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聆雪
卞清痕回来时,看到明越一个人在商铺前徘徊。
少女发髻上多了只青色钗子。
“卞楼主,你回来啦。”
他甫一靠近,明越便从琳琅满目的小摊上抬起眼来。
卞清痕点头:“刚刚徐主公让我去探查了下市井有关八方幕的传言。”
闻言,明越立马食指竖在唇前,低声道:“街上人多,小心些。”
小镇街道宽阔,倒也无人注意他们。明越看了看四周,朝后面的黑衣少年挥挥手:“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目光越过明越身侧,卞清痕与徐吟寒视线相接。
莫名的,他走开的这短短一柱香时间里,徐吟寒看他的眼神愈加冷淡。
“我记得是要买些银丝?”
明越想了想,道:“那我们去银铺瞧瞧吧 。”
卞清痕也听说了徐吟寒的新剑,睨着缠绕在少年腰间的软剑,轻笑:“徐主公还会用长剑吗?”
明越也看过去。
银剑束他紧窄的腰,泛着冷冽粼光。
很漂亮的剑,很适合他。
她先冒出这样的想法。其次,脑海里闪过徐吟寒用剑的一幕幕。
“好像是,我记得你一直用的是短刃。”
从在贵月楼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徐吟寒看了眼卞清痕,轻嗤:“我怎么可能不会用?”
卞清痕笑:“原来还会。我还以为上次决斗时,徐主公的长剑被我斩断,剑术便一落千丈了。”
徐吟寒站在明越另一侧,冷声道:“看来你是忘了我初次学剑便打败你的事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明越忙扯着两人的衣袖往前走。
“事不宜迟,回去再说!”
然两人如同深冬的雪人般,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彼此,剑拔弩张。
徐吟寒轻勾起唇:“再打一架吧。”
卞清痕:“正有此意。”
明越:“……?”
她拽了拽徐吟寒的衣裳:“等等……”
卞清痕继续:“最后一次。”
“嗯。”
徐吟寒的声音沉静得像深潭的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不死不休。”
卞清痕亦是不甘落后,笑得胜券在握:“不死不休。”
明越:“……”
今日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两人商量好决斗的日子是明天。
明越晚上给徐吟寒换了药,他伤口已经结痂了,再养些时日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次明越大大方方睁着眼。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见他腰腹处、脊背上好几道陈年旧伤。
“你还受过什么伤?这倒看起来不像是刀口。”
徐吟寒本不甚在意,但她问了,他就答:“鞭伤。”
明越一愣:“多少鞭?”
徐吟寒:“八十八鞭。”
她听徐吟寒提起过,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便是八十八鞭。
“为什么呀……你不就是主公吗?”
徐吟寒一哂:“我也不是从小就是主公的。”
明越哽住,又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沉吟后道:“救了一些不该救的人。”
明越收起纱布:“哪有什么人是不该救的呢?你就是在英雄救美,却不自知罢了。”
她猜到徐吟寒说的,或许就是那个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
她想到什么,看向他:“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后听见他说:“不知道。”
“若她撑得过我那一掌,可能再多活个三五年。”
“什么掌……”
明越小声呢喃了句,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身边。
她垂落身侧的手被他牵起。
腕心传来熟悉又尖利的刺痛感。
明越倏然掀起眼,回了神。
“很疼的,徐吟寒。”
就像下元日时,他替她把脉时那样。
她细眉轻蹙,话音刚落,便看到少年捉着她手腕,低头吻了吻。
痛感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痒意。
明越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忘记要缩回手。
“你干什么……”
徐吟寒若无其事松开她。
“上药。”
“……”
……
送走徐吟寒,明越一个人呆坐在床沿,好久才敢看自己的手腕。
痛与痒都已经消失,灼热感却久久未散。
手腕上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恍然似见徐吟寒脊背的鞭伤。
狰狞可怖。
新伤旧伤都在,他明日还要与卞清痕比试。
明越思考了会儿,决定去找卞清痕。
许是她运气好,走去卞清痕院子的路上,她看到那个白衣青年在林间舞剑。
剑势时而柔和,时而凌厉,察觉有人靠近后,那柄剑便警觉地回到主人身后。
明越主动迎上去:“卞楼主。”
卞清痕有些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入寝?”
明越在他身前站定,道:“我正要去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卞清痕看着她认真的眼。
“好。”
一柱香后。
明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他的伤就在这个位置,很危险,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卞清痕只是笑笑:“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明越急道:“他也是人呀,怎么不可能?而且他从前也受过八方幕的惩处,八十八鞭,你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卞清痕沉默半晌,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明越指尖搅着衣袖,踌躇许久:“你们明日比试时,能不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
卞清痕看她:“想让我对他手下留情?”
明越:“也不是,我只是怕他旧伤复发而已……”
“万一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听他故作轻松的话音,明越愣了愣:“不就是一次比试吗,不会这样吧?”
卞清痕移开眼:“他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明越暗自想,这倒是不假。
“所以他应该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故意?”
卞清痕微微一笑,神情分外漠然:“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
祁阳郡,褚王府。
整座宏伟繁华的府邸似乎还停留在旦元那日,屋檐挂满了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剪纸,喜气洋洋。
而临窗案几上的岁朝清供已成废墟,只余厚厚一层灰尘。
傅从闻从暗探手里接过密信,来到褚王寝殿,朝里面一青袍男子拱手作揖:“殿下,黄耆山有消息了。”
屋内维持着褚王遇刺当日的景象,李承羡从狼藉中走过一遭,停在密信前。
“再说一遍叔父生前交代之事。”
傅从闻应是,在他看密信时,娓娓道来:“王爷按您所说备了兵马藏在暗处,以引徐吟寒上钩,徐吟寒胸口上方正中一刀,但他手里的匕首还是伤到了王爷,随后逃出王府,从而脱身。
王爷以为那一刀断了徐吟寒生机,便在府中安心养伤,命属下带着远征军寻徐吟寒尸体。但没想到徐吟寒不仅没死,还带人杀了个回马枪,王爷……不幸殒命。”
傅从闻垂首:“殿下节哀。”
李承羡掀起一双狭长凤眸,淡声道:“孤为何节哀?”
“孤这个叔父,早在五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区区几百远征军拦得住八方幕主公?”
傅从闻错愕:“这……”
李承羡掀袍坐在殿中的红漆太师椅上,冷睨着手中密信。
“清绝岭,卞清痕……呵,孤的皇妹还真是了不得。”
密信是他派去假扮八方幕余党的死士所传。
若不是他那单纯的皇妹真敢去上清冢楼,他安排的跟踪她的人也不会知晓,原来这一切都是明越自导自演。
为了不做他的太子妃,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让她甘愿背上欺君之罪,流落一生。
如果她还记得他,想必就不会如此决绝。
傅从闻:“明府小姐真是胆大包天,逃婚罪名属实,当是株连九族。就是不知,这手段狠辣的八方幕主公被她陷害冤枉,将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怎么会带着她一起逃?难不成就如前段时间的市井传闻般,明小姐与他早已暗通款曲?”
