线相接,又近在咫尺。
明越心底不停地敲锣打鼓。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到他弯翘的长睫,眼睛里细碎的光,甚至她模糊的身影。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标致的男子。
细数前十七年的人生,她认识的男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大部分都是衍回寺的小沙弥。
徐吟寒算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整个脑袋像是在夏日里晒过许久似的,燥热直冲头顶,她只觉脚下轻飘飘,眼前恍恍惚惚。
没立刻回徐吟寒的话,明越像个木偶人一样僵硬地垂下脑袋,拿起一旁的莲花河灯挡在二人之间。
“……”
徐吟寒蹙眉看着明亮的河灯:“又在发什么疯?”
河灯后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我看看要写什么。”
“…………”
她的毛笔还被搁置在石头上,徐吟寒干脆拿过来,在河灯上写下三个大字。
明越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将河灯拿远了些,但为时已晚。
“徐吟寒”三个字苍劲有力,墨迹洇入河灯,变成除不去的烙印。
“徐吟寒!”她夺过他手中的笔,气呼呼道,“你幼不幼稚?”
她现在算是懂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评判一个人的重中之重!
徐吟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那盏灯递给她。
“什……”
明越抬起眼,莲花河灯被他拎在她眼前,如天上月。
“我从来不放这个。”
他说罢,把河灯放在她身前的石头上,转身,在几尺外面朝淮扬河掀衣而坐。
他寻得了寂静的地方,避开了人群,也让她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明越看着手里的两盏河灯,抿了抿唇。
……
徐吟寒坐的位置离河水极近,清凉的河风扑面,盏盏河灯点亮了整条河流的脉络,要是周围的喧闹声再小些,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只是没坐一会儿,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近。
“徐大主公。”
这道声音格外温柔清甜,听得徐吟寒有些好笑。
“有事‘徐大主公’,无事‘徐吟寒’是吧?”
明越坐在他身边,一噎,讪讪笑道:“我怕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徐吟寒:“你叫的还少吗?”
……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
不过明越不是来跟他说这个的,她将那个写了徐吟寒名字的河灯抱在怀中,偏头看他:“徐大主公,你的小字是什么?”
徐吟寒的目光冷淡非常。
明越忙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个河灯上只写你的名字有些单一,再写上你的小字,老天爷就能记得更清楚些。”
“没有小字。”
徐吟寒两手向后一撑,坐得愈加随性,“要老天爷记住做什么?”
明越愣了愣:“怎么会没有呢……?”
就连她这样不被爹娘疼爱的人,后来遇到无尘住持,也能拥有一个小字。
“……算了。”
她想了许久,放下那盏河灯,拿起另一盏还没写字的。
徐吟寒看向那盏被她放下的,写着他名字的河灯。
“如今我们还在逃跑,暴露名姓终究是个隐患。徐大主公,我给你取一个小字吧?”
没等徐吟寒说话,她已然动笔,一笔一画在河灯上写了几个字。
几缕青丝顺着她低下的眉眼垂落耳畔,风一吹,发髻上各种各样的钗饰流苏叮铃铃响动起来。
徐吟寒想,她今日穿的,是与往日不一样。
“……好啦。”
徐吟寒掀起眼来,写好字的河灯被递到了他面前。
——寒寒,圆圆,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怎么样,这样就算有人捡到了我们的河灯,也不会认出来了。”
不过就这几个字,也被写得歪歪扭扭,不过能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这让徐吟寒稍稍有些诧异。
像她这样出生富贵的大小姐,还能被太子看中,想来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高门闺秀才是。
怎么看着写字那样吃力,连他这样随便练成的字都比不上。
而且她明明有钱,能付得起万金悬赏,还总是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明越迟疑道。
徐吟寒审视着她,随后把河灯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地别开眼:“随你。”
明越很快就去放了这盏河灯,顺手烧毁了另一盏,灰烬埋进了河畔的鹅卵石底下。
“那我们回去吧,徐大主公。”
看着自己的河灯随流远去,明越感到出奇的心安。
但这条小河承载着太多人的愿望,不像衍回寺附近的那条,河流清澈到,她感觉她的碎碎念都能被听到。
徐吟寒站在她身边,身量却高,叫她不得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觉得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徐吟寒睨她:“我的会。”
“……”
“那不也是我的吗?!”
