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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聆她 乌云岫 20801 字 9小时前

这里山地陡峭,地形复杂,与蔚县又隔着一整片荒林,先前的蔚县县丞才没有把它纳入县治范围。

那今夜官兵挨个在祁阳郡各个县城抓人,他们躲在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也不一定官兵真找不到这儿来。

那个老婆婆腿脚不便,眼睛也像是看不太清,人倒是热情,见他们吹冷风便将他们迎了进来,没过问他们身上的血。

老婆婆有两间屋子,一间自己住,另一间堆满了稻草与杂物,是她儿子以前的屋子。

老婆婆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笑道:“你们今晚就睡这屋吧,炕头我都烧滚了,你们刚吹了那么久的风,住暖一点的屋子才不会得伤寒。”

明越摇摇头,扶老婆婆坐下,道:“我们只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还不一定要住呢,多谢阿婆。”

“还有,我想问问阿婆,这附近有大夫吗?”

徐吟寒的伤可不能再拖了。

明越本来想着这样偏僻的地方应该不会有,没想到阿婆握着她的手笑:“那你可真找对了,我老伴就是个大夫,刚去小刘家看诊了,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明越连连感谢了番老婆婆,回头看着抱臂倚在门边的徐吟寒,展颜一笑。

他的唇一张一合:“真丑。”

“……”

明越收了笑背过身去。

老大夫回家后,明越把徐吟寒按到椅子上,指了指他肩膀的伤口。

“就是这里,他是……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扎到的。”

明越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直说,他是去杀人被刺伤的吧?

老大夫用剪刀除去徐吟寒肩膀处零碎的布料,凝神看了看伤口,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徐吟寒一脸的无所谓。

老大夫沉声道:“这伤口可不浅啊。”

明越颔首:“他对自己一向都挺狠的。”

“……”

老大夫叹着气道:“先把衣裳脱了吧。”

三下五除二脱去上衣,岔腿坐在椅子上的少年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宽肩窄腰,一览无余。

趁着老大夫去准备纱布,徐吟寒不忘提醒明越:“明大小姐可别乱看。”

明越凑上前来,给他展示了下紧闭的双眼。

“你以为谁都爱看。”

徐吟寒语气戏谑:“某人的手可不安分,我真是怕极了。”

“……那是因为我看不清,”明越嘀嘀咕咕,“我总得确认一下是谁抱着我吧?”

徐吟寒:“是身材最好的那个。”

“……”

“是最自大的那个!”

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少女一直背着身,在老大夫还没进来前,又说:“我这么救你,你还说我丑。”

徐吟寒看着她的背影:“你要我说什么?”

“当然要夸我了!”

徐吟寒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可我实在不知道要夸什么,明大小姐指点一下?”

明越:“你能夸我的地方,那不是一大堆吗?”

徐吟寒挑眉:“比如?”

明越斩钉截铁:“比如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46章 聆雪

“哦,”徐吟寒慢条斯理重复一遍,“我很漂亮。”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明越气得忘了处境,转过头来——

少年手边小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他微微侧着头,靠近灯盏的半边脸颊浸在暖黄的光晕里。睫毛垂下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让挺直的鼻梁更显分明。

明越看愣了几秒,回过神想,确实漂亮。

她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子。

饶是温润如玉的卞清痕,也没有漂亮得让她如此印象深刻。

想着想着,明越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现在要紧的是,要让徐吟寒说她漂亮。

视线划过那张清俊的脸,余光里,明越看到了他赤裸的上身。

她下意识捂紧双眼,耳根发起了烫。

他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明大小姐看得好认真啊。”

“徐吟寒!”

情急之中,明越还记得压低声音,“我是让你夸我的。”

“夸你。”

“……”

明越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多耐心:“夸我什么?”

徐吟寒:“漂亮。”

明越深呼吸,继续:“谁漂亮?”

徐吟寒掀起眼来,看她将自己一张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勾了勾唇:“你。”

明越怕又重蹈覆辙,这次特意强调了下:“我是谁?”

“明大小姐。”

“……徐吟寒,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徐吟寒早就将她私心看得透彻,闲闲支着下颌看她:“我哪不正经了?”

明越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听见少年干净又平淡的嗓音:“明越。”

像浸了水的玉珠相碰,响在她心口。

“明越天下第一漂亮。”

……

若明越先前遮脸是为了看不到徐吟寒的上身,那这会儿,便是为了遮自己红透的脸庞。

耳尖上的一层薄红,顺着耳廓往下漫,她现在放下手的话,脸庞定有两抹浓得化不开的酡红。

但幸好,没有人看得到。

“勉强……勉强算你合格,”她紧张地找不到字音,“大夫要来了,你忍着点痛,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徐吟寒便见她僵硬地转过身,又僵硬地在老婆婆给她搬的小凳子上坐下。

像个小木偶人。

徐吟寒失笑,别开目光。

老大夫找好了要用的东西,先帮他用煮沸过的清水冲洗伤口,仔细看过伤口后,略有惊异地看了眼徐吟寒,低声道:“小伙子,你是自己把刀拔出去的?”

徐吟寒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伤口撕裂得太大了,老夫得先用针缝上伤口,用些麻沸散……”

“不用了,直接缝就是。”

老大夫怔了怔:“那可不是一般的痛,小伙子,可别逞强。”

“无碍。”

说罢,徐吟寒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阖起的眼又睁开,盯住明越的背影。

“让她出去吧。”

老大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地点点头,出门去跟在另个屋烧风炉的老婆婆说了声,老婆婆便也心领神会,哄了几句,明越就跟着她出门了。

临走前,明越趴在门框上,看着老大夫手里那根粗长的针,心中瑟瑟。

她给徐吟寒竖了个大拇指。

怕妨碍到他们,明越轻轻关上了门。

她回头问老婆婆:“阿婆,我们若是在您这儿住一晚上,应该付多少银钱?”

见老婆婆似要拒绝,明越笑着道:“您放心,我与他并非逃难来的难民,是约好在外游山玩水的,过一阵子就会回家,不缺吃穿的。”

老婆婆犹豫了下,道:“我那小破屋子估计一个铜板都不值,小姑娘你的夫君又受了重伤……”

“等一下。”

明越打断她,面红耳赤道,“他不是我的夫君!”