李承羡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该是孤的,孤总会寻回来。”
傅从闻:“殿下,要不属下即刻带兵包围清绝岭,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承羡勾了勾唇角,将中密信揉作一团,慢条斯理道:“不用,孤带兵去。”
“孤的太子妃,孤得亲自接回。”
*
这夜明越做了个极真实的梦。
本来她还在想徐吟寒的事,她不明白卞清痕为何那样说。
明明都复仇成功了,为何要一心寻死。
谁能让他甘心赴死?
想着想着,她进入了梦乡,有了一个离奇的梦。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些被她忘掉的儿时记忆,一一在梦中重现。
梦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是无尘住持说过的,她受伤那日的事。
她领着两个孩子跑进衍回寺,慌慌张张跟无尘住持说着什么。
随后乌压压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但梦里那群匪徒没有烧杀抢掠,反而无尘住持主动奉上香火钱,他们也不屑一顾。
他们说要找人。
一幕一幕场景换得极快。
昏暗的阁楼里,她与那两个孩子躲在楼梯后的暗室中。
一黑衣少年持剑而入。
她的血染红了腰间的木佛珠。
明越在梦里庆幸,她是救下了这两个孩子。
她却一病不起了。
……
明越恍恍惚惚睁开眼。
梦里时间如白驹过隙,留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却深刻。
她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冒死救下的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李商霓与她的皇兄,如今的太子殿下。
这些年李商霓对她的种种,不过是在报恩 。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求娶她。
难道也算一种报恩?
其他的事于她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今日是徐吟寒和卞清痕比试的日子。
整个八方幕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比试,全都围在乱葬岗周边,盯着那一黑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
明越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那两人还未开始比试。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吟寒越过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她试探着,朝他招了招手。
她很紧张。
紧张到少年穿过人群,在一众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向她走来时,她还有点不可置信。
“什么事啊?”
徐吟寒低垂着眸,眼尾稍稍上扬。
真到面对面时,明越反而磕磕绊绊:“我就随便叫叫你,你怎么还真来……”
徐吟寒“哦”了声,道:“还以为明大小姐会鼓励一下我。”
明越疑惑问:“怎么鼓励?”
“比如说,”他饶有兴味地看她泛红的面,从容不迫道,“打赢了就亲亲我。”
“……”
要不是人多,明越肯定就捂住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了。
他的唇很好看。
明越看着,突然有点伤感。
她一直都没看出来,徐吟寒是那种会寻死的人。
要是死了,就连胡言乱语都不会说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等到徐吟寒颔首,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你要平安回来。”
徐吟寒失笑:“我只是去跟卞清痕打一架而已。”
但见明越神情严肃,他又收起了笑意。
“胜负未分,明大小姐可别咒我。”
明越撇了撇嘴,别开眼。
“那你一定要赢。”
徐吟寒低低笑了声。
“那你也要记得履行承诺。”——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2章 聆雪
周围八方幕的人屏息凝神,远远看着两人咬耳朵。
少年少女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卷,他们连旁景都挤不进去。
有人道:“你们快看主上!”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掌中握着银蛇软剑,哪哪都凌厉,唯独肯低下头来,认真听身前的少女说话。
唇角一弯。
众人齐齐惊叹。
他们很少在徐吟寒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
之后少女便急匆匆离开了,徐吟寒也终于回到了与卞清痕比试的山丘上。
刀剑相杀,剑光淋漓。
八方幕众人一边膜拜,一边感叹。
卢十三啧啧道:“想当年老主公还未辞世前,卞楼主和咱们主上可是八方幕里资质最高的,后来老主公临走前,将主公之位传给了主上,卞楼主也毫无怨言,兢兢业业辅佐主上,是八方幕当仁不让的二把手。”
有刚来八方幕没几年的人问:“那卞楼主为何要退出八方幕?我听说,他们之前也打过一场,之后便决裂了。”
卢十三望着雾蒙蒙的天,道:“那是三年前……”
……
三年前的清明,八方幕在黄耆古寨祭奠老主公。
彼时八方幕已与朝廷签下议和书,隐世归尘。众人尚不知老主公的真正死因,老主公被褚王折磨致死前,舍身护一人逃出褚王府,向八方幕传信。
这人便是卢十三。他受老主公所托,瞒下徐吟寒放走暗杀目标一事,带头拥护徐吟寒为新主公,视褚王为死敌。
他本以为瞒一辈子,八方幕就不会生二心。
可卞清痕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记恨上了徐吟寒,口口声声说要退出八方幕。
徐吟寒不放他走,便提出折中之策:两人决斗。只要卞清痕能打赢他,去留皆由他。
那场比试堪称死斗。
黄耆古寨的比武擂台上,他们两败俱伤,互不相让。后来又打去附近树林里,其余人都不敢劝阻,只有卢十三悄悄跟了过去。
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不过是撑着一口气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之中,卢十三看得出,这场比试徐吟寒依旧占了上风。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将卞清痕制服,但他就是会轻易让出几招,留有周旋的余地。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唯有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再次冲开后,卞清痕颤颤巍巍攥紧剑柄,望着不动如山的徐吟寒,停了几息。
他勉力轻笑:“徐主公打了那么多江湖翘楚,到头来也只能跟我打个平手而已,莫非是想将这‘天下第一’之名让给我?”
徐吟寒面无表情,握了握长剑剑柄:“打赢再说。”
卞清痕久久无言。
徐吟寒手里的剑,是他送的第一柄长剑,为庆祝徐吟寒第一次执令,哪怕知道没成功,他也没怨过徐吟寒什么。
他只当这是自己的过错。
明明知晓徐吟寒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还是让他去抓人,没抓到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徐吟寒父母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为报仇也中了褚王的圈套,他甚至一度陷入自责。
将所有失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对徐吟寒继任新主公没有半句怨言。
“为什么骗我?”
卞清痕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徐吟寒良久开口:“我会杀了褚王,替师父他们复仇。”
十七岁的少年郎,满腹仇恨,壮志凌云。
卞清痕看他却陌生:“那又能怎么样,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徐吟寒淡声道:“人总要朝前看。”
卞清痕嗤笑:“你倒是看得开。”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冲来。
呲啦——
徐吟寒持剑与他刀刃相接,下一刻,他的长剑被拦腰砍断。
剑刃碎作两半,他手里的残剑不过七寸。
他被卞清痕压制,脊背撞上树干,摔坐在地。
唇角淌出鲜红的血丝。
“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徐主公也不过如此。”
卞清痕一脚踢开地上的剑,朝他走来。
徐吟寒慢慢拭去唇角的血。
感受着卞清痕的剑划过他脖颈,刺痛全身。
就算是杀了他,也是他死有余辜。
徐吟寒没做任何反抗,指腹捻着血,似是出了神。
可卞清痕到底没动手。
最后把剑扔在他脚边,沉声:“是我输了。”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等空寂的林间只剩下徐吟寒一人。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剑,想着,是他输了,输得彻底。
……
“这次我不会输。”
卞清痕少见地敛起笑意,剑尖利落指向对面的少年。
徐吟寒手里的,是一柄崭新的银蛇软剑。
但他却未拿起,反而问:“那之后你就去当了叛徒,是吗?”
