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演指了指二楼:“明小姐很早就回房了,手里拿着一大捆红绳,不知要干什么。”
徐吟寒卸下腰间的短刃,扔给姜演,径直拾级而上。
明越还在专心致志做手里半成的剑穗,听见三道敲门声。
她一下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快进来,徐吟寒。”
她窝在床榻角落,掀起薄纱床幔,笑着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剑穗。
“等到了清绝岭,肯定就能做好了。”
但少年却只站在门边,一双沉暗的眸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
明越不解问:“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你说要再跟我许个愿,”他嗓音带着些哑,缓缓道,“是什么愿望?”
明越顿了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徐吟寒:“嗯。”
“徐吟寒,你可不可以发誓……”
她仍有些犹豫,鼓起勇气说完,“发誓,永远不会杀掉我。”
一阵无言的冷寂。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都不敢看他的神情。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跟他提这个要求!
“好。”
……什么?
明越慢慢睁开眼。
好?就这么简单?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怎、怎么还是连名带姓的?
明越看着门边那道清瘦挺拔的玄黑身影,总觉得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怎么说,像是解决了心腹大患,明越的心愈发安定了些。
“那我能不能也跟你许个愿望?”
明越点点头:“当然可以,愿望都是相互的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绝对……”
“你也发誓。”
徐吟寒打断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她靠近,眼底无声又汹涌的晦暗,几乎要引她深陷。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57章 聆雪
永远……永远什么?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站在了她床榻前。
眼前层层叠叠的绡纱轻轻摇曳,模糊着他端正分明的五官,与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她感觉自己要融化了,融入方才在暖炉前点的梨香里。
……她是有点头脑发昏了吧?
要不然她怎么会听见徐吟寒说……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明越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愿望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徐吟寒。”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藏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裙裳,心怦怦乱跳。
“你、你向老天爷许愿也就算了,你向我许,起码要考虑一下我能不能实现吧?你得许个实实在在的愿望,不要……”
不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叫人平白误会。
后一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她想,怎么暖炉忽然烧得这样热。
她没看到,绡纱后,少年的神情因她一句话,缓缓黯淡下去。
这个愿望,好像还是太奢侈了。
徐吟寒停在她三尺之外,要是再踏近一步,她就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会讨厌。
就像会讨厌,杀人无数、常年与血腥气为伴的他。
经年累月,浸透衣料,渗入骨髓。
有些事情,仅靠一句永远,是改变不了的。
“知道了。”
他敛起漆黑的眸,转身。
“等一下。”
身后人脆生生喊住他:“等你想好,你再向我许愿,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个背影,以及一声轻如羽毛的“嗯”。
屋门关上,重归寂静。
明越看着手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剑穗,微微出神。
她莫名的,有一点失落。
但徐吟寒到底出去做了什么,怎么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慢吞吞继续编起红绳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从一团乱麻的红绳中抬起头。
她又走神了。
明越干脆放下红绳,翻身下床。
她一眼便看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黄连汁,和今日新抓的草药。
对了,她还要给他换药。
明越抿了抿唇,拿着换药要用的包袱出了门。
*
“……”
“所以那些叛出八方幕的人,来求主上放他们回八方幕?”
姜演觉着荒唐到不可置信:“他们当年害死了老主公,怎么有那个脸面来找主上的?”
两人坐在一楼,要了几盘小食,姜演一边写自检书,一边低声和付雨说话。
付雨倒了杯热酒,道:“还好主上杀伐果决,及时将那伙人处理了,不然他们起了报复心,定要向褚王军透露咱们的行踪。”
姜演啧啧叹声:“不说我都忘了,这伙叛徒听得懂咱们的竹叶哨,差点功亏一篑。”
付雨:“咱们最迟后日就能到清绝岭,沿路绝不能留下祸端。等再晚些,你与我一同去给他们收尸。”
姜演点点头:“当然要去。”
他想
起什么,问付雨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对五年前那件事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也跟那群叛徒一样,因老主公的死记恨主上?”
付雨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开口:“那你呢,你是那么想的吗?”
姜演十分笃定地摇摇头:“我才不会那么想呢,我这条命是主上救的,要不是因主上一片善心,我早就死在土匪窝里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江湖里的人又怎么说,我始终觉得主上不是坏人,老主公的死也不能全怪在主上头上。”
付雨沉默不语。
“我记得你也是主上带回八方幕的,还目睹了我受罚,”姜演想起那八十八鞭就浑身发疼,“你还给我上药了呢,还替我去向主上求饶……”
付雨打断他:“我也是,无论主上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一一照办。”
闻言,姜演一脸欣慰:“我就知道,因为你也是个好人。”
付雨没再说什么,唇边勾起一抹很浅的笑,转瞬即逝。
姜演很快转移了话题:“我看主上从明小姐房里出来以后,脸色差脾气也差,只跟我们说了大概的情况就回房了,不会是明小姐又惹主上生气了吧?”
付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那与我们无关。”
姜演撇撇嘴:“也是。”
说罢,就埋头苦写。
付雨仰头饮酒,瞥见二楼那个白到扎眼的小身影飞快窜过。
他动作一顿,目光追随着她,看她停在自家主上房门前,却不曾敲门,像是在犹豫什么。
“算了,今日就写到这儿吧,给主上做事要紧。”
姜演整理好写完的白宣,对付雨道:“走吧,主上沐浴过后定是累极,我们快去快回,就能赶在主上休息之前回来了。”
付雨收回视线,提剑起身:“嗯。”
……
明越抱着一兜子东西,在徐吟寒房门前纠结。
虽说不是第一回给徐吟寒换药,只不过刚才他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她现在去找他,会很紧张。
但,救命更要紧吧。
明越屈指悬在空中,良久,轻轻敲了敲门。
她听见隔着屋门传出来的,少年低沉慵懒的嗓音。
“谁?”
