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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聆她 乌云岫 19628 字 17小时前

明越还在胡乱思考着,一阵铁骑声忽而窜出林间。

没时间想那是谁,明越也不敢心存侥幸,她提起裙子就钻进了另一片树林。

听这阵仗似乎人不少,马蹄声也有秩序,像是受过训练的。

十有八九还真是皇室的兵马。

明越早在林间失去了方向,只顾着跑,一个劲的跑,往最远的地方跑。

但她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耳边马蹄声愈来愈近,明越几近绝望,腿一软摔倒在地。

她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站住!”

身后的兵将出声喝住她,离她不过三尺而已,她的逃跑早已没了意义。

明越便撑着树干站起来,站得分外挺拔。她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我不逃了。”

林间风声簌簌,带着鲜活又生动的气息,明越却心如死灰。

她这几个月称得上颠沛流离,逃了一路,被抓了一路,好不容易在徐吟寒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转眼又还给了朝廷。

身后的兵将散开,包围住她。

明越鼓起勇气,转过身去。

目之所及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陆绥,这些兵将也并不是皇室兵卫的打扮,倒像是与徐吟寒一般身着夜行衣的杀手。

兵马让开路来,一辆马车徐徐行进,在明越面前停稳。

黑衣人备好车凳,一白衣雪肤的窈窕少女自帷裳间走出,躬身,下车,站定,一气呵成。

她轻轻一挥手,身边黑衣人都退了数尺远。

少女款款走到明越身前,缓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越十分熟悉的笑靥。

“是我,阿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6章 缚她

明越从临安逃出后,让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便是眉州。

就算是没有被徐吟寒抓住,明越也会主动去上清冢楼,只为等一个人。

大梁公主,李商霓。

她一贯不喜欢皇室中人,除了李商霓。自她被接回朝都明府后,李商霓就隔三差五从汴京寄些礼物给她,有时还亲自来明府看望她。

但这并不是全部。

她经常听李商霓说起曾经在衍回寺发生的事,似乎她们那时便已相识,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正因为李商霓对她的照顾,明宗源也不敢对她太过跋扈,否则早就让她给别人做妾去了。

至于李商霓的皇兄,也就是那位高高在上、提出求娶她的太子殿下,明越听她说过许多次。

说她的皇兄自从衍回寺回京后,莫名对医术生了兴趣,不仅与太医院的人来往密切,还广召天下医士入宫,好端端的东宫都变成了他的药房。

李商霓猜,可能是前朝主城曾爆发大规模瘟疫,死了不少人,经衍回寺的无尘住持提点他为君之道,皇兄想要提早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明越那时还在赞叹太子殿下仁贤爱民,他日即位定会延续大梁盛世。

李商霓经常将李承羡夸得天花乱坠。

不论是来信,还是姑娘家当面的闺房谈心。

直到某日,她收到李商霓一封特别潦草的信。

【圆圆阿姊,皇兄突然向父皇提出要求娶阿姊,这事你可知情?阿姊若是不情愿,我非要替阿姊拒了这婚事才是。】

明越当即愣住。她这三年与李承羡唯一的交集,只是与李商霓谈话中的寥寥几句话。

她当然是不愿意的,先不说她本就不愿嫁入皇室,那些个上位者的绸缪棋局,她但凡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焦灼地等着李商霓的信,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赐婚的圣旨。百姓都说这是一桩好姻缘,明家小姐命好,高攀上了皇室,从此光耀门楣。

似乎已成不可挽回之局势。

李商霓的信中也说,李承羡不肯细说求娶原因,只说是权宜之计。

明宗源日日催促她学寻常大小姐该学的诗书礼仪,娘亲与弟弟日日敲打她不能忘了娘家的好,明越活在这种任人鱼肉的境遇里,几乎崩溃窒息。

晚上失眠时,她想到的是在衍回寺无忧无虑的生活。

反正日子也不会更灰暗了,明越下定决心——她要逃婚。

怎么逃,逃去哪,她差不多都与李商霓在信中商议过。

所以只有李商霓知晓她全部的计划,并在信中与她约定好,两人在眉州的上清冢楼会面。

李商霓信誓旦旦保证,上清冢楼内有她的旧相识,绝对不会暴露明越的行踪。

明越自然是信的。

她打算与李商霓见过面后,快乐的云游四方,到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与徐吟寒周旋的这段日子,早已过了她们约定的时间,明越想着她可能被皇宫绊住了脚。

李商霓颔首,轻声抱怨道:“你不知道皇兄这个人,生怕我会自己去寻你遭遇不测,在公主府里安排了很多东宫的侍卫,我平日里出个门都要请示过皇兄才行。”

说罢,她又弯了弯眼睛,继续道:“不过还好我聪明,去皇兄那里闹了一场,装作心灰意冷的样子,皇兄果然撤走了府里的侍卫,我才得以逃出。”

“不过也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惹皇兄起疑的。”

明越疑惑道:“那万一太子殿下去公主府寻你,该如何是好?”

李商霓:“我早就想到了,提前嘱咐过府中下人,就说我去别院散心去了。”

“他要真去别院找我,也得小半个月,那时候我的亲随报信给我,我赶回去比他要快得多!”

明越赞许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树林。

李商霓见了,道:“阿姊放心,羽林卫才没有来呢,那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不然我也不好进城不是?”

“假的?”

明越想了想,迟疑问道,“那传闻说我与八方幕主公实为私奔,也是你说的吗?”

李商霓瞪圆了眼,忙摆摆手道:“怎么可能呢,那样做不就毁了阿姊的计划吗?”

明越垂下眼,闷闷不乐。

李商霓凑在她身边:“阿姊在想什么?”