卞清痕要走,他没再强留,后来听闻他做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褚王也算是皇室中人,他们本应同仇敌忾,但卞清痕偏偏跑去为皇室卖命。
卞清痕摇摇头:“我是去杀人。”
徐吟寒:“……杀谁?”
卞清痕平静道:“当朝公主和太子。”
“你杀不了的人,我去杀。”
徐吟寒只是看着他。
卞清痕提剑:“来,让我看看徐主公如今的剑术,还能不能把‘天下第一’给赢回去?”
徐吟寒不屑,握紧剑。
“手下败将罢了。”
*
明越没看他们的比试,回到院子里,心里还怦怦乱跳。
她怎么可能去亲他。
但是庆祝他赢得比试,她有很多方法。
她拿出做好的莲花剑穗,再备些好酒好菜,再去街上买来徐吟寒爱吃的糖葫芦。
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
想着想着,明越突然愣了愣。
看着被她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再看看窗外残阳已尽的远山天。
……傍晚了,徐吟寒还没来。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徐吟寒比试完后会来这里?
酒是她问姜演要的,徐吟寒常喝的烈酒。菜是八方幕其余人送来给她的,她特地没吃,等着徐吟寒一起。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明越操起筷著,没关严的屋门吱呀一声,她抬起头来。
一只玄黑皂靴跨来。
徐吟寒一身是血走进,束起的乌发被风吹散,腰间的软剑血痕斑驳。
他真的来了。
明越心中敲锣打鼓。
“徐吟寒,你打赢了吗?”
她现在只记得问输赢了。
他默不作声走近她时,身型颀长清瘦,渐渐被烛光晕染出清晰的轮廓。
明越才看清他衣裳上未干的血,他的额头,唇角,脸颊,都是鲜红的。
她霍然起身,在他身前,仔细看他的伤。
“不是说只是打一架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他擦拭鬓边的血。
徐吟寒盯着她。
随后启唇:“嗯,我打赢了。”
少女眼眶微红,眉尖紧蹙,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徐吟寒默默呢喃:“还是不够红啊。”
明越看他:“什么……?”
少年染着鲜血的指腹停在她眼尾,只有毫厘之差,但再未接近半分。
过了会儿,少年垂下眼,弯唇:“算了。”
她不喜欢血。
他也舍不得玷污这么纯净的人。
但他将退未退的手忽然被明越捉住,少女眼睫颤颤,轻轻吻上了他鲜红的指腹。
徐吟寒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自上而下,似是被牢牢钉在了地板上,浑身过电般酥麻。
指腹还留有方才的温软。
明越的唇瓣也是红的。
……
三息后,腥甜气才慢慢弥漫开来。
时间像是从此刻开始,有了清楚的流逝声。
耳畔空鸣。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我、我是误会了,”她红透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是……就是……”
她方才怎么了!?
她现在也琢磨不清那股冲动是哪来的,但是……
她不想看见徐吟寒后退。
明越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舒了口气。
她别开眼,轻声:“不是打赢了吗?给你的奖励。”
“……”
说完,她脸颊又涌上一阵潮热。
无人回应。
明越紧张地搅着帕子。
打算跟一句“你不要就还给我”的时候,听见少年清澈的嗓音:“就这啊?”
语气还带着点惋惜。
明越余光里扫见桌子,扬声道:“当然不是。”
葱白指尖勾着莲花剑穗,在徐吟寒面前晃了晃。
“喏,现在就送给你。”
徐吟寒抬手接过:“现在时机成熟了?”
明越点点头:“你今日打赢了呀,就当是给你的贺礼。而且我看你有新的长剑了,新的剑穗配新剑,就是锦上添花嘛!”
徐吟寒掠她一眼:“若我没打赢,你是不是打算送给卞清痕了?”
明越不满瞅他:“怎么会,这本来就是说好给你的。”
红穗子摇摇晃晃,蹭着他掌心的茧。
“挺丑的。”
说罢,他却抽出腰间染血的剑,去盥洗盆上拭净血迹。
而后珍重地,将莲花剑穗挂在剑柄上。
明越凑近去看。
他分明就很喜欢。
她算是了解些徐吟寒,若是真的丑,他早就扔了。
“徐吟寒,这柄剑有名字吗?”
银剑缠回徐吟寒腰间,她指尖拨弄了下垂落腰间的剑穗。
徐吟寒顺便擦了把脸,道:“剑要什么名字。”
明越靠在窗台边,看他脖颈处透亮的水珠,一点一点沁入衣襟。
“剑当然需要名字了,尤其是新剑,你得贿赂它,对它像亲人一般,它才会甘心为你所用。”
徐吟寒觉着好笑:“明大小姐有何高见?”
明越兴冲冲道:“我早想过,你看,八方幕的徽印名为缚雪印,你又是八方幕的主公,必然要与八方幕休戚与共,所以……”
“缚雪剑?”
徐吟寒打断她。
明越摆摆手:“不是,那我还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继续:“所以要取个相关的名字。但雪那样美,不该被束缚的。倒不如欣赏雪,所以就叫它——”
“聆雪剑。”
徐吟寒擦干水珠,掀起眼来,少女眉眼弯弯朝他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徐吟寒移开视线,窗边吹来的冷风拂开他鬓发。
“就那样。”
但他发现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直勾勾盯住了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迎过去。
一秒,两秒。
少年的耳垂烧得绯红。
明越扬起笑,声音清甜雀跃:
“太好了,你很喜欢。”
……
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明越饥肠辘辘,随口留徐吟寒吃顿饭。
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酒菜。
徐吟寒面上一脸嫌弃,但还是答应下来,说要先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
明越看他一身的血,着实骇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虽然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记得那点冰凉的味道。
一柱香的时间,屋门被敲响。
明越拉开门时,入目便是雪白的衣袂翻飞,在暗夜中格外惹眼。
她视线自下而上,下意识道:“卞楼主……”
直到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她猛地收住声。
但少年敏锐听了去,挑眉:“卞楼主?”
明越抿了抿唇,想用笑蒙混过去:“徐吟寒。”
少年不依不饶:“居然能把我认成他。”
“……”
“想他了?”
徐吟寒一面说,一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明越:“还不是因为你,你突然穿了白色的衣裳,我就……”
徐吟寒慢条斯理补上:“就睹物思人?”
“……”
明越干脆岔开问题:“你怎么穿白色了?”
徐吟寒随意道:“其他衣裳刚好洗了。”
他顿了顿,又道:“又不是只有卞清痕才能穿白衣。”
少年的白衣也是紧袖的,蹀躞带收束腰身,干练高挑。
像是一柄利剑,被包裹在柔软的纱帐里。
几乎要刺破,又收敛气息。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案旁。
明越几个时辰前烫好的酒早已冷却,幸好徐吟寒不介意。
看他从善如流饮下一杯,明越撑着脸颊问:“徐吟寒,你真的喝不醉吗?”
姜演说这是八方幕最烈的酒,一小杯就能放倒五大三粗的壮汉。
徐吟寒连喝了几杯,脸色都没变一下。
“……还要我说几遍?”
酒香气环绕明越周身,飘飘忽忽。
她“哦”了声,指间捏起一个小巧的空酒杯,似是自言自语:“酒真的好喝吗?”