明越瘪着嘴道:“这样好的日子,说点好听的能怎么样?”
徐吟寒轻哂:“‘寒寒’就好听?”
感情他是不满意这个小字。
明越视线去找方才的河灯,幸好还能辨得出来,她冲着那边,声音扬起:“徐吟寒,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但她不敢说得太大声,周围人不少,徐吟寒这个名字又太如雷贯耳。
她回首笑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徐吟寒也看了眼那盏河灯。
她蹦蹦跳跳走过徐吟寒身边,顺手拍拍他胳膊。
“好咯,我们该回去了。”
……
淮扬河西的凉亭里。
头戴帷帽的女子正看着徐吟寒和明越的方向,将他们方才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徐吟寒?”
身旁黑衣蒙面男子拱手道:“八方幕的少主公,也是近日太子妃失踪一案的主谋。”
女子掀开眼前纱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朝廷派出那么多兵将都抓不住的人,竟让本小姐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蒙面男子:“二小姐说的是。”
“上次让你去跟踪那侍卫的马车,险些被那侍卫手下的人追到,不过你说,马车里是个女子?”
她伸手朝少女遥遥一指,“你看看,是她吗?”
蒙面男子瞧了一眼,便道:“是。”
“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身边始终带着个小姑娘,”女子笑意愈深,缓声道,“那该不会就是被他掳走的明家大小姐吧?”
关菱玉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看两人的模样,莫不是早就私相授受,所以合谋逃婚、金蝉脱壳?”
她两掌一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我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
她看向蒙面男子。
“阡机,那个侍卫……哦不,现在该叫徐主公了。他在狩猎那日哄我骗我,害我在阿爹面前丢尽颜面,失去了入宫见阿姊的机会,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呢?”
阡机:“把他们欺君的罪名坐实,就够他们死上好几回了。”
关菱玉却摇摇头,笑道:“徐主公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倒觉着……”
“痛快地捅一刀,不如凌迟千百刀来得折磨。”
*
等他们走出淮扬河很远,才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明越这才想起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但现下河灯已经放完,到了回去的时间,明越觉着不好意思极了。
幸好卞清痕说他不在意,刚才临时去处理了点事,不算一直在找他们。
明越的罪恶感少了那么一点。
上清冢楼打了烊,卞清痕便提议她去他的院子里住一夜。
徐吟寒
早被姜演和付雨拦走,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这些日子住在上清冢楼的厢房里,银钱都是徐吟寒一起出的,而在颐风院住的话,她就算是在占卞清痕的便宜。
于是她解下自己腰间一个随身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卞清痕。
卞清痕看着手心里这点碎银,失笑:“我也没有要收你房钱。”
明越认真道:“但是我要给的。”
卞清痕挑眉:“怎么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不跟徐吟寒算账?”
“他非要抓着我一起走的,当然得他出钱了,”明越小声嘀咕,“拿了我那么多赏金,怎么还能让我出……”
她突然想到,他当十一那会儿,是她养着他,把她骗得好惨。
那她非要找补回来一些才行。
*
今日本该是离开眉州,前往祁阳郡报仇雪恨的日子。
奈何明小姐一句话,不仅让自己活过了下元节,还让他们推迟了复仇的时间。
可真是好手段。
没开灯的厢房里,付雨问那个立于窗前的身影:“主上,那我们准备何时启程?”
细数合适的日子,便只有旦元那日了。
原本还觉得旦元有些耽误行程,现下看来,还是得给主上留些时间,处理掉明越那个烫手山芋。
姜演愁容满面道:“可是再等些日子的话,我们的钱银……就不太够用了。”
“……?”
徐吟寒回过头来:“赏金呢?”