明越深深叹气:“你应当也听说了,这传闻简直空穴来风,我怕会波及到明家。”

李商霓:“所以阿姊是在担心明家?”

明越顿了顿,道:“是。”

“明家对阿姊一点都不好,阿姊为何还要护着明家?”

想起从前的事,李商霓就分外恼怒,“明家把阿姊扔在衍回寺,也不曾管过阿姊的死活,阿姊也就不必再管他们了!”

明越失笑,摸摸她的脑袋,温声:“还是要管的。”

李商霓:“那阿姊打算如何?”

要如何呢,她不能出面澄清,也不能让徐吟寒出面澄清。

看来只剩那一个办法了。

明越郑重其事道:“霓霓,你先去上清冢楼和你的旧相识待个几日,我有事得去处理一下。”

“去哪里?”

“我恐怕……得去做一场大戏。”

*

李商霓还要去安顿一下她随身带的侍卫,过两日才能去上清冢楼。

明越便回了上清冢楼,等徐吟寒等到深夜。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徐吟寒房门口等着,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她今日又困又累,连徐吟寒渐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叫醒她。

徐吟寒看了眼她的发顶,几秒后毫不留情按住她的额头,扳起她的脑袋。

“又怎么了?”

明越吃痛惊呼,困意顿时散了大半,挣脱开他的手,揉着额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徐吟寒默默看着她。

她说话声音委屈巴巴的,倒像是个埋冤夫君晚归的娘子。

“有点事。”

徐吟寒道,突然后知后觉,他与她解释做什么。

但话说出了口,被明越听到,反而激得她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你那点事算什么,咱们都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徐吟寒回想了下,他今日去关鹤楼领了赏金,又接了几个金额高的悬赏,之后便赶回了上清冢楼。

这一路,都没撞到什么大事。

而此时姜演慌慌张张跑过来,正巧把明越想说的,都说给了他听。

……

经过一天的发酵,谣言果然愈演愈烈,已经到了非本人下场,都收拾不了的局面。

明越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姜演说的,和她中午听到的根本就是两个故事。

“八方幕主公与明家小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奈何被世俗阻挡,两人不得已计划逃婚,约定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越愣了神:“青梅竹马,互许终身……这又不是话本子,怎么能乱编呢?”

姜演掩面痛诉:“现在主上的名声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沾上这情情爱爱的东西,主上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中站住脚!”

“名声?”明越有些不可置信,“你还管你们主上的名声?现在整个明家都危在旦夕,不知何时就会掉了脑袋!”

“……”

两人吵架都吵得莫名其妙,徐吟寒竖掌打住他们,问:“谣言的源头找到了吗?”

姜演摇头:“没有,昨夜您与明小姐都不在,我与付雨晨起出门打探消息时听卖菜的菜农说起,之后便传了开来,无从查起。”

明越:“幕后之人能让谣言从市井中悄无声息扩散开来,或许就是眉州中人。”

她看向徐吟寒:“徐大主公,眉州有与你有过节的人吗?”

姜演替他道:“卞楼主。”

“……”

“还有呢?”

“没有了,我们主上光风霁月,哪会轻易结交仇敌?”

“……虽然幕后之人很难查出,”明越轻咳两声,道,“但话又说回来,要想消灭谣言,徐大主公责无旁贷。我……我倒有一计,前提是徐大主公要配合我才行。”

“你很在意?”

“就是……啊?”明越被他问得有些懵,“什么?”

徐吟寒懒懒掀着眼皮,盯住她,转而却道:“没什么,虽然跟你扯上关系是不好,但我还能忍忍。”

“……”

明越咬着牙,笑,“那真是辛苦徐大主公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卑躬屈……

算了,这话已经说的够多了。

经历了这么多,明越才发觉,她是真的可以卑躬屈膝的。

“你带我去一趟随州可以吗?”

明越问得低声下气,毕竟她的办法也不太能让徐吟寒接受。

姜演:“随州可是离眉州有些距离的……而且羽林卫已经在随州城内落脚了,明小姐这是……?”

徐吟寒不言,示意明越继续。

明越鼓起勇气道:“就是我去羽林卫面前露面,假意向他们寻求帮助,然后徐大主公从天而降,将我抓回,说‘你是不可能从我手中逃走的’,然后我哭,徐大主公打我,我哭,再打,我哭,再打……”

姜演:“……”

徐吟寒:“……”

“等羽林卫追上来,徐大主公一人抵千骑,定能带我逃出生天!”

明越说得更起劲了,一会儿抱紧自己,一会儿在空中挥舞拳头,一个人演完了一场戏。

“如此一来,不仅能澄清谣言,更能坐实逃婚非我意愿,明家安全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的名声保住了,明家的人命也保住了,这个计划简直百利无害嘛。”

等明越得意洋洋说罢,沉默许久的徐吟寒终于开了口:“那我呢?”

“?”

徐吟寒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我的名声在哪里?”

她怎么忘了这茬。

明越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

作者有话说:小徐:真的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办法了吗?

第37章 缚她

这个计划还是被徐吟寒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他说,这种没有依据的谣言过个几日便会不攻自破,不必大费周章自证清白。

明越后来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便想再观望几日看看。

这几日,明越每日盯着城中的动静,简直如坐针毡。

晚上,李商霓如约来到上清冢楼。

正巧徐吟寒最近好像特别忙,和他的两个手下整日见不到人影,明越便也大大方方请她吃了顿饱饭。

上清冢楼不愧是眉州声名远扬的大酒楼,不论是酒还是饭食都是上佳。

两人坐在角落的饭桌上,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兴致一起,明越还要了果酒来喝。

果酒沁人心脾,最适合女子小酌。

明越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

没有生命的威胁,也没有要时刻哄着的人,她可太快活了。

李商霓似乎也这么想,果酒熏得她脸颊绯红,她给明越倒酒,笑:“想当年在衍回寺时,我与你便去街上偷偷买了酒,结果被无尘住持训了一上午,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明越脑袋里一片空白:“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李商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姊健忘,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明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

李商霓忙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千万别这样,显得像是与我生疏了。”

明越给她夹了块肉:“你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人。”

在她眼里,李商霓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她的闺中挚友。

寒暄片刻,明越又问起:“你说你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是谁?”