闻言,徐吟寒掀起眼来,朝她勾勾手指。
明越以为他要给她分一点,拿着酒杯挪去他身边。
“一点点就好。”
她乖乖将酒杯递过去。
但徐吟寒却自顾自饮尽一杯酒,旋即侧过脸。
他的唇染着酒液,湿润的红。
明越看呆了眼。
她的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掐住,迫使她靠近,眼睁睁看着少年朝她俯身而来。
浓烈的酒香铺天盖地,向她侵袭。
唇畔印下一滴湿润的液体。
明越下意识卷舌一舔。
少年低垂的眼扫上来,对上她茫然的视线。
一开口,潮湿而低靡:
“一点点。”
……
舌尖品到那一点点,很快消失。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明越却感觉她好像醉了。
“好喝吗?”
徐吟寒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
明越使劲晃晃脑袋,不自
在道:“不知道。”
她哪还分得出心去品酒!
“嗯?”
徐吟寒好整以暇看她:“那再来一点点?”
“……”
明越果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相安无事片刻。
明越想起昨日卞清痕说的话。
——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又觉得,徐吟寒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想了想,明越还是试探着问:“你和卞楼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徐吟寒:“想知道?”
明越:“想,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的简单明了,平心静气,让明越感觉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亲朋离世、手下倒戈、朝廷施压……随便一个都能砸死她的事,对徐吟寒来说,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过往,完完全全展露在她面前。
听完,明越看着他干净分明的眉眼,心口传来隐隐的钝痛感。
不仅是他的经历。
是他为报仇苦心经营五年的努力,因她毁于一旦。
他没说错,她确实欠他的。
“这一架打得挺爽的,受伤不过是常事。卞清痕说以后会留在八方幕,有机会,多切磋几次。”
徐吟寒的心情明显很好,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银酒杯。
“不管切磋多少次,我都会打服他,他不可能有机会抢走‘天下第一’。”
他还是对明越有所隐瞒。
打完架后,他与卞清痕席地而坐,看着夕阳下沉。
没分出什么胜负,他们默契地停手。
“你知道我当年骗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徐吟寒随口一问。
卞清痕:“我以为我能轻而易举杀死公主和太子,却发现我和你有一样的弱点。”
他沉声道:“我能理解你的软弱。”
徐吟寒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他把脉时,就知道她身负奇症,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但老主公只教过他浅显的把脉之法,用于武功心法的融会贯通。他不知这是什么病症,试着用功法帮她缓解。
吐出了淤血,应该能活得久一些。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她也没多久可活了,就如她所愿。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他竟在明越身上,见到了相似的脉象。
他有过怀疑,很快又打消。
只因,那个小姑娘已是濒死之身,绝对熬不过五年。
……
他不能告诉明越,卞清痕曾意欲杀害公主。
至少,他不希望明越因此忌惮八方幕,连着忌惮他。
他仰头饮酒,忽而听到空气中,少女轻微的抽泣声。
“徐吟寒。”
明越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抬眼。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
他轻哂:“明大小姐这又是哪一出……”
“对不起。”
“?”
徐吟寒顿住声。
“真的对不起。”
明越抽噎着:“要是我不这么自私就好了,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你肯定会想好好活着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要一直好好活着……”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音,徐吟寒有点不解。
他什么时候没好好活着了?
哭着哭着,明越像是被什么呛到,猛然咳嗽起来。
徐吟寒起身给她倒了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少女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面,看了他几秒,几乎是跳起身,扑进他怀中。
杯中清茶轻晃。
徐吟寒稳住身子,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再一想方才她朦胧的泪眼,红扑扑的脸颊。
……这么点酒,她也能醉。
怀中少女攀他双肩,他微微俯下身让她够得到,低声问:“怎么现在想起要道歉?”
明越呢喃:“我想你一直活着……”
“……”
徐吟寒点了点她额头,道:“我当然会活着。”
被她从悬崖边救下后,他只要靠近她,就感觉自己活着。
他忽而认真道:“为什么想要我活着?”
明越眼中尚有几分清明。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没等徐吟寒反应,她攥住他衣襟,踮起脚。
唇瓣相贴。
他与她的气息,交融相渡——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3章 聆雪
柔软的唇。肉生涩厮磨,隐秘地亲近辗转。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
明越退回身,轻慢眨了眨眼。
……她方才做了什么?
被酒气影响五感,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唇瓣,奇异又灼烫。
她掀起眼来。
眼前的少年似乎还在出神,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明越第一次见到他这副表情。
对上她目光后,少年用手背虚虚挡住下半边脸,别过眼。
明越清晰看见,一片薄红从他耳根处蔓延,到白皙颀长的脖颈,势如燎原。
“……徐吟寒?”
她这是……给人亲发烧了?
明越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这一亲,让她酒都醒了七八分。
徐吟寒依旧没出声。
明越有点坐立不安,主动小声解释:“我是有点醉了才这样的。”
没想到,这一点点酒能让她醉成这样。
“……”
“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让我喝酒的……反正不能怪我……”
她话音愈来愈微弱,甚至不敢再看他。
更漏声重。
“……什么意思?”
少年的声音有点哑,一动不动问她。
明越:“什么……?”
他徐徐放下手,转回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她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了。
徐吟寒抿起唇,没说话。
明越凑上前,歪头看他:“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这会儿徐吟寒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情,道:“生气了能怎么样?”
明越思考了下,认真道:“生气了我就哄哄你。”
徐吟寒:“那我生气了。”
“……”
见她哽住,徐吟寒慢条斯理继续道:“太生气了,明大小姐竟然非礼我。”
明越双颊绯红:“都说了我是醉了!”
徐吟寒不以为然:“借口罢了。”
明越嘀嘀咕咕:“我又不像你,我可是很容易就会醉的。”
“那我带明大小姐去醒醒酒,”徐吟寒看向漆黑的窗外,“不然我担心我名节不保。”
“……”
他!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
气归气,但明越觉着,她还是有必要醒醒酒的。
不知为何,在酒的作用下,她总想靠近徐吟寒。
这样太奇怪了。
冬夜寒风凛冽,夜已深沉,人声寥寥,偌大的清绝岭显得荒凉孤寂。
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座小山丘,能看到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幕,明越顿时感觉清明了些。
明越想起什么,问:“你说卞楼主暂时不会离开,会不会是上清冢楼出了什么事,他才来避难的?”
徐吟寒瞥她一眼:“破楼一座,最好是灭了。”
“……”
明越顿了顿:“你若是好奇,用不用我再帮你套他的话?”
徐吟寒盯住她双眼。
明越不由缩起肩膀:“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风更冷冽:“我不好奇,你也不能好奇。”
明越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便道:“好……”
“不许再提起他。”
“不许再问我他的事。”
“更不许去找他,不许靠近他。”
“……”
一连串“不许”砸得明越晕乎乎的。
“还有,你想想你先前说的话,想不起来……”
徐吟寒轻哼一声,移开眼,“就把你扔给羽林卫。”
明越急了:“徐吟寒,你出尔反尔!”
