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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聆她 乌云岫 21506 字 8小时前

第51章 聆雪

方笠愣怔片刻,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如此粗鄙之言,让他这个读书人涨红了脸。

到底还在在乎面子的,他慌忙说了句“那请自便”,便逃回了草屋里。

身后人勾了勾徐吟寒的蹀躞带。

徐吟寒垂下眼,敛起些戾气,转过身来。

明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徐吟寒,你好厉害呀!”

他眉梢轻挑,慢悠悠道:“我以为你会说,‘你怎么能骂我阿笠哥哥脏’。”

“……”

明越一想到刚才方笠拉她手腕的动作,就浑身不舒服,“他这个行为可不就是脏吗?”

她拍拍徐吟寒的左肩:“做得好。”

他看了眼那只素白的手,没说话。

明越看向远处的村落:“那我们还是等阿婆回来吧,说一声就走。”

他们闲闲站在院子里一棵枯树下,等日头西移。

明越还在愁他们要去哪躲追兵。

她生在徵州一个小村子里,被衍回寺的无尘住持捡了回去,后来父母接她去朝都,她摇身一变成了当地富商的大小姐。

她其实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自然也没有藏身之所。

她转而看徐吟寒。

徐吟寒身在江湖多年,走南

闯北,还坐拥那样庞大的杀手组织,他不该一直沉默等她拿主意呀。

明越斟酌了下,问:“你昨日去褚王府,没遇到你们八方幕的人吗?”

徐吟寒:“他们又不在那儿。”

“那他们在哪?”

“我怎么知道。”他答得漫不经心。

明越觉得有点异样:“你不想知道吗?而且我听说你们这样的杀手组织,都有个暗号什么的,你没有吗?”

徐吟寒:“没有。”

“……那姜演呢,连他你都没吩咐吗?”

“没有。”

明越绞尽脑汁想:“好像还有个……付雨?”

“也没有。”

徐吟寒这会儿偏过了头,莫名问,“你记他们的名字干什么?”

明越深深感受到徐吟寒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总能在紧张地商议生死大事时,挑出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怼她。

“你经常提我不就记得了?不说这个,”明越不想被他带歪,言归正传,“你有没有留什么后手?比如说,你杀出褚王府之后,提前准备好的藏身之所。”

徐吟寒摇摇头:“没有。”

“……”

“合着你杀完人就都不管不顾了?”

“那倒也不是,”他掀起眼看她,笑,“你不是来找我了吗?”

“我?”

明越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难道你一直在指望我?”

在她震惊的目光里,徐吟寒点了个郑重的头。

……

不远处的荒芜树林间,一鬼鬼祟祟的男子躲在树后盯着大院里的二人。

“干涉主上私事可是大罪,到时你人头落地没人替你求情。”

冷淡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姜演却没听见似的,一把将付雨拽了过来。

“你看——”

他指着那两人,狐疑道,“你帮我看看那还是不是咱们主上?”

付雨:“你疯了?”

姜演喃喃自语:“那旁边的就是明大小姐了……她不仅还活着,还活在主上身边,还活得那么开心……”

付雨:“……”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少年倚在树旁,少女抬头望他,冷风拂过树梢,雪粒便漫天飘落,般般入画。

“怪不得主上一直不与咱们汇合呢,旦元当日还让我找个机会放明小姐逃跑,原是要与明小姐在一处。”

姜演恍然大悟,“昨日也是,主上那么晚才找到咱们,说了句各逃各的就走了,我都以为咱们要被主上抛弃了!”

向褚王复仇一事,徐吟寒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而八方幕所有人也并不是毫无安排,本来祁阳郡若是只有褚王的兵马,他们之前的布局足以让徐吟寒全身而退,最差也就是追寻明越的羽林卫及时支援,不过也无伤大雅。

这次唯一的茬漏,便是不知为何早已埋伏在祁阳郡的,皇室远征军。

导致他们不慎惨遭围攻,四散逃亡,徐吟寒不知所踪。

不过他们早已用竹叶哨约定暗号,姜演和付雨负责在蔚县接应徐吟寒,其余人先前往黄耆山,躲入老主公设下的秘密据点,清绝岭。

可不知为何,一连好几日,徐吟寒都没现身。

他们甚至把整个祁阳郡搜了一遍,寻思就算是尸体也该有个影。

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昨日傍晚,他们在褚王府附近,听到了熟悉的竹叶哨响。

这几日各路官兵将褚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打探了好几日消息,得知刺杀当晚,褚王被早预备在府中的大夫救回一口气,此时还躺在府里奄奄一息。

姜演和付雨找机会把消息散播了出去,果真等到了前来补刀的徐吟寒。

这次人是彻底死了,追兵也被惊动了,他们掩护徐吟寒逃了一路杀了一路,在另一片树林里堪堪摆脱追兵。

他们身上都沾着浓重的血腥气,徐吟寒身上的却很淡。姜演想起来,那是因他一直在尽力避开那些死人喷薄而出的鲜血。

姜演扯下蒙面的面衣,急冲冲问:“主上,您这几日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少年还在淡定地擦去刀上淋漓的血,平静道:“各逃各的,不用管我。”

“!?”

姜演惊得合不拢嘴:“那主上您不回清绝岭了吗?”

徐吟寒顿了顿,道:“看情况。”

姜演有点想不通,情势已经这么明了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他看了眼付雨,迟迟开口:“主上您让我放走明小姐,我亲眼见明小姐背着包袱跑了……您若是后悔了,我一定——”把她抓回来!

后半句话被姜演咽了回去,他转而拧眉道:“不过明小姐一个娇弱女子,哪遭得住三方兵马围城,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也说不准。”

可徐吟寒非但没说什么,他竟还见他们一向不苟言笑的主上,唇角轻轻勾了勾。

他揉揉眼睛,再一抬眼,笑意已经消失。

果然是他看错了才对。

徐吟寒抬头看了看现在已然高悬于天的明月。

“不用,你们直接回清绝岭,注意点追兵的动向。”

话音才落,两人都没来得及应是,少年的身影已没入沉夜。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好在他们看清了徐吟寒走的方向,跟过去才知,主上住在一个村子里。

他们想着,主上也许真的有别的安排,便打算听主上的,明日一早就回清绝岭。

……

一大早起来,在他们眼里生死不知的明越,出现在了他们那个有大事要办的主上身边。

姜演简直瞠目结舌。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压低声音对付雨道:“我猜主上是为了和明大小姐在一起,才不回清绝岭的。”

“……”显而易见。

付雨都懒得附和他。

“我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姜演咽了口唾沫,眼睛死盯着那两道极为般配的身影:“我猜,主上一定舍不得再杀明大小姐了。”

“……”更显而易见。

“但我就不明白,主上可以带明大小姐一起回清绝岭啊,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小村子里?”