过分好听,明越心头一颤,扬声道:“我。”
迟疑了一秒,她又补了句:“明越。”
少年没再说话,不知听没听见。
但很快,明越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没来得及反应,屋门朝里被拉开。
猝不及防地,一片宽阔紧实的胸膛映入眼帘。
小腹绷着坚实的线条,带着湿漉漉的水气,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红。
明越愣了神,眼睁睁盯着水珠在他一缕缕湿透的发尾凝聚,又滴落。
顺着锁骨凹处滑下,勾勒出他腹间肌肉轮廓。
“明大小姐?”
徐吟寒一手撑在门框上,低眼看着一动未动的少女。
被这蓦然的一声唤回神志,明越却是下意识的,双手覆上他赤。裸的胸膛,一把将他推进屋里。
哐当——
明越反手锁上屋门,掀起眼来。
她这才看清徐吟寒的全貌。
似乎是刚沐浴过,他尚未束发,黑发垂在颈后,水珠沁透身上素白的中衣。
此时少年眼睫低垂,似笑非笑道:“明大小姐这是急不可耐了?”
“徐吟寒!”
明越脸颊红透,偏过头去,磕磕绊绊道:“外、外面还那么多人呢,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就开门,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徐吟寒微微歪头追着她目光,看她耳尖的红晕一路蔓向细白的脖颈。
明越当然也感受到了这道灼人的视线,这回连着身子一同偏了过去。
徐吟寒便也围着她转。
他轻哂:“我都不介意,明大小姐紧张什么?”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明越闭了闭眼,直接将怀里的包袱塞给了他,抬起满面绯红的脸:“外面坏人很多的,我怕你被人盯上了——”
徐吟寒笑得更意味深长。
她移开视线,声音变小了些:“……还连累到我。”
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那我还得感谢明大小姐,给我当了回正义的护花使者。”
“……”
他要是花,也只会是夹竹桃、天仙子、马钱子……
……
这回换药异常顺利。
幸亏徐吟寒沐浴的时候,有意避开了右肩的伤口,给明越省了许多事。
换这几回,明越也愈发熟练,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
“再有半个月,肯定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将用过的东西都收进包袱里,嘱咐道:“这段时间你就忍忍,别用右手使剑,也别吃辛辣的食物……”
说着说着,她一低头,对上少年饶有兴味的目光。
明越又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他撑着半边脸颊,懒懒散散看着她笑:“你好啰嗦啊。”
“……”
还以为是要夸她呢。
明越轻哼一声,道:“我还不稀罕说呢。”
徐吟寒又道:“那还是别。”
明越眸中浮起一丝得意来:“知道就……”
“不然都不知去哪看百戏了。”
“…………”
她,今天,绝对,不要……再理他了!
明越拎着包袱就要走。
身后人突然叫住她:“我现在想许愿了。”
明越以为他又想耍她,愤愤回过头来:“我可没时间陪你玩了!”
少年却在此时敛起不正经的笑,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而后一字一句道:“我许愿,你再亲我一下。”
明越怔住。
“怎么,难道明大小姐连这个愿望都实现不了吗?”
很平淡的语气,但明越却听出了几分落寞来。
她撩了撩鬓边垂落的发:“……那倒不是。”
明越挪过去的步子慢得像乌龟。
直到站在徐吟寒身前,她低头,看见那张微微仰起的俊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双手轻轻放在他肩膀。
整个人依旧无所适从。
少年半阖着眼,她的视线便胆大包天抚过他分明的五官,线条流畅的脸庞。
半晌,徐吟寒都没等到那个温热的吻落下来。
反而听到少女轻颤的声音:“亲……亲哪里?”
他掀起眼,将她堂皇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明大小姐还想亲哪里?”
“……”
明越又拍拍他肩膀:“你闭上眼。”
不然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慢慢俯下身,靠近他脸颊。
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触碰到。
近得她能看到他脸上细碎的绒毛。
周遭的所有声音,也在此时被她如雷的心跳声所吞没。
然此时,她的后脖颈忽然被一股轻巧的力道按住,半息前还乖乖阖眼的少年睁开眼来,稍稍偏过头——
那个温软的吻,不偏不倚落在他唇角。
看着明越因错愕而瞪大的圆眸,徐吟寒再次阖起眼来。
他知道,他要的永远更奢侈,他永远不会知足,他有着贪婪的本性,也会克制掠夺的本能。
就这么一次,在这个上元日,他想愿望成真——
作者有话说:小徐心思藏不住了
第58章 聆雪
次日清晨,姜演和付雨在一楼吃早饭。
一大早客栈没什么客人,两人说话便也随意了些。
“昨夜咱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回来后主上都休息了,没来得及上报。”
姜演吃了一大口肉包,含含糊糊道:“不过昨夜主上歇得好早啊,往常都得子时才歇。”
付雨不置可否。
喝茶时,他一抬头便看到两人紧闭的房门,忽而想起昨夜那道纤细身影。
“也真是奇了怪了,主上竟然还没醒?”姜演狐疑道,“以前就算是子时歇,卯时便也醒了,现在都快辰时了……”
吱呀——
客栈大门被推开。
他们就坐在门口不远处。姜演随意看过去,立刻睁大了眼。
“主……主上?”
