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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聆她 乌云岫 20801 字 7小时前

第41章 缚她

不知不觉,时节已近旦元。

眉州又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与前两次不同,光是降雪就降了整整三日,地上的积雪快要三寸有余,街道上的人都在扫雪,上清冢楼也不例外。

明越越看越心痒,便也想去雪地里玩。

冬日寒冷,她披了件新做的岱赭大氅,白皙的脸颊贴着衣襟上一圈柔软的白狐毛,衬得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这是李商霓临走前,特意为她在眉州最负盛名的裁缝铺置办的冬装,不仅质量上乘,样式也都极为明艳华丽,都是明越喜欢的款式。

本来李商霓还想多留几日,等雪停与明越玩个几日再走,奈何武婢提醒她旦元宫宴将至,那时再不出面可是什么都瞒不住的,她便只能匆匆回京。

她这趟来,还给明越带了数不清的金银。

明越被银钱晃瞎了眼,兴冲冲想,她再也不用依靠徐吟寒了。

蹦蹦跳跳下楼的时候,她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卞清痕。

她戴着披风上的兜帽,一张小脸快要被暖融融的白狐毛淹没,弯着眼睛与他打招呼:“卞楼主,你这几日终于不忙了吗?”

卞清痕笑着颔首,边回她,边向她伸出手:“楼梯上人来人往,难免有雪水汇积,慢些走,小心路滑。”

果然是翩翩白衣的温润公子啊。

明越在心底感叹,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搀扶着下了剩下几节楼梯。

两个人有说有笑走到上清冢楼门口,明越一抬眼,便是眉州城的茫茫雪景。

天地洁白无瑕,大雪洋洋洒洒,风里都是清冽的味道。

“想玩吗?”

卞清痕问。

明越点点头,接了一捧雪。

她偏过头看他:“卞楼主,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就是。”

“你是因为霓霓,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卞清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他依旧坦然地看着明越。

“我怎么会知道明小姐还认识当朝公主,”他替明越拂去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况且我与公主不过萍水相逢,并无交集,谈不上为她帮你。”

他微凉的指尖擦过她脸庞,话音那么温柔,又带着明显的疏离。

可能他就是不想告诉她吧,毕竟每个人都有想隐瞒的事。

明越没再说什么,蹲在台阶上,将绒绒积雪团成一个个圆球,找了树枝插在两侧,在上面的雪球上点出眼睛来。

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出现在她掌中。

与此同时,徐吟寒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见明越不知在与卞清痕说什么话,闲闲靠在门外的檐柱上静静看着。

看那个身着红色、在雪地里分外扎眼的少女,扬起冻得绯红的脸庞,将手中的小雪人送到卞清痕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隔得太远,他没听见。

但他们靠得极近,融入这幅雪景里,便说成是画卷也不违和。

他轻轻啧了一声。

明越这边也没发觉徐吟寒在附近,她在斟酌如何感谢卞清痕,好一会儿才温声道:“你和霓霓帮我解决了传谣的罪魁祸首,我只知怎样回报霓霓,却不知该送你什么才好。”

“这个小雪人是丑了点,你先收下,以后我还会有更好的谢礼给你的!”

卞清痕接过小雪人,道:“你是如何感谢公主的?”

明越:“就是抱抱啦,还说些亲密的话什么的,我们可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卞清痕听罢,稍稍张开双臂,勾起唇道:“那你也可以这样感谢我。”

明越怔住,看着他伸出的双手,视线躲闪了下:“这好像不太一样……我与她都是……”

“我与你也是朋友,”他目光灼灼,缓声继续,“不是吗?”

“……”

明越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余光里一个雪白的东西极速朝她飞了过来。她没来得及躲,“啪”的一声正中她额头。

雪粒在她眼前四散开来,她发丝上睫毛上都是雪,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被砸得后退了几步,明明只是个雪球,她额心却开始隐隐作痛。

可见始作俑者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她直接砸死。

明越愤愤顾盼四周,想看看是哪个莽撞的小屁孩。

没想到看见那道玄黑的身影就立在檐柱旁,手中还拿着个雪球,蓄势待发。

笑意淡薄的神情,却仿佛在对她说“就是我干的”。

“徐吟寒!”

她气得跺了跺脚,指着他道:“你幼不幼稚!”

远处的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明越立马也去团了个雪球,比徐吟寒手里的更大,使劲朝他扔过去。

——力气不够,正正好好落在徐吟寒脚边。

卞清痕见了,主动蹲下身去帮明越团起一个个雪球,递给明越。

明越一口气扔了许多个,尽数落空,只有一个差一点就打中了徐吟寒的脸庞。

他一个歪头,轻松躲开。

“不行啊,”他还在挖苦她,“我不是教过你投壶?也不知学到哪去了。”

明越:“你方才要是不躲,我就砸中了!”

徐吟寒:“我可不是壶。”

“……”

明越扔得肩膀胳膊都乏累,她喘着气坐在地上,瘪起嘴道:“不玩了。”

她扒拉着身上堆满的雪粒。

再回过神来。一抬眼,发现徐吟寒已经蹲在了她对面。

近到就算天地都被雪白包裹着,她眼里还是只有徐吟寒身上的这片黑。

少年眼皮半掀,神情倦懒,在大雪的映衬下,莫名又有几分清冷感。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被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环绕了全身。

明越的视线被他捉着,没有任何桎梏,但就是很长时间都没移开过。

“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也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徐吟寒在她问过之后,又别开眼,随意道:“跟卞清痕说什么了?”

明越“啊”了声,道:“他之前帮了我,要向他道谢,就说了这些。”

徐吟寒轻哂:“你也给他写了本书?”

太久没人提起,明越都快忘了之前写话本子的事了。她摇摇头,道:“他跟你又不一样。”

徐吟寒:“?”