对这个问题,两人都摇了摇头。

……

“徐吟寒,你也太不上心了,全指望我,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去吗?”

明越有些无言,话音委委屈屈的:“你就看着我干着急,也不出个主意。”

徐吟寒:“不是你说的吗?”

明越茫然问:“我说什么?”

“你说,‘徐吟寒,跟我走吧’。”

他眼睫低垂,稍稍俯身凑近她,与她四目相接,“我就跟你走了。”

他乌黑长睫上落了一粒雪,轻轻发颤。

明越稍一愣怔,迎着他澄澈的眼,忽然心跳得快了些。

他慢条斯理继续:“跟着明大小姐,有草屋住,有枣粥喝,还有人可杀,我觉着生活还不赖。”

“……”

前两条也就算了,什么叫“有人可杀”?

明越还木着,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狗吠。

“小姑娘,小伙子!”

两人闻声望去,老婆婆手里牵着一条大黄狗,满面笑容朝他们走来。

而那条大黄狗一看见他们,尾巴也不摇了,叫声也变得凶狠,呲牙咧嘴,怪吓人的。

好在它的狗绳还牢牢抓在老婆婆手里,明越大着胆子靠过去,打了个招呼。

老婆婆蹲在它身边安抚它:“大黄乖,这都是咱一个村子的人,好好的啊!”

大黄毛绒绒的,明越想摸又不敢,只能羡慕地看着。

“阿婆,这是你家的狗狗吗?太可爱了!”

老婆婆:“这是老赵家的狗,老赵要带家里人去一趟县里,我就帮他们照看半日,它平日很亲的,可能看你们不熟才这样。”

明越了然,老婆婆不愧是村长,能者多劳。

之后老婆婆给它拿了碗早晨的剩饭,大黄就埋头吃,没再冲他们大喊大叫。老婆婆摸摸大黄的脑袋,夸了句:“大黄做得好。”

明越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它吃完。

老婆婆把空碗拿回屋里,大黄也就跟着她走了。

明越脑袋里冒出个奇异的想法。

她向徐吟寒那边靠了靠,小声对他道:“你有没有觉得,大黄跟你很像?”

徐吟寒:“?”

意识到她说了不该说的,明越连忙找补:“我随便说说的,你跟狗狗怎么会像,就是看它一直很单纯地跟着阿婆走,想起你刚才说的话……”

看见徐吟寒愈发阴沉的脸色,她又道:“就算是像,你也只会像一只恶犬……不对,恶狼!还是最凶猛最威武的恶狼……”

明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

徐吟寒只是看着跟在老婆婆身后的大黄,无厘头地想。

他跟着明越走,目的好像也很单纯。

——她没有丢下他,所以他想和她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八方幕其他人:[小丑]

第52章 聆雪

出了村子,再穿过一整片荒林,就是褚王军重兵把守的蔚县。蔚县地处祁阳郡边境,关卡甚严,他们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肯定会被盘查。

和老婆婆告别后,明越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中午和晚上都吃了老婆婆给他们带的干粮,此时刚入夜,明越还是没勇气从荒林走出去。

谁知道迎接他们的是哪方追兵。

两人连火堆都不敢生,好歹还有一盏老婆婆送来的旧油灯,放在中间,面对面坐着。

“徐吟寒,你想到去哪找姜演他们了吗?”

饶是徐吟寒拒绝了多次,她仍不死心追问。

那人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道。”

明越长叹一声:“再走个一里地就到蔚县了,你再想不出来,我就……”

徐吟寒睨她:“就怎么?”

明越想了想,凶巴巴瞪他:“就把你交给褚王军,我自己逃走!”

面面相觑,明越脸上的凶意快维持不住。

徐吟寒终于开口:“明大小姐好会威胁我啊。”

他阖起双眼往树上一靠,抱臂道:“好手段。”

明越以为这话起了效:“那你就认真想,限你半个时辰,想不到你就完蛋了。”

听着她没什么力度的威胁,徐吟寒蓦然一笑。

明越狐疑:“你笑什么?”

“我想到我手里的刀,外面的羽林卫,朝都的明府,汴京那位皇帝,”他极为平淡道,“不知遇上哪一个能让你活下来。”

明越浑身一颤。

他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沉郁。

“羽林卫得知你逃婚押解你回京面圣,恶贯满盈的明府对你打骂施压,皇帝雷霆大怒,赐你株连九族……”

他将这些可怕的后果的娓娓道来,听得明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轻声:“那你呢?”

“你被我亲手取下头颅,全家无一善终,遗臭万年,背负万代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睁开眼来,豆大灯火映在他乌沉沉的眼底。

他神情愈发嚣狂狠戾,俯身向她时极具压迫感,似乎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将她撕碎。

而这股劲,松在了下一句话:“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明越不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凶狠。

但她竟然,没有那么害怕他。

他的声音也平静下去,眼底闪过一瞬间,她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也是这么想吗?”

明越有点讶异自己的过分冷静。

徐吟寒轻轻摇了摇头。

很奇怪,这好像在她意料之中。

她脑袋放在双膝上,歪头看他:“为什么?”

徐吟寒别开眼。

她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我不想杀你了。”

风替她拂开他鬓边的发,看到他被月光晕染柔和的轮廓。

“我也不想让别人杀掉你。”

明越一动不动,心中潮热翻涌。

“那万一有一日我被抓到了,他们真要杀掉我怎么办?”

他转回头来,一只手懒懒搭在他屈起的膝盖上,他眼皮半掀,眸中涌动着无垠晦暗:“那我再掳走你不就好了?”

众目睽睽,明目张胆,昭告天下。

反正就算是没做过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

明越久久与他四目相接,嘴巴微张着,还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说话谨慎些,少开玩笑,”她不自然地偏过头,小声继续,“不然我真的会当真的。”

“嗯。”

他的意思就好像是,当真就当真,本来也是真的。

明越涨红了脸:“那是为什么?”

她总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能因为那不是普通人,而是徐吟寒,是这江湖里数一数二的顶尖杀手,也是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更是被她招惹出山,扬言要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仇敌。

这样的人,她不敢想。

“……”

万般死寂中,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她茫然抬头。

“因为是明大小姐在威胁我啊。”

明越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热意被冷风吹散,她恍然明白过来。

敢情徐吟寒就是耍她的!就是在瞎说!!就是在开玩笑!!!

她气呼呼坐去另一边,发誓今天都不理他了。

刚一弯腰,发现腰间有个硬物件硌着她,她摸索了下,看见老婆婆临行前给她的酒葫芦。

好像是要给徐吟寒换麻布的。

……算了,人命关天,她再原谅他一次。

“徐吟寒。”

她晃晃手中的酒葫芦,边说,边拎开旧油灯,双腿膝行靠近他。

“你把衣裳脱了。”

“?”