玄衣少年提剑从茫茫寒雾中走来,随手掸了掸肩头雪,轻轻“嗯”了声。
姜演拿了热乎的肉包起身:“主上这么早就去练剑了?这里的肉包很好吃,您吃一些吧。”
但少年并未接下,目光朝二楼扫了一眼,径直走过他身旁。
“不了。”
风中裹挟的寒露扑面而来,姜演却觉着,远没有主上这两个字冰冷。
他讪讪坐回去。两人盯着少年的背影,看他拾阶而上,穿过二楼长廊,推开房门——
然房门刚开了条缝,隔壁的门却朝里拉开了。
白衣素裙的少女踏出门槛,便与一旁的少年四目相对。
在姜演和付雨看来,当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但下一刻,两人竟都别开了眼,齐齐回屋关门。
“……”
姜演震惊地指了指二楼,向付雨道:“你看见了吗?”
付雨:“我不瞎。”
“……不是,主上和明小姐怎么连声招呼都没打,不正常呀。”
姜演顿时觉得手里的肉包都不香了,想了想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看来我昨夜猜的是对的,明小姐惹主上生气了!”
付雨眼神复杂。
昨夜明越深夜找主上的事,他想,还是有必要告诉姜演的。
但那人分明就已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了:“那可不得了,主上生起气来可是要杀人的!而且看他们这般,吵得估计还挺厉害的,我得想个办法……”
付雨:“昨夜……”
“不让他们单独说话就行了!”
姜演一拍桌案,道:“咱们帮明小姐把主上哄好,就算帮明小姐挣了条命回来!”
“……”
罢了,不告诉他应该也不碍事。
吃完收拾收拾,便该启程了。
姜演特地先叫了徐吟寒,等人坐进马车里,再上楼敲明越的门。
他帮明越扛包袱,细细观察着明越的神情。
眼睛还是那么亮,皮肤还是那么白,漂亮得一如既往。
……不对,肯定是装出来的!
“明小姐,你今日还想跟付雨一起驾马车吗?”
出门前,姜演小心翼翼问。
他看到明越莫名怔了怔,心不在焉颔首:“可以呀。”
姜演放下了心,为了不让她疑心,还特意解释了一下:“正好,我还得早点写完自检书,多亏明小姐了。”
姜演把明越安排在付雨身边,还偷偷给付雨使了个眼色,匆匆带着白宣钻进马车里。
付雨:“……”
一旁的明越远没有头一回驾马车那么开心,反而是恹恹的,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始终低垂着脑袋,忽松忽紧攥着缰绳。她视线盯着疾驰而过的广阔雪野,耳畔冷风呼啸,偶尔有雪粒擦过她脸颊,落入扬起的乌发。
恍若回到昨夜。
风雪砸窗,寒风瑟瑟,她对上少年蓦然掀起的澄澈黑眸,全身血液都在疯狂奔涌。
顾不得她印在他唇角那个吻。
凉凉的,软软的,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化作烈火烧遍四肢百骸。
整整三息时间,她所有意识都被这个吻给吞没。
直到她放在他双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听到与她相贴的唇,轻轻嘶了一声。
但也并未移开,就这样揉着她的唇。肉,吐出灼热又低缓的气息。
“……明大小姐这是想恩将仇报啊?”
在动,在慢慢变得湿润。
很奇怪。
意识到这一点,明越一下子直起腰来,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你……你……”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好整以暇看她:“我怎么了?”
明越憋红了脸:“你耍赖!”
徐吟寒似乎不以为然:“是明大小姐自己亲上来的,要说耍赖,也该是你耍赖。”
明越急得手足无措:“你的手……你……”
她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徐吟寒明目张胆抬起那只作乱的手,慢悠悠支起下颌,神情那样无辜:“明大小姐还想牵我的手吗?”
“……”
明越偏过头,像是放弃了挣扎,道:“不是已经牵过很多次了吗?”
徐吟寒目光一停。
“徐吟寒。”
她声线微微发着抖。
“你还要开玩笑到什么时候?”
分不清她话音里的情绪,徐吟寒只是静静看着她,敛起唇边笑意。
屋内潮湿的热意未曾散去,明越却再没看他一眼,拿着包袱大步流星离开。
只剩唇角的温度还有残留。
……
明越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混乱的画面从脑袋里扔出去。
她昨天……昨天那些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你怎么了?”
一回神,发现付雨正疑惑地看着她。
明越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那你跟姜演换一下,去马车里睡觉吧?”
说着,他便要拿过她手里的缰绳。
明越一想到要面对徐吟寒就紧张,连忙推拒:“不用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很清醒了!”
“还是去吧,为了安全着想。”
“等一下……”
两人的声音隔着帷裳似有若无传入。
姜演瞥了眼一直闭目养神的徐吟寒。
自从见他进来,徐吟寒就没有过好脸色,但也没有问起明越。
果然这样做是对的。
姜演暗暗称赞自己太识眼色,又挽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
傍晚时,行了一天的马车终于停在了一条无人的溪流边。
因着明日一早便能到清绝岭,他们决定今晚就在野外小睡一会儿,再连夜赶路,挨个值夜,到了清绝岭再安安稳稳补个觉。
姜演和付雨说去找木柴烧火,准备吃食,明越一个人躺在马车里,将才睁开眼。
她好像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她困得眼皮直打架,撑不住了要回马车里休息,一掀帷裳,便看到徐吟寒也在睡觉。
但被她的脚步声叫醒,他懒懒掀起眼。
眸光还带着未醒的滞涩,明越却觉得,昨夜的徐吟寒也是这副表情。
她慌乱移开眼,坐去离他远的那一侧。
少年的视线坦然自若地跟随着她。
明越紧紧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胡乱想。
她要不要说点什么?
胶着之际,姜演的声音突然传来:“主上,您能去前面的城里探探消息吗,我与付雨都抽不开身!”