明越慢吞吞道:“人家的名声一直都很好的。”

“……”

*

经徐吟寒这么一提醒,明越便又拿出自己写的话本子看了许久。

思来想去,唯一能被徐吟寒诟病的地方,也就是这话本子里偶尔的两个错别字罢了。

明越下定决心。

她要从现在开始读书,要把以前没读的全部读完。

她去书肆买了一大堆书抱回上清冢楼。

有枯燥无味的诗文典籍,也有她感兴趣的各类话本子,她都要通通读个遍。

但是……

她在诗词文集与话本子之间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了讲男女主人公生离死别的话本子。

半夜点灯熬读,她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帕子都湿了半面。

“看什么呢?”

“小莺真的好惨啊……”

明越下意识接话,而后抬头看到徐吟寒凑在她跟前,低眼似乎在扫她话本子里的内容。

她“啪”的一声合起话本子,回过头看了眼窗户。

“走的门。”

徐吟寒冷声道。

明越:“那也得敲门。”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徐吟寒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反身跨坐在椅子上,两臂撑着下颌放在椅背。

“你看什么呢?”

明越将话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吞吞吐吐道:“……就是无趣的道法经论而已。”

“哦?”徐吟寒低低笑了声,“那我怎么瞧见‘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

“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别说了!”

这些本就不正经的话经他一念出来,羞耻得让明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吟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看来我从前也是读错了书,原来道法经论里竟是这些内容。”

明越红着脸道:“不是,我方才是在看道法经论的,看困了才想看看这些精神一下。”

徐吟寒扫过满满一桌案情情色色的话本子:“道法经论在哪?”

“…………”

她糊涂了,那些已经被她收到从前装琴的箱子里了。

冷静了片刻,她长长舒了口气,不顾还在急促跳动的心脏,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桌案。

徐吟寒随手拿起一本:“你怎么突然看起书来了?”

他才刚翻开一页,明越立刻夺了过去。

“就是为我以后做准备啊,读书习字,以后走到哪都方便!”

徐吟寒看着她忙乱的模样,顿了良久,问:“你怎么不想想,你能不能活到以后?”

明越只觉匪夷所思:“当然能了,我会找机会退了这婚,以后也不过东躲西藏的生活……”

“我的意思是,”徐吟寒打断她,笑,“你怎么不想想,你能不能在我手底下活命。”

明越动作稍停,她放下手里的话本子,看向徐吟寒。

而后笃定道:“我觉得能。”

徐吟寒难得来了点兴致:“说说,为什么能?”

明越眉眼弯弯:“因为徐大主公是个很好的人。”

徐吟寒:“就跟你话本子上写的一样?”

明越颔首:“当然,甚至比那要更好。”

徐吟寒忽然侧过脸枕在双臂上,不说话了。

明越低头继续收拾。

好一会儿,又听那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我马上要走了。”

明越一愣:“去哪?”

“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徐吟寒停顿了下,补充,“杀很多危险的人。”

“……那我要去吗?”在徐吟寒口中都被称作危险的地方,明越想不出那会是何种龙潭虎穴。

徐吟寒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反问:“你想去吗?”

明越老实巴交:“我害怕。”

徐吟寒“哦”了声:“害怕也得去。”

明越又是一阵无言以对:“那你问我做什么?”

“问问又如何。”他看她似是惊惧,又像是怀疑的神情,慢条斯理道,“反正,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42章 缚她

离旦元日仅剩小半月。

一切都准备就绪,前往祁阳郡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在上清冢楼住的最后一晚,八方幕内所有人的行进路程,徐吟寒都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下去。

依旧是付雨前去与其余人汇合,先行到达祁阳郡埋伏起来,徐吟寒则是以身试敌,让褚王放松警惕。

几人商议到次日清晨,远山天泛起苍茫的青,大雾茫茫,朔风凛冽。

付雨临走前,又问了徐吟寒一遍有关如何处置明越的事。

姜演原先还是秉持明越是个累赘的想法,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发现不仅他下意识忽略了明越其实是仇敌,就连主上也不那么在乎了。

他偷偷瞥了眼徐吟寒。

熬了彻夜,少年岔着腿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撑着扶手,神情懒散。

看起来像是无甚波动。

“她在的话,我能更好隐藏身份,”他闲闲道,“先这样吧。”

付雨便也没再问,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去祁阳郡暗杀褚王必定万般凶险,到时候就算带上明越,没人分心护她,也不过死路一条罢了。

大敌当前,孰轻孰重,付雨分得很清。

而姜演却不知,犹豫了好久,开口问徐吟寒:“主上,要不就让明小姐暂时待在上清冢楼吧?”

徐吟寒稍稍侧了侧头,就看见自己蹀躞带上挂着的银鳞短刃。刀柄上刻着清晰的六瓣莲,八方幕的缚雪印。

他不喜欢这种印记。

但这是八方幕的老主公,也就是他已逝的师父传承下来的。

师父说,莲花寓意觉悟与新生,这是他成为杀手以后,一直不愿意摒弃的东西。之所以画成六瓣莲,是因他人生中六件憾事。

他一边痛苦,一边又希望自己铭记。

后来师父与父母死后,徐吟寒也如他所想,这一生都在为向褚王复仇算尽机关。

尽管这个计划因为明越而波折丛生,但徐吟寒早已准备背水一战,甘心为此赴死。

他视线正要移开,忽而瞥见了那个他一直没能拆掉的剑穗。

他屈指拾起。

依旧是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丑得一如既往。

徐吟寒指尖捻着红绳结,眸光一闪。

忽而窗户吱呀一声,徐吟寒与姜演一同看过去。

慢慢打开的两扇窗户间,明越手作敲窗状,似有些愣神看着他们。

寒风顿时猛烈地灌了进来。

明越揽紧氅衣,讪讪一笑,道:“我不知道窗户这么不经敲。”

姜演道:“明小姐今日这么醒得这么早?”

明越躬身趴在窗台上,双手捧着红扑扑的脸颊,笑吟吟道:“你们不是醒得也很早吗,我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才想敲窗的。”

姜演一哽,腹诽道,他们这是还没睡呢。

“是今日出发吗?”

姜演点头:“是。”

明越看向徐吟寒:“那你能不能陪我再上街一趟?”