少年看着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
肯定又是开玩笑的。
徐吟寒总有开不完的玩笑。
她气呼呼抱起臂来,一刹那,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这是什么?
难道这句话是她刚刚说的?
徐吟寒要她想起来的,是这句话?
明越缓慢咽了口唾沫,看余光里的少年。
徐吟寒会在意这句话,要么是真的很生气,要么是……
“徐吟寒。”
明越侧脸枕在双膝上,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
说着,她声音又消失。
徐吟寒:“?”
少年一看向她,她反而更说不出口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我?”
徐吟寒没明白:“什么那个什么?”
明越:“就是那个什么呀……”
“……?”
徐吟寒屈指弹了下她额头:“说人话。”
明越轻轻嘶声,瘪起嘴不说话了。
她想,还是不问了,就算他说是,她也只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好像下雪了?”
明越伸出手,果然有点点冰凉融化在她手心。
一下雪,夜里的风都格外刺骨。明越拢了拢白狐毛氅衣,转眼看到徐吟寒单薄的白衣。
她想了想,解下氅衣的系绳,在徐吟寒疑惑的视线里,挪去与他并肩而坐。
肩膀处传来融融暖意。
明越两只手各扯着一边的系绳,仰面对他笑:“这样就不冷啦!”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淡淡的酒气,温热,湿润。
近到,他稍微一低头,就会碰到她额头。
沉暗的眼眸映入她面容。
雪势巍巍,寒风瑟瑟,刺耳又凌厉地刮过。
明越被那双眼盯着,出了神。
忽而,徐吟寒低头亲下来。
在她毫无防备的唇瓣上,蜻蜓点水。
“……唔。”
明越闭起的眼又睁开。
她颤着眼睫,全身都僵硬,看着他腰间的莲花剑穗,道:“你……”
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吟寒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是什么都没做,目光却迟钝地别开。
“我也喝醉了。”
……
姜演与付雨半夜去切磋了下,没能一决高下,慢悠悠往寨子赶。
“咱们主上和卞楼主是真的资质卓绝,光是比试的气势就已无人能比。哎,咱俩还需历练,说不准日后也会如他们二人般,身怀绝技,举世无双!”
姜演暗暗给自己打气。
付雨正想调侃一番,一抬眼,却见远处山丘上两个亲密的人影。
姜演顺着看过去,瞪大眼。
“谁在夜半私会?”
付雨冷声道:“慎言,那女子一看便知是明小姐,你觉得是谁在与她‘私会’?”
姜演连忙收声道:“一定是主上!”
但他眯起眼仔细观察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对,那男子一身白衣,只有可能是卞楼主……啧,他身形又与主上那般相像……”
纠结好久,姜演终于下定结论:“就是卞楼主!与其相信主上会穿白衣,还不如相信卞楼主会与明小姐情投意合呢!”
付雨摇摇头:“卞楼主怎么会喜欢明小姐?”
姜演:“怎么不会?我都看出来了,肯定是看这几日明小姐与主上关系好转,卞楼主按耐不住了呗。”
“只不过这事还得知会一声主上,免得主上争不过卞楼主!”
*
明越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居然耳边还有那句隐隐约约的话。
——我也喝醉了。
她为此辗转反侧一整晚。
徐吟寒他……
他不是说他喝不醉吗!?
他肯定又是哪句话撒谎了。
明越揉着脑袋叹气,眼皮懒懒耷拉着,洗完漱坐在窗台前。
满院皑皑白雪。
像徐吟寒一样,难以捉摸。
“圆圆。”
明越下意识掀起眼,看到一道高瘦的白色身影踏雪而来。
她挥挥手:“卞楼主。”
卞清痕停在半开的窗前,温声道:“坐在这儿吹风会冷的,得多穿些衣服才好。”
明越笑:“好呀,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从宽袖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公主差暗卫送到上清冢楼的信,我的手下截到,快马加鞭送来清绝岭。”
“公主?给我的……?”
明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是,算算时间,离公主送出信已有大半月了。”
越看下去,她眉头皱得越深。
“太子殿下竟会亲自率兵来清绝岭抓我,她信上说最晚一个月,那……”
她猛然愣住。
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李商霓被李承羡软禁宫中,费了好大力气才送信提醒她。据她所说,李承羡会先去褚王府调查死因,随后率远征军前往清绝岭。
“太子殿下是如何知晓清绝岭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
卞清痕冷静道:“估计是那伙山匪,十有八九是太子派出的诱饵。”
明越蹭地站起来:“我要去告诉徐吟寒,让他带人从清绝岭撤离。”
卞清痕突然拦住她。
“公主给我的信上说,太子此行目的,并非抓捕八方幕,而是你。所以,我只带你一人逃走,徐吟寒反而更安全。”
明越顿住了脚:“真的吗?”
卞清痕颔首:“我打听过远征军的脚程,他们刚离开祁阳郡一日,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清绝岭,你有时间做准备,到时候,我们偷偷地走。”
……
走出明越的院子,一直藏于暗处的周霖现了身。
他向卞清痕拱手作揖:“楼主。”
“嗯。”
“您为何要撒谎骗明小姐?”
周霖迟疑道,“太子西巡本就带着捉拿凶犯的皇令,势必会将八方幕一网打尽,徐主公也必定不能幸免。”
卞清痕看着手里的信,淡淡道:“公主说了,要我尽可能护她无恙。”
旋即,信纸在他手中变成碎片。
“至于徐吟寒……他应当不会连远征军都应付不了。”
周霖了然:“看来您还是记挂着公主,您计划如此缜密,定能全公主之意。”
卞清痕勾起笑:“还她两年的人情,以后便能一刀两断了。”
从他听闻明府小姐被徐吟寒掳走开始,他便接到了李商霓的信。
不在徐吟寒未到上清冢楼前,向他透露明越的身份,是为近身护她。
上清冢楼里,他数次诱她逃跑,只为让她逃离徐吟寒的掌控。
……
如此种种,皆为公主之命。
他的善念与恶念都不通达,只有心中执念告诉他,只要为公主做了这最后一件事,他便能舍弃一切,远离尘世——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4章 聆雪
“……十六、十七、十八……”
雾蒙蒙的黎明,夜黑如墨,清亮的鞭挞声响彻空旷
山谷。
八方幕众人皆盯着鞭挞声的来处,战战兢兢。
人群中央,徐吟寒闲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沓纸。
“主上,其余十八门杀手组织联合上书,让您与朝廷谈判,还是太过冒险。”
付雨蹙眉道:“且不说您掳走太子妃一案尚未昭雪,先前龙虎门打着八方幕的名号攻占临安,已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现下咱们刚刚杀了褚王报仇雪恨,朝廷巴不得咱们自投罗网,您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卢十三附和道:“是啊,主上,我听说这次上书是罡风楼新任楼主带头的,他们上任楼主全族都死在您手里……明显是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再杀尽不就好了?”