眼前一片漆黑,明越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徐吟寒确实走了。
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股没来由的失落。
夜幕低垂,明越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出马车,而迎接她的却是另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蹲在马车上,不知所措。
一束昏黄的光蔓延进她视线。
明越一愣,抬眼便见徐吟寒挑着油灯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
“手给我。”
明越看着他伸来的手掌,指节修长白皙,薄皮下淡青的经络若隐若现。
她没说话,徐吟寒就耐心地等着。
而后听到她闷闷说:“你再过来一些。”
徐吟寒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
少女忽然环住了他的脖颈,下颌搭在他肩头,声音响在他耳畔。
“我看不清。”
徐吟寒右手提着灯,左手还悬在半空,尚未反应过来。
“……所以?”
“所以,”明越的话音越来越小,随时都能被风带走,“你抱我下去。”
说完,她将脑袋往他脖颈里
埋了埋。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昨夜是同样的香气。
“好。”
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她的腰身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身子在他掌中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稳稳落在地上。
明越站稳了,双臂慢吞吞从他身上撤下来。
一只手腕被他攥住。
并没有很紧,也没有发疼,只是被徐吟寒虚虚握着,格外小心翼翼。
明越有点错愕,与他视线相接。他缓缓启唇。
“其实我……”
“主上!”
远处的姜演抱着柴火狂奔而来,在两人身前气喘吁吁停住。
“主上,就是那个……”
他看着主上掐紧明越的手腕,掐得那样凶狠,连借口都没找好就跑来了。
他绞尽脑汁:“付雨在那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徐吟寒啧了声,还没说什么,明越却抽出了自己的手,将他往姜演指的那边推了推。
“既是大事,那可耽误不得,你快去吧。”
细腻的温热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徐吟寒深深看了姜演一眼,转身离去。
姜演松口气般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对明越道:“明小姐,你最近还是少跟主上在一块吧,说真的,现在这个情况挺危险的。”
明越眼里尽是茫然。
深夜,姜演和付雨守着火堆睡在了树边,把马车让给了明越。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明越此时半分困意都没有。
她手边是徐吟寒留在马车里的油灯。
“噔噔噔——”
有人在敲马车壁。
明越一个翻身跪坐在长凳上,借着油灯的烛光,推开车窗。
是徐吟寒。
她趴在车窗边,还能看见不远处燃起的篝火,熟睡的姜演。
她嘟嘟囔囔道:“你来干什么?”
徐吟寒松散抱臂站着,笑:“这马车好像是我的。”
明越顿了顿,道:“我感觉,他们很不想我们在一起。”
说话时,带着隐隐的委屈。
但很快,她意识到她话里的歧义,匆忙辩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不想让我跟你说话,也不想我跟你一起……”
“这样啊。”
徐吟寒像是压根不在乎,但还是配合的应了一句。而后他唇角噙起笑,带着几分蛊惑。
“那我们就偷偷的。”——
作者有话说:偷偷的甜甜[让我康康]
第59章 聆雪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明越望着他含笑的目光,轻声:“偷偷……偷偷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
……她说的什么来着?
徐吟寒答得一本正经:“偷偷说话。”
原来是偷偷说话。
明越“哦”了声,偏开头。
火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闪烁着,徐吟寒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遗憾。
他低笑:“明大小姐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
“徐吟寒,你能不能说话稍微正经一点?”
少年闻言沉吟片刻。
他不知自己哪句话不正经。
明明每句都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真情实意。
认真思考了下,他再次抬起眼来,特意收了笑,盯着她重复一遍:“你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明越直接关上了车窗。
“……”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跟她做点别的事,偷偷做也可以。
徐吟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马车里少女微弱的声音:“徐吟寒?”
他应:“我在。”
明越把氅衣当作被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明灭的烛火。
“你要睡在哪?”
那人没说话,她感受到马车的晃动,以及他的脚步声。
她看向帷裳,往氅衣里缩了缩:“我可没让你进来睡,让姜演他们看见多不好……”
“别想太多。”
只有一层帷裳相隔,徐吟寒单膝屈起靠坐在马车上,望着悬在夜空中一轮明月,漫不经心道:“里面那么挤怎么睡。”
“……你爱怎么睡怎么睡。”
凉风阵阵吹拂过他,莫名的,他又有些后悔。
好像挤一挤,会更暖和一点。
*
次日黎明,马车驶进连绵山峦之间,大雾弥漫。
明越终是见到了传说中的清绝岭。
她好奇地探头出去看潺潺清泉、垂枝雾凇,忍不住感叹:“……真漂亮。”
她鼻尖与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浅浅呵气,睫毛上便凝了亮晶晶的碎冰。
欺霜赛雪。
徐吟寒脑海里突兀地出现这样一个词。
好像,确实漂亮。
“徐吟寒,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八方幕其他人……是怎样的?”
她坐直身子,一脸忐忑地看他。
徐吟寒答非所问:“你管他们做什么?”
明越:“肯定要管呀,那可是一群杀手啊,都是如你一般凶神恶煞的杀手,我一个人在里面很害怕的。”
徐吟寒默了默,挑眉:“我凶神恶煞?”
明越重重点了个头。
“……”
之前留给她的阴影有这么大吗?
“他们不会如何的。”
随便解释了一句,被徐吟寒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姜演回来了,对徐吟寒附耳。
姜演声音压得极低:“主上,卞楼主前两日确实回清绝岭了。”
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另外,我已经让兄弟们依着您的吩咐,收了寨中刀剑利器,埋了附近的乱葬岗,也清扫出了寨里最好的院子,但是由于兄弟们昨日才杀了群山匪没来得及处理尸体,血腥气恐怕还有存留……”
一计眼刀投过来。
姜演一颤,忙道:“但等明小姐到了,保证一丝血腥气都不会再有。”
徐吟寒垂下眼:“还有呢?”
姜演:“话本子和甜食都备好了,必定万无一失!”