“大部分赏金都分给城外的兄弟们了,咱们剩下的钱又要交房钱,又要供吃喝,明小姐前些日子给您买药的钱也是出自咱们的口袋……”
“……”
“所以咱们马上连房钱都交不起了,也不知卞楼主能否通融……”
徐吟寒竖掌打住他。
他是不可能为碎银几两向卞清痕低头的。
姜演和付雨也深知主上的脾性,早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我们近日发现,眉州也有接悬赏的地方,但我们在眉州四处打听消息,恐怕不便露面接悬赏。”
“只能麻烦主上您……”
一室寂静。
最终,徐吟寒还是沉声道:“……我去接。”——
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徐大主公干回老本行了
第34章 缚她
次日上午,十几个抬着各式各样木箱的伙计陆续进了上清冢楼。
姜演见了,以为是卞清痕给酒楼添置了什么物件,跟着上去,发现人都等在客房走廊里,最前面站着个少女在招呼伙计往屋里进。
“都是大价钱买的,都小心点,别磕着边边角角了。”
最后一个长木箱安稳抬进去后,明越松了口气,拍拍手上沾的灰。
随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他们手心里挨个放银子。
“辛苦大家啦,多出来的钱不用算了。”
伙计们见她这么大方也纷纷道谢,每个人出门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
人都走完后,姜演才狐疑着上前,朝屋里看了一眼,问道:“明小姐,你这是……”
“这个啊,”明越笑靥如花,“随便去街上买的小玩意罢了。”
……?
这木箱个个古典精致,个头又大,也算小玩意?
“那你这些银两……”
姜演的视线挪到明越手里的藏蓝色钱袋上。那是之前还有富余银钱时,他给明越分的钱。
这番挥霍下来,银两已经所剩无几。
他本还想跟明越商量一下,将钱拿回来一些呢。
明越把剩余的几两银子倒出来,还给他一个空荡荡的钱袋,“一点小钱而已,你再帮我装满吧?”
姜演木讷地接过。
“对了,记得告诉你们主上,”关上门前,她朝外露出个脑袋,“我有惊喜要送给他。”
……
“……她就这么说的?”
“是,所以咱们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了。”
姜演欲哭无泪道:“明天就要交房钱了,不然肯定会被卞楼主赶出去的。”
眉州关鹤楼,便是如临安的贵月楼一般供江湖人士接悬赏的地方。
只是他在贵月楼时,有个地位很高的天字号杀手十一的身份,所以他能轻而易举接到金额巨大的悬赏。而在关鹤楼,他筛了半日,也只找到个打压村头恶霸的活。
悬赏金额二十五两,是那个村所有被恶霸欺负过的人家,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
活是寒碜了点,但这已经是他能接到的最高金额了。
世道不济,钱也难赚。
傍晚回上清冢楼后,徐吟寒打算收拾收拾半夜去解决了那个恶霸,待明日再看有没有其他悬赏可接。
没想到一回来就听姜演说起这个“噩耗”。
默了良久,徐吟寒嘴角抽了抽,冷声道:“她这个惊喜已经够大了。”
晚上他去找明越,想看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特地走的窗。
从他屋里的窗三两步跨去明越房间的窗户,他脚步如风般轻巧,正好窗户大开,他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看着屋内少女忙碌的身影。
自始至终,明越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还在摆弄她去弦子铺挑的一把好琴。琴身是梧桐木,琴弦又是蚕丝所制,音色清脆嘹亮,她当真是爱不释手。
只可惜,她并未学过琴,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好琴。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从书肆买了本琴谱回来,上面还有教如何弹琴的寥寥几句话。
整整两个时辰,明越坐在琴前苦学苦练,终于磕磕绊绊弹出了一小段来。
但她不知如何用力,拨弦的手一直在抖,指尖被勒出一道道红痕来。
她弹出来的乐声也闷闷的,不太动听。
明越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清冽嗓音:“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她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回头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拧眉道:“你怎么从窗户进来?偷偷摸摸的……”
徐吟寒一个耸身跃下窗台,环绕一周她的房间。
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没拆封,堆满了小小的房间。
“我这不是还在练嘛,”明越瘪着嘴道,“这个很需要时间的,你不懂。”
“需要多少时间?”
明越感觉少年的气息已经从背后包裹住了她,带着深夜的寒露。她不由挺直了腰背,轻声道:“个把月吧……?”