李商霓左顾右盼了下,道:“嗯……他现在不在,改日再与阿姊说吧?”

明越点点头:“那你今晚要住在上清冢楼吗?”

李商霓:“当然,我想与阿姊住在一起!”

从前李商霓来明府找她时,两人也时常会住在一起。明越刚想应好,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徐吟寒有时候会直接走窗来找她,万一被撞见了……她已经不敢想后面会发生的事。

但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迟早都是要遇到的。

明越放下筷著,握住李商霓的双手,一脸严肃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了。”

……

一刻钟后,明越的房间里。

李商霓听了明越讲述她从明府逃出后发生的事,早已目瞪口呆,说不出只言片语。

“……所以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脱身,”明越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拍拍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他现在应该不会想杀我的。”

新燃的火烛低了半截,李商霓缓缓道:“阿姊说……那人是谁?”

明越重复一遍:“八方幕的主公,《异闻趣录》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徐吟寒。”

李商霓:“他怎么了?”

明越:“他把我抓住了,天天威胁说要杀掉我。”

“……”

李商霓长舒一口气,感叹,“天呐天呐天呐……”

“很不可思议吧?”明越托着腮看她,“我以为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存在呢,没想到还真让我遇见了。”

说罢,她捧起手边的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李商霓盯着她的动作,震惊道:“阿姊怎能如此冷静,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我……我宁死都不愿日日被凌辱!”

明越想了想:“凌辱?好像也没有这么严重。”

李商霓:“那他是怎样对阿姊的,难不成还有更坏的?”

说起这个,明越就气不打一处来,掰着指头数。

“明明就去了狩猎,差一步就能帮我拿到碧蓝玉玺,结果他直接认输,也不与我说明原因。”

“我辛辛苦苦买了药给他治病,莫名掐我脖子不说,还把我丢下自己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理我,还要我自己去找他。”

“带他放河灯还要耍小脾气,许个愿也磨磨蹭蹭,最后还说我的愿望实现不了!”

“还有去村子里住的那晚,自己霸占一张床,让我打地铺……”

“等等等等,阿姊。”

明越正控诉到了兴头上,被李商霓打断,见少女蹙起眉头十分费解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

李商霓:“阿姊说的,可是那位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八方幕主公,徐吟寒?”

明越:“是啊。”

李商霓沉默了几秒,又问:“确定没认错人吧?”

明越不解,却还是颔首:“肯定没认错呀。”

“……”

李商霓不知在思考什么,一张小脸皱在一起,随后舒展开来。

“阿姊,我倒觉得,这不像是杀手对仇敌会有的举动,更像是朋友……不不不,比那要亲密的多。”

明越愣愣道:“……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李商霓正襟危坐,言辞凿凿,“他可能是喜欢你。”

……

下一秒,明越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从耳根一路红到下颌,瞳孔里满是炸开的错愕,半天没眨一下,像是已经忘了呼吸。

“真的,阿姊,”李商霓十分肯定地继续,“我见父皇与那些嫔妃玩乐时,便是如此逗趣儿的。”

“我、我与徐吟寒又不是那样的关系。”

明越磕磕绊绊道,双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李商霓:“是与不是,阿姊去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眉眼弯弯看着明越,语气暧昧:“我看他啊,就是沉迷于阿姊的美貌,舍不得对阿姊动杀心了。”

明越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整夜都能想到往日徐吟寒与她的种种。

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

想来想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李商霓能将如此明显的欺负,认作喜欢。

她虽没有喜欢过人,但她好歹看过许多讲述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里面的男主人公若是喜欢女主人公,哪个不是温言软语、无微不至,没有哪个是像徐吟寒一样,处处与她作对的。

她笃定地否认了昨夜李商霓的猜测。

大名鼎鼎的杀手喜欢一个逃婚出来的小姐,话本子都不会编得这样离谱。

然而,漫天的谣言已经不允许明越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想来想去,她还是得和徐吟寒商量一下,去一趟随州。

她远在眉州不知明府近况,更不知圣上是如何看待谣言的,不论要不要澄清,她总该去随州打听打听,羽林卫有何动向。

或许能从羽林卫口中,知道圣上的态度。

一切都摸清楚,若是

确定明府不会被牵连下狱,她就不会再管明家了。

明越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李商霓知晓她的顾虑,便说她会在上清冢楼等她回来,让她无需担心。

等徐吟寒次日清晨回来,明越正在想该怎么向他开口,便见他似是疲惫至极,眼皮懒懒掀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敲门想进去,却听他话音也是沙哑的:“别动。”

明越便乖乖站在门口,在半开的屋门里,看着坐在椅子上姿势随意的徐吟寒,道:“徐大主公,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明越顿了顿,道,“是真的很重要。”

话音刚落,徐吟寒站起身来,振了振沾满寒露的衣摆。

而后去一旁的水盆中盥洗。

明越识趣地不再说话,一低头,看见地上零星的一串血迹,从走廊一直延伸到徐吟寒脚边。

难不成徐吟寒昨夜又见义勇为去了?

“徐大主公,”她趴在门边,探头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吗?”

冰凉的水珠划过少年的下颌,落入衣襟。

见徐吟寒不吭声,明越又问:“受了伤的话,我给你去买些药?”