徐吟寒:“又买什么?”他另一手放下剑穗,往身后藏了藏。

明越:“马上都要启程了,肯定要置办些路上要用的东西了,吃的、用的……对了,还要去配些药方来!”

徐吟寒向后仰了仰头,抬手揉按了下后脖颈:“听着感觉挺麻烦的。”

明越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用不到一样。”

“条件?”

“?”

徐吟寒:“找我带你去,总该有

点酬劳吧?”

明越握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势利?”

姜演看着自家主上乏困的模样,心底就一阵心疼,忍不住要向明越解释:“其实我家主上他昨夜——”

“你不是很有钱吗,明老板?”

打断他的却是徐吟寒,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姜演顿了顿,重复:“其实昨夜——”

“徐吟寒!”

明越重重砸了下窗台,想示威又怕疼,连一丁点响声都没敲出来。

她听出来了,徐吟寒又在惦记她新得的小金库!

姜演左看看右看看,再次出声:“其实——”

“你到底走不走嘛!”

第三回被打断,姜演已经生无可恋,再看看自家主上嘴角噙着的笑,他就算再愚钝都明白过来了。

他就不该插这么多嘴的。

*

他们计划的是今晚离开眉州,徐吟寒与明越从晌午开始逛,能逛好几个时辰。

其实上清冢楼大部分东西都有,明越只需买些爱吃的糕点预备着就好。

看着她在糕点铺子里挑花了眼,徐吟寒哂笑道:“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是去杀人,一去不复返的那种。

周围百姓不少,他没说出后半句话,但明越也听懂了,不甚在意道:“那路可是实打实要赶的。”

付了银钱后,她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回头笑道:“而且你怎么可能会打不赢?”

这话她是认真说的,只因为昨晚睡觉前,她去问了卞清痕有关褚王的事。

徐吟寒突然叫她一同去祁阳郡,她总觉得心慌,便不由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卞清痕告诉她,褚王早年意图谋权北上,被圣上看穿,于是圣上借口征军御敌,收回了他大部分兵马。

所以说虽然如今褚王依旧势大,但真要论起输赢,徐吟寒绸缪已有数年,日夜苦练,赢面应该要更大。

听罢,她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徐大主公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卞清痕看着她,神情少见的肃穆:“明小姐当真要与他同去?”

明越:“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就是要去的。”

“你若是不想去,便留在这里,我去跟他说就行。”

明越毫不犹豫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就只是陪他去一趟而已,说不定这趟回来他就会放我走了呢?”

卞清痕笑了笑:“徐吟寒怎么会放你走。”

明越:“啊……为什么不会?”

她记得他亲口说过,满足他的要求,就能放她走的。

卞清痕却答非所问,慢条斯理道:“但你马上就会有逃跑的机会。”

“他要去暗杀褚王,八方幕所有人都会配合他行动,到时没人能管得了你。”

“你就在他刺杀当晚逃走,他此去是生是死,都将与你无关,不是吗?”

……

明越面上笑意未散,可与徐吟寒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她很快垂下了脑袋。

“买好了,我们走吧。”

她走在前面,抱着油纸包的臂弯下意识收紧又松开,心跳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只要想到昨夜卞清痕的话,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吟寒。

就像是一个干了坏事却不知如何与父母说的孩童。

走了会儿,明越看见了路边一家药房,门外坐着正在看诊的老大夫。

她等了徐吟寒几步,指着药方的牌匾与他说:“买些预防伤寒的药材吧。”

药房柜台前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依她说的开了药方,在百眼柜给她抓好药,忽而两只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盯住她,看得她毛骨悚然。

良久,老婆婆沙哑着嗓子道:“我们今日免费把脉看诊,小姑娘需不需要?”

明越一想,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她伸出手腕,老婆婆往她手腕上搭了丝绸帕子,给她把脉。

“嗯……小姑娘看着康健,但脉象隐隐有些乱。”

明越了然地点点头:“多谢阿婆。”

老婆婆转身去给她包药材去了。

明越正要收回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搭上她手腕。

隔着一块轻薄的手帕,他的指腹轻轻压在她腕心,酥酥麻麻,像是过了电。

明越呼吸一窒,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

他低垂着眸,下颌线绷得笔直,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见他许久未动,明越轻轻出声:“……徐吟寒。”

“嗯。”

“你还懂医术啊?”

他的指腹冰凉,她却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余温,传彻手腕。

徐吟寒指尖动了动,睨了她一眼,终于放下了手。

“不懂。”

“……”

“那你装得好像很懂一样。”

直到离开药房,明越还在心底揶揄。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该是临近旦元,眉州街上人群格外熙攘,百姓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小摊琳琅满目,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巷而过,杂耍班子前围满了喝彩的看客,也将明越吸引了过去。

明越在黑漆漆的人群后踮着脚探头探脑朝前看,听得徐吟寒问:“想看?”

“想呀,多好玩。”

但她始终矮了些,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徐吟寒见了,勾起唇来,望着一览无余的杂耍班子,道:“我替你看过了,挺无聊的。”

“……”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越思考了下,拉着徐吟寒的手腕,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她带他钻进了一条无人的窄巷里。

“来,”她朝他伸出手,松松握了握拳,另一只手指着屋檐,“你像上次一样,用轻功带我咻地一下上屋顶吧!”

她笑着比划了下她心底设想的路线:“从左边上去,再到右边,坐在那里,应该没人能看得到咱们……”

徐吟寒看了那只手几秒,没动。

明越发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怎么啦,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手洁白如玉,又很是小巧,每次都能被他的掌心包拢。

上次他将她拉出人潮时亦是。

但好像与现在有些不同。

徐吟寒微微失神,他耳边喧嚣不再,仿佛堕入一个沉寂无垠的深渊。

直到再次被少女的声音唤醒:“徐吟寒?”