……
等姜演走了,明越转回头来,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徐吟寒摇摇头,迟疑了下,又慢慢颔首。
明越不由紧张起来:“什么事?”
“来了个比我还凶神恶煞的人。”
少女眼神震动,惊得合不拢嘴,跟见了鬼似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
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徐吟寒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明越压低声音问:“是谁?”
徐吟寒平静道:“卞清痕。”
明越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嗔怪道:“他明明一点都不凶神恶煞,你还吓唬我。”
徐吟寒盯着她:“那是你被他蒙蔽了,你可知他曾杀过多少人?”
明越被他阴沉的眼吓到,战战兢兢竖起三根手指:“这些?”
徐吟寒嗤笑:“比那多上百倍。”
明越的脸瞬间煞白。
徐吟寒弯了弯唇,悠悠继续:“他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那个,随州林氏灭门案、罡风楼灭族案,甚至进宫窃宝等等比比皆是,更别说他接过多少悬赏令……”
“别说了!”
看着少女竖来的白皙掌心,徐吟寒好整以暇道:“怎么,这就怕了?”
明越惊魂未定:“虽不及你,但也极为瘆人了。”
“……”
……
徐吟寒是想起明越编的那册话本子,才让姜演先行一步遮掩些东西的。
他们都没有对她说实话。
其实清绝岭不过是他们在黄耆山时,用来毁尸灭迹的乱葬岗而已。
所以这边才不会有追兵杀来。
毕竟黄耆古寨已被夷为平地,一个乱葬岗能藏什么人呢。
这些若是让明越知道了,她又该躲他躲得远远的了。
他在她话本子里,可是个从不滥杀无辜、一心行侠仗义的好主公。
大雾四散,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映入眼帘。
寨门是钉满碗口大的铜钉的松木门,门楣上却无寨名匾额,一看便是临时搭建的。
寨门早早大敞开来,门口聚着不少黑衣人,朝马车方向探头探脑地看。
卢十三在八方幕算是老人了,四十余
岁的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主上要带女子回来,问身旁的姜演:“究竟是何方人物,难不成是主上逃亡途中一见钟情的姑娘?”
其余人安静下来,一齐看着主上的心腹。
自八方幕被那可恶的太子妃陷害,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主上,只能从姜演和付雨那里得到些只言片语。
姜演咳嗽两声,道:“急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马车驶近,众人兴高采烈喊着“恭迎主上”,眼睛都盯住了那片薄薄的帷裳。
掀开帷裳的是他们依旧清俊的主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雪白裙裾。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急不可待,像要在马车上剜出个洞来。
少女探出头,人群齐齐发出一道低叹。
少女身姿窈窕聘婷,披着火红氅衣,内里裙裳雪白,如那纷纷大雪中一朵傲人的明艳红梅。
卢十三看呆了眼:“这莫非就是天上仙女?”
姜演沉默不语。
待会儿他们知道她身份后,便不会这么觉着了。
八方幕中人看着少年拦腰将少女抱下马车,黑与白交织,漂亮得像一幅水墨画。
很多人都是看着徐吟寒长大的,自然是赞不绝口:
“般配,真的太般配了!等主上与小姑娘成亲,我一定拿三头羊当贺礼!”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跟了咱们主上,那不得吃香喝辣!”
“主上,这门亲事我等都同意了!”
“……”
明越红着脸躲到徐吟寒身后。
什么亲事!他们都误会了!快解释啊快解释!
然徐吟寒似乎是不甚在意,随意一个“嗯”字便领着她进了寨门。
沿路又是阵阵起哄喧闹。
待人走远,卢十三笑着问姜演:“该给我们介绍小姑娘名讳了吧?主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择日不如撞日……”
姜演沉声打断他:“是……朝都明氏的明大小姐,明越。”
卢十三点点头:“哦,朝都明氏的明——”
他猛然顿住,上百号人尽数偃旗息鼓,一片死寂。
……谁?
他们一直恨得牙痒痒的那个,害得八方幕倾家荡产的女魔头?
……
一路走进这寨子,明越只觉这地方还真够简朴的。
房屋搭得简陋也就罢了,厨房里竟连一点荤腥都不见,而且还没有菜刀!
看来之前徐吟寒说得是真心话。
枣粥对他来说,属实算奢侈。
看见明越紧蹙的眉头,徐吟寒问:“怎么了?”
明越正色道:“以后还有肉吃吗?”
“……”
徐吟寒停在寨中一个比武擂台边,又问:“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凶神恶煞了?”
明越思考了下,轻轻颔首。
条件这么艰苦,可能也没有力气凶神恶煞了。
徐吟寒满意地勾起一抹笑来:“比卞清痕可是……”
“主上!”
一少年拿着本册子跑来,兴冲冲递给徐吟寒看。
“这是姜兄让我整理的您闯荡江湖闯下的案簿,请您过目!”
说着,殷勤地翻开第一页。
明越也凑过来看。
“不……”
等徐吟寒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情势已经不可挽回了——
【第一案:随州林氏灭门案】
“……”
再翻一页——
【第二案:罡风楼灭族案】
“…………”
少年洋洋得意补充道:“不光是这些大案,就连您入宫窃宝的英勇壮举,还有这些年无数杀人悬赏我都记录在册了!”
“………………”
*
一晃到了晚上。
八方幕众人说要设宴为徐吟寒接风洗尘。
明越本还害怕他们记恨她,没想到宴席上欢声笑语连片,无人提起明越的身份。
宴席散后,众人离场。
明越跑到徐吟寒身边:“卞清痕呢?不是说他也来了吗?”
徐吟寒瞥她一眼,继续给他的酒葫芦装酒:“想他啊?”