她在朝都明府时,曾应阿爹的要求去朝都其他小姐家做客,那些真正的大小姐可不会听她说爬树摘果子的事,她们聊琴艺,谈诗书,明越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明越记得有人说过,她学琴学了两个月,书肆的琴谱她就都弹得懂了。
“……对你来说,个把月可不够。”
徐吟寒一边说,一边把手放了上去。
明越有些恼:“你不懂就别乱——”
琴弦共振,婉转的弦音在几根修长的手指间跳动,声声悦耳,绕梁不息。
明越愣愣听着,目光不由自主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向上移。
少年墨发高束,仍旧一袭紧袖夜行衣,长睫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翳,下颌线凌厉分明。
整个人漫不经心的,被沉缓的琴声渡上一层温柔色。
一曲毕,徐吟寒收回手,垂着眼与明越四目相接,薄唇轻启:
“谱子真烂。”
“……”
一句话就把明越飘远
的神智拽了回来。
她可是问了好多家书肆,一一对比过,才选到一本最简单的琴谱。
“徐大主公,”她抚摸着在徐吟寒手里才真正发挥作用的好琴,问,“你是怎么会弹琴的?”
徐吟寒毫不犹豫:“生来就会。”
“……?”明越有点无言以对,“我说真的,我也很想学,琴声真好听。”
“我要是学会了琴,我就再去学书法,学完书法学下棋,学会下棋再……”
“你这把琴,”徐吟寒打断她,问,“花了多少银子?”
明越五指张开,朝他道:“不多,也就五十两。”
“……”
“……?”
“五十两……?”
徐吟寒几乎是气笑,他今晚辛辛苦苦跑去杀个人,也才能拿二十五两银子。
“怎么啦?”明越尚还对此一无所知,“对徐大主公来说,是不是太便宜了?”
她挑琴的时候就是往贵了挑的,昨夜卞清痕一提醒,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她宝贝地将琴身擦了又擦,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徐大主公穿着夜行衣,是今夜还要出门吗?”
徐吟寒没回话,几秒钟后忽然一只手把住她的椅背,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身而下。
清冽的气息再次逼近,明越没来得及躲,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明大小姐,要不要跟我去玩?”
“什、什么?”
他的眼尾危险地扬起,看得明越心里直战栗。
“现在,我带你去玩。”
*
直到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明越还不敢相信,她一刻钟前还在开心地欣赏她的琴,转眼就被迫跟着徐吟寒在冬夜里吹冷风。
她本意是想拒绝的,她最不喜欢在夜里出门了。
但看徐吟寒那个眼神,仿佛她说出一个“不”字脑袋就立刻落地,她只能忙不迭应好,乖乖跟在他身后。
徐吟寒雇了辆马车,说是要去什么村,她没听清,但敢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山路越来越陡峭,明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脸色发白。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对面的徐吟寒。
少年松松抱着臂靠在车身上,双眼阖起,像是睡着了。
“徐大主——”
明越猛地收起声。
隔着一扇薄薄的帷裳,外面就是正在驾马车的车夫,她这样说万一被听到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但叫徐吟寒更不行……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明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寒寒,我们现在是要去干什么?”
徐吟寒果然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你别生气,我也是顾全大局,”明越指了指车夫的方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徐吟寒别开眼。
“不是说了,带你去玩。”
“玩……我总也要知道玩什么吧?”
明越苦呵呵道,她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真让她想又想不出。
也不知大半夜,到底是要玩什么,她还是更想睡觉。
行了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
明越下车一瞧,是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溪头村”。
“这里好安静啊,月亮也很漂亮。”
明越欣赏起了风景,跟在徐吟寒身后走,“你是不是想来这边散散心?”
但奇怪的是,明明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村里却无人点灯,空旷得更为诡异。
一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终于在一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外,徐吟寒顿住脚步。
唯有这间屋子是开着灯的。
徐吟寒径直走过去,敲门。
明越想,原来他是来拜访朋友的呀,那倒也算是玩了。
然而开门的却是一个酒气熏天的肥壮醉汉,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见了徐吟寒十分不耐地喊了句:“你谁啊?”
徐吟寒还有这样的朋友?
明越躲在徐吟寒身后,悄悄瞥着那个醉汉。
就这么一眼,却被醉汉捕捉到。醉汉看见她立马换了副表情,嘿嘿道:“哪来的娇滴滴小娘子,小子,你是专程给老子送这个来的?”