明越见他一直在发呆,便主动去牵起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少年漆黑的双眸终于抬起。

冬夜寒冷彻骨的风穿梭过他们之间,明越却感受到他们手掌交合的位置,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灼热。

也听到了此时被寂静的空气放大的,重叠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43章 缚她

酥麻感传遍四肢百骸。

一瞬间狂风裹挟着漫天细雪,席卷过逼仄漆黑的小巷。

两人如同两具僵硬的木偶人,还维持着面对面牵着手的姿势。

明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吟寒。

垂落脖颈的乌发被风吹起,飘扬的雪粒擦过他上扬的眼尾,她看到他眸里闪动的细碎的光。

她不知怎么,想起了李商霓说的话。

——他可能是喜欢你。

刚……刚才也有他的心跳声对吧?

难不成……

他们的气息交汇缠绵,明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叫嚣,热浪直冲头顶,绽开满面绯红。

“徐吟寒。”

她语气轻飘飘的,如同梦中呓语,“你是不是喜……”

话音未落,巷子里突然冲进来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经过时不着意把明越猛地一撞。

明越踉跄几步,顺势跌进徐吟寒怀中。

徐吟寒揽紧她腰,不动如山。

“对不起,大姐姐!”

几个孩子恭恭敬敬朝她道过歉,又笑闹着跑出巷口。

明越两手攀着徐吟寒的胳膊,额头抵住了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

她有点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徐吟寒先松开揽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明越便也赶忙直起身来,撩了撩鬓边散落的发。

“你方才要说什么?”

少年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

明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幸好被打断了,否则一时脑热说的话,都会被当成笑话。

徐吟寒沉默了几秒,道:“看戏?”

明越整个人都是懵的,只剩下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

“不看……嗯?”

明越抬起通红的脸,不明所以。

徐吟寒恰此时偏过头,乌黑的发丝擦过他脸颊,他拂去肩上雪。

“还是看看吧,以后没得看了。”

明越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就被他拉住胳膊,三两步飞上屋檐。

巷子外是广阔无边的天。

如她之前预想的一般,他们坐的位置刚好沉在黑暗中,不易被人发觉。

右侧方不远处就是热闹的百戏。

明越的心思早已不在那里,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面上潮热未散。

她时不时偷瞥一眼徐吟寒。

他倒是没什么反常,但他不久前才说过百戏无聊,这会儿目不转睛地望着,极为认真的样子。

那他方才到底为何是那样的反应。

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了,还那样盯着她看,她当然会……有点不自在。

“那人说你脉象乱,”伴随着吹过的簌簌风声,徐吟寒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兀,“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明越看过来。徐吟寒是在对她说话,但没回过头来。

百戏真的有那么精彩吗?

明越便看着他的背影道:“因为我在衍回寺时,无尘住持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徐吟寒:“你怎么想?”

“我知道缘由的,住持跟我说过。”

明越将本就不多的回忆娓娓道来:“小时候衍回寺来了一帮匪徒,他们要抢夺衍回寺的香火钱。我与灵济他们挺身而出,不让他们进来。我们互相推搡,有个人猛地推开我,正好伤在胸口,我吐了一大口淤血——”

正说着,她见徐吟寒终于舍得从百戏上移开眼,顿了顿,继续:“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伤,躺了小半月我就又能爬树摘果子了。”

徐吟寒身后是华丽吵闹的街景,他神情隐在深夜,欲言又止:“谁担心你了?”

明越觉得莫名其妙:“谁说你担心我了?”

“……衍回寺那么多人,怎么就要你挡在前面,”他重新目视前方,道,“说谎。”

“才没有说谎!”

明越不乐意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衍回寺本就没什么人,无尘住持年纪大,还有很多像灵澈一样的小沙弥,那会儿特别小,是个走不稳路的奶娃娃。我就算是也小,那会儿也不得不站出来了。”

徐吟寒:“多小?”

“我想想,”明越掰着指头开始算,“今年灵澈应该是十岁,那五年前是……”

徐吟寒轻一掀眼:“我问你多小。”

明越“哦”了声,乖乖道:“十二岁。”

徐吟寒沉吟了下,向她伸出手。

明越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起那几声不明的心跳声。

“手给我。”

明越微蜷着手,愣愣地放在他掌心里。

徐吟寒看她一眼,将她手一翻,三根手指按上她腕心。

原来只是把脉。

明越松了口气,凝神看他指尖的动作。

他说他不懂把脉,但又分明与阿婆的姿势差不多。

“徐吟寒,你是不是真的懂?”

徐吟寒垂着眼:“真的不懂。”

明越:“那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被他捉着,她也不敢动,索性绕过徐吟寒去看百戏。

看得正在兴头上,腕心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抽回手。徐吟寒没拦她,松松放开。

她揉着腕心上被压红的地方,蹙眉问:“你想把我按窒息吗?”

徐吟寒也转了转自己的手腕:“飞来个虫子,我帮你赶跑了。”

“……冬天哪有什么虫子?”

“冬虫。”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振振衣裳上沾染的灰,目光越过眉州城灯火璀璨的大街小巷,看向无边无际的夜幕。

这处屋檐不算最高,但几乎所有地方他都能窥见方寸。

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出发了。

忽而,徐吟寒从喧腾的车水马龙之中,听到兵马过境整齐的马蹄声。

他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这里靠近之前他与卞清痕比试的那条废弃的街巷,此时果真黑压压一片,有军阵藏身眉州。

不像是寻找明越的羽林卫,也不像是褚王的兵马。

看这银亮的甲胄,红穗头盔,腰间别着的锋利长枪,倒像是……皇室远征军。

皇室远征军的军权大都掌握在皇室亲封大将军的手里,怎会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

徐吟寒足尖一抬,打算跟过去探探消息。

手腕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抓住。

明越见他要走,抓得匆忙,她坐在屋檐上,手臂只够得着他窄紧的袖口一角。

“你要去哪?”

徐吟寒也不知为何,他会因她而停住脚步。

他俯视着她,视线移向她抓住他袖口的葱白指尖。

“徐吟寒,你又要把我扔下了吗?”

听着这番质问,徐吟寒眉梢轻挑,问:“什么叫‘又’?”