老婆婆:“不是吗?可你们郎才女貌,看起来登对的很。”

“不是的,我们其实是……”明越脑中思绪杂乱,想了会儿后眼睛一亮,道,“我们其实是兄妹。”

“兄妹?”

“是,”她将字音咬得极重,老

婆婆脸上还是疑云遍布,她又补充了句,“亲的,亲生兄妹。”

等老婆婆等过头,她才放下心来。

老婆婆说徐吟寒的伤口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老大夫看诊时不喜欢身边人太多,让她去旁边的屋子里坐一会儿等他。

之前还乱糟糟的茅草屋经老婆婆一拾掇,立刻变得干净很多。老婆婆还在屋里堆了稻草床,铺了新被褥,风炉烧得滋滋作响,光是看着整个人就暖融融的。

和老婆婆道过谢,明越坐在风炉边烤火。

老旧的茅草屋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风声簌簌,风炉下烧红的柴火堆冒着细碎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明越看着火红的风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火堆,想起刚才的一幕。

她是看到了徐吟寒赤裸的胸膛,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肩膀上猩红的伤口。

他不会痛吗?

不知想了多久,屋门被推开,阵阵冷风吹进,吹斜烧得正旺的风炉,铺天盖地的热意烧上明越的脸庞,她从炽热中抬起眼来。

徐吟寒披着一件破旧但厚实的冬袄,内里仍是白花花一片胸膛,肩膀处缠满了麻布,有丝丝红色从麻布上浸出来。

“你好了……?”

她盯着那处伤口,慢吞吞说了句。

徐吟寒点头,扫视了一圈茅草屋,抬脚便要走去角落里的稻草床。

而在他经过时,明越拉住了他的手腕。

“外面那么冷,先坐下来暖和暖和更好。”

徐吟寒低眼看着明越坐着的那个唯一的凳子:“坐哪?”

明越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吟寒坐下后,她蹲在他身边,比他矮了一截,但跟她坐着凳子的高度差不多。

她察觉到,徐吟寒好像不是很高兴。

转而一想,也是,谁受了重伤能开心呢?

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装作不经意问:“你现在还疼吗?”

她以为徐吟寒会继续逞强,没想到却听他道:“不疼的是死人。”

“……”

她沉默了一秒,看他道:“别总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你现在身受重伤,更得避讳这些,不然小心留下后遗症。”

少年的眉眼被火光渲染出清晰的轮廓,他不甚在意道:“你之前已经说过这话了。”

明越:“我这是在反复提醒你。”

风炉滋滋作响,吞噬了寂静的空气。

良久,明越听到了似是错觉的声音:“行。”

她去看徐吟寒,发现那人依然神色如常。

果然是错觉吧。

“不过你疼的时候怎么不说话,我觉得忍住不喊会更痛的,喊出来会好一点。”

她絮絮叨叨继续,“或者流些眼泪,别觉得丢人,这都是很正常的。”

徐吟寒望着风炉,道:“等你死那天都没机会看到我哭。”

“……”

“徐吟寒!”明越差点就要被他气到,“不能说……”

“但是。”

他唇间吐出两个字,偏过头,神情令人捉摸不透,“你是我什么人,这么管我?”

明越一时被他问住,唇瓣微张,说不出话来。

她瞬间千头万绪。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关心一下朋友需要什么身份呢……

“怎么不说话,我的好妹妹。”

他漆黑的眸紧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这么快就入戏了?”

明越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方才用来应付老婆婆的话,徐吟寒应是知晓了。

尽管是权宜之策,但明越还是有点心虚的。她捏了捏耳垂,别开眼道:“我也是没办法才那样说的。”

一阵无言。

明越问他:“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高兴吗?”

徐吟寒:“我没那么无聊。”

“……”

明越忍不住想大喊。

你有!你就是有这么无聊!

“那你觉得什么身份更好?”明越还是没能说出来,“是因为阿婆觉得我们是夫妻,我急于澄清,才出此下策。”

她蹲了太久,双腿有些酸痛,起身到一半,便要往后栽倒。

她一把扶住了徐吟寒的肩膀——

好巧不巧,就是徐吟寒受伤的那边肩膀。

少年的呼吸声明显有些重。

明越赶忙往他身前凑了凑,要去看他伤处的状况:“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宽阔紧实的胸膛刚入眼,她悬在他伤处的手被捉住。

“对兄长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入戏的是他才对吧。

明越耐心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若是出血太多,还得去找大夫重新看看。”

停了半晌,她听见徐吟寒道:“别找借口。”

明越撇了撇嘴,道:“我可是在尽妹妹的义务。”

但这句话,他好像没听见。

*

次日一早,老婆婆就在敲他们的门,扬声道:“小伙子,小姑娘,阿婆这儿煮了稀粥,要不要吃一些?”

明越才将睁开眼来。

这一晚睡得真不踏实,这稻草床硌得腰背直疼,她还一直担心追兵会不会来,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往旁边看去。

昨晚睡觉前,她还特意将阿婆做的一张大床分成了两张小床,她睡在墙边,徐吟寒睡在外面。

他也醒了,只是自顾自收拾下床,留个背影给她。

明越回老婆婆的话:“谢谢阿婆,我们马上就出来!”

之后老婆婆不仅给他们一人一大碗粥,还给他们拿了暖和的衣裳。

这样式颜色都是老婆婆这个年纪穿的,明越套上后显得极为臃肿,不过也好过穿带血的衣裳。

再看徐吟寒——

他的就是老大夫从前的冬衣,虽然样式也十分老旧,但他这个身形穿出来仍旧挺拔清瘦。

像那种村里好多姑娘追着要嫁的村草。

明越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她……便也是个村花了?

“嗯……漂亮。”

听见徐吟寒破天荒的夸奖,明越乐呵呵抬起头:“是吧?”