“那倒不是,”明越老实道,“都算是朋友了,见一面叙叙旧总该要的。”
徐吟寒:“你们有什么旧要叙?”
……他的问题怎么总这么刁钻。
明越索性无视掉,继续:“他居然连宴席都不来吗?”
徐吟寒叩紧酒葫芦的木塞子:“嗯,他说他不想来。”
他也压根没通知卞清痕。
“那你把他安排在哪个院子了,离这儿近吗,要不咱们去看看?”
徐吟寒想了想。
应该是最差的那个院子,和明越那个一个南一个北,隔得最远。
把酒葫芦挂在蹀躞带上,徐吟寒转头看着少女在夜里依旧明亮的眸:“真的想去?”
明越还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想去。”
徐吟寒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牵起她在寒风中愈发冰凉的手。
十分熟稔地贴紧掌心,如同拂去肩头落雪般自然。
“那我们偷偷的去。”
……
明越起初还奇怪,在自己的地盘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结果是徐吟寒带她飞上屋檐,飞到足以俯瞰整个小寨的高度。
在尚未点灯的破落小院里,等卞清痕回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明越想起,徐吟寒将她抓回上清冢楼,威胁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套卞清痕的话。
当时他也把她带上了屋檐,在颐风院等卞清痕。
“徐吟寒。”
她双手撑在屋檐上,看着漆黑的院落,道:“卞清痕什么时候来啊?”
徐吟寒也如她般坐着,两人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搭在一起。
“就这么想他?”
“……说了不是。”
徐吟寒看了看她侧颜,偏开头:“不知道。”
明越:“那我们不会要在这儿等一整晚吧?”
徐吟寒轻哂:“你还想在这儿等他一整晚?”
“……”
今晚的徐吟寒不适合讲话。
明越干脆不说了,一转眼,便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走进院子。
连场景都跟那日一模一样。
许久未见,卞清痕还是和她印象中一样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都温柔内敛。
想起他帮过她许多忙,明越情不自禁感叹了句:“他还真是个极漂亮的人呀。”
“上次的事还没向他好好道谢,待会儿要多说一点……”
“是吗,”徐吟寒蓦然打断她,声音冷淡,“明大小姐还真会见异思迁。”
“……?”
他看向她,眸色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下一秒,明越就被他一掌推下。
她一边惊怕,一边想,怎么连这个桥段都跟那日一样?
那接下来该不会是……
也跟那日一般,她紧闭着眼,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是卞清痕吗?
她没敢睁眼,脑中思绪万千。
“……你还在期待什么?”
耳畔响起的却是徐吟寒漠然的嗓音。
她一睁眼,便见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张冷峻的脸不苟言笑。
对上明越茫然的目光,徐吟寒勾起笑:“失望了?”
卞清痕也适时开口:“自己推再自己接,有意思吗,徐主公?”
徐吟寒没给他眼神:“我喜欢,有问题吗?”
“……”
明越从徐吟寒怀中挣扎下来。
她乌发有些许凌乱,卞清痕伸手,像那日一般,帮她把一缕发别至耳后。
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圆圆。”
*
随便寒暄了几句,徐吟寒极为不耐带她离开。
明越有点不乐意,但也不敢反抗。他把她带到给她安排的院子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越抬眼看了看大门上的匾额。
还未题字,但这个院子,好像是唯一一个有匾额的。
屋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她平日里爱吃的甜食,她的换洗衣物,还有很多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她都要怀疑之前住在这里的是姜演了。
明越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穿了件素白里衣,正在铜镜前梳发,擦了些她带的香膏。
她听见有人敲门,正好三声。
明越匆忙披上芙蓉色披风,看着铜镜
整理了下仪容,前去开门。
“吱呀——”
寒风涌进,半刻钟前才分开的少年孤零零站在夜色里,低垂着眼睫看她。
“徐吟寒,怎么了吗?”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别开眼。
“伤口疼。”
……
明越拿出包袱给徐吟寒换药。
这药不是前日晚上才换过吗,怎么会突然疼。
她向少年投去一道怀疑的目光。
而那人却从容不迫脱掉上半身的衣物,坐在床榻上等她换药。
明越嘟囔着:“都说只脱掉一只袖子就可以了。”
她轻车熟路换上新的草药,最后只差包扎这一步。
她拿着一条长纱布,微微躬身,两手环住他窄紧的腰身。
少女沐浴过扑鼻的香,萦绕在这方窄小的天地里。
她乌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赤。裸的腰腹。
冰凉,又莫名滚烫。
徐吟寒余光里,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少女颀长白皙的脖颈。
卞清痕别发的时候,碰到这里了吗?
明越本认真在裹缠纱布,忽而听到少年重了几分的呼吸,与他的低靡的话音一同响起。
“明越。”
在她耳际。
“我能不能咬你?”
“?”
明越动作一顿,视线顺着他肩膀,移向他半掀的眉眼。
眼眸不再清澈,被什么搅浑了,薄薄一层欲。色沉浮其上。
连同他意味不明的话一起,很是灼热。
“胡说什么……”她继续缠纱布,“当然不可以。”
她理所当然把这当成徐吟寒的玩笑话,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少年的目光极为认真:“那什么时候可以咬?”
明越长睫垂下,看他沉暗的神情,失笑:“你是小狗吗?”