徐吟寒看了看荒无人烟的四周,神情费解。

明越意识到她话说了一半,耳尖发烫:“大夫嘱咐我晚上要给你换新麻布!”

她这样半跪着,倒是和徐吟寒坐着差不多高,视线下意识扫过他穿得一丝不苟的紧袖黑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窄紧的腰腹。

像是为了澄清什么,她把新麻布和酒葫芦给他看:“真的,你脱就是,我就给你换一下,又不会吃了你。”

徐吟寒轻哂:“明大小姐的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

“徐吟寒!!!”

她捂着眼睛低下头去,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脸庞。

身前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清朗又低靡的男声响起:“好好换。”

他整个赤裸的上身袒露在她眼前。

明越迫使自己不乱看,伸手帮他拆旧麻布,嘟嘟囔囔道:“你脱一只袖子就行了,干嘛这样……”

他的胸膛在震颤:“怕明大小姐看不够。”

……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小心翼翼将旧麻布剥离下来,她近距离看到了他猩红狰狞的刀口。

想触碰又不敢,她只是看着,却觉得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也开始发疼。

“……你以后一定要小心点,受伤多疼呀。”

她顿了顿,从酒葫芦里倒出些酒浸透干净布条,轻轻覆上他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擦拭。

徐吟寒一抬眼,便见少女眉尖微蹙,目光凝在他伤处,双手的动作又轻又缓。

清淡的酒香味蔓延开来。

老婆婆家自己酿的酒都是用来当药的,明越回忆着老大夫嘱咐她的话,道:“等进城了要去药房买些黄连汁,现在只能凑合了。”

之后覆上新的裹创布,铺满老大夫给的草料,最后便是用新麻布包扎固定。

明越不是很熟练,但也慢慢做完了,徐吟寒一句话都没说 ,像是觉不见疼一般。

刚包扎好那一下,明越膝行退开时一个踉跄,她手里还拿着酒葫芦和一大堆东西,没腾开手撑地。

后果就是,她整个人都摔进了徐吟寒的怀里。

耳朵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灼热感却扑面而来。

很清晰的“扑通”一声。

谁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

“付雨付雨付雨,你快过来看!”

姜演压抑着即将溢出的尖叫,颤颤巍巍指着少男少女抱在一起的景象。

“都都都这样了,明小姐已经主动投怀送抱了!主上居然还抱紧了!他们不会是……不会是……”

付雨走过来,看着油灯闪烁的地方。

他们的主上赤裸着上半身,双臂轻轻环住了明越的腰身,两人长久对望,似是含情脉脉,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咱们还是大意了。”

姜演双目无神瘫倒在地,恨恨道:“我是真没想到,明小姐还有这一招!”

付雨:“什么这一招?”

姜演:“你还没看明白吗?明小姐施展美人计向咱主上求得不杀之恩,咱主上也不知怎了,一时为美色所惑,竟……竟就这样拜倒在明小姐的石榴裙下了!”

“你看看他们,这还像是抓和被抓的关系吗,分明就是情投意合了呀!”

“……”

看着他极力克制的鬼哭狼号的模样,付雨无言道:“叫你平日少看些话本子,你不听,现在傻了怨不得旁人。”

“这可不是话本子的事!”

姜演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我得用竹叶哨惊醒一下咱们主上。”

付雨一把扳过他肩膀:“被发现跟踪主上私事是要天极惩处的,你忘了以前那八十八鞭了?别在八方幕丢人了。”

“那主上一直不回清绝岭,谁还能管得着惩处的事,我就是感觉……”

他话音顿住,付雨问:“感觉?”

姜演缓缓看向他:“感觉咱们主上好像被明小姐拐走了……”

“……”

“行了,说不定,”付雨看着那两道将才分开的人影,“主上是真的有其他处置明小姐的安排。”

姜演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付雨拽着他手腕走。深夜太暗没看清脚下,姜演不知踩到了什么,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声在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堪称巨响的动静,炸得四个人动弹不得。

徐吟寒刚穿好上衣,两人准备收拾收拾直接进城,听到声音脚步一停。

她举着油灯四处顾盼,终于在正前方发现了两个慌乱的身影。

徐吟寒神情冷得彻底。

明越没发现,眯着眼睛仔细察看。

“……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声音不算低,连前面无所适从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来不及离开,被她吓僵了身子。

她用手肘戳了戳徐吟寒:“我好像看到姜演他们了。”

姜演:“!!!!!!”

付雨:“……”

徐吟寒:“…………”

徐吟寒沉声道:“你看错了。”

“怎么会呢,我认得的,那不就是姜演吗,他身旁的就是付雨吧……”

明越笃定道:“没错的,绝对是他们!”

三人:“……”

怎么明小姐今日这么聪明了?

而明越忽然笑开了颜,邀功般对徐吟寒得意洋洋地笑:“我厉害吧,你找不到的人,我随便看看就找到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徐吟寒双手抱胸,冷眼盯着前面两个颤颤巍巍的人影,周身气息沉得像深冬的寒潭。

“嗯,厉害。”——

作者有话说:坏小徐好事了

第53章 聆雪

一刻钟后。

“所以那日后八方幕伤亡惨重,你们忙着救助伤者,才与徐吟寒失去联系。今夜又是巧合寻来这里,正好遇上我们?”

明越呢喃着重复一遍,看向徐吟寒:“倒是冤枉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为难我的呢!”

“……”

徐吟寒移开眼:“我哪有那么无聊。”

方才明越好一番盘问,姜演也是一边说一边看徐吟寒的脸色,又是瞒又是编,总算过了徐吟寒的关。

现已完全入夜,姜演和付雨挑着油灯走在前面,顺着进城路走。

姜演忍不住问:“那明小姐,接下来你和主上准备去哪里?”

话音未落,身旁的付雨戳他手臂,警告似的看他。

这话也算在干涉主上私事之内,本不该问,但姜演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去处,能让主上放下现下最安全的清绝岭,连八方幕的兄弟们都顾不上。

他一咬牙。

触犯门规就触犯门规,天极惩处就天极惩处,八十八鞭罢了,养好伤他还是一条好汉!

明越不知他们三人如何水深火热,只讪讪一笑:“这不是正准备进城呢吗,进城以后……嗯……”

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姜演:“进城以后……?”

果然是有妙计在身吗?莫非是埋伏、暗探、反间……

“先找个食肆吃饱饭,再找个客栈歇一日。”

……食肆?客栈?

明越来了兴致,笑吟吟问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吟寒:“老婆婆给的麦饼是不错,但我还有些饿,好久没吃顿饱饭了,你想吃什么?”