徐吟寒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衣裳挺漂亮的。”

“……”

她就不该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明越没好气道:“待会儿记得装得像一点,记住,我们是兄妹。”

“那你也尽职尽责一些。”

徐吟寒走近她,眉眼稍弯。

“先叫声兄长听听。”——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7章 聆雪

明越一下怔住。

眼前高挑的少年缓缓逼近,她仰面看他低垂的眼,关不严的窗户时而吹来一缕风,风拂起他的发丝擦过她脸颊。

痒痒的,但她又不知该不该躲开。

“那个,徐吟寒,”明越小小退后一步,道,“我们该出去了,别让阿婆等太着急。”

她看见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朝她伸来,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抓住。

握着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扣住他的掌心,指尖微蜷。

看似冷静,其实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你、你不让我对你动手动脚,怎么反而自己动手动脚起来了……”

她面颊滚烫,小声道,“兄长这种称呼怎么能随便叫呢,而且你一点也不像我的兄长。”

等她再抬起头来,发现徐吟寒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被她攥住的那只手,慢慢挣脱出来,意有所指般点了点她的衣襟。

明越不明所以看过去。

那道男声悠悠传来:“你没翻衣领。”

“……”

明越手忙脚乱地翻好衣领:“……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还做这种让她误会的事。

徐吟寒笑:“尽点兄长的义务。”

……

老婆婆见他们许久都未出门,又在门外催促了几声。

明越和徐吟寒一出门发现,这小小的院子竟多了十多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喝稀粥,吃早饭,坐不下的就在旁边站着,老少都有。

两人面面相觑,

老婆婆主动上前来拥着他们靠近,热情介绍:“他们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对来咱村里耍的兄妹,瞧这模样多俊!”

那些人见了他们,粥也不喝了,就盯着他们看。

有人道:“确实,一看就是县城来的姑娘,皮肤恁白净,看着真喜人!”

紧接着便吵闹起来。

“小伙子长得真高,真俊,就是这身板细了些,不如那些下地干活的武夫能扛事。”

“家里人给你们说过媒了吗?要是没的话,也能见见我们村老刘家的闺女、老张家的侄儿,都是个顶个的俊!”

“……”

他们还没说什么,老婆婆已经跟他们聊成一片,他们反而被晾在了一旁。

明越偷偷用手肘戳了戳徐吟寒,道:“听见没有,说你细呢。”

徐吟寒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揶揄道:“细不细,你不是最清楚?”

……?

明越低声道:“你别瞎说,我怎么会知道……”

“明大小姐昨夜不仅亲手摸了,还亲眼见了,现在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他他他……怎么尽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明越羞恼地埋起了脑袋。

幸好老婆婆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给他们张罗饭食,还特意给他们在桌子边让开两个位置。

明越端起碗一看。是清汤寡水的大米粥,上面飘着两颗红枣。

“我们村子穷,平日里吃的都是糙米野菜,就因为今日是元日才熬了枣粥,你俩尝尝,还合不合胃口?”

对哦,今天是元日,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明越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嘴里。

只有大米的清香,和似有若无的甜味,对她来说,不算是难以下咽。

她一连吃了几大勺,笑吟吟抬起头:“很好喝,谢谢阿婆。”

老婆婆也笑,眼角的皱纹漾开,透着股打心眼儿里的慈爱。

明越偏过头去看徐吟寒。

在她印象中,徐吟寒虽然四处漂泊,但他能靠杀人赚钱,还有她给的大笔赏金,从来没见他缺钱过,想必也是吃不惯稀粥的。

意外的是,他神色平淡,那碗稀粥很快见了底。

明越压低声音问他:“好吃吗?”

周围的人都在各自聊天,他们插空能说几句悄悄话。

徐吟寒没看她:“一般。”

“是有些淡,要是能再甜点就好了。”

明越凑上前,看见他碗底剩了两颗红枣,疑惑问:“这是最好吃的,你怎么不吃?”

徐吟寒的勺子刚碰到红枣,顿了顿,转而舀起最后一口稀粥:“不爱吃甜的。”

明越的红枣早就吃完了,她有些惋惜道:“好好的枣怎么能浪费……”

她冲徐吟寒狡黠一笑:“要不我帮你吃了吧?”

徐吟寒把碗推给她。

“随便你。”

红枣躺在白花花的稀粥里,明越欣慰地想,这碗粥又有了些盼头。

……

吃罢,村民还在热热闹闹谈天说地,孩童在一起蹦蹦跳跳地玩,倒有了些元日的气氛。

来老婆婆院子里的都是这村里的亲戚朋友,都是些穷苦百姓,明越想着,他们在这儿住了一晚上,还麻烦老大夫看诊,吃了他们最珍贵的枣粥,怎么说也得报答回去才是。

她正要与徐吟寒说,突然又来了一帮人挤进院子里。

为首的是个妇人,见了老婆婆便嚎啕大哭:“村长啊,你可得为俺跟婉婉娘俩做主啊……”

“那杀千刀的老痞头又来纠缠俺们婉婉了,还扬言说过几日就把俺们婉婉娶走!俺们婉婉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被那种无赖给糟蹋了……俺和他爹两个人都赶不走他,俺们护不住婉婉,求求村长再帮俺们一把吧!”

老婆婆扶起他,唉声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打了王傻子一顿了吗,他怎地偏挑元日这天又来闹事!”

其余人也为妇人打抱不平。

“这次大家伙一起去,就不信还摆不平一个傻子了!”

“对!走!咱们直接把他赶出村子!”

“……”

明越差不多是听明白了,脑中灵光乍现。

这不就跟溪头村恶霸那件事差不多吗?

她看向身旁的徐吟寒:“怎么样,上不上?”

徐吟寒疑惑地歪了歪头:“上哪?”

明越指了指妇人:“当然是去处理掉那个傻子了,你不是很有经验吗?”

徐吟寒毫不犹豫:“不去。”

“……徐吟寒,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她咬重字音,文绉绉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没听过。”

“……”

“那你现在听过了!”

明越扯扯他宽大的袖口,耐心道:“阿婆是这个村的村长,你帮她解决了村里的事,也就相当于是回报了。”

徐吟寒睨向她,眼眸无波无澜:“你让我现在去杀人?”

仔细一想,他们佯装普通百姓在这村子里住着,也就是这村子消息落后,不然他们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明越沉吟片刻,道:“不用杀,你就打服他就行,让他再也不敢招惹那个婉婉!”

徐吟寒别开眼。

“而且你去的时候一定不要太凶神恶煞了,别把村民们吓着,不说有求必应,起码该顺着他们一点。”

徐吟寒轻轻笑了声,情绪不显:“我凭什么听你的?”