明越瘪着嘴道:“你要走便走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会很在意,吹会儿冷风罢了……”

像是埋怨,又像是在不明不白的赌气。

徐吟寒却慢慢蹲下身来,盯着她的侧颜。

饶是抓着的袖口已经垂落身侧,明越还在无意识地喋喋不休:“见色忘义、见利忘义……就是见什么都能忘了我。”

“……色和利?”他曲起食指,指腹抵住她额角,一按,“明大小姐可别血口喷人。”

明越吃痛哀嚎,目露恼意转回头来。

一秒,两秒,三秒。

“你还没走吗?”

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徐吟寒抬起手,她的指尖还牢牢抓着他袖口。

明越瞳孔一震,烫到般收回手,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不甩开?”

徐吟寒坐在她身侧,又别开眼去。

“甩不开。”

*

夜半三更,徐吟寒、明越、姜演收拾好包袱,从上清冢楼离开。

眉州城关卡不严,若不打草惊蛇他们便能轻易通过,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姜演在帷裳外驾马车,明越和徐吟寒都坐在马车里。

以往这个时辰,明越做梦都能做好几个了,她此时实在困乏得很,靠在马车角落里,裹着毛毯昏昏欲睡。

她睡不安稳,不仅因为山路颠簸,徐吟寒和姜演时不时的交谈声也让她坐立不安。

两人在说皇室什么什么军。

她只能听得零星几个字。

“这就怪了,眼下边境夷奴尚未清剿征伐,远征军应该由骁骑大将军带兵出征才对,怎么会路过眉州?”

姜演道,“主上应该去察看情况了吧,是哪位将军带的队?”

徐吟寒沉默着看向角落里睡熟的少女,低下头按了按眉心:“没去。”

“啊?”姜演有些不可置信,他家主上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那也没事,说不准只是照例巡查呢,”姜演安慰道,“总不可能是褚王提前知道我们要在旦元日刺杀他,从皇室调来兵马保护他吧?”

明越听到了关键字眼。

旦元?

“付雨那边没有纰漏,咱们的行踪应该就不会泄漏。八方幕其他兄弟都没进过眉州城,咱们拢共才三个人,不至于暴露身份。”

果然还有很多徐吟寒的手下一

同复仇。

卞清痕真的没骗她。

那她是不是果真能……

“进祁阳郡主城后,你跟付雨传信,非我命令,必得按兵不动。”

姜演颔首:“那其他兄弟们埋伏在主城内外,我与付雨助主上攻入褚王府……”

徐吟寒:“不用。”

“主上您莫不是打算……”姜演急得掀起了帷裳,看见倒在角落睡觉的明越,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主上万万不可,褚王府是何等凶险之地,您一人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与付雨都提前打探清楚了,现在的褚王不比当年,他身边养的暗卫身手极好,主上您就算能躲开明面上的敌人,能躲过暗里偷袭的人吗?”

他声音极低,明越听得就不太清晰。

褚王府……九死一生?

意思是徐吟寒一人可抵千骑,这一战所向披靡,不需要八方幕其他杀手吗?

徐吟寒把玩着手边的银鳞短刃,红色剑穗时不时擦过他指尖,比风更轻柔。

他阖起眼,靠在车壁上。

“我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44章 缚她

暗杀天潢贵胄,是徐吟寒十六岁那年做的决定。

八方幕老主公逝世,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易主,江湖动荡,群龙无首,朝廷借机施威,逼江湖门派投诚俯首。

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与朝廷暂时议和。然这种屈辱的法子,那些豪横惯了的江湖人可不买账。

徐吟寒一人难排众议,干脆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个一个上门单挑,把不服气的人通通打服。

他天下第一的头衔便是由此而来。

同时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凶狠残暴、目中无人。徐吟寒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什么名声。

卞清痕退出八方幕时,确实是和他打了一架,却不是因为争什么第一第二。

他们拼尽全力,两败俱伤。卞清痕扶着剑站起来,徐吟寒靠坐在树旁,漫不经心拭去唇角的血。

“徐吟寒,我倒希望你能比传闻中更残忍。”卞清痕的剑锋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你每次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你真让人厌恶透顶。”

卞清痕扔掉手中的剑,转身。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后来的徐吟寒确实更残忍。

他能面不改色杀光所有阻碍他的人,也能带着八方幕忍辱负重,归隐山林,数年来不问尘世,一颗心全都奉献给这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待暗杀成功,他便得以了却身前事,慷慨赴死。

他对自己残忍至极。

所以这一趟去祁阳郡,无论战果如何,他都没打算活着走出来。

*

旦元就在三日后。

明越他们住在祁阳郡蔚县的秋水客栈,这里与褚王府隔着一座山,是个偏僻破落的小县城。明越不知为何要住的这么远,但因是徐吟寒的安排,她照做不误。

这三日,他们还是和之前在上清冢楼的日子一样,出门的出门,偶尔说几句话,没有半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明越来的时候偷偷在包袱里藏了几本书。

旦元前日,明越照旧窝在房间里看书。这次她看的是确实是晦涩难懂的诗文古籍,里面好些字她都不太识得。

最后连完整的一页都没看下去。

她想起徐吟寒说过,他之前是看过这种古籍的,那他应该懂得很多。

明越拿着书去隔壁房间找徐吟寒。

她又觉得纳闷。

徐吟寒要学琴,还要看这样晦涩的古籍,他哪还有时间杀人呢?

明越小心翼翼敲开他的门。

她朝房间里望了许久,都没见到徐吟寒。

“你在干什么?”

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明越两肩一耸,被吓得不轻。

她仰起头来,余光刚好瞥见少年的下颌、挺翘的鼻尖,还有脸庞流畅的轮廓。

“我在找你。”

她这样抬头,碎发往两侧散落,露出光洁小巧的额头来。

徐吟寒低着眼,就这么看她,不应声。

脖颈渐渐发起了酸,明越低回头揉揉后脖颈,自顾自往里走。

“你刚才去哪啦,难不成是上街玩了?”