徐吟寒:“看你。”

“我带的银钱应该够的,我们有四个人,能多点几个菜啦。”

明越掰着指头数:“八宝鸭,小笼包,葱醋鸡,文思豆腐……”

还……还点菜?

姜演以为明越是疯了,没想到连自家主上都跟着疯。

“明、明小姐,你想好要逃去哪了吗?”

明越老实摇摇头:“还没呢。”

她想过要不回衍回寺,但衍回寺远在徵州,他们这一路上长途跋涉的,也有被追兵发现的风险。

姜演偷偷瞥了眼后侧方的徐吟寒,挑着油灯的手紧了紧。

“我倒是能给明小姐提个建议。”

明越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吗?什么地方?”

姜演:“就是我们八方幕老主公的旧居,清绝岭。这世上大多人都只知黄耆山的黄耆古寨,但我们八方幕经营多年,怎么可能只有一处据点?明小姐放心,清绝岭是最佳藏身之所,追兵绝对找不到的!”

黄耆山,黄耆古寨,好像是有些印象。

当初明越翻书查阅八方幕的消息,知晓八方幕原主公是位年近古稀的老者,意外身死后由八方幕内佼佼者挑起重担,归隐之地便是黄耆山。

只可惜,自她借八方幕之名逃婚后,黄耆古寨便被朝廷夷为平地。

“……”

这么说起来,她还是有点心虚的。

“那清绝岭离黄耆山近吗?”明越隐隐有些担忧,“黄耆山三面临水,仅一条山路可供出入,适合隐居,但也极难逃走,你们八方幕以前不就吃过亏吗?若是清绝岭也在附近,那……”

说着说着,明越忽然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吗?”

前面的两人没答,反而是徐吟寒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慢条斯理审视她:“明大小姐好像很了解八方幕?”

明越一噎:“都是听说……”

她又理直气壮道:“你们从前的事迹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我当然会知道一点了!”

“知道的这么详细?”

“……”

“我有看过关于你们的话本子,上面什么都有写。”

徐吟寒看着她躲闪的目光:“为了害我,明大小姐还真是煞费苦心。”

“……”都要被掳走了,她不得了解多些吗?

但她却连直视徐吟寒

的勇气都没有,转而对姜演道:“真的没问题吗?”

姜演重重点了个头:“没问题,明小姐就放心吧!”

明越还是很相信姜演的,便下定决心:“好,那我们就去清绝岭!”

姜演心中一喜,下意识看了眼徐吟寒:“那……主上您去吗?”

明越觉得匪夷所思,抢在徐吟寒之前答:“肯定去呀,不然他去哪?”

姜演依旧忧心忡忡。

明越也看向徐吟寒。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又变成了那个拒人千里的八方幕主公,不像还在村里时,她亲他一下他都没生气。

直到少年缓缓颔首。

姜演放下心来,偷偷跟付雨竖了个大拇指,忽略掉那人的白眼,喜滋滋地想。

他总算是把主上抢回来了!

*

蔚县已经过了封禁最严的那几日,城中偶尔有一队褚王军巡逻走过,轻松就能避开。

四人找了间客栈登了四间上等客房,还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都是明越出的银钱。

她想,有些许肉疼,但没关系。

马上就到八方幕的地盘了,就当是提前贿赂一下他们。

吃饱喝足,付雨和姜演去西边的房间,明越和徐吟寒去东边。

离得那么远,姜演还专程跑来,小心翼翼问徐吟寒道:“主上,您真的会去清绝岭吗?”

这有什么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问的?

明越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徐吟寒没回话,径直去了东边的厢房,明越便赶紧跟过去,拉起他的手钻入了厢房。

屋门大开大合,吹得屋里火烛明灭。

徐吟寒低眼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怎么,明大小姐今夜还想与我住在一起?”

明越:“不……”

“想得倒挺美。”

“……”

徐吟寒靠在紧闭的屋门上,明越站在他身前,才堪堪到他肩膀。

她压低声音:“既然清绝岭是八方幕所有人都知晓的藏身之所,为什么你不知道?”

徐吟寒顿了几息,道:“我知道。”

明越半信半疑:“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你说让我跟你走。”

说得这么铿锵,明越却斩钉截铁道:“不对,别骗我。”

……好不容易说句真话她还不信。

徐吟寒也懒得辩解。

明越像是自言自语:“只有你这个八方幕主公不知道清绝岭,姜演还一直问你回不回去……”

她朝他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她严肃又认真的模样,看得徐吟寒稍稍一怔。

“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吟寒反而挺直了腰背:“你说就是。”

明越焦急道:“不能直说,隔墙有耳,只能给你一个人说。”

徐吟寒眉梢轻挑,又看了眼她握他握到发白的指尖,心里没来由有点紧张。

只能跟他说的话,也就是只能跟他做的事。

他轻轻俯下身,少女立刻踮起脚朝他靠近,他目光停在她颀长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香气先一步拥住他。

他呼吸一窒,想呼吸又怕自己太贪婪,他垂落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抬起,虚虚环在她细瘦的腰身。

“徐吟寒。”

滚烫的气息扑散在他耳际,烧红他耳廓。

他没有哪一次这么期待过一个人会说什么话。

在他心脏极速跳动之际,少女再次开口:

“……你八方幕主公的位置可能不保了。”

……

犹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说罢,明越就退了开来,留徐吟寒一人略微失神。

“徐吟寒?”

他回过神来,心中仍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刚刚究竟在期待什么?

少女还在喋喋不休:“你可得注意了,摆明了他们就根本没拿你当主公看,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诡事做尽,这次回清绝岭你可得好好整顿他们。”

徐吟寒仅仅是看着她。

“要是他们不服你的话,你放心,”她义正严辞拍拍胸脯,道,“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她还在赞叹自己的仗义相助,可眼前沉默的少年忽然侧身拉开屋门,一把将她掀了出去。

“咚”一声。

她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明越气得跺了跺脚。

徐吟寒也太不识好人心了,他若是到时候被扫地出门,她可不会再捡他走了。

*

次日一大早,趁着天还未亮,四人来到蔚县城门,正逢巡逻军换岗。

依着计划行事,姜演和付雨负责引开巡逻军,徐吟寒带着明越从城门离开,后在五里地外汇合。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杀手,从来算无遗策。明越和徐吟寒到五里地外的车马行买好马车,姜演和付雨姗姗来迟。

姜演道:“人都引进蔚县城内了,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已经出城了,估计整个祁阳郡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明越坐上马车后,便闷头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她困得厉害。

徐吟寒坐在她对面,看她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屈指敲了敲车壁:“姜演。”

在外驾车的姜演身形一愣,向付雨投去求救的目光。

无人理会。

他只能给自己打气,拂开帷裳,躬身钻进了马车里。

一进去,便看到明越靠在马车角落睡着,徐吟寒坐在另一侧车窗旁,车内冷得像藏着经年不化的寒冰。

姜演正要坐去明越那一侧:“主上……”

“蹲着。”

姜演忙收回身子,乖乖蹲下。

怕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姜演迫不及待自首:“主上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担心主上才会跟去村子,我……我怕明小姐为难才……”

“八十八鞭。”

徐吟寒冷声打断他,垂着眼睑,视线斜斜落在他身上,“百余份自检书,晚一天交,便多加十鞭。”

姜演听得胆战心惊,颤颤巍巍道:“主上,咱们还有三日才能到清绝岭,那这三日……”

这三天没有笔墨纸砚,那三十鞭不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吗!?