徐吟寒放下书信,轻轻啧了声,“早知道这么多事,当初整治罡风楼时,就连他们老窝一起端掉了。”
卢十三和付雨面面相觑。
其实当年也只是给罡风楼留了块牌匾而已。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远处的鞭挞声一刻不歇,听得人汗毛倒竖。
然八方幕所有人只是恭敬站着,没人敢为受刑之人求情。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颊,眼皮半掀,似是出神。
忽而道:“让他过来。”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鞭挞声停下的方向。
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从未有人中途免罚过。
浑身是伤的姜演硬撑着单膝跪地:“主、主上。”
虽说行罚推迟了几日,姜演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日,姜演还是痛不欲生。
八方幕的鞭子可太疼了!
事有转机,他弱声求饶:“主上,姜演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那个’,是什么意思?”
姜演:“啊……?”
徐吟寒一本正经重复:“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我’,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
姜演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那个’?”
徐吟寒沉默了。
还以为姜演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会有点用。
姜演仍在苦思冥想。
想到什么,他眼前一亮。
卞楼主昨日与明小姐私会,主上说不准当时也见到了,所以心生醋意,在猜测二人之间模糊的话。
这或许是他免罚的好机会!
“主上,我觉得不管卞楼主与明小姐说了什么,明小姐都不会被打动,主上您无须在意任何人……”
说了这么多,徐吟寒只听到只言片语。
卞清痕又去找明越了?
“就算以后卞楼主还会与明小姐说话,也没关系……”
卞清痕还会找明越?
徐吟寒觉得很烦。
他向卢十三招招手。
“罡风楼就交给卞清痕处理吧,他想回八方幕,总得做出点什么功绩。”
他说得漫不经心,起身时,瞥了眼姜演。
卢十三应是,试着问:“那他的惩处……要免吗?”
“免?”徐吟寒轻轻笑了声,冷声,“八方幕的惩处何时能免?”
“继续打。”
少年目光如数九寒冬,姜演不由瑟缩了下。
……怎么回事,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
江湖里名声显赫的杀手组织,为了利益,通常都会短暂建立脆弱的盟约。
曾经与八方幕走得最近的罡风楼,屡次三番欺上瞒下,算计八方幕,徐吟寒才决定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八方幕凶狠残暴、屠戮盟友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再无人找来。
前有罡风楼,后有龙虎门,都被徐吟寒亲手灭门。
但仍有心高气傲之徒,觉得八方幕的地位并非不可撼动。这回罡风楼主动求见,估计也有复仇的想法。
仇恨在这纷扰的江湖里,还真是司空见惯。
卞清痕带人去清理罡风楼的据点,徐吟寒便在清绝岭,亲自接见罡风楼新任楼主。
不过徐吟寒没打算让他们进清绝岭。
毕竟要好好“处理”,弄脏了清绝岭,让明越看见了,可不太好。
监督完姜演行刑,午间徐吟寒去找了明越。
他刚进院子,便见敞开的窗户里,明越伏在桌案上,认真捧着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泪眼朦胧继续看。
颇有些忍俊不禁。
“又在用功啊?”
明越还眯着眼睛辨认模糊的字迹,闻声吓了一跳,一抬眼,见徐吟寒手肘撑在窗台上,俯身望她。
阳光照出他分明五官,投下阴翳。
明越稍稍一愣。
“看的什么书?”
徐吟寒伸手来拿。
明越躲开他手,抱紧书道:“没什么。”
只是普通的道法经论而已。
但书里还夹着李商霓给她的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徐吟寒说,或是……要不要与他说。
她抿了抿唇,道:“徐吟寒。”
“嗯。”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明越继续:“你今晚有空吗?”
她与卞清痕约好的启程时间是两日后,今晚不说的话,她可能就没机会了……
徐吟寒别开眼:“没有。”
偏偏今日,他还有人要杀。
他今日心情不好,就多折磨一下他们好了。
“真的没有吗?”
少女的声音轻柔,云一样飘过来。
徐吟寒转回头,看见她揉红的眼眶。
“明大小姐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的红。
感受到痒意,明越握住他掌心,辩解:“不是,我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她没撒谎,相比在村子里住那几日,她看书时视线要更模糊。
可能是困了。
徐吟寒反手攥住她手腕,两指并拢,划过她腕心。
稍稍一按。
“徐吟寒,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把脉?”
“闲的无聊。”
他垂着眼睫说。
少年立在窗边的姿势散漫,在明越看来,他确实是很闲。
徐吟寒这次把得很久。
以往见她脉象有些乱,他都是随手用点扼血之法,刺中经脉,舒缓堵塞。
也许是之前的几回有些作用,她好像恢复了些。
“明越,过来。”
他突然叫她名字。
明越看向徐吟寒,虽不解,但还是起身凑近。
猝不及防地,后颈被他按住,湿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耳廓。
耳垂被他含住,又一咬——
手腕和耳垂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分不清是哪个让她怔然懵懂的。
始作俑者像是达成目的,拨弄了下她湿润的耳垂。
嫣红的,像颗红果。
他亲了亲她细白的手指,弯起唇:“好乖。”
……
徐吟寒走了有一会儿了,明越耳畔依然嗡嗡作响。
她冷静下来,拿出李商霓的信。
卞清痕说不能告诉徐吟寒。
但她为什么要听卞清痕的?
她下定了决心。
就算要权衡利弊,统顾大局,她也要和徐吟寒一起。
她只想和徐吟寒一起。
*
傍晚,清绝岭外围,西侧。
膀大腰圆一壮汉翻上山丘,气喘吁吁朝身后三人招手:“马上就进清绝岭了,天老子的,这地儿也太偏了,要不是八方幕给了进岭路线,咱们猴年马月能找上来?”
瘦高男子道:“怪不得朝廷抓不到他们,啧啧啧……不过,二把手,你说咱们知晓了八方幕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算是抓到了八方幕的把柄?”
壮汉拍拍他肩膀:“没想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没错,楼主这次让咱们来与八方幕交涉,就有这个原因。”
“等以后咱们罡风楼吞并八方幕,在江湖可就独霸一方了!”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林间传来几声清朗的笑。
几人警惕地看着四周:“谁?别藏头露尾的,给爷滚出来!”
“罡风楼才重建多久,就计划独霸一方了?”
几人循声看去,借着疏漏林间的几缕月光,看清一玄衣少年抱臂倚在树干上,腰间银剑闪着凛冽光华。
剑柄悬着一莲花剑穗。
他们不认得徐吟寒的样貌,但认得名震天下的缚雪印。
“徐、徐主公,别来无恙啊。”
壮汉收起先前的几分畏惧,大着胆子道:“难道这就是八方幕的待客之道?”
徐吟寒笑:“当然不是。”
他慢慢走近,不
动神色抽出腰间软剑。
“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八方幕以血饲地,进八方幕的人,都要割脉证心。”
壮汉怕极了,又不想在徐吟寒面前丢了罡风楼的面子,扬首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流点血而已,我……呃啊……!”