徐吟寒跟在她身后:“我哪有明大小姐这么闲。”

“是是是,徐大主公真是大忙人。”

明越对徐吟寒偶尔的揶揄早已习以为常,她坐在茶桌一侧,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他坐下。

徐吟寒掀袍坐在她对面,懒懒撑起半边脸颊,垂眸落在桌案中间的茶具上。

明越便帮他斟了杯热茶,殷勤地送了过去。

徐吟寒终于看过来:“什么事?”

明越打开一本书,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里,”她点了两列诗文,继续道,“我看不懂。”

徐吟寒:“我也看不懂。”

“……”

“说谎,骗人。”

明越迫不及待要揭穿他的谎话:“你前几日还跟我说,你看过这些的。”

徐吟寒“嗯”了声:“是看过。”

明越:“那你怎么会不懂?”

徐吟寒:“没看完。”

明越顿住声,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但又不甘落于下风:“那你怎么不看完?”

徐吟寒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河床。

“给我看这些的人死了。”

“……”

明越轻咳了两声,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酌饮,良久,扬起笑道:“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们一起看。”

徐吟寒好像有了点兴趣:“什么时候?”

明越:“就……等你打完架以后?”

徐吟寒别开眼,喝了口茶。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

“若是累,那你休息几日再看,”明越尽力让自己显得很近人情,“除过看书,我们还可以在上元节赏灯会,玩投壶,看百戏……”

她眸中满是亮晶晶的憧憬:“我们还可以做很多好玩的事。”

可奈何,徐吟寒只是静静地审视她。

他对这些美好的未来毫无动容,反而扔给她一个冰冷的问题。

“旦元那天,你打算怎么过?”

明越愣了愣,嘴巴张了又张,半晌吐不出一个字音。

徐吟寒又道:“要跟我去……”

“我计划了那日要做的事!”

明越急匆匆打断他,“是真的真的很重要的事!”

她才不会去龙潭虎穴冒险呢。

徐吟寒哂笑:“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

明越垂头丧气地安慰自己,去一趟也就是累了点,没关系的。

而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带的这几本书里飞快翻找,最后拿出一本《麻衣相法》。

“徐吟寒,我帮你看看手相吧?”

明越给他展示了一下书里的手相图,道:“你把手给我。”

书上详细地标注了手各关节的名称位置,以及手掌的天纹、地纹、人纹,生僻字又多又杂。

但徐吟寒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少女抓着他五指,一一对照书上画的手相图上的位置,轻轻用指尖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徐吟寒,你看,”她认真道,“这是你的天纹,代表官运,很长——”

划过后,她又找到另一条线:“这是地纹,这么长,一看便知你身体非常康健,而且以后也会很康健。”

说罢,她抬起头,笑靥如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旦元

那日,不但能打个胜仗,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徐吟寒看着那只被她攥紧的手,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看得可仔细了!”

“不是方才还连字都不认识?”

“……”

明越一时哽住,撇着嘴道:“这上边的字我碰巧都识得。”

她听见徐吟寒笑了两声。

明越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他哄开心了。

她边收拾书边站起身:“那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若是要带上我,记得让姜演来敲门叫我,不然我怕我睡过头,耽误了你……”

“不必了。”

“就不好……”明越抬眼看他,没听清,“什么?”

徐吟寒撑膝起身:“我可不想带个拖油瓶去。”

“……”

“哦。”

她还巴不得不去呢。

明越心里嘀咕了句,面上依旧阳光灿烂。

“那徐吟寒,”她声音轻柔,与她的唇角一同上扬着,只是看着,便像是春日的花都开尽了,“我等你回来。”

……

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越看着她去找徐吟寒前,收拾到一半的金银细软,抿起唇来。

她是一定要逃的,这几个月,她处心积虑逃婚,不是为了给徐吟寒当牛做马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胸口就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堵在那儿,让她一见到徐吟寒就喘不过气。

明越走过去,把怀中的几本书也放进包袱皮里。

她今夜对徐吟寒撒了很多谎。

她其实不认得《麻衣相法》里的字,也不会看手相,更不会……等他回来。

一抹红色从细软间冒出了头。

明越把它摘出来,是一捆没用完的红绳。

这是她很早之前,给徐吟寒……不,给十一做剑穗用的。

明越发了会儿呆,霍然起身,一手紧攥红绳,一手提着小凳子出了门。

*

又是一个不眠夜。

徐吟寒密访了番褚王府的构造布局,回来便已至亥时,本想睡几个时辰卯初就行动,在房间门口看到了明越的身影。

他酝酿已久、满腔奔涌的杀意忽而平静了下去。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拿着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血,又把短刃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听着明越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听她拙劣的谎言,他懒得去拆穿,漫不经心配合她演下去。

屋门一关,一室寂静。

当所有属于她的声音都消失后,徐吟寒却有些睡不着。

次日卯初,他依着计划准备行动,一推开门,就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一股寒风随着他的动作吹过来。

少女似是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看见是他后,甜笑着挥挥手道:“早上好呀。”

窗外半点晨光未现。

徐吟寒迈出一步的脚,又收回了房内。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怕错过,就索性睡在这儿等你了,”明越整理了下衣裳,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故作神秘道,“猜猜我要给你什么?”

她两手牵在身后,笑眯眯等他答话。

徐吟寒却直接探向她身后。

“这个!”

一束红穗在他面前摇晃。

形状与之前那个略有不同。红绳编织的圆形图案内,还编了一朵空心的莲花,正好六瓣。

徐吟寒伸手接下:“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剑穗,我可做了一晚上呢。你看,这是你的缚雪印,外面这个圆寓意圆满、吉祥,”明越得意洋洋道,“你此行带上这束剑穗,必定万事如意,天从人愿,一招制敌,不留任何遗憾——”

徐吟寒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剑穗,指腹抚过依旧歪歪扭扭的红绳结,眼睫轻轻一颤。

不留任何遗憾?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送你这样的玩意,再暗暗为你打气。对了,之前我送给你那一束,你不是一直嫌它丑吗,你还给我,用这束新的吧?”