而徐吟寒淡淡移开视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那就受着。”——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54章 聆雪

行了一日的山路,途中没出什么岔子,但明越觉着这路途有点太无聊了些。

有徐吟寒在她不好意思看话本子,就把自己带的道法经论翻来覆去的看。

午间,他们在河边歇脚。

明越独自待在马车上整理包袱,摸出了她上回专门给徐吟寒写的话本子。

里面的徐吟寒被她写成了顶着世俗偏见、依旧解民倒悬的大英雄,不过短短十几页,但已是她竭力编撰的成果。

她大略翻了翻,想起什么,带着书跳下马车,远远招呼姜演。

姜演和付雨在河边打水漂玩,闻声赶过来,问:“明小姐怎么了?”

明越左顾右盼:“你们主上呢?”

“主上说要去前面的县城探探路。”

明越将怀里的话本子递给姜演,还特地翻在写了徐吟寒实力高强、天下第一的这一页。

对上姜演茫然的眼,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所写之事可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这个天下第一,不光是我,你们跟着他这么多年,也该有目共睹。”

姜演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主上的天下第一,可是八方幕所有兄弟看着打出来的,当然知晓。

“而且你们主上虽然为人冷漠,还有些不解风情,但对你们可是实实在在的仗义。”

姜演又一次点点头。

单凭主上为保全八方幕与朝廷签议和书,于黄耆山忍辱负重隐居五年之久,他们便发誓效忠主上一生。

但明小姐说这些,是做什么呢?

看着她义正严辞的模样,姜演顿悟,可能是要对八方幕所有人摊牌,她对主上情根深种一事了。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远处一道挺拔身影渐近,停在几尺之外一棵树后。

姜演看了看话本子,又想到平日里主上那副拒人千里、心狠手辣的做派,心底隐隐浮出一丝担忧来。

他问:“那明小姐,你是更喜欢现在的主上呢,还是话本子里的主上?”

明越沉吟片刻。

要想在姜演心里树立徐吟寒坚不可摧的主公形象,那

她也得以身作则。

“当然是话本子里的徐吟寒了!”

树后的徐吟寒看着河边少女窈窕的背影,微微出神。

*

一刻钟后,四人继续赶路。

明越嫌坐在马车里太无趣,非要在外面和付雨一起驾车玩,姜演被迫与徐吟寒面对面坐着,还要与明越用氅衣在角落圈起的小窝保持距离。

简直是如坐针毡。

“话本子呢?”

徐吟寒冷不丁开口问他。

姜演不明所以:“什么话本子……?”

徐吟寒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她给你的话本子。”

姜演立刻从衣襟里拿出那薄薄一本。

送到徐吟寒手里时,还带着姜演的体温,但遮掩不住少女残留的淡淡甜香。

与姜演在街上寻得的,被拓印得千篇一律的话本子不同,这本很明显是明越亲手写的底本。

封皮是新做的竹宣,写着“八方幕小传”五个大字,边边角角绘着六瓣莲,说是缚雪印,可外面又套了个圆。

他都没放心上的东西,倒让她给画熟练了。

他屈指翻开第一页。

第一回,八方幕主公其人。

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为生民仗义执言,体恤下士,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主公。

那些不切实际的字眼在徐吟寒看来荒谬得很,但他又不禁想到。

——她喜欢这样的徐吟寒。

话本里的人和实实在在的他却判若两人。

还真有点遗憾。

但或许可以尝试。

“姜演。”

徐吟寒向帷裳那边扬了扬下巴,道,“你把她叫回来。”

姜演忙不迭去了,和明越两个人坐在一起。他战战兢兢,明越还一脸不满,瘪着嘴问徐吟寒:“我感觉驾车还挺好玩的。”

徐吟寒没理她,反而看向埋着脑袋的姜演:“再说说你的惩处。”

明越的话本子上写了他体恤下士,那他干脆就在她面前免了姜演的惩处。

但思考了下,他还得先强调一遍:“你私自跟踪我,干涉我的私事,本该是要受到八方幕内天极惩处,也就是八十八鞭,以及上百份自检书。”

闻言,明越吃惊地看着姜演。

八十八鞭,那该多疼呀。

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据说将军要想在军营立威,也是要杀鸡儆猴的,这样才能巩固地位,就没人再敢以下犯上了。徐吟寒八方幕主公的位置也能保住。

看来他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心里了。

姜演几乎要抖成筛糠,明越却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颌笑意盈盈看他。

徐吟寒神色一顿。

有些怪异,但应该不耽误事。

“这等大罪放在以前,你早就身首异处了。”说得特别严重后,徐吟寒转而道,“但是看你……”

姜演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主上,姜演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主上放过我这一回,别说是八十八鞭,就算是八百八十八鞭我也愿受!只求主上饶过我这一条小命……”

……不是,怎么不等他说完。

与预想有些出入,徐吟寒默了默,继续道:“但是……”

“主上!”

外面的付雨一掀帷裳,冷静惯了的他此时露出几分真切的焦急:“姜演虽一意孤行,但他是一心为了主上着想,罪不至死,况且我也有劝解不力之责,主上若是怒火难消,便连我一同罚了吧!”

……?

徐吟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但……”

“对!”

明越振振有词道:“有过就该这样罚,你们主上还算是仁慈的,不把你们千刀万剐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日后可要好好孝敬你们主上啊。”

…………

徐吟寒一把合上了手里的话本子。

余光里,他看见少女笑容愈发灿烂,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红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做得真好。

*

夜幕降临,四人将马车停在野外,去一个小镇上的客栈歇息。

徐吟寒提前踩过点,这个小镇里的巡逻军相对少一些,况且已是深夜,他们乔装打扮一番,轻易就能融入人流。

明越披着雪白的大氅,在镇子上倒是格外扎眼。

但她裙裳单薄,不穿还会被冻伤。姜演还想寻些办法,被徐吟寒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小镇里别样繁华,棵棵挂满彩灯的灯树犹如火树银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货摊众多,小小一个镇子居然还有卖字画、屏风、瓷器这些玩意的。

姜演凑到卖字画的摊子前,急匆匆买了笔墨纸砚。

明越看花了眼。

直到听见远处有震耳欲聋的百戏乐声,明越才想起,今日可能是上元日。

见身旁人停住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面围观百戏的人群,徐吟寒低眸睨向她,问:“你还想看?”