话音未落,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颈,扑通跪倒,咽了气。
余下的三人冷汗直冒,连连后退。
瘦高男子用剑尖指着他,破口大骂:“徐吟寒,楼主派我等来与八方幕洽谈合作事宜,背靠十八门派,你胆敢在此杀我二把手,若是此事传遍,八方幕在江湖就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很快惧怕到声音都发不出。
从壮汉脖颈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少年半边眉眼,血液一滴一滴,顺着他眉骨滑落。
而少年无半分异色,眼底是彻骨的漠然。
“这多简单啊,”他说话时,唇角竟带着诡异的笑意,“杀光不就好了。”
……疯子!恶魔!他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那三人几乎拔腿就跑——
三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还是晚了一步。
徐吟寒踩着零落的月色转身,夜行衣上沾着夜露与血迹,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好久没杀过人了。
剑锋划过皮肉的瞬间,他却无任何实感,仿佛杀戮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明越面前装得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头噬血的恶兽。
……幸好她没看到,也永远不会知晓。
他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轻一掀眼,看到不远处一道纤细的粉白身影。
正怔怔看着这边,神情无措。
……
明越决定要告诉徐吟寒,便一直在找徐吟寒的踪影。
但奇怪的是,连姜演都对她闭口不言。
她没办法,只能绕着八方幕走,想他可能在哪里练剑。
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巧,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场面。
一身是血的少年定定看向她,环绕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些,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明越不知道她现在是走过去合适,还是要走开……
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提剑向她走来。
“徐吟寒。”
明越不知所措地叫他,但没有后退。
等他停在她三尺之外,明越见他不动,她便继续靠近。
他面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明越拿出干净的帕子,抬手为他擦拭。
徐吟寒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的眼眸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有什么想让我说的吗?”
明越不解问:“让你说什么?”
徐吟寒盯着她:“比如,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好人。”
他没能继续装成她喜欢的徐吟寒。
她就会唾弃他的残忍,厌恶他的血腥。
离他而去。
“……我为什么要问那些,”明越清脆道,“你杀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杀手,就不是好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人不一样,那只能说,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但就算这样,我也是……”
也是很喜欢你的。
她牵起他沾染血迹的手。
“我是不喜欢血,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忍耐。”
她眸中月色盈盈。
“因为比起讨厌血,我更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越感觉到,徐吟寒握着她的手在收紧。
万籁俱寂,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们别在这儿说了,怪骇人的。”
明越牵着他走了好远,远到她双腿发软,她却不敢停下来,亦或回头。
走出这片荒林,她看见夜幕中明亮的圆月。
“明大小姐。”
一时看呆了神,明越下意识回头。
撞入少年沉暗的眼眸。
徐吟寒微微俯身,单手撑住树干,与她额头相抵。
“怎么了吗……”
“好累,歇会儿。”
“……”
哪有这样歇的。
明越靠着颗树站得笔直,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好近,好烫。
她好紧张。
虽然不是时候,但一定要跟他说追兵的事了。
徐吟寒一掀眼,便见她扑闪的睫毛,玲珑琼鼻,红扑扑的面。
他好像忽然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了。
“徐吟寒。”
少女启唇,气息滚烫。
“嗯。”
明越纠结了下:
“那个……”
“是。”
徐吟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
“喜欢你。”
好喜欢她。
明越愣怔片刻,等唇上的温度被风吹散,她抬起眼,晕乎乎道:“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喜欢?
喜欢她……?
喜欢她!!!!
这次好像,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想杀掉你。”
真喜欢她。
“……”
他的话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明越重重捏了捏徐吟寒的掌心。
徐吟寒一直在看她。
将她的一切。
融入骨血,锻入神魂。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喜欢疯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5章 聆雪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手心,明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向后仰了仰头。
她恍惚间,想起方才目睹的一幕。
少年面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眼尾仍带着杀戮残留的冷锐,唇瓣却是轻而软的,小心翼翼,又有着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狂烈。
像一头失去神智的兽。
因为被欲念支配,所隐藏的一切无处遁形。
“徐吟寒……”
明越想抽回手,被他攥紧,甚至发疼。
她没办法,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徐吟寒?”
少年像是醒了过来,偏过头,又捉住她那只手亲了亲。
舌尖湿漉漉的。
“……”
明越红着脸道:“你是小狗吗?”
徐吟寒终于抬起眼,说出的话却匪夷所思。
“你想我是吗?”
明越轻轻掐住他脸颊软肉:“我想你现在放开我。”
这里距离寨子也有两里地路,站在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寨子点亮的灯火。
明越抱紧双臂,道:“好冷呀,我们快回去吧。”
一抬脚,发现她双腿仍旧困乏。
“徐吟寒!”
她叫住他背影,等他转过身,朝他张开双臂。
“你得抱我回去。”
看着站在冷风中的纤细少女,徐吟寒眉梢轻挑:“明大小姐这是……在命令我?”
明越轻哼了声:“这是你的义务。”
她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她身前,转身,蹲下。
“那你的义务是什么?”
少女双手抱住他脖颈,全身的重量压下,对他来说也是轻如羽毛。
柔软的唇贴在他耳骨。
她滚烫的气音像在点火:“这就是我的义务。”
徐吟寒站起来:“那你的义务还真敷衍。”
明越指尖拨弄着徐吟寒的发丝,撇着嘴道:“知足常乐懂吗?”
“不懂。”
他偏头,看向伏在他肩膀处的人,笑:“我更喜欢贪得无厌。”
“……”
明越默默给他编了好几条小辫子。
不知不觉,她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记得他送她回了院子,把她放在榻上,掖好被褥,熄了灯……
从她额头一路亲到她脖颈。
亲得她酥酥痒痒的不舒服,她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被他攥紧。
他嗓音低哑:“这样才够。”
够什么……她已经没余力思考了。
明越彻底睡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似乎接着上个梦的结尾,她
看到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藏书阁外,喧嚣声慢慢远去,她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合眼前,被她救下那两人在呼喊她。
无尘住持请来徵州所有名医为她诊伤。
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每个大夫给她把脉后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劝无尘住持放弃,提前给她准备棺椁。
李商霓在她床前哭成泪人,握着她的手抽噎道:“阿姊别死,阿姊死了我该怎样报恩……阿姊,我发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会让阿姊全家荣华富贵一生……”
明越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李商霓身旁站着一个少年,腰间坠着云龙玉佩。
……
一晃,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竟一日一日慢慢好转。
见到那日衍回寺被摔毁的东西修复还原,雍容华贵的马车停在寺门口,是来接李商霓和李承羡的。
相比李商霓,李承羡很少与她说话。就有一次,她拿着新买的拨浪鼓,去找无尘住持。
“……宫里一定会有能治好她的御医,您说需要什么,我让他们立刻着手准备,实在不行……”
明越推门而入。
李承羡看了过来。
那是个清瘦高挑的少年郎,十五岁的年纪,骨子里透着皇室中人的清冷矜贵。
明越摇摇手中的拨浪鼓,眉眼弯弯:“一起玩吗?”