他啧啧几声,继续道:“老子早就说过,你们主动给老子送人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上次那个村花要是乖乖跟了老子,哪还用得着死。”
明越听得糊涂,什么送人,什么村花?
“这个看着比村花更标致些……行了,你把人放下就走吧,别耽误了老子的好事。”
醉汉摆摆手,示意徐吟寒让开。然徐吟寒视若无睹,他便伸手去拉明越的胳膊。
“啊!”
明越攥着徐吟寒的手臂直往后缩,而后徐吟寒一个飞踢,醉汉闷哼一声,扑通倒在了地上。
他的头被徐吟寒踩住,吃痛动弹不得,酒都醒了大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
明越眼睁睁看着,一柄短刀直直插进了醉汉的头颅,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下一刻,她的视线被挡住。
徐吟寒背对着她,抬起脚往刀柄压去,动作缓慢却彻底,将那红艳可怜的皮肉搅碎在漆黑的血洞里——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5章 缚她
虽已看不见那骇人的景象,但明越心中仍留有余悸。
她紧紧闭着眼,扯着徐吟寒衣裳的手不停地发抖。
她想屏气,但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无孔不入。
“徐……徐吟寒,”她的声音颤颤,“那人死透了吗?”
似是没想到明越会问这个问题,徐吟寒眉梢轻挑,最后踢了脚尸体。
“这你放心。”
明越方才听那醉汉寥寥几言,认定他不是个善茬,甚至最后还妄想碰她。
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醉汉的死。
她只是没想到,徐吟寒竟就这么在人家门口动了手,万一被瞧见了,惹来不必要的误会,麻烦就更大了。
缓了会儿后,她扯扯身前人的衣裳,悄声道:“趁还没人发现,我们快逃走吧?”
“?”徐吟寒转过身来。
“看我干什么,现在是你闯了祸,我好心提醒你,”她抬头,一本正经道,“再不走,遇到个不明事理的,定会报官抓你。”
徐吟寒看了眼她抓他的那只素手,意味深长道:“所以你要与我同流合污?”
明越:“分明是肝胆相照!”
徐吟寒低低笑了一声。
明越不解:“都什么时候了,徐大主公还有心情笑……”
说到一半,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莫不是想等人来了后,把我推出去,给自己争取时间逃出生天?”
没等徐吟寒应,她便愤愤道:“怎么可以这样,想当初我为了你的赏金,一个人冒着风险去找令牌……”
徐吟寒打断她:“羊入虎口,最后还得我去救你。”
明越一噎,慢吞吞道:“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徐吟寒:“我没有。”
明越想了想,立刻道:“你分明就有,跟我走了那么久都没发现我的身份,这不是失误吗?”
徐吟寒轻嗤了声,目光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最后人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明越被他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道,“那也是最后。”
两人拌着嘴,没发觉周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昏黄的烛光照进二人方寸之间,明越惊呼一声,双臂环住徐吟寒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怀里。
完了要被发现了,可不能让徐吟寒一个人跑了!
少年身量太高,她踮起脚才堪堪到他肩膀处。
徐吟寒被她猛地一撞,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空中,低眼看怀中少女的发顶。
“是你们……杀了张老五吗?”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徐吟寒刚要说话,被明越抢先一步:“不是,他是自己摔倒了死的,跟我们没关系!”
村民们看看地上狰狞的尸体,面面相觑。
这得摔到哪才能不小心在脑袋里插把刀啊?
徐吟寒没说话,勾起蹀躞带上挂着的一个玉牌,给村民们看。
那是关鹤楼每位接了悬赏的杀手人手一个的玉牌,村民们看了,马上知晓了他
的身份。
说话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与其余村民一同拱手作礼。
“多谢这位侠士仗义相助,我替那些枉死的姑娘们,谢过侠士了。”
明越回头看着村民们,迷蒙地眨了眨眼。
耳朵贴近徐吟寒的胸膛,听见他胸膛在有力地震动。
“拿钱办事而已。”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老爷爷笑吟吟看着他们道:“侠士辛苦,时辰不早了,如若不嫌弃,村里还能收拾出来干净的屋子,供您和您的娘子在此歇息一晚。”
明越使劲思考他的话。
娘子?娘子……
她双目瞪圆,霎时红透了脸。
娘子!?