明越轻轻颔首,映着细碎灯火的明眸看他:“可以吗?”

徐吟寒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记得,她话本子里也写到看百戏的事。

【徐大主公一心向百姓靠拢,与民同乐,亲切待人。】

他别开视线,但道:“可以。”

明越还在担心巡逻军:“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徐吟寒显得不甚在意:“发现就发现。”

“又不是逃不了。”

明越身子倾斜,凑在他身前,抬眸:“那你应该不会把我扔下吧?”

徐吟寒:“我哪回扔下你了?”

明越撇了撇嘴:“那谁知道,昨日还说要把我扔给羽林卫。”

说罢,她朝前走去。

徐吟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垂落身侧的素手,默默想,这个镇子怎么人这么少。

“明大小姐不是最擅长威胁人吗,”他顿了顿,勾起唇道,“你可以再威胁我试试。”

明越还觉得他在开玩笑,兴致缺缺道:“威胁就有用吗?”

下一刻,她一只手被追上来的少年牵过,他经过时,她恍然听到一句。

“有用。”

再一转眼,她已经和徐吟寒坐在了房檐上。

明越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水马龙:“姜演和付雨呢?”

徐吟寒闲闲坐着,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街上百戏演得热火朝天,明越听着耳畔的喧闹,掀起眼看向广阔的夜幕。

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万千灯火飘向夜空,将这漆黑的深夜点亮。

孔明灯啊,她也放过。

从前在衍回寺过的上元节,她忙着帮无尘住持燃灯供佛,举办法会,诵经祈福。

等法会结束,还要为百姓发放灯油、福米。

至于孔明灯,也在这仪式的最末尾,对她来说没什么寓意。

她低声呢喃:“徐吟寒,你想放孔明灯吗?”

徐吟寒听见了,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明大小姐的愿望,在下元节还没许完?”

明越摇摇头:“那时确实许完了。”

她看向身旁的少年,刚巧,他也看了过来。

“但现在我有新的愿望了。”

徐吟寒:“什么愿望?”

明越又摇摇头,正经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吟寒轻哂:“你不说出来让愿望怎么灵验?”

明越:“这又是什么新的说法吗?”

让他想想,她话本子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的说法。”

他背靠漫天灯火,意气风发,又灿烂如萤,“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明越定定看着他。

好一会儿,她别扭地转回头,道:“那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

他们买了两盏孔明灯,到一偏僻的街巷里准备放。

明越在孔明灯上认真写。

她这次没给徐吟寒看,等他写好之后,两人一起放了孔明灯。

看着孔明灯中火烛明灭,飘过头顶,飘向夜空。

明明越来越远,但明越却觉得,愿望离她越来越近。

她想起小时候和小沙弥们一起放孔明灯,那时许的是,要这样快乐的和他们生活一辈子。

时过境迁,明越心头忽而涌上几分伤感。

徐吟寒依旧想着话本子。

带她看百戏,和她放孔明灯,还要……实现她的愿望。

“明大小姐不打

算向我许愿?”

徐吟寒的声音拽回了她的神思——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55章 聆雪

明越想,愿望这种东西,或许只是神明给予的一种心理安慰。

就像她也并没有在衍回寺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

她不想再看到自己飘渺的愿望落空。

但看到徐吟寒,她还是眉眼弯弯道:“那我就对你许一个愿望吧。”

徐吟寒颔首。

她在下元节许的愿望,无非是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她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盏河灯上。

两个人可能有点难实现。

但他起码可以让她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回到清绝岭后,给我一张大大的床,”明越双手合十,枕在颈侧,“让我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

徐吟寒蹙了蹙眉:“就这样?”

“是呀,徐大主公,难不成这点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明越打趣般戳戳徐吟寒的蹀躞带。

“今日不是挺威风的吗,我还以为,你就甘愿将主公之位拱手让人了。”

徐吟寒只觉有些好笑:“你觉得我能让给谁?”

明越:“姜演啦,付雨啦,还有你八方幕其他杀手,那不是多了去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想当主公的杀手不是好杀手!”

徐吟寒轻嗤:“他们怎么敢。”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况且,我也不是很想当这个主公。”

“哦,对了,”明越想起什么,看向他,“不是还有卞清痕吗?”

“你既不想当,不若将位置传给你们的二把手,你就能落得清闲自在了。”

明越一边随意说着,一边远远眺望那两盏孔明灯。

逐渐汇入灯海,捉不住踪影。

等她都快忘了之前说了什么,听到少年懒散又低靡的声音。

“才不要。”

徐吟寒抱臂倚在一旁的檐柱上,偏过头看她,眼眸沉在深夜里。

“你想让他当,就让他来找我打一架。”

明越下意识看过去,总觉耳畔穿梭而过的风都凛冽了些。

四目相接之时,他缓缓启唇:“除非战个你死我活,不然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

视线被他捉住,明越却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地上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她觉得他好像有言外之意,又好像不是。

她移开目光时略显匆忙:“我就是随便说说,你那么较真干嘛。”

良久,少年“嗯”了声。

“我也随便说说。”

放过孔明灯,为避免被巡逻军发现行踪,他们本该直接回到客栈的。

但明越还想在街上逛逛。

走在热闹的街巷里,她总有意无意瞥见少年松松垂落的手。

其实她倒真有个愿望想让他实现,而且,只有他能实现。

方才犹豫了下,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错过了今日,以后可就再没机会提了。

明越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徐吟寒,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们并排走着,她不抬头,就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听到他说:“哪句话?”

“就是……”

“哪句话都算数。”

明越看着远处商贩手里火红的糖葫芦串,小声道:“等回客栈之后,我想再跟你许个愿望。”

徐吟寒:“行。”

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走近卖糖葫芦的商贩,她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指了指草靶子上最大的那串。

“喏,谢礼。”

她转身就递给了徐吟寒。

她印象中,徐吟寒不爱甜食,但唯独对糖葫芦情有独钟。

只是他接过后,并没有惊讶或是欢喜,反而……有一丝丝失望?

他盯着糖葫芦,道:“只有这个?”

明越:“那你还想要什么?我现在一人供四个人吃穿住行,要求可别太高。”

徐吟寒没作声,咬了口山楂。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的神思却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逼仄的草屋。

怎么谢礼还越变越差了。

明越看他吃了,琢磨要不要再买一根:“那我们等下就直接回客栈吧?在外面待着挺不安全的……”

忽而身侧窜过一个黑影,把她肩膀猛地一撞。

她轻一嘶声,目光追过去,发现那人连一句道歉都没留下。

她揉揉肩膀,跟徐吟寒抱怨:“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

那道黑影在人挤人的街巷中横冲直撞,引起一路惊叫,最后消失在人群尽头。

徐吟寒收回视线,看着她细瘦的肩膀:“很疼?”