明越绞尽脑汁,想出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因为你是我的兄长呀。”

她抱着徐吟寒的胳膊,左右晃了晃,柔声道:“不得听妹妹一句劝吗?”

徐吟寒用一指推开她额头,又从她怀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这个不行。”

明越气鼓鼓道:“那你还要怎么样?我们要过东躲西藏的生活,哪也不能随便去,什么都没有,就算是我给你那包金银细软——”

徐吟寒看过来。

明越顿住,声音小了点:“……你也不能要,究竟还想怎么样?”

半晌,徐吟寒道:“不怎么样。”

明越听这话里的意思,感觉有戏:“那你这是答应了?”

没等徐吟寒点头,她就拉着他的手往人堆里挤。

“阿婆,阿婆!”

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众人的目光一同投过来,鸦雀无声。

老婆婆:“小姑娘怎么了?”

明越把徐吟寒往前一推:“我的兄长说,他可以帮忙打走骚扰村子的人!”

老婆婆一看,方才他们还说这小伙子身板细,一副书生模样,此刻估摸着是逞强来的,便想着回绝了去。

但妇人已经跪地磕头磕了十几下了:“多谢恩人相救!多谢恩人相救!”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壮丁能用,老婆婆便道:“那就麻烦小伙子了。”

前往妇人家的路上,老婆婆又介绍了下王傻子的情况。

“他家里人走得早,他又是个心智不全的,空有一身腱子肉,那力气,可是村里十几个壮汉都压不倒的!”

她担忧的看着在她眼中弱柳扶风般的徐吟寒,好言相劝:“我知道小伙子是好心,但也别伤着自己个儿了,打不走也没人笑话你,大家心里都清楚。”

徐吟寒走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明越察觉到他有了那么一丝丝不耐烦。

她便主动打断老婆婆:“阿婆,我家兄长自幼习武,别看他是瘦了点,身手厉害着呢!”

说到这份儿上,村民们还是放不下心来。

明越心里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一村的人都吓成这样。

直到到了妇人家门口,看到正使劲敲门的壮汉,明越一下就懂了。

那男子往门口那么一站,活像块黑铁塔扎在了地上。他膀大腰圆,几乎要把粗布短褂撑破,就这身量,能顶得上三个徐吟寒。

明越战战兢兢缩在徐吟寒后面:“你真的能打跑他吗?”

徐吟寒不曾多说一句,径直上前。

王傻子见了,嬉笑着打量着他:“呦,来了个细皮嫩肉的浑小子,来给你爹挠痒痒……”

话音戛然而止。

在远处围观的村民们紧张看着,只见挺拔清瘦的少年走近,脚尖在壮汉膝盖上那么轻轻一点,那五大三粗的王傻子竟跟

被抽了骨头似的,“咚”一声半跪在地上。

而后便被少年一脚踢翻,再反应过来,少年已踩上他脖颈,壮汉呲牙咧嘴动弹不得。

人群一阵哗然。

大门内,一清丽少女在门缝里偷偷望着,将徐吟寒游刃有余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缓缓推开门来,一掀眼,恰与徐吟寒四目相接——

作者有话说:小徐变成圆圆的专属打手了[墨镜]

第48章 聆雪

少年乌发高束,眉如墨画,眼若寒星,眼皮懒懒掀着,冷淡扫了她一眼,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刘婉婉看愣了神,她在这村子里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但少年只一瞬便移开了眼,继而走远。

王傻子已昏倒在地,周围村民拥了过来,问她有无大碍。

刘婉婉一面笑着应付,一面视线越过众人,看着少年的背影。

他身边有个笑意盈盈的小姑娘,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靠得极近,举止甚是亲密。

刘婉婉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打断那些关心的话,指着远处的少年郎,问:“那个救了我的郎君是何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经她一提醒,众人这才记起来得去感谢兄妹二人。

明越把徐吟寒夸得天花乱坠,直有些口干舌燥。

但当事人一直没什么情绪,听见耳边的聒噪停了,才有了些反应:“怎么不说了?”

明越轻哼一声,也如他一般抱起臂来:“喜欢听那你就好好听啊。”

徐吟寒靠在树上,侧了侧头:“那你就多说点。”

……她已经把毕生所学都用在这几句夸奖里了。

但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关府别院,她听到关二小姐夸徐吟寒,那会儿他不是挺受用的吗。

明越气不打一处来,砸了徐吟寒胳膊一拳。

砸得那么有威慑力,却也只是软绵绵的一拳。

徐吟寒挑眉看她,有点意外。

“发的什么脾气?”

明越气呼呼背过身去:“不知道!”

正好这会儿村民们带着刘婉婉过来道谢,一派喜气洋洋。

明越站在徐吟寒身后,一眼瞧见被簇拥着的少女。

寻常村妇打扮,容色却不减丝毫。

明越低下头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她、她村花的地位应该能保住吧?

“小伙子,你方才出手救下的就是这位姑娘,之前提过的,老刘家闺女刘婉婉。”

刘婉婉盈盈行了个侧手礼:“小女子多谢郎君相救。”

英雄救美可是市井流传甚广的话本子,又见这郎才女貌,村民们不由要起哄二人。

“瞧他们天仙般的样貌多登对,若是配成一对,世间便又多了对神仙眷侣!”

“是啊是啊,小伙子又有力气,护得住婉婉,往后看谁还敢欺上刘家!”

刘婉婉脸颊微红,含羞带怯道:“大家甭说了,郎君的娘子还在呢,可别叫人误会了。”

村民的视线,因她一句话陡然汇聚到默不作声的明越身上。

明越心中还是闷闷的,此刻也有些不想说话,便揪了揪徐吟寒的衣裳,往他身后躲去。

徐吟寒斜睨她一眼,往她那边跨了一小步,严严实实挡住她。

“别吓到我妹妹了。”

他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霜,又带着不动声色的警告意味。

明越指尖拧着他的衣裳下摆,将褶皱拧成了一朵花。

妹妹妹妹妹妹,先前还一脸不情愿,这会儿知道与她避嫌了。

老婆婆笑:“婉婉还不知道呢,他们俩呀,是兄妹俩,昨日才到的咱们村!”