徐吟寒侧目看过来,冷冷道:“从现在起,不准乱花一个铜板。”

“……”

瞧瞧瞧瞧,这是跟喜欢的人说的话吗?

就知道,李商霓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

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好歹是坐上了去随州的马车。

付雨留在上清冢楼,姜演则跟着他们一起走,说是以防万一。

赶路的这几日,谣言已经蔓延到了周边各城。

姜演一路从各个城镇打探谣言相关的消息,某日突然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单独把徐吟寒叫了出来。

“主上。”

他掏出一张信纸来,压低声音道,“您得看看这个。”

徐吟寒接过,垂着眼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您说这明家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现在谣言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居然敢跳出来辱骂明小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跟明小姐彻底划清界限,以保圣上不会迁怒于他们。”

“身为明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如果是这种态度,那不等于是变相承认谣言非虚吗?他们连这点脑子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攀上皇室的?”

信纸上,是明家人传出的与谣言一同愈演愈烈的话。

字里行间都是对明越的唾骂辱没,说他们从乡下接回明越不过短短三年,明越与何人暗通款曲都与他们无关。

言语之恶毒,让人不敢相信,这些难听的话竟是出自亲生父母之口。

姜演看了,竟也有些心疼明越,唉声叹气道:“主上,这些还是不要告诉明小姐了吧?”

徐吟寒身后,静谧幽深的树林间,对此毫不知情的少女正缩在火堆旁取暖,火光照亮她纤细的身影,徒留空寂。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四溅,明越伸出手感受着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竟有了几分心安。

她一动不动望着火堆,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身边。

“啊,徐大主公,”她扬起一抹甜笑,道,“你也来烤烤火吧,真的很暖和。”

徐吟寒却是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递给她一封信。

“好好看看。”

明越不明所以地接过,慢慢铺展信纸。

徐吟寒低着眼看她手里的信,哂道:“你爹娘还挺会抓重点的。”

回应他的是簌簌寒风。

少女紧攥着那张信纸,明眸间闪动着别样的光。她紧抿着唇,视线像是已经凝滞,一言不发。

徐吟寒的唇角慢慢平了下去。

忽然,他抬手扯过明越手中的纸,随意揉作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不过一刹那,纸张被火苗舔舐到边缘,瞬间火星崩裂,连同纸张上墨黑的字迹都被吞没,灰烬在空气中湮灭成粉。

明越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干嘛,我还没看完。”

猛然窜高的火光模糊了徐吟寒的眉眼,他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垂眸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堆,隔了良久,别开眼:

“火小了。”——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38章 缚她

火焰又往高窜了一大截,吞噬空气的声音振聋发聩。

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哪里小啊?”

她都觉得太过旺盛了,毕竟一会儿还得赶路,早晚是要熄了的。

“你好奇怪,”她歪头枕在双膝上,透过火光看徐吟寒,“让我看的是你,一言不合烧了的也是你。”

少年始终没转过头来,束起头发的墨蓝色发带垂在他耳后,随风飘动着。

明越的视线便顺势盯住了发带,声音闷闷的,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徐大……徐吟寒。”

应该可以喊的吧?

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随后是少年低缓的一声“嗯”。

明越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

“你成为八方幕主公前,是怎样生活的呢?”

明越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小时候应该也有自己的家,有爱他的父母,也有像卞清痕这样懂他的朋友,像八方幕老主公这样,值得他抛却一切报恩的人。

他不做杀手的话,可能也像寻常人家的公子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后来科考中举,从此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他的一生,本该就是这样顺风顺水的。

想到这里,明越心底一阵艳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蔓延来开。

其实她已经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她爹娘第一次如此羞辱她。

李商霓每次来明府找她,都会带好多金银珠宝,明越推拒,他们会暗地里敲打她,皇室的财不敛白不敛。

她若是收了,搬进自己的院子里,他们会骂她是白眼狼,责骂声整个明府的下人都听得到。

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在父母眼里似乎都是错的。

但她总也学不会讨好他们的方法。

时间在慢慢推移,她问出的话没有回应。

明越以为徐吟寒不会回答他了,便准备找些树枝灭了火堆,启程赶路。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正此时,那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徐吟寒终于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没你那么会忍辱负重。”

明越重新蹲下来,道:“我这不叫忍辱负重。”

徐吟寒挑眉:“那是甘之如饴?”

明越低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低声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是为了那种家人,不得已让我背起这口黑锅,那我觉得,”徐吟寒顿了顿,继续,“很不值得。”

明越叹气:“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徐吟寒:“怎么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蹀躞带上别着的一把利刃,笑:“你当时若找到我,跪下求我个三天三夜,我或许能帮你把太子杀了。”

“……”刀鞘上银鳞映火,恍惚间竟像是染着血,看得明越不禁咽了口唾沫。

“杀太子又不能解决麻烦。”

明越不敢再看,垂下眸道。

“那帮你把爹娘也杀了?”

明越瞪圆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本就随口一说,见她似是认真起来,颇觉好笑:“骗你的。”

“你求我,我也不去。”

想起他方才惊世骇俗的话,明越仍心惊肉跳:“不能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上的,不吉利。”

徐吟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片刻道:“我杀过很多人。”

“……”

敢情他就是喜欢跟她唱反调的。

“我爹娘也是,师父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做不吉利。”

徐吟寒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知道这样才能活下去。”

明越看了他一眼,抿起唇来,不吭声。

“只有一次,我失手了,没能把那两个人杀掉。”

明越:“于心不忍吗?”

徐吟寒摇头:“被拦住了。”

明越感叹:“拦你的人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徐吟寒勾起唇笑:“我那时十五岁,她比我还要小。”

明越愣了愣,道:“那不就是于心不忍吗?”