“那倒没有,想来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没放心上,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人潮。

“姜演和付雨?”

那两人正坐在宵夜小摊上,点了两盘零嘴,姜演埋头奋笔疾书。

明越走过去,看他龙飞凤舞的大字。

写得一般嘛,跟徐吟寒比可是差远了,就这还想篡徐吟寒的位?

明越还好心帮他指出错别字:“‘痛改前非’的‘痛’少了一点。”

“……”

徐吟寒在她身后站着,神色淡淡道:“那你们等会儿直接回客栈。”

明越转过头来:“你要去哪?”

徐吟寒弯着唇,笑意却冷:“实现明大小姐的愿望。”

*

小镇外,泸溪河畔。

黑影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十几个人围了上来,问:“你确定少主公会跟来?”

黑影点头:“会,他身边还有那位失踪的太子妃。”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少主公还真是掳走太子妃的罪魁祸首……”

一人道:“他敢刺杀王爷,自然也敢冒犯皇权。区区太子妃,只要少主公喜欢,也不过是少主公的囊中之物罢了。”

另一人嗤笑:“我说了吧,少主公到底是个性情中人,当年他为一小姑娘放弃巨额悬赏,导致徐家满门被灭,老主公和兄弟们为向褚王复仇,也接连身死。咱们这些侥幸投诚活下来的残党,未必就不能凭着少主公的这颗善心,重回八方幕。”

有人担忧道:“现下褚王已死,祁阳郡怀疑我们与八方幕里应外合,四处追杀。咱们要是不想一辈子都活得心惊胆战,只能躲进八方幕。但我们该怎么跟少主公说?毕竟当年……”

黑影食指竖在唇前:“嘘。”

漆黑树林间,一玄衣少年提灯走近,昏黄烛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型轮廓,照亮他腰间蹀躞带上寒光闪烁的银鳞剑鞘。

烛火飘摇而来。

方才谈话的十数黑衣男子立刻敛起声息,单膝跪地,朝来人作揖俯首:“少主公。”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火光晕染得明明灭灭,犹如鬼魅。

“嗯。”

徐吟寒将油灯扔在他们面前,摔得支离破碎。

内里烛火烧灼杂草落叶,猛然窜起。

先前的黑影吓了一跳,透过火光,看清少年冷淡的神情。

“少主公,我等当年被褚王胁迫,叛出八方幕,实乃无奈之举,”他声线隐隐发颤,竭力定神道,“如今褚王已除,我等明白自己罪孽深重,但还是想求得少主公网开一面,让我等重回八方幕,还能有效忠少主公的机会。”

然而少年未曾有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浓烈的酒香味,酒液从少年手中的酒葫芦里,潺潺流入火堆。

火焰越窜越高,有将整片树林吞没殆尽的架势。

“少、少主公,”另一人战战兢兢道,“请您相信我们,我们这次绝不会

叛逃,生是八方幕的人,死也是八方幕的鬼,等来日身死,我等在阴曹地府,一定会给老主公赔罪……”

“所以。”

徐吟寒低垂着眸,看着地上噼里啪啦迸溅的火星子,冷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原谅一群叛徒?”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一人连滚带爬上前,匍匐在徐吟寒脚边,道,“我们……我们当时是真的没办法了!老主公冒险刺杀褚王,一时不慎落入圈套,我们也被褚王身边的暗卫擒获。在生死关头,我们被逼无奈只好纳头而降……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当年老主公也肯暂先服软投降,也能活下来……”

“这样说来,他的死便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底下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徐吟寒把酒葫芦也扔进了冉冉火堆里,火势燎原,势不可挡。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有这会儿功夫听这些杂碎说话,他早就能知道明越向他许的什么愿了。

偏偏他来这儿的目的还没实现。

他手里还捉着糖葫芦的竹签,向黑影勾了勾手指,那人着急忙慌膝行前来。

黑影以为徐吟寒到底还是动摇了,喜极而泣道:“谢少主公开恩!谢少主公……”

“方才,应该是这只胳膊撞的她?”

竹签轻轻抵住他的左肩,黑影茫然无措:“什么……啊!”

他……他的左肩竟被那支小小的竹签穿透了!

粘稠鲜血不停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下一刻,徐吟寒拔刀出鞘,握住剑柄,剑光一闪。

一颗三息前还在说话的脑袋,骨碌碌滚进火堆。

林间顿时鸦雀无声。

徐吟寒缓缓抬眼,漆黑眸光投向那群目瞪口呆、万念俱灰的黑衣人。

……

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兄弟们全死在了他面前。

最后一人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疼痛欲裂之际,他听得少年轻啧一声。

“她不喜欢血腥气。”

但少年手里的刀却浸满了鲜红的血。

死到临头,那人豁了出去,死死抓住徐吟寒的衣摆,嘶声裂肺:“徐吟寒,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人了?”

徐吟寒闻声低眼。

“若不是你妇人心肠,放走公主和皇子,徐老爷和徐夫人又怎会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又怎会因此落入褚王陷阱?”

“你以为你杀了褚王就能洗清罪孽?呵呵,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会化作鬼魂日日夜夜缠着你,你这样的人,活该一世孤老,死无葬身之地!”

大火包裹着尸体,铺天盖地烧起来。

徐吟寒抬手拭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神色如沉深渊,如坠地狱。

良久,火光慢慢映入他沉郁的眼底。

“没关系。”

不知是在对谁说,他唇角竟勾起一抹笑来。

“她说她会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56章 聆雪

五年前,徵州,苍山脉林。

“徐吟寒,看好了!”

一白衣少年凌空而起,刀锋一横,破空声铮鸣。

他身影穿梭在秋日翠林间,几个回合后款款落地。

在他身后,风一吹,密林落叶如雪。

不远处,玄衣少年定定看着这一幕,生涩握紧掌中剑柄。

白衣少年收刀入鞘,经过时拍了拍徐吟寒的肩膀,笑道:“别羡慕,你若从此拜我为师,早晚也能与我一般厉害。”

停顿了下,他补充了句:“只不过可能要比我差点,我以后若是天下第一,你当个天下第二玩玩也不错。”

下一秒,他的手被拍掉。

徐吟寒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不可能。”

说罢,他便也提剑遁入树林。

卞清痕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练剑。

徐吟寒比他小一岁,但身量已初显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簌簌凉风掠起他玄黑衣袂,随风翻舞,锃亮刃面挑动晨光,气势昂扬。

立定后,像株刚抽条的青竹,不苟言笑的眉眼间,藏着点未脱的稚气。

不过练了半载,就已经与他不相上下了。

卞清痕默默想,若不是徐家伯父伯母一直不让徐吟寒用剑,现在恐怕早已成就天下第一了。

“光在这儿练有什么意思?”