只有小狗才会咬人。
徐吟寒抬手掐住她细瘦的腰,隔着外衣,一点点摩挲过去。
“嗯。”
明越觉着有些怪异,腰,脖颈,还有掌心赤。裸紧实的皮肤。
都有他的温度。
“可以咬的话就是。”
从他吐息的那片肌肤开始,薄红慢慢攀上她脖颈,侵占她脸颊。
她另一侧脖颈被他炽热的掌心按住,他的唇先落在她柔软的耳垂——
舌尖湿润地一舔。
明越全身颤抖。
不知何时,她被带着侧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被他掌控。
“可以咬吗?”他很执着地问。
明越被热意裹挟,脑袋晕乎乎的,点了点头。
……
极轻的厮。磨,含在唇间吮。吻,齿尖似有若无刮。过。
有一点疼,更多的是酥麻。
徐吟寒放过那片变得绯红的皮肤,留下一道暧昧的湿。痕。
明越闭着眼,抱着他的双臂轻轻发颤。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那道红痕,像是终于满意。
沙哑的气音低低扫过她颈侧。
“圆圆,你好甜。”——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60章 聆雪
混混沌沌之际,明越直起身来,一低眼,便看见徐吟寒的唇。
殷红的,噙着浅浅笑意。
仿若能想象出,方才他是如何在她颈间作乱的。
还有,如何口出狂言……
“我……”
徐吟寒还想说什么,被明越一把捂住嘴。
掌心抵在他唇瓣,蹭过,痒痒的,呼吸湿热。
明越稍稍蜷了蜷手指,躲开他的目光。
“你、你从来不叫我小字的,”她视线滑过他紧实的腰腹,竟无一处可停留,她索性闭上了眼,“为何又突然这样叫我?”
她长睫如蝶翼般扑闪,手心的香气萦绕着他。
半晌,没听到回应。
明越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怎么不说话……?”
那道灼灼视线垂下,落在她横在他唇边的手上。
明越很快缩回了手。
听他低沉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难不成你的小字只有卞清痕才能叫?”
“当然不是了。”
她只是觉得,像徐吟寒这样的人,怎么会温柔喊她小字。
他还是更适合整日里对她颐指气使,时不时把她怼到哑口无言,或者是拿着刀威胁她说要杀掉她,再冷嘲热讽。
但他却突然开始顺着她,甚至是,亲她——
“你为什么要咬我?”
想到这儿,明越才记起颈侧发麻的地方,抬手摸了摸。
指尖沾到水迹,可能是她发尾滴落的水珠。
徐吟寒看着怀里的人。
“就是个印记。”
明越一顿:“所以这个会一直留着吗?”
见他点头,明越霍然起身,去妆台的铜镜前看那颗红果。
徐吟寒双手后撑,微微歪头,懒散打量着那道姣好的身影。
“徐吟寒!!!”
意料之中。
徐吟寒眯了眯眼,神情装得不明所以:“小声点,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偷偷的。”
明越脸涨得通红:“谁要跟你偷偷的!”
徐吟寒却满不在乎道:“那光明正大的也行。”
这样卞清痕就不会像只狗一样跟着她了。
明越气上心头:“我是说,这个也不知能不能遮得住,明日若是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徐吟寒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道:“那你怎么不说,你逃婚当日画的缚雪印天下人都看见了?”
“……”
“那是一回事吗?”
徐吟寒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反正都是印记。
也都是他的东西。
明越一时无言,拿了块巾帕,试图将那片红痕擦去。
“你快走,我有些困了,想睡觉。”
徐吟寒慢吞吞穿好上衣。
目光在床榻上随意扫过,停在枕头旁一抹醒目的红色上。
“这是什么?”
明越闻声转过头来,她刚做好的剑穗被徐吟寒把玩着。
“徐吟寒,我还没说要给你看呢。”
剑穗被少女夺去,徐吟寒抬起眼:“那要什么时候送给我?”
明越宝贝似的理了理穗子:“等时机成熟。”
她拎起剑穗,这次做得要比前几次更精致些,也是他的缚雪印,外面有个圆圈。
“……这是要圈住我的意思。”
徐吟寒抬手拨弄了下圆圈。
明越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收起剑穗,不自在道:“这是寓意,寓意。”
什么圈住他。
谁要圈住他!?
*
每日卯时,是八方幕杀手晨练的时间。
或是举重,或是练刀练剑练轻功,已成为八方幕众人金科玉律般的日常事务。
清绝岭小寨不比黄耆古寨,没那么大的练武场供他们施展,而且太招摇也容易惊动追兵,他们便聚在了乱葬岗。
坑里还扔着昨日新杀的尸体。
他们恍若未睹,专心致志挥洒汗水。
卢十三挥剑之时,抽空问身边的姜演:“按你所说,主上虽然近日与这明小姐生了嫌隙,但已经不打算杀她报仇了?”
姜演点头:“自被主上抓到后,明小姐对主上可谓是百依百顺,她也没再做过对八方幕不利的事了,你让兄弟们也不要再针对明小姐,主上有自己的考量。”
卢十三蹙眉道::“兄弟们那边倒是好安顿,怕就怕那位对主上不满,之前不就是……”
姜演望见茫茫云雾中的玄黑身影,打住他:“主上来了。”
卢十三立刻收声,与众人一同朝徐吟寒作揖:“主上。”
徐吟寒从姜演手里拿过剑,睨着他们身后的乱葬岗,问:“这群土匪什么来头?”
卢十三主动道:“是……趁咱们不在占了清绝岭的匪帮。”
据他所说,八方幕众人逃至清绝岭,还未入岭,听得周边县城对他们的谩骂。
那会儿暗杀褚王的事还没能传来,他们好奇一打听,发现说的是已在清绝岭住了三月的八方幕手下余党,劫掠钱财,强抢民
女,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但又惧怕他们手里的刀。
八方幕不能暴露身份,见这伙土匪坏事做尽,只能下了杀手,埋进乱葬岗。
这伙尸体还特意让百姓瞧见,就为了证明八方幕余党已死,清绝岭已是尸山血海,无人敢踏足。
徐吟寒听了,面不改色道:“既然他们自称八方幕余党已有三月之久,为何羽林卫未曾寻来?”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徐吟寒又问:“还有什么事?”