她往徐吟寒身边挪了几寸,与他气息相近。

她眨巴着眼,好奇问:“徐吟寒,你

明明就是个好人,为什么老是装得凶神恶煞的?”

少女的眼睛澄澈明亮,在极近的距离,映下他的身影。

徐吟寒移开视线,缓声道:“因为她快要死了。”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活不过那年冬天。”

明越点点头,总觉得连夜风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这算是好事吗?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但有很多人代替他们死了。我知道,”

徐吟寒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郁,无边的黑夜将他包围,携风涌来的,是小小的火堆不足以驱散的凛冽寒意。

“即便我杀了世上所有人,也弥补不了我当年犯下的错。”

……

明越半张着嘴,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吟寒仿佛也没想听到她的话,说罢便起身离开,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消失。

不一会儿,姜演过来告诉她,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今夜可先在客栈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直到第二日早上,明越都没再跟徐吟寒说上一句话。

今日便能到达随州。

明越与徐吟寒面对面坐在马车里,正是晌午,煦阳高照。

此时太过静谧,马车轻微的颠簸,和林中簌簌的风声,都有很强的存在感。

明越掀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狭小的马车对他来说似乎极为拥挤,手脚都被桎梏着,不能完全舒展开来。他颇有些懒散地靠在车壁上,阳光透过隔窗的罅隙,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影里。

一缕阳光照过来,明越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有一颗很浅的痣。

她轻声喊他:“徐吟寒。”

“嗯。”

明越慢腾腾道:“上次我说的计划,你还能再考虑一下吗?”

“做梦。”

“……”

到随州后,姜演负责找个客栈安顿马车,而明越与徐吟寒等到晚上,就出门去打听羽林卫的动向。

跑了半个时辰,才知羽林卫驻扎在随州州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别说进去,在附近望个风都能被抓进牢狱。

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问:“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才好?”

徐吟寒睨她:“不是你说的吗,打探消息。”

明越看了眼脚下漆黑的深渊,以往能让她晕上个把时辰的恐高之症,好像有些缓解。

跟着徐吟寒登高望远太多次,她便习以为常了。

随州广阔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寒风瑟瑟吹来,明越张开双臂,深呼吸。

“你在干什么?”

明越微阖着眼,道:“给自己打气。”

“……”

徐吟寒随意站着,任凭风裹挟着他融入黑夜,指尖还捏着一根不知何时拔来的鼠尾草。

“想进去?”

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问。

随后不可思议地想,怎么会有人不用点灯,皮肤仍白皙如玉。

明越拧着眉思考:“进去的话还能出得来吗?要不明日再想想办法?”

州署邻近郊外,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站岗的将士倒格外精神,个个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明越正要转身,便听徐吟寒道:“你看,那是谁?”

她回过头来,顺着徐吟寒手中那根晃晃悠悠的鼠尾草,她看到一个分外眼熟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与门外的将士争吵。

两个将士制住了他,他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都给我滚!今日要是不让老子见到陆绥,老子非得要把你们这些瘪三告到衙门去,咱们谁都别好过!!!”

“陆绥你听好了,明越这个赔钱货不论做什么都是她自作自受,你若是再敢到圣上面前血口喷人,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夯货一个,当狗屁的官!”

明越一时怔住。

万万没想到,明宗源竟会出现在这里。

“你爹啊?”

少年的嗓音响在她发顶,徐吟寒松松抱着双臂,看热闹般,身子微微倾向明越。

明越摸了摸滚烫的耳垂:“嗯。”

“听说你们家财万贯,堪称朝都名门?”他的话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底下不堪入耳的脏话在这深夜里炸开,明越下意识轻轻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她知道,她爹娘到底出生乡野,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的粗鄙,她知晓他们的不易,从未抱怨过一句。

但至少她不想,也变成这样的人。

徐吟寒垂眸,看见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一双长睫颤颤,像一件名贵的玉器,稍有不慎便会碎掉。

“明越。”

“怎么了?”

“想不想给你爹一点颜色看看?”

明越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声音竟有了几分沙哑:“你不要乱杀人。”

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一眨眼,睫毛上都挂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徐吟寒看着远处的闹剧,轻哂:“我何时说过要杀人?”

明越抬起眼,看到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

“我的手段可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你要怎么做?”

她的音色里含着哭腔,徐吟寒低下眼,便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尾的湿润。

他盯着那双眼,好几秒后,启唇:“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越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不知道。”

“没什么想法?”

明越摇摇头:“我没做过这种事。”

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落下,明越低下头擦拭,视线里令她恐惧的高楼也看得不甚清楚。

徐吟寒默了默,道:“那我只能自作主张了。”

明越没作声,只闷声掉眼泪。

“事成之后,”

徐吟寒扔掉手里的鼠尾草,身影没入黑暗,唯有他留下的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明越耳畔。

“记得给我个奖励。”——

作者有话说:心疼了吧小徐

第39章 缚她

徐吟寒走后,这片黑夜顿时空旷得无边无际。

晚风停,周遭静,万籁俱寂。

明越用衣袖抹了把眼泪,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上,怔怔看着远处的明宗源。

想起三年前她被接回明府的第一天。

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她甚至怀疑自己进错了门,可硕大的红漆牌匾上“明府”二字又格外晃眼。

她在门口紧张又局促地站着,等了好久只等到一个婢女出来接她。

“小姐莫怪,小少爷闹着不肯吃饭,老爷与夫人都在哄,因此才没得空,”银烛拿过她的包袱,笑吟吟道,“小姐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奴婢带您过去。”