起哄声又是此起彼伏。

刘婉婉撩了撩鬓边碎发,温声道:“那郎君可否移步我家院子,有些感谢的话得跟郎君好好说。”

明越指尖顿住。

她看不着那女子的模样,听她这话便知是一腔柔情蜜意了。

紧接着,她听到徐吟寒的声音:“不用。”

言简意骇。

明越暗自松了口气。

但身边凑热闹的人可不买账,他们是铁了心想凑成一对佳人,尤其是刘婉婉的娘,也就是来寻老婆婆的那个妇人,对徐吟寒可是满意得紧。

她看出了自家闺女的心意,也实在喜欢俊俏的小郎君,便找了个由头:“小伙子,实不相瞒,还需要你再帮俺们一个忙,那屋里的油灯坏了,能不能帮俺们修一修?”

这回徐吟寒也想照旧拒绝,连点情面都不给留,但他忽然感觉身后的那两只手,拧他拧得重了些。

想起明越说过的话——

【而且你去的时候一定不要太凶神恶煞了,别把村民们吓着,不说有求必应,起码该顺着他们一点。】

他点了点头,神情稍有缓和:“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去。”

妇人和刘婉婉会心一笑,临走前,不放心又给他指了院子的方向。

村民们也热热闹闹各聊各的去了。

他转身,见明越紧绷着下颌,凶巴巴地看他。

徐吟寒看着她尚且泛白的指尖:“又怎么了?”

明越板着脸:“你不是忙着去修油灯吗,去晚了就不好了。”

徐吟寒:“我本来没打算去。”

“那怎么又一口应下了?”

徐吟寒垂下眸盯着她:“你不是生气了?”

明越百思不得其解:“这与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又强调了一遍:“还有,我哪有生气,我才不会因为你生气呢。”

“行。”

他重新倚上身旁那棵树,道:“那你不生气我就不去了。”

明越看向那对母女特意给他留的大门:“可是你都答应她们了。”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答应了又如何,不去也无所谓。”

明越紧蹙的眉头松开些许,想了想还是道:“有所谓的,她们可能会说你言而无信,你这英雄的名声可要毁了。”

少年的嗓音冷得不近人情:“毁就毁了,我也不是什么英雄。”

“……”

明越心里像有两只小鹿在打架。

一只说,要帮老婆婆的忙就帮到底,还得让徐吟寒去。

另一只偏要反驳,说若是徐吟寒去了,她会很不开心。

她会很不开心。

又一阵冷风席卷而来,明越混混沌沌的脑袋被吹得精明了些。

“你还是去吧,就修个油灯而已。”

她唇边勾起了浅淡的笑意,声线也温和:“我就在这儿等你。”

徐吟寒看了她好一会儿,哂笑:“明大小姐还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

怼了几句有的没的,明越看着徐吟寒进了大门。

但她怎么可能乖乖等在这儿。

她也随着徐吟寒猫进了院子里。这家人的院子比老婆婆那儿要寒酸得多,就一间屋子,明越轻手轻脚上前去,耳朵贴近门。

……

徐吟寒拿着那盏破旧的油灯,犯起了难。

倒不是说不能修,只是都坏成这样了,他总想直接扔了算了。

屋里仅他与刘婉婉二人。

刘婉婉一门心思都在眼前人身上,瞅准机会靠近他,声音捏得又娇又软:“郎君的身手果真不凡,又为我挺身而出,小女子当真不知要如何答谢郎君了。”

她特意换了年前新做的花袄,但少年却没看她一眼,冷冰冰道:“离我远点。”

刘婉婉神色一僵,尴尬地后退了两步:“真不好意思,打扰郎君了。”

但她还没放弃,一边说话,一边指尖攀上油灯,离他的手愈来愈近:“但我总要好好感谢郎君

的。”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用一吻,聊表谢意……”

她缓缓踮起脚凑近徐吟寒,脖颈处传来一道锋利刺骨的寒凉。

她低眼看去,竟是一把短刃!

她登时吓得腿软,颤抖着身子往后躲去。

那边刀沿着她脆弱的皮肤,留下猩红的血印。

刘婉婉抬起眼来,对上少年阴沉的目光。

“忘了说,我脾气不太好,”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活像死期将至的凌迟之刑,“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保你死无全尸。”

刘婉婉含泪点头。

刀上沾了几丝血,徐吟寒在她的花袄上擦干净,收刀入鞘,带着拒人千里的利落。

刘婉婉大气不敢出,就这样看着徐吟寒砸碎油灯,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妇人进屋想看看情况如何,便见刘婉婉跪在碎了一地的油灯前,哭成泪人。

她忙去问发生了何事。

刘婉婉仍有后怕,抽抽噎噎道:“无、无事,郎君修好了油灯,我又不小心打碎了,伤、伤到了自己……”

*

日落西山,明越和徐吟寒在老婆婆家中吃了晚饭,老大夫给他换了新的麻布,二人便回了屋子烤火。

不得不说,这小村子是真的冷,约莫是扎在山脚,长年难见日光所致。

他们坐在徐吟寒的稻草床上,把风炉挪了过来。

明越还在想她听到的事。

这女子还真是大胆,居然敢亲徐吟寒。

徐吟寒倒更大胆,这个节骨眼上还差点把人杀了。

但她听那女子说,唯用一吻,聊表谢意。

她手伸在风炉前,眼睛也盯着窜动的火苗,寂静中,她出声道:“徐吟寒。”

“嗯。”

“你帮了我这么多,是不是也想要谢礼呀?”

她白净的脸庞被晕染上薄薄暖光,有些不自然道,“就我觉得你今天做得挺好的,不给谢礼有些说不过去。”

徐吟寒看她:“终于良心发现了?”

明越蜷了蜷手指:“那你想要什么?”

徐吟寒:“还不得看明大小姐有什么。”

“……”

“除了金银细软,便只有我这个人了!”

窗外飘起了细雪。

徐吟寒坐在墙边,没出声,却漫无目的的想。

那金银细软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要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转过头来,轻掀起眼,“要不,我也亲亲你?”