他叫住徐吟寒,继续道,“倒不如求求师父,让他也带你一起去执令,就在今年冬日。这回可不是一般的悬赏,听说……幕后的悬赏主是位皇室宗亲。”

徐吟寒这才舍得看他一眼,漠然问:“刺杀谁?”

卞清痕笑得意味深长:“初冬时,皇室那位年幼的公主,以及那位日后有望入主东宫的二皇子,会来徵州的骊山别院避寒。你猜,要杀谁?”

闻言,徐吟寒眉尖轻蹙。

他爹娘出生乡野,后来徐父考中进士,被圣上下放到徵州任知县,过了段和乐无忧的日子。

但在他五岁那年,徐父被朝廷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又于回乡路上遭到暗杀,幸得一老伯相救。

徐父这才明白,圣上从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至于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也是徐父徐母跟着老伯来到黄耆山,走进威名赫赫的黄耆古寨,方才知晓,这里是影动天下的杀手组织八方幕的据点,而老伯,便是那权倾江湖的八方幕主公。

但他们并未逃走。

世人都说九五之尊的圣上垂拱而治,知人善任,可一旦成为弃子,哪怕自身清白,也留不住性命。

反而是杀人如麻的杀手,他们尚还存有善心。

于是为报救命之恩,徐父徐母就留在了黄耆古寨,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后来徐父学了武功,也跟着老伯执令,大多是铲除恶人,救助生民的悬赏令。

但唯独,他们不准徐吟寒学剑,不准他杀人。他们让他学琴看书,养成京城里的公子哥。

一晃,十年过去。

徐吟寒是半载前,跟着卞清痕学起了刀剑。他觉得这是行侠仗义,总想跟着主公一起执令。

机会近在眼前。

只没想到的是,这回要暗杀的人并不是什么恶霸,而是两个尚且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爹娘,居然也会应下。

“怎么,你不敢了?”

卞清痕含笑道。

徐吟寒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会去。”

他当然会去,他不想和徐父一样当个安安稳稳的书生,走上和徐父一样的路。

倒不如一开始,他就将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

执令当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八方幕顺利打入骊山别院。

而他们搜遍整个别院却不见那两个孩子,卞清痕说,他看见有人带着公主与皇子从后门逃走了。

没想到此时皇室影卫齐出,来了个瓮中捉鳖,八方幕一众杀手都被拦在别院里,连同老伯也脱不开身。

徐吟寒和卞清痕便接下了重担。

卞清痕是老伯培养多年的杀手,资质在八方幕也是数一数二的,老伯自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两人一路追过去,在林间撞见一个影卫领着两个孩子跑,卞清痕毫不犹豫冲过去,被影卫拦下。

“徐吟寒,我在这儿拖住他,你快去杀了他们!”

卞清痕抽空说了句后,便专心投入打斗之中。

徐吟寒的轻功还不太娴熟,但追上两个小孩子,已然够用。

临近时,一捧雪混着尘土洒向他,他一时不慎,迷了眼睛。

“你们跟我来!”

是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几息,追着三个小身影钻出漆黑的树林。

暗夜中,远处一座高瓦红墙的建筑形如宫殿,朱漆斑驳的山门紧闭,藏住三人身影。

徐吟寒抬头。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衍回寺。

一批八方幕的兄弟正巧赶来,问人在哪。

徐吟寒沉默了下,朝山门一指。

众人破门而入,寺庙里小沙弥四处逃窜,一年过古稀的老头号称住持,求他们放过衍回寺所有人,答应将所有香火钱都送与他们。

可惜他们不是图财不图命的山匪,他们只想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向悬赏主交差。

衍回寺大大小小的和尚都被绑起来扔在院子里,徐吟寒没见到他看见的那个女童,和被她带走的公主皇子。

徐吟寒下令搜人。

他一点一点摸索着衍回寺的布局,走进院里未曾供佛的藏经楼。

一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簌簌散开,三个小孩子瑟瑟缩在透不见光的黑暗里。

徐吟寒提刀上前。

惊雷四起,照得这片暗夜恍若黎明,晃过少年腰间那把匕首的剑鞘。

锋利,肃杀,令人胆寒。

小公主在低声啜泣,一旁的少年郎紧紧抱着她,两人互相依偎,如笼中雀鸟。

那个身着月白色粗布襦裙的小姑娘猛地上前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站定。

徐吟寒停在她身前。

小姑娘瞪圆了眼,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曾退让一步。

徐吟寒垂下眼,看见她腰间一条素色布条上,坠着颗小小的木佛珠。

“你、你不能伤害他们。”

她话音被吓得磕磕绊绊,却透着稚气的清亮。

殿门大敞,冷风裹挟着细雪,自他身后涌进来。

少年掸去肩上落雪,声线清朗而低靡:“让开。”

他并不打算杀害无辜之人。

而小姑娘恍若未闻,不动如山。

徐吟寒耐心告罄,从她身旁绕开。

经过时,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衣袖。

他反手制服她,掌心掐紧她细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他正式对上她泛红的圆眸。

指尖动了动,他面露不解,盯着她道:“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小姑娘听了他这话,惊到忘了挣扎:“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按住她腕心。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小姑娘这才开始奋力挣扎:“我看见你手里的刀了,你不用再威胁我,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下一刻,徐吟寒突然松开她手腕,一掌打中她左肩。

“唔……”

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稳,愣怔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

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她指缝流出,染红她月白裙裾,落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徐吟寒却在此时转身离开,轰隆一声,关上了藏经阁的大门。

……

十六岁,带八方幕隐居黄耆古寨后的日日夜夜,徐吟寒总是噩梦缠身。

他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悬赏。

无非是没完成任务,得不到赏金,仅此而已。

他又怎么会想到,悬赏主竟存恨在心,派人杀了没有任何防备的徐父徐母。

在八方幕里,徐父徐母已然相当于是二把手,自然容易被悬赏主记恨。

老主公为替他们报仇,带着大半八方幕的杀手前往祁阳郡,谁知有八方幕中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卖了老主公。

八方幕因这张普普通通的悬赏令天翻地覆,他便是那个罪魁祸首,成为八方幕、乃至整个江湖的众矢之的。

他一生都在为赎清罪孽殚精竭虑。

厌恶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无能。不期待任何人会原谅他,也不指望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也觉得自己,活该一世孤苦,死无葬身之地。

*

徐吟寒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姜演和付雨在客栈门口等他。

“主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演看见他玄黑衣裳上洇浸的大片血迹,担忧问。

徐吟寒却答非所问:“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