明宗源将她安置在整个府邸最角落的抱霜院。

据说以前她阿娘带着小少爷在抱霜院坐月子,只为图个清静。后来不知怎么,小少爷突然头疼脑热,发了整夜高烧,就断定抱霜院邪祟未除,灾星高照,后来抱霜院就荒废了。

银烛将这前因后果说与她,怕吓着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明越,补充道:“不过小姐不用担心,老爷已经请道士做过法了,小姐只管放心住就是。”

明越“嗯”了声,笑容满面道:“我知道了。”

晚上她被明宗源叫去府中祠堂。

隔了三年,明越再次见得亲生父母的模样。

明宗源紧蹙着眉头对她道:“此番把你从衍回寺接回来,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老实待在府里,别乱生事端;二,待你及笄,我让你嫁哪家就嫁哪家,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明越低着头不说话。

明宗源强硬地扳起她的脑袋,掐红了她的下巴。

“也不知公主为何……罢了,要不是看你还有些用处,谁会把你这种病秧子赔钱货接回来。”

……

明越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在明宗源心里,依然只是个“赔钱货”。

眼泪止不住,她第一次在徐吟寒面前哭。

远处忽然窜起一阵骚动。

宗源捂着后脑勺,与门口的将士一同寻找暗处扔石头的人。

“谁在那里?竟想偷袭皇室外戚!”

徐吟寒坐在对侧的屋檐上,身型隐在树林间,闻言嗤笑。

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抬手又扔了块石头过去,正中明宗源的腰腹。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疼得说不出话。

门口的将士警惕起来,大喊:“何人在装神弄鬼,快点出来!”

这一切都被明越看在眼里,明越不用想,都知道是徐吟寒做的。

她静静看着,方才心底的悲戚稍微淡了些。

“我乃江湖卦师,日前云游至随州,见这位道友头顶隐现血光之灾征兆,故在此停留,给道友些忠告。”

明越听得出来,徐吟寒特意压低了声音。

明宗源最信鬼神之说,听到这句话,便已信了八九分:“卦、卦师?”

“我算出你家中不宁,生计有亏,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是为求得官僚庇护,是与不是?”

不过暗中窥见他一面,便能看透这许多事,此乃神人!

明宗源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大师您说的血光之灾是什么,小民该如何破解?”

徐吟寒随意继续:“看见月亮了吗?”

明宗源左顾右盼,瞪圆眼盯着明晃晃的大月亮:“看见了看见了!”

“抬起一条腿,两手呈飞鸟状,举头望月,坚持一炷香的时间,灾厄自散。”

这样的法子将士们从没听过,便开口劝明宗源或许有诈。

然明宗源对此已深信不疑,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冲撞了卦师,便如徐吟寒所说,摆出滑稽可笑的动作来。

然还没几秒,他笨重的身子扑通栽倒在地。

“扑哧!”

明越不由笑出了声,红唇弯弯,指尖带走眼尾的一滴泪。

明宗源冷汗直冒,喘着气道:“大师,还有别的法子吗?”

徐吟寒:“法子是有,如若你从今以后不再妄议任何人是非,将自己禁足府中,闭关半年,便能破除近日遭遇的一切灾祸。”

“小民谢大师指点迷津!”

那群将士快要找到他藏身之地,徐吟寒坐起身来,打算就这样离开。

明宗源突然又问:“大师,小民有一事不解,大师可否再听小民一言?”

徐吟寒一边观察着将士的动向,一边道:“说。”

“既然大师已将小民看破,那小民便坦然问一句:我家女儿究竟是不是被那八方幕主公掳走的?”

明越敛起了笑,她转而去找徐吟寒的身影。

虽说一个卦师说的话并不可信,但这里是州署,听的人那么多,就像那个毫无依据的谣言一样,徐吟寒不论说什么都会传开。

这对徐吟寒来说,是一个替自己澄清的好机会。

同样,也会害了她,害了明家。

明越手足无措之际,夜空中响起少年清越又低靡的声音:“是。”

与此同时,她看到徐吟寒不知何时已回到她所在的屋檐,一袭玄衣,逆风而行,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

回到客栈,明越还有些神情恍惚。

脑袋晕乎乎的,手脚也软绵绵的,大约是恐高之症才将发作。

她忍着不适和徐吟寒打了招呼以后上楼休息,睡到第二天晌午。

再睁开眼,她看着明亮的帐顶,眼前再次浮现昨夜徐吟寒带她回客栈时的画面。

她一直很想问,为什么要说“是”。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谣言或许不攻自破,但徐吟寒自己呢?

他会不会因此就成为众矢之的?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地回答,明明他可以随便说个借口。

但徐吟寒却没再提刚才的事,而是懒懒地重复:“别忘了。”

明越转过头看他:“嗯?”

他垂眸对上她目光:“我的奖励。”

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明越的心却重重跳了一下。

她不自主开始胡言乱语:“我没有钱付你赏金了,你也知道,我已经落魄得不能再落魄……”

“谁要你给钱了?”

明越愣了愣,试探问:“那你想要什么?”

但徐吟寒没给她准确的回答,似乎是想让她猜。

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明越还梦到了她送徐吟寒礼物的模样。

可惜没看到她送了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明越收回思绪,坐起身来,问:“谁啊?”

“是我,明小姐。”

姜演趴在门上问:“你知道主上去做什么了吗?”

徐吟寒又出门了?

明越摇摇头:“不知道。”

“好吧。”他也只是随便来问一句,明越这一上午都没出来过,又怎么会知道。

明越犹豫了一下,扯开被衾下榻。

“等一下,姜演。”

明越利落地套上外衫,匆匆过去开门。姜演被她叫住,还没走几步,疑惑看着她。

明越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踌躇片刻,低声问:“我昨日看了册话本子,里面有些内容我不太懂,可以问你吗?”

姜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当然,这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话本子我都看过,明小姐尽管问就是!”