少女的声音软作一滩水,从徐吟寒心尖淌过,绽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低下头看她。

她的眼睫像在空中盘旋落下的雪,轻轻颤着,眉目被火光染出薄红,唇瓣水色莹莹。

没等他应声,身前人仰头凑上前,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撑在稻草床上的那只手蓦然紧攥成拳,僵在原地半晌未动。

耳畔断断续续地,失去了所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亲亲[加一]

第49章 聆雪

两人再次四目相接之时,天地间只剩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明越看着徐吟寒脸颊上那个鲜红的唇印,缓缓眨了眨眼。

只是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热意翻涌而上,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炸了开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霍然起身,噔噔噔退去三尺之外。

徐吟寒:“?”

明明她才是始作俑者,怎么这样看来,倒像是他占了她的便宜。

靠在昏暗墙边的少女磕磕绊绊道:“就就就是个谢礼而已,你别多想,千万别多想,我是听到别人说可以这样……要怪就只能怪那个人,反正我是无辜的!”

徐吟寒:“我……”

“那那那个是因为阿婆给我用了她儿子从蔚县带来的唇脂,这颜色特别好看我就涂多了些,我不是故意的,你若是嫌弃我去给你打水来,你盥洗个百八十次也没关系!”

徐吟寒用指腹蹭了蹭脸颊上还在发烫的地方,一看,指腹染上了几缕红色。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他脸上还能沾上除血之外的红色。

看少年还坐在稻草床上一动未动,明越越发语无伦次:“我我我这样也是为了告诉你,话是那样说,你也别真把我当妹妹了,我还不太习惯有个兄长呢……你一口一个妹妹跟我划清界限,我也不是很开心。”

她……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

徐吟寒几番欲言又止,被她打断。等她终于歇停了,他往墙上一靠,慢条斯理道:“我倒觉着,明大小姐亲得也太没诚意了点,我可是……”

“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声音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明越双颊赤红,闻言抬起头来,神情有几分茫然。

过了会儿,她又噔噔噔走回徐吟寒面前。

“哪里没诚意了!”

明越看着那张清俊的脸,瘪着嘴道:“我可是很用心的……”

“就是没诚意。”

“才不是!!!”

“没诚意。”

“真的不是!!!”

明越偏要把这口气顺出去,不服气似的轻哼了声。

徐吟寒直勾勾盯着她,直盯得她再次面红耳赤。

“那你再亲一下。”

“……?”

“!!!!!”

不知是不是离风炉太近了些,明越全身都火热发烫,她看那双漆黑的眸,声音轻飘飘的:“徐吟寒。”

他依旧平淡:“嗯。”

“你的脸好红。”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此时眼尾、脸庞、耳根,甚至脖颈,都红得彻底,偏他还不自知,听了她的话,眸光稍凝,轻轻愣住。

他目光停在她莹润的唇瓣,脸颊上烧着方才的灼热。

心脏在怦怦乱跳。

所有他压抑着的,故作冷静的,被她一言点破后,都以千军万马之势奔涌而来。

他倏然站起,垂落身侧的双手紧握,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明越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了句:“……还亲吗?”

下一秒,少年径直走过她身旁,屋门一开,一关。他站在寒风肆虐的雪夜里,良久,长长透了口气。

*

明越不知道徐吟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莫名其妙出门以后,她坐在稻草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就慢慢困了。

次日一早,她睁开眼才发现,她昨夜直接倒在徐吟寒的床上睡着了。

身上盖的被褥竟还是她的。

她回头看她的稻草床,空荡荡的。

难不成他一夜都没回来?

正狐疑着,徐吟寒推开门走进来。

明越下意识一把捞起被褥睡了回去。

……不对,她为什么要装睡。

她闭着眼睛,听见少年的脚步声渐近,而后不知停在何处,没有了声音。

他走了?

明越实在太好奇,便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

没想到少年就蹲在她床边,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吓了个机灵,猛地坐起身来。

“徐、徐吟寒,”明越抱着被褥,呼吸都乱了,“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徐吟寒刚要开口,她将脑袋埋进被褥里。

“别看我,我还没洗漱呢。”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今日在意起这个了。

徐吟寒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冽气息,脸颊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应该是盥洗过了。

“明大小姐想让我说什么?”

明越茫然道:“我没让你说什么呀。”

徐吟寒“哦”了声,别开眼:“我还以为你又要听点好话了。”

明越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什么好话?”

他声音又轻又缓:“比如,明大小姐天生丽质,姿容独绝,无需矫饰。”

明越听了,有些不可置信道:“真的吗?”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徐吟寒回过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顿了顿,淡淡道:“假的。”

“……”

简单收拾好自己,明越问了徐吟寒的伤势。

老大夫的医术很好,徐吟寒的伤口虽然还未愈合,但偶尔用用右手也没什么大碍了。

伤处理好,明越就开始想之后该如何是好。

他们躲在小村子里,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这样

贸然进城或许还会被抓个现行。

要不回上清冢楼?

但全天下都知道卞清痕曾是八方幕的二把手,现下八方幕各逃各的,卞清痕又怎么会守在酒楼任人宰割。

明越叹了口气,打开了她从客栈逃走时,拿的那个包袱。

其实不止有金银细软,她还带了两本道法经论。

徐吟寒看她突然拿出两本书来,挑眉问:“又奋发图强了?”

明越翻开一本,捧在手上:“寻找心灵的平静。”

“……”

徐吟寒睨了一眼,道:“我记得这是你看手相那本书。”

明越点点头:“等我看明白了,再给你看一次手相。”

徐吟寒哂笑:“敢情上次全是信口开河。”

“……”明越有点心虚,硬着头皮道,“也不全是。”

“哪个不是?”

“……我说你的天纹,也就是你的官运,很长很顺利,你不就把想杀的人都杀干净了吗?”

徐吟寒恍然大悟般颔首:“原来还有明大小姐的功劳。”

“……”

“那是当然了!”