卢十三朝后面招了招手:“这是我等这些时日铸造的兵刃——”
一箱箱刀剑摆在徐吟寒面前,还有各式各样的暗器,锋利冷冽。
卢十三殷勤地将一檀木盒呈给徐吟寒。
“这柄软剑是以上等精铁为主材,反复折叠锻打所制,是我等送给主上的贺礼。”
木盒甫开,软剑如同蛰伏的银蛇,剑柄处盘旋着乌木嵌银丝的纹路,在雾里泛着霜雪般的哑光。
“恭祝主上复仇成功,沉冤得雪。此后必定前路坦荡,无复阻滞。”
徐吟寒指尖抚过剑柄上银丝铸成的六瓣莲。
凭空想起,明越做的那束剑穗。
“这里。”
众人见徐吟寒在六瓣莲外划了个圈,听他道:“改一下。”
卢十三不解:“主上,咱们的缚雪印不是只有这六瓣莲吗?”
少年的声音清越澄澈:“以后就不是了。”
他目光里浮上一层罕见的薄薄悦色。
“还有这个圆。”
*
八方幕众人虽不懂为何要加个圆,但主上吩咐了,他们自然得照办。
这事传到了卞清痕耳朵里,他听见姜演说要去买些镶嵌银丝的工具来,便道:“我去吧。”
姜演连忙道:“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卞楼主呢,我们自己去就行。”
卞清痕摇摇头:“你们露面反而不好,镇子里的人没见过我,放心,我也是有事要办,顺路买回来罢了。”
姜演想了想,他说的在理,只好答应。
卞清痕转头就去找了明越。
徐吟寒把她藏得很好,但又怎么能瞒得过他。
明越闲着没事,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话本子。
一抬头,看见卞清痕远远朝她挥手。
明越笑着起身:“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还差十几步就走进院子里。
余光中一道凛冽寒光袭来,剑刃破空,直直刺入他身前的泥地里。
铮鸣声彻亮。
院子里的少女被吓得书都没拿稳,掉在地上。
卞清痕却直视前方,很冷静地开口:“徐主公这剑什么时候能准一些?”
徐主公?徐吟寒?
明越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卞清痕的另一边走来。
大手掌住剑柄,利落拔出,剑尖不紧不慢在卞清痕的衣摆上蹭了蹭。
“下次一定。”
……
这一切都发生的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说要上街,明越还没答应,那两人便争起了谁一起去。
无奈之下,她只好与他们二人一同去。
年初的镇子还热闹,明越逛着逛着,忘了要买的银丝,反而给自己看起了钗环首饰。
那两人跟在她后面阴阳怪气吵了一路。
明越努力无视他们,忽然听到卞清痕问:“你这里……受伤了?”
他指着她脖颈。
明越摸了上去。
这才想起,她怕昨夜的印记会被人看见,用徐吟寒的纱布遮掩了下。
可能是还在心虚,她下意识瞥了眼徐吟寒,那人事不关己般看着她笑。
还兀自启唇:“确实是受伤了。”
明越掠他一眼,没好气转回了身。
兜兜转转,明越回到了首饰摊前。
她看中了几只素钗,摊主给了她一面小铜镜,她轮番试戴了下,最后挑中了一只青花银钗。
摊主是个老太太,笑吟吟夸她漂亮,还道:“不妨让你的小郎君也看看?”
明越心底雀跃,闻言撇了撇嘴,看着镜中的自己,想,徐吟寒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实意夸她漂亮。
“看什么呢?”
少年的嗓音冷不丁在她耳畔响起。
铜镜中,徐吟寒出现在她身侧,稍稍躬身靠近她,与她脑袋挨得极近。
明越偏过头去:“卞楼主呢……”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被他给掰了回来。
让她不得已重新看向铜镜,动弹不得。
“他有事要忙。”
在明越挑首饰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把卞清痕打发走了。
明越看着镜中他的眼睛,轻声问:“……好看吗?”
一阵风拂过,青花银钗垂落的流苏哗啦啦响。
一只修长的手挑了挑晃动的流苏。
这个姿势,就像是徐吟寒半抱着她。
他眼尾微微上挑,饶有兴味道:“一般吧。”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看见明越失落垂下的眼,徐吟寒目光一停。
是因为卞清痕?
他忽然觉得很烦。
后又听少女瘪着嘴道:“哦,所以我在你心里一直都很一般啊……”
徐吟寒拨乱流苏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她的眼睛也模糊,但却闪动着细碎的光。
徐吟寒居然紧张了一下,道:“不是……”
明越立刻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
“……”
徐吟寒直起身,别开眼。
“好看。”
他离远了些,身前的少女反而凑近了,侧耳问:“什么?我没听清。”
“……”
徐吟寒没看她,扬声:“你最好看,好了吗?”
明越又不说话了。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盯着她手里的铜镜,那张明媚的面。
“你天下第一漂亮。”
叮铃叮铃。
流苏在响。
明越还以为自己听错,掀起眼来:“真的吗?”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
明越记得,他上次这样说,还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
她狐疑着,又问一遍:“真的假的呀?”
那双澄澈的眼映照着她的身形。
“真的。”
明越还有些飘飘然,心里早就欢喜的不得了,于是也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我喜欢天下第一。”
说罢,她很爽快地付了银钱,买下了这只钗子。
徐吟寒却仍在回想她的话。
她喜欢天下第一。
但他前段时间输给了卞清痕,变成天下第二了。
银丝软剑缠在腰间,冰冷刺骨,如他霜寒骤降的神情。
不过很快,又有几分回温。
没关系,打回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