“就是,”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个男主人公帮了女主人公很大的忙,事后问女主人公要礼物,女主人公会回什么呢?”

姜演迟疑道:“这个……话本子上没写后续吗?”

明越:“嗯……这个内容在下本书才会揭晓,我心急,想先问问你会怎么样。”

姜演恍然大悟。

“我感觉得看是什么样的忙吧。”

明越想了想:“很大很大很大,相当于救了女主人公全家的那种。”

姜演张大了嘴:“那女主人公不得以身相许?!”

明越大惊,连连摆手:“他们都没有那样的想法啦!”

姜演:“那……可能会送男主人公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明越细眉拢起,聚精会神思考着。

姜演指着她脸颊问:“明小姐从昨晚开始就不太舒服的样子,现在脸也这么红,会不会是发烧了?”

明越双手捧起脸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烫。

“昨晚你和主上去州署,有发现什么吗?”

明越顿了顿,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先等徐吟寒回来吧。”

话音刚落,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

明越还维持着捧脸的姿势,莫名感觉到,她的脸好像更烫了。

徐吟寒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路过的时候,他抬手扔给了明越。

明越赶忙接住,闻到了一股极清甜酥香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打开一角。

是热乎乎的红糖姜糕,和她在关府吃的那种差不多。

她还在发愣,抬眼看对面的少年:“这个是……”

徐吟寒沉默了下,先是看了她一眼,又别过眼:“路上捡的。”

“……”

“捡的?”

明越掂了掂油纸包。

他捡的还真不少。

“我不吃这些,你吃了吧,”他继续道,“不吃扔了也行。”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笑靥如花道:“谢谢你。”

徐吟寒啧啧道:“真丑。”

“……”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小女孩了,才不会被徐吟寒打击到。

明越小声反驳了句:“才不丑。”

不过被姜演的声音压了过去:“主上,你们昨夜去州署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怎么我今日在随州街上听到‘八方幕主公强掳明大小姐’,这种话又开始疯传?”

“这次的话还要更恶毒些,说您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了!”

他几乎痛哭流涕:“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主上您的名声……”

明越在一旁吃着红糖姜糕,听罢,忽然眼前一亮。

名声……对,就是名声!——

作者有话说:灵机一动[墨镜]

第40章 缚她

昨夜在州署的动静今日便传了开来。

说出去都没人信:明家老爷在州署门口大吵大闹,遇见一神秘的江湖卦师,卦师亲口说,明大小姐的确是被八方幕主公强掳走的,近日盛传的谣言实为作假。

听着像是哪个吃醉了酒的疯子半夜说的梦话。

但谣言毕竟是谣言,也没有真凭实据,如此一来,二者相互抵消,便也算澄清了。

明越他们又在随州待了两日,见谣言慢慢平息了下去,便安心准备回眉州。

而明宗源口中所说的,陆绥面圣“血口喷人”,不过是将谣言与圣上说明。圣上持重,还未下决断,明宗源不敢去圣上面前闹,只能千里迢迢赶来随州,将气都撒在陆绥身上。

不管怎么说,事情顺利解决,明越整日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徐吟寒也没再提奖励的事,明越却还记得。

而且她已经想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

不赶路的时候,明越便一个人缩在客房里,抱着笔墨纸砚涂涂画画。

一跟徐吟寒对上视线,她就匆匆忙忙将东西都收起来,唯恐被他看到。

有时还会拉着姜演说话,问得姜演一头雾水。

行了四五日,终于在一个深夜赶回了上清冢楼。

李商霓十分坦然地在上清冢楼门口等她,所幸徐吟寒独自要去什么地方,没跟过来,不然真就撞得正正好好。

明越一路小跑着将李商霓拽进了她的房间。

“霓霓,你可是堂堂公主,还是偷跑出来的,就算来接我也要戴面纱才是!”

明越嗔怪道,但她还是掏出随身手帕,替李商霓拭去她额边的汗。

李商霓甜甜地笑道:“我不是跟阿姊说了吗,我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我平安。”

明越带着她面对面坐下来,问:“那这段时间,你跟你的旧相识叙旧了吗?”

李商霓想了想,道:“算是叙了吧……不过是为了阿姊的事。”

明越讶异:“我的?”

李商霓:“我会全部说给阿姊听的。阿姊先告诉我,谣言澄清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明越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这一切差不多都是徐吟寒帮我做的。”

李商霓笑得满含深意:“我就说吧,他一定是——”

“绝对不是!”

明越下意识伸手掩住李商霓的唇,斩钉截铁道:“我听你的试探过了,真的不是。”

李商霓牵过她的手,像是有点不开心,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也好,跟那种可怕的人在一起阿姊也讨不得什么好。”

明越本斜斜瘫在床头,忽又坐起,道:“我突然想起,这会儿谣言是没了,但幕后之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商霓拍拍她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要与阿姊说的事了,其实呢,幕后之人我与我的旧相识已经找到了。”

明越:“啊?”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啦……”

……

几日前,李商霓住在明越的房间里,细数合适的时机与卞清痕见面。

她这回只带了一个武婢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这个武婢身手不错,在这上清冢楼探查卞清痕的动向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卞清痕自她来到眉州后就没回过上清冢楼。

李商霓倚在床头犯着愁。

“好歹主仆一场,当年我待他不薄,总不至于躲着我吧?”

武婢:“公主稍安勿躁,或许卞统领忙完这几日就会回来。”

闻言,李商霓轻轻“哼”了声:“卞统领?这回该喊卞楼主了。他多厉害呀,当年骗了我便人间蒸发了,本公主既往不咎,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当日傍晚,武婢终于带回了消息。

“奴婢在上清冢楼后面的颐风院见到了卞楼主,只不过他与下属说了什么后便走了。”

李商霓终于打起了些精神:“朝哪走了?现在跟上去还不晚吧?”