明越翻了几页,又泄气似地放下书,指尖在几个字上压出痕迹。

“可是有些字我就是不认得,要是有人能教教我就好了。”

这屋里没有桌子,明越自己搬了石块,做了个小桌子放在稻草床边。徐吟寒本是站着的,听她说罢,掀衣坐在她身边。

明越歪头看他:“你认得吗?”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那几个比较生僻的字:“不认得。”

明越狐疑道:“我真的记得你之前说,你看过很多书。”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健在,他们让我看书学琴,识文入仕。他们干着刀尖舔血的活,却从不让我学刀学剑。”他垂着眼,语气淡然,“后来我偷偷求师父带我去执令,就那一次,害死了很多人,他们死了,我就没机会再看书学琴了。”

明越怔然。她没想到徐吟寒会说起他的往事,况且还是在她面前。

徐吟寒点了点书上几个字,继续:“所以,这些我都不认识。”

明越看见,他点的其中一个字,底下没有她划的痕迹。

她指着那个字,轻声道:“这个我认识。”

“我以前在衍回寺看的书也不多,但好在不算是大字不识。我们互相教一教,不就全都看懂了吗?”

徐吟寒视线移向她的眼。

明越:“怎么了?”

交汇的那一刻,他又移开。

“谁要你教。”

“……”

明越嘟嘟囔囔道,“谁乐意教你。”

……

日上三竿,老婆婆喊他们来院子里吃午饭。

这回院子里就老婆婆和老大夫两人,桌上摆的菜色却更丰富了些,每碗粥里都有三颗枣,中间还放着三小碟腌菜。

明越喝粥喝习惯了,兴冲冲坐下要吃,余光里,见草屋门帘被一人掀开。

但是他们四个都在这儿了。

明越看过去,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男子,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浑身透着几分温润。

对上视线后,他朝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

老婆婆笑着道:“这便是我那小儿子,唤作方笠,在县城里当教书先生,听说近日县城里不知要抓什么乱贼,混乱得很,我就写信让他回村里躲几天。”

闻言,两个“乱贼”面面相觑。

明越到底没徐吟寒装得淡定,说话的语气都急了些:“我们也是听说此事,才想换个安静的地方游玩几日。”

老婆婆一脸慈爱:“那便多玩几日,放宽心,正好阿笠在,他熟悉这附近,让他带你们四处转转。”

说话间,青年已然走近,向明越和徐吟寒一一问了好。

互相介绍了番,几人一同在桌子上吃饭,方笠时不时说起些蔚县的事,明越听得津津有味。

听方笠说起私塾,明越想问他点什么:“那个……”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老婆婆道:“阿笠比你年长些,你喊他阿笠哥哥就好。”

明越颔首,扬起一个笑来:“阿笠哥哥,你在私塾教些什么?”

她声音像浸了蜜的清泉,又甜又脆。

徐吟寒手里的勺磕到碗沿,也是一声脆响。

方笠答她:“四书五经,礼仪经论,科考的内容都会教。”

明越眼前一亮:“那你一定识得不少字吧?”

方笠:“自然,圆圆妹妹有什么想问我的,尽管说就是。”

“真的吗?我最近刚好在看书,想请教阿笠哥哥一些内容!”

“好。”

“……”

两人客客气气了好一会儿。吃完饭,明越在屋子里拿了那本《麻衣相法》,蹦蹦跳跳出了门。

徐吟寒站在门口,看见她后一言不发。

明越晃晃手里的书:“等我学会了,认认真真给你看手相!”

徐吟寒头也不回地越过她,只轻嗤一声。

“谁稀罕。”——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小徐已经进醋缸了[抱抱]

第50章 聆雪

从午时至入夜,明越都在与方笠研究《麻衣相法》里的内容。

她发现她上回给徐吟寒看手相时,漏了一条线——

人纹,关乎姻缘。

而且看手相时也不只看线纹长短,还要看掌型,观八卦,总之复杂得很,她看了一天,也只学到点毛毛雨。

明越回到隔壁的屋子里,却没见徐吟寒。

已近戌时,冬日的天又黑的早,徐吟寒在这村子里应也无事可做,那他会去哪呢?

明越点起一盏明灭的油灯,放在她的石桌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

可不知是不是灯火太微弱,书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非要挤着眼睛才能稍稍看清。

眼睛睁累了,她低下头来,揉揉按按。

再看看窗外漆黑的夜幕。

徐吟寒还没回来。

“吱呀——”

像突然被什么惊醒似的,她立马看了过去。

一玄黑身影从夜幕中走出,被昏黄的火光一点一点映照出轮廓。

冷冽夜露随之涌入,扑散屋内好不容易氤氲的暖意。

“徐吟寒!”

石桌旁的少女挺直了腰背,朝他盈盈一笑。

徐吟寒进门的脚步顿了顿,默默扔了手里擦过血的巾帕。

“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啦?”

他去一旁的水盆里盥洗,心不在焉道:“去了趟蔚县。”

他双手浸在冷水里,那样渗骨,隐约可见他手背蜿蜒的青筋。

一缕缕血在水中晕染开来,他面不改色舀起一捧水,往面上一扑。

明越:“那蔚县现在如何了?我们若是要离开,是不是会安全一些?”

水珠从他额角、鼻梁、脖颈滑落,经过他喉结时,轻轻一滚,沁入他微微敞开的衣襟,转瞬即逝。

他懒懒睨她一眼:“我以为你不想走了。”

明越不解:“怎么会,我留在这儿干什么?”

“和你那个识字的阿笠哥哥谈情说爱,不是挺好的?”

少年的嗓音带着几分散漫,和他的眼神一样,没多少情绪。

明越愣了愣,道:“你胡说什么呢……?”

她捧起手里的书:“我还不是为了你,要给你看手相,这次我全都明白了。”

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了她,在她身旁坐下,主动递出了左手:“你看。”

明越凑近了些,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摸索。

一点一点,描摹出他掌心的形状,有点痒。

徐吟寒低眼看着认真伏案的少女,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支银白步摇在她鬓边摇晃着。

自从来了村子,她为掩人耳目舍下许多首饰,穿得也是农妇的衣裳,今日带血的衣裳洗干净,她一穿,便又像极了不认识他的时候,那个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小姐。

“……这个是你的天纹,这个是地纹,哦,还有这个,是人纹。”

徐吟寒只听过前两个:“人纹?”