明越说罢,见徐吟寒一直没说话,掀起眼来。

少年的夜行衣泼墨般沉暗,独身站在门前,身影被檐角漏下的月光拉得瘦长。身后半开的窗户间阵阵寒风吹起他乌发,他肩头落着从窗缝钻进来的细雪。

唯有一抹红色在他指尖,为他添上一分明艳。

“……徐吟寒?”

闻声,徐吟寒抬起眼。

在今日之前,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的一生只此一桩遗憾。自己的生命与仇恨一同泯灭,他此生便也无求无怨。

他不曾奢求过什么。

而现在,看着眼前少女明媚如春的笑颜,他心底那口从来平静无波的深潭,像有一颗石子投了进去,漾开一圈圈似有若无的涟漪。

他竟有那么一刹那,想活过这个冬天。

*

旦元当夜,大雪茫茫。

徐吟寒一人潜入重兵把守的褚王府,八方幕其余人于三里外埋伏接应。

褚王府张灯结彩,最是其乐融融时。徐吟寒早已摸清褚王寝殿的位置,里头的褚王正衣衫不整,房里十多个小妾供他左拥右抱。

屋内地龙烧得暖热,他喝得酩酊大醉,揽着怀中美人纤细的腰肢,酒色迷心。

“吱呀——”

寝殿厚重的大门缓缓敞开,冬夜冷风吹散室内融融暖意,褚王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层层薄云绸缎纱幔随风扬起,交叠之际,隐约现出一黑衣少年。

颤颤巍巍的烛火之下,少年身影形如鬼魅,颀长挺拔。

手中长剑一折,刃面明光锃亮。

屋内十几个娇弱美人吓得狼狈逃窜,褚王怔怔看着步步逼近的黑衣少年,最后一片纱幔拂开——

“徐、徐吟寒?”

少年握剑提肘,剑锋直指他喉头,寒光闪烁一瞬。

“受死。”

褚王反应过来,直接抄起怀中一美女替他挡箭。

顿时鲜血淋漓。

而褚王并无一丝怜惜,嫌恶地把尸体推到地上,只一挥手,殿外黑影林立。

“徐吟寒,本王可等你太久了……”

褚王慢悠悠直起身来,拍拍少年的肩膀:“既然来了……”

“那就把命留下吧。”

*

“褚王殿下今夜遇刺,祁阳郡全城戒严,擅闯者斩立决!”

旦元日,长街明灯高悬,街上突然混乱起来,浩浩荡荡大军在前开路,马蹄声震耳欲聋。

明越站在熙来攘往的闹市间,瞬间了然,徐吟寒已经行动了。

她不由扯紧了身前的包袱带子。

徐吟寒让姜演留下看着她,她白日一直没机会逃走。直到半个时辰前,姜演放心不下徐吟寒,决定前往褚王府,她才走出了客栈。

眼下还没走几步,全城便要戒严,那她岂不是过不了关卡?

官兵围满街巷,百姓四散奔逃,明越怕留在这里还会被一一排查,她往就近的郊外走去。

蔚县山脚荒无人烟、枯木丛生,她摸索着这片黑暗,还没走几步,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了连天的烽火。

月隐星沉,火石宛如天际流星,轰隆隆摧毁大地与群山。

光火在幽深的树林间乍明乍灭,老树虬结的枝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张牙舞爪。

耳畔如雷轰鸣。

但好在明越能借着火光看清路了,她的夜盲之症本让她寸步难行。

她记得上次被人抓去,是徐吟寒来接她的。

哪怕他只是为了赏金,他的理由太单纯,但好在陪着她,走过了很多个失去方向的夜晚。

明越忽然抽噎了一声。

又一束明光炸开。

她看见脚下踩到了一束剑穗。

是她没能向徐吟寒要回的旧的剑穗,红绳被鲜血浸透,血腥气浓烈又刺鼻。

难道徐吟寒在这附近,还受了伤?

明越靠着闪烁的火光,一路找过去,果然发现一熟悉的身影坐在地上,仰靠着身后的树干。

“徐

吟寒,你……”

少年睁开眼,看见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脸担忧地紧盯着他身上遍布的伤口。

他眼眸一闪,张了张嘴,下一秒便看到明越身上背着的包袱。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明越蹲坐在一旁,颤颤抬眸,便对上了徐吟寒冰冷的视线。

“不是要逃吗?”

明越稍有愣怔:“我……”

徐吟寒别开眼,抬手拔出刺入肩膀的短剑,登时血流如注。

明越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你怎么能这样草率,该去找大夫的!”

血肉模糊,徐吟寒愣是没皱一下眉头。

“我只给你这一回机会。”

他胸口的布料早已被血水浸透。他直视前方,眼底墨色深沉,嗓音干净又无情。

“再让我抓到你,你绝对会死在我手里,明越。”

听着这番似是威胁的话,明越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徐吟寒握紧手里染血的短剑,取下蹀躞带上的银鳞短刃,将刀柄上挂着的莲花剑穗,一点一点割断。

……

像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全身的血液疯狂奔涌过后,又在凛凛冬夜里慢慢冷却凝固。

徐吟寒重新阖起眼,等待自己堕入死亡的深渊。

林中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徐吟寒闻声望去。

一道白影从树影深处撞了出来——少女裹着一身素白的狐裘斗篷,裙裾扫过积雪的枯枝,簌簌落雪几乎将她埋没。

直到停在他面前。

斗篷的兜帽随着她喘息的动作而滑落,露出她被寒气浸得绯红的脸颊。她的乌发被风搅得散乱,直起身时,他看到她垂落身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剑穗。

“徐吟寒。”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又坚定。

“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 聆雪

大片明光烈焰,铺天盖地烧过整座山头。

洋洋洒洒的雪粒顷刻间被大火吞噬,了无声息。

“愣着干嘛,快把手给我。”

徐吟寒盯着那只纤细的手,良久,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两把短刀,以及被他割下的莲花剑穗。

明越看见,以为是他腾不出手来抓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要去帮他拿:“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

少年侧身躲开她的手。

明越顿住,叹了口气,只扶住了徐吟寒的胳膊。

“我找来之前蔚县就已经被官兵包围了,客栈也是回不去的,现在最好能连夜离开祁阳郡。”

她借偶尔炸开的火光,领着徐吟寒在漆黑的树林里走。

“但我们肯定是不能走着离开的,还是得找匹马……不,找辆马车,”她看了眼徐吟寒肩膀上骇人的刀口,道,“幸好我会驾马车,你也太鲁莽了,肯定很疼吧?”