武婢颔首,很快弄了辆马车,一路追了上去。

卞清痕也在马车里,以防被发现,她们还特意跟得远远的。

然而这怎么能瞒得住卞清痕。

从一开始卞清痕就知道有根尾巴在,但他没太在意,想着区区公主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此去关府,就是为了解决那个罪魁祸首。

明越为谣言焦头烂额,他便也动用眉州人脉追根溯源,果不其然,顺着蛛丝马迹就找到了关府关二小姐身上。

谣言可以平息,问题是关二小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莫不是她已经猜到了徐吟寒与明越的身份,才敢散播谣言?

他干脆利落翻墙进了关府,轻车熟路找到关二小姐的院子。院内并无奴仆洒扫,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门内关二小姐的声音。

“好好好,说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卦师毁了我的计划,我看就是徐吟寒亲自澄清的。”

满室狼藉,关菱玉伫立其中,怒极反笑:“没关系啊,这不过是我放出去的一个鱼饵罢了,我还巴不得他们咬钩呢。”

“谣言不行,那我便入宫面圣。阡机,去找狩猎那日所有见过徐吟寒与明越的人来,板上钉钉的事,徐吟寒一定会露面。给他找够麻烦,本小姐这口气才能咽的下去。”

阡机作揖,转身开门。

万道明光涌进,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映入眼帘。

男子眉眼弯弯看着他们笑,关菱玉却觉背后浮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关菱玉回敬一个不太友好的笑:“我当卞楼主有多光风霁月呢,敢情就是那偷听墙角的老鼠而已。”

卞清痕抬脚走进,一路走,一路踢开散落在地各式各样的物件。

“关小姐方才说,要去面圣?”

关菱玉见他逼近,强装镇定,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哦,我想起来了,卞楼主也是帮凶之一呢,”关菱玉冷笑,“从前你是公主府侍卫统领,有当朝公主处处护着你,我不敢拿你如何。”

她自上而下扫了眼卞清痕,继续:“但如今,你不过是个酒楼老板,本小姐的阿姊可是当朝贵人,本小姐便算是皇室外戚,还动不得你?”

关菱玉说罢,昂着头朝门口走,经过时还白了卞清痕一眼,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滚开,别碍本小姐的路。”

卞清痕捂着被她撞得有些疼的胳膊,垂着眼笑了下,也转过身去。

掀起眼,便看到李商霓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来,拦住关菱玉的去路。

那张脸如同两年前一般,极致的明媚张扬。

少女的头比关菱玉昂得还要高,在气势上便压了关菱玉一头。浑身绮罗珠翠,鬓边缀着金蝴蝶,仿佛带来了满庭春色。

卞清痕稍稍诧异。

她是怎么进的了有侍卫把守在外的关府的?

关菱玉被那双盛着怒意的杏眸吓丢了魂。

她很早在宫闱之中拜过公主銮轿,虽隔了数年,但她一眼便能认得公主容貌。

“卞清痕动不了你,本公主便让他动得。”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甜润清澈。

关菱玉一时连礼数都忘到了脑后,李商霓身边的武婢持剑抵住她脖颈,厉声:“见到公主还不跪下!”

感受到颈边的凉意,关菱玉瞬间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商霓俯视着她:“你有个贵人阿姊在宫中,而我父皇后宫里数不清的贵人妃子。我想,少了一个可能也无妨。”

关菱玉惊恐万分:“不不不……我嘴笨,一时口误,冲撞了卞楼主,还请公主恕罪!”

“还是传我阿姊谣言的罪魁祸首…

…“李商霓抱臂继续,“你是觉得天下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

关菱玉狠狠摇头:“不是的!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这个谣言它——”

“本公主不想听。”

李商霓遥遥看向嘴角含笑的卞清痕,顿了顿,收回视线,“你只需要知道,你要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要是让本公主再听到你向谁透露这些事,便是倾尽全力,本公主也要让你全家陪葬。”

……

“……大概就是这样。”

李商霓说得有些累,长长舒了口气,“总之,阿姊无需再操心幕后之人,我保证,关菱玉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

听完这些,明越觉得,比起关菱玉是谣言的幕后主使,她更惊讶的是,李商霓的旧相识居然是卞清痕。

但与她到底没什么关系。

明越想,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也挺好的,哪日有机会,她再去好好的向卞清痕道个谢。

*

又过了好几日。

姜演这几日还在观察谣言是否消散,天天在市井里逛来逛去。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关于主上与明小姐私相授受的谣言的确已无人再提,但又有新的传闻扩散开来。

说他们主上虽手染鲜血、杀人无数,但染的是恶霸的血,杀的是奸佞的人。恶名狼藉的八方幕主公,其实广行善事,尽管背负无数骂名,却甘愿为世人所误解。

多数百姓对此半信半疑,但好歹是传了开来,也有不少人对此改观。

纵观历史长河,也有不少含垢忍辱的能人义士,死后才得以立身正名,载入史册。

后来姜演察觉,传闻的来处竟是一册近日火爆眉州的话本子。

话本子被书肆拓印成千上百册,早已找不出原先的那一册。他只好带着拓印的话本子,将此事告知了徐吟寒。

徐吟寒不过随手翻了几页,就知道这话本子是明越写的。

话本子里写了他带她去溪头村执令的事。

地名事实都模糊,但徐吟寒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这只是他随手接的一个悬赏而已。

她也不知道,坊间那些说他恶贯满盈的传闻,十有九真。

是。

他就是一个杀人越货、害死至亲、罪大恶极、不可救药的无耻败类——

作者有话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