明越抬起头来,

示意他看:“是呀,人纹是看姻缘的,你看,我的与你的很相像——”

她伸出右手来,与他的手放在一起。

轻轻触碰到边沿,徐吟寒微微蜷了下手指。

“都是很长,又很干净的一条线,”她看着他笑道,“看来你跟我一样是很专一的人呢。”

她的眼里有星星般细碎的光在闪动,徐吟寒看着,似乎还能看到他的身影。

“还有什么?”他垂眸问。

“我看看……”

明越看着看着就有点忘,她又要回去看书上的内容。

她眨了几眨眼睛,眉头蹙起。

徐吟寒:“又看不懂了?”

“不是……”她慢吞吞说着,忽而合上书,起身道,“今天就看到这儿吧。”

徐吟寒失笑:“这么快就没耐心了?”

走出油灯能照亮的那片狭小的地方,明越望着茫茫一片黑暗,指尖不由折了页书,反反复复。

“你不是总觉得我看书无聊吗?”

她闷着声音道,“倒确实有些无聊。”

徐吟寒收回手:“我没说过。”

“……”总在该承认的时候不承认。

明越垂下眼,看他浸在烛光中明亮的脸庞,棱角分明的轮廓。

“徐吟寒,你带我去玩吧?”

徐吟寒仰头看她:“不去。”

她重新坐下来,带着些撒娇意味道:“真的不去吗?可你都偷偷去过了,我也很想去。”

徐吟寒不应,她便直接牵起他一只手,裹进她温热的掌心。

她歪着头,眼眸清澈,长睫颤颤。

徐吟寒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一使力,便又顿住。

他对这些好像不怎么反感。

就如同昨夜的吻一般,他吹了一夜冷风,都没替自己想出拒绝的理由。

“……”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臂还是卸着力的,任由明越握在手中。

明越“哦”了声,松开了他的手,神情低落。

徐吟寒那只发烫的手悬在半空,他顺势理了理衣裳的褶皱,道:“你怎么不问我,去蔚县干了什么?”

明越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你干了什么?”

“杀了个人。”

“哦,杀了个……”

明越话音猛地顿住,瞪圆了眼看他:“什么?!”

徐吟寒没什么起伏道:“之前去褚王府杀人,漏了一个,听说他正躺在府里养伤,还有活下来的机会,我就过去看望了下。”

“……”

明越后背升起一股寒意:“然后呢?”

被徐吟寒“看望”过的人,估计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然后就被府里的官兵发现了,还挺热闹的,”他闲闲掀起眼,哂笑,“有追你的羽林卫,也有追我的褚王军,还莫名多了个皇室远征军,一个小小的蔚县都挤不下这么多人。”

“啊?”明越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可思议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徐吟寒沉吟了下:“就把拦路的人都杀干净?”

明越看向他受伤的右肩,他夜行衣穿得整齐,倒是看不出什么。

“那你的伤如何了?”

徐吟寒不屑道:“杀他们,左手够用了。”

明越上下打量着他:“那有没有新伤?”

徐吟寒本想摇头,想起了什么,从蹀躞带上挂着的锦囊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剑穗。

是她先前送给他那个莲花剑穗,挂绳断得彻底,比他更狼狈。

明越一脸心疼地接过来:“这可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

“是那些官兵砍断的吗?”

对上她灼灼目光,徐吟寒别开眼:“是。”

“那太可惜了,我记得还留了一股红绳,我找时间再做一个给你吧?”

说着,她瞥了眼徐吟寒冷淡的侧颜:“不过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那……算了?”

“知道了,”他看着窗外,道,“都给你阿笠哥哥留着。”

“……他又不会用剑,给他剑穗干什么。”

明越奇怪,徐吟寒今晚怎么就跟方笠过不去,还一口一个阿笠哥哥的叫。

“好啦好啦,我再做一个就是。”

她拍拍他肩膀,像是安抚,“就是要等个几日了,等你伤好,我们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应该就做好了。”

良久,徐吟寒低声道:“我没说要。”

明越:“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唇角勾了勾,说得冠冕堂皇:“既然明大小姐执意要给,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

兵马围城,局势极为紧张,八方幕众人忙于逃命,连姜演和付雨都不知所踪。

他们商量了下,蔚县肯定是不能回了,而且他们得尽快离开。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明越没想到,她逃婚这一遭,能招惹到这么多方官兵。

陆绥的羽林卫肯定是听说徐吟寒刺杀褚王赶来的,除过褚王军,还有个不知来处的远征军。

树敌太多,她都不知该往哪逃了。

次日一早,明越把书都收进包袱里,拿出一袋银两放在稻草床上,打算今天就走。

走得还不能太轰轰烈烈,跟老婆婆说一声就够了。

徐吟寒刚打了水回来:“不是说想去玩?怎么这么着急。”

明越抽空回他的话:“还玩呢,把命都要玩没了!立刻马上就走,若真让他们追到这儿来,可能还会把村子连累了。”

她收好包袱,转身出门:“我去跟阿婆辞别,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收的,别落下了。”

然明越刚走没几步,迎面撞上了出屋的方笠。

他笑着走过来,温声问:“圆圆妹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明越哽了下:“我……”

他继续:“我还正想呢,今日闲来无事,便带妹妹四处转转散散心,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明越摆摆手道:“不了,我是来找阿婆的……阿婆在吗?”

方笠:“她去给别人家回元日礼去了,要等中午才回来。”

明越一想,要等老婆婆回来估计有点迟,那给老大夫说一声也可以。

但方笠竟又走近她,还要伸手拉她手腕。

明越下意识躲开。

他脸上还挂着笑:“妹妹何故与我见外,昨日不还聊得开心呢吗?”

此时他这笑容反而没有了半点温润如玉的模样,在明越看来,还有几分丑陋的扭曲。

她往后退去,方笠偏要追着她走来。

一挺拔如松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换上紧袖夜行衣之后,他稍微一个动作,便透出凌厉彻骨的寒气,一眼便知他不是寻常少年郎。

方笠自是吓了一跳,硬生生被他沉郁冷冽的眸给逼了回去。

他肩膀绷得笔直,像株骤然挺立的青竹,直勾勾盯着他,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

方笠强作冷静:“你是圆圆妹妹的兄长吧,昨日见过的,要不也与我们同去?”

“不用了。”

他手臂微张,将少女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语气硬得像百年不化的寒冰。

“我嫌你脏。”——

作者有话说:[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