徐吟寒扔了那把插进他肩头的短剑,又将自己的短刃入鞘,唯独莲花剑穗他一直攥在手里。

他低眼看了下还在流血的伤口。

明越光是看着就觉得全身发疼:“不过你不是做好万全准备了吗,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徐吟寒冷声道:“你昨夜看手相,怎么没算出来这伤?”

明越一噎:“我有时候也会有失误的。”

徐吟寒:“我也是。”

一道明光闪过,勾勒出徐吟寒隐在深夜里的轮廓。

他眉目依旧英挺,锐不可当,他将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暗夜,没什么情绪。

明越想了想,问出了口:“姜演他们呢?就是你八方幕的其他人,怎么没护着你回来?”

徐吟寒:“我没让他们跟过去。”

明越吃了一惊:“所以你是一个人去褚王府杀了人,再从这么多官兵手中逃走的吗?”

徐吟寒淡淡“嗯”了声。

“那你要杀的人死了吗?”

“死了。”

“真的死了吗?”

“……”

徐吟寒睨向她,哂笑:“我把他项上人头取来,给你证明一下?”

明越连忙摆摆手:“给我证明做什么,我只是怕这么重的伤,你还会受第二次。”

她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兜帽周围一圈白狐毛随风颤颤,但他眼里只能看到她泛红的双眼。

“若是我没有找到你,那你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再响起时,徐吟寒反而别开了眼。

“我自己也能逃走,只是在那休息一下而已。”

明越对此毫不怀疑,点点头:“那也是,我还以为——”

说一半,她又停住。

徐吟寒:“以为什么?”

明越捏了捏耳垂,小声道:“我以为你会需要我。”

他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忽而握紧,莲花剑穗的存在感变得强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传遍他四肢百骸。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还在树林里打转,而此时火光也越来越微弱。

她要看不见了。

在火光彻底消失后,四周陷入无边无际的黑夜。明越抓着徐吟寒的胳膊,下意识停住脚步。

她抓紧此时唯一的依靠,声音发着颤:“徐吟寒。”

“嗯。”

少女缩在他身后,连带着他的胳膊都感受到了震意。

“我有夜盲之症,你知道的,我看不见路,你能不能领着我走啊,我就在后面跟着你就好……”

徐吟寒却慢慢抽出了自己被她拽着的手臂。

手里蓦然一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消失,明越空荡荡的两手在空中抓了抓,失望地收了回去。

下一刻,她的脊背与腿弯突然被一双大手捞起,她惊呼一声,靠入了一片坚实的胸膛。

她迷茫地伸手去摸索。

隔着衣料,她寸寸摸过去,一一触及到少年紧实的肌肉,分明的锁骨,颀长的脖颈……感受到脖颈上的一处凸起,她轻轻按了按。

徐吟寒轻嘶了声。

明越烫到似的移开手,路上的颠簸让她又不由得圈住少年的脖颈。

她尚且没完全反应过来,脑袋埋进他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有力地律动。

那是……那是他的喉结吧,就是上次在马车上看到的那个,上面还有一颗小痣。

“摸什么摸,没见过?”

少年低靡的嗓音切切实实在她发顶。

她听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明越的脸早已红透,磕磕绊绊道:“当、当然没见过了,我又不像你。”

“我怎么了?”

“你……你,”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干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得很。”

徐吟寒看着怀中娇小的人,有些异样。她轻得跟一片羽毛似的,还能背那么重的金银细软。

他漫不经心道:“少冤枉我。”

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蔚县一条隐蔽的出城路,徐吟寒前几日将祁阳郡的县属布局都探得清清楚楚,只因蔚县有这么一条不用经过关卡的路,他才选择在蔚县住下。

只是方才跟着明越走的时候,有些南辕北辙。

寒风里,徐吟寒突然出声:“我给了你机会,你为何不逃?”

明越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的包袱,放在他肩膀上的指尖渐渐收紧。

为什么呢,她也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

“因为,我好像也很需要你。”

*

在树林尽头,出现了还点着灯的一户人家。

徐吟寒把明越放了下来,明越身上也沾了些血迹,在纯白衣裳上格外晃眼。

徐吟寒因着一身黑色夜行衣,除了伤口处明显有被血浸过的痕迹外,倒看着比她更干净。

“我们若是想去借宿,这样多的血会把人家吓到的,”明越拧着眉思考,“要不我们买一匹马就走?”

徐吟寒没作声,在她说话时忽然上前一步,指腹擦过她下颌。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不知何时也蹭上了血。徐吟寒就这么一点一点,将那片红痕擦拭干净。

微凉,他指腹处的薄茧磨得她脸颊有些痒。

他低眸看她。

“我记得你不喜欢血。”

以往徐吟寒身上有血时,明越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明越闻言也是一愣。

方才徐吟寒身上的血腥气太浓重,她自小就闻不得这个味道。但她努力屏着

气,屏累了再大口呼吸,循环往复。

忍着忍着,靠在他怀中,她竟有些忘却。

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明越猛地转过头,徐吟寒的指尖从她脸颊划出,停在半空。

他便放下了手。

“其实仔细想一想,血没什么好怕的,我也……挺喜欢的。”

她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徐吟寒有点意外地抬起眼:“明大小姐挺特别的。”

“……”

……

两人问过才知,这间草屋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婆婆,而且他们早已走出了蔚县的地界,此地也不止她一户人家,他们是祁阳郡的孤勒山后一个不知名小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