她以为这不算是交集。
可他们临走前,李承羡单独叫她来,给了她一块云龙玉佩。
“这枚玉佩,你戴在身上,往后我再来寻你,就不会认错了。”
“圆圆,再等等我,以后……我定会救你。”
明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拿着玉佩问无尘住持。
无尘住持却答非所问:“你爹娘知道你的病非常人能治,所以把你留在了衍回寺,这次你救下当朝皇子与公主,本以为你被中伤,已时日无多……”
“但中伤你的那人,似乎没有恶意,而且还打通你的经脉,阴差阳错救了你一命。”
“这回……是奔着刺杀皇子来的,他们没得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对你许下承诺,若是能将你接去汴京,想必……就没机会对你下手了。”
……谁?明越听不清无尘住持的话。
“只希望能在你十七岁前,如果你再遇不到……那你的性命……算了,你总会忘记的,也许忘记也是好事……”
无尘住持的话音越来越模糊。
什么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回到逃婚后,带着十一躲在衍回寺,与无尘住持说话的时候。
“但是住持怎么知道我是逃婚?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八方幕掳走了我,我能骗过全天下人,却骗不过住持?”
“八方幕不会做这种事。”
八方幕……?
“因为他们的主公是徐吟寒。”
“住持,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小时候。”
徐、吟、寒。
因为八方幕的主公,是徐吟寒。
……
明越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记忆混混沌沌涌入,她头疼欲裂,却又异常清醒。
……她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徐吟寒了。
他救了她的命,又因她家破人亡。
明越想,有些事,她可能得去问问卞清痕。
毕竟明日就是他们约好要偷偷离开的日子。
她还要把追兵的事告诉徐吟寒。
但卞清痕并不在寨子里,周霖告诉她,卞清痕被徐吟寒派去处理罡风楼的事,让她稍安勿躁,明日卞清痕会准时来找她。
明越回去的路上,遇到八方幕的人拎着很多蔬菜肉食。
个个兴致勃勃,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在议事堂外,姜演正在跟徐吟寒报备什么。
明越脚步慢了下来。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咦,明小姐怎么是从那边来的?”
姜演看见她,远远招手:“明小姐!”
徐吟寒也看向她。
洗去昨日的凶残血腥,少年气质干净凛冽,如雪中松,山中月。
“你们在干什么?”
她瞅姜演手里的宣纸,问。
姜演却飞快收起来,看了眼徐吟寒,悻悻然道:“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他转身就跑。
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明越一言不发牵起徐吟寒的手,走进空荡荡的议事堂。
她还警惕地关上了门。
徐吟寒抱臂看她:“天还没黑呢,明大小姐想做什么?”
“……”
明越示意他小声一些,自己也低声道:“我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八方幕的生死存亡……”
少女一张鹅蛋小脸紧绷着,水色莹莹的红唇一张一合。
……她好可爱。
“徐吟寒,你在听吗?”
她细眉轻拢,不满问。
徐吟寒:“没在听。”
……至少还算诚实。
明越忍不住想打他肩膀。
拳头还没砸上去,被一只大掌拦住,密不透风地包裹。
“可不可以边亲边说啊?”
徐吟寒低眉,啄吻她细白的手指。
“不然我没耐心听。”
“……”
……
议事堂外,姜演看着紧闭的屋门,啧啧道:“主上和明小姐明显是说开了,成亲也指日可待。”
付雨在一旁择菜:“早说开了。”
姜演:“真的?什么时候?不是刚来清绝岭那会儿还在吵架吗?”
付雨白他一眼:“蠢。”
姜演摆摆手:“算了算了,主上开心就好。”
“明日就是主上生辰了,以往每年咱们要给主上准备,主上都不乐意,这次居然没拒绝。”
他笑道:“说起来,还得感谢明小姐,没有她,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今年终于能给主上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了!
……
“徐吟寒,你正经点。”
明越正色道:“很重要,很重要的!”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那你说。”
这次看着像是要认真听了。
——如果他放开她手的话。
明越由他拉着,但说出口前,她回想起梦里。
“徐吟寒,五年前你放过那个小姑娘以后,卞楼主和其他八方幕的人没说你吗?”
徐吟寒顿了顿:“好像有。”
他骗其他人说藏经阁没人,也骗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他没能骗卞清痕太久。
其实不是卞清痕从哪处得知真相,这真相,其实是徐吟寒主动透露给他的。
那会儿褚王还没报复上门,他们只当是没完成一个悬赏,心里觉着可惜罢了。
卞清痕听说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调笑的口吻道:“徐吟寒,你难道是心软了?”
徐吟寒:“失误了。”
卞清痕笑意愈深:“我还以为你会把那三个小家伙剥皮抽筋……”
徐吟寒看向他。
“怎么了,师父没教给你如何杀人吗?”
徐吟寒别开眼,冷声:“我以为你会继续假慈悲。”
学剑的短短半年,他早已领略到卞清痕的残忍,但卞清痕伪装得相当好。
卞清痕:“我刚刚不慈悲吗?”
徐吟寒:“……”
卞清痕笑:“不好意思,失误了。”
……
他所记得的,不过只言片语。
后来也成了,卞清痕刺向他的一把利刃。
但在明越面前,他还是风轻云淡道:“说了又如何。”
明越看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
是不会如何,但他为此绸缪数年,甚至一度寻死。
“徐吟寒,倘若那个小姑娘还活在世上的话,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明越忽然觉得,她有了独自承担后果的胆量。
她设计逃婚,让徐吟寒来替她扛过朝廷怒火,她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心安理得变得懦弱无能。
两次。
她竟然伤害了他两次,她还那么贪婪,想让徐吟寒继续保
护她。
她也该站出来,拯救他一次。
*
次日,八方幕众人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生辰宴。
姜演和付雨跟着徐吟寒,给明越送些瓜果小食,吹捧他们吹捧了一路。
徐吟寒嘴角噙着笑,少见的没有反驳姜演。
到了明越屋门外,姜演和付雨守在外面。
徐吟寒敲了敲门。
没声。
应该是还没睡醒。
徐吟寒推门而入。
屋里吹来的风竟比门外还要冷冽几分。
茫茫一片黑,徐吟寒轻轻迈进,于空旷寂静中启唇:“明大小姐?”
簌簌风声自窗缝里钻入,最后一丝少女的气息都散尽,他僵住神,目光扫过窗边的书案。
一粒雪落在孤零零的书信上。
上面印着五个圆匀小巧的字。
——徐吟寒,亲启——
作者有话说:小徐有点碎了[心碎]
第66章 聆雪
马车行驶在广袤无垠的山坡上。
叮嘱了驾车的马夫几句后,明越掀起车帘,看着远处苍青的天。
再行一日,她便能赶在李承羡围剿清绝岭前,到达他们临时休整的地方,随州的麓山别院。
如果李承羡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回她。
那她自己回去,就不会连累徐吟寒。
将真相公诸于世,还八方幕和徐吟寒的清白。
零星几粒雪落在她发髻里。
青花银钗上垂坠的流苏哗啦啦响。
明越抬手摸了摸,垂下眼来。
不可否认的是,才离开半日,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徐吟寒。
她留给他的那封信里,除过解释了前因后果外,还写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清绝岭已经暴露,他得尽快带八方幕藏身别处。
第二件事,她与太子李承羡乃是儿时旧识,她此去与他见面必定无恙,让他……千万不要挂怀。
明越想,她要想和徐吟寒光明正大在一起,就必须把这婚退掉。
太子李承羡,在她梦中,是个温和知礼的少年人。
看着冷傲,但他们毕竟相识,她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肯定不会太过为难。
只要跟李承羡好好说,她未必就不能顺利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