……
后来她才知,老爷爷是溪头村的村长,徐吟寒杀的那个人是常驻村里的恶霸,经常抢夺米粮、欺辱民女,害死了不少人,连同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村花,他的闺女。
他们去报官,但官老爷不理会他们这小村子里的事情,敷衍他们两句就算罢。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凑钱去关鹤楼挂了张悬赏令,奈何金额太小,总没有高手接令。
还好他们等到了徐吟寒。
明越发现,在村民的口中,徐吟寒这个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杀手,竟成了救世豪杰。
她托着腮,看正在盥洗的少年的背影,心底又有些异样。
方才她和老爷爷聊天时,老爷爷一直说他们二人看着很是相配什么的,她解释了许多遍,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反正他们也就在这儿住一夜,被误会一时……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
他们要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只有一张床榻!
明越攥紧了拳头。
那她是一定要争取一下床榻的。
徐吟寒盥洗完后,拿出块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勾了勾唇。
那道视线粘在他身上很久了。
少女的嗓音也异常甜软:“徐大主公见义勇为,实在叫人另眼相看……”
“床归我。”
“……”
饶是想到了这个结果,明越还在据理力争,“哪有夫君睡床,让自家娘子打地铺的!”
徐吟寒看过来,目光漠然。
明越心里咯噔一声,又道:“我是怕村民们见了,我们说不清楚。”
徐吟寒一哂:“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往别人怀里撞。”
想起她扑在徐吟寒怀中那一幕,明越脸涨得通红:“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也是共犯。”
“推开了就不抱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可不敢松手。
屋内烛火明灭,照在徐吟寒身上也斑驳陆离。徐吟寒静静看了她几秒,开口:“明越。”
他大多时候都带着揶揄的意味喊她“明大小姐”,明越怔了怔,朝他看过去。
“我力气很大的。”
明越有些懵,慢慢点点头。
这个她倒是看得出来。
少年的身型被微弱的烛光笼罩着,捉摸不透他隐在暗中的神情。
“所以你下次抱我时小心点,别被我一巴掌拍死了。”
“……”
*
次日一早,和老爷爷告过别后,他们离开了溪头村。
溪头村的村民送了他们一辆马车,本是徐吟寒驾车,他中途说要去个地方,把马车扔给了她。
明越不太会驾马车,也就慢悠悠赶在中午前回到城中。
在城中坐马车就太过显眼,明越打算慢慢逛回上清冢楼。
往日正午街道上人群熙攘,今日竟有些凄凉。但明越没在意,在小摊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老板娘一边给她拿包子,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说话。
“你听说昨夜传出的消息了吗?”
明越竖起耳朵听。
摊主:“那怎么能没听说,羽林卫今日便要进城,大家伙生怕那什么主公混在城中哪处,连店门都不开的,也就你天不怕地不怕!”
羽林卫要进城了?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明越坐在摊前的桌子前,捧起一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板娘:“怎么就逃到咱们眉州了呢,更不可置信的还在后面呢。听说啊,明大小姐可不是被强掳走的,而是与八方幕主公私奔!”
“噗!”
老板娘和摊主都噤了声,朝明越看了过去。
明越擦擦唇角的水渍,连声抱歉,拿着包子拔腿就跑。
这是哪来的谣言,分明是凭空瞎扯,居然在这关头还有人敢造徐吟寒的谣。
她想往上清冢楼跑,但她又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徐吟寒,可惜不知道徐吟寒的去处,她只能干着急。
羽林卫要进城了。
只剩这句话一直在盘旋在她脑海里。
那负责寻她的人应该是那位羽林卫统领,陆绥。
在徵州时,她也不慎撞见过他一回,只是那会儿他并没认出她,她是后来打探各路消息,才知道陆绥这个人。
陆绥在朝中是忠心耿耿的太子门下,而明宗源又有攀附太子之心,或许陆绥在一番打听下,对她早已了如指掌。
那她的处境简直岌岌可危。
一路逃出眉州,回到被她丢弃的马车旁,明越才敢喘几口气。
那谣言又是谁人编造的呢?
虽说不实,但也间接曝光了她是逃婚而非被掳,一旦圣上起疑,明家全部人必定会被牵连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