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徐吟寒能再等等她。
赶路的时间里,明越一直在回想李承羡其人。
从小就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皇室旁支的眼中钉。据李商霓所说,他如清风明月,克己复礼,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梦里他给她的云龙玉佩,应该在无尘住持手上。
他还说要救她……若是为了避免她被八方幕报复,要将她接去汴京,也不必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总之,知道李承羡不会直接杀掉她,这就足够了。
……
到达随州的次日夜里,大雪纷飞。
明越裹着厚重的白狐毛氅衣,戴起兜帽,只露一双眼睛。
她不紧不慢往麓山别院走。
行人熙攘,灯火如昼,她走在僻静处时,瞥见随州州署的牌匾。
她上次来随州,也是和徐吟寒一起的。
他替她怼了嚣张跋扈的明宗源,还当着州署官兵的面,承认是他掳走了她。
……她怎么又想这些了。
明越晃了晃脑袋,快步经过。
麓山别院远离热闹街巷,是数年前皇帝北巡暂住的地方,和徵州的骊山别院一样,都是皇室居所。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看那座宏伟的府邸。
暗夜中,别院的黑夜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密密麻麻的将士肃立环围,腰悬长剑,手执刀柄。
明越的心在扑通狂跳,抱着树干的指尖发白。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朝别院大门走去。
雪压云顶,寒风簌簌,整片夜幕凛冽森然。
借着火把明灭的光,为首换岗的将士看见漆黑林间里,一道雪白的身影徐徐走近。
“什么人!”
呲啦——
众人警觉拔剑,将那人团团围住,细看发现是一手无寸铁的纤细少女。
少女轻轻摘下兜帽,下颌微抬,露出一张他们曾在画像上见过的,分外熟悉的脸。
“朝都明氏明越,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坚定,面对披坚执锐的将士,也毫不露怯。
而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朝都明氏的大小姐,殿下的未来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不是被八方幕掳走了吗?这也有好几个月了,还能如此完好无损的回来?”
“十有八九是假扮的吧?但这模样又骗不了人……要不先带她去见殿下?”
“……”
明越长袖里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见他们似是不信,又想说点什么时,别院大门缓缓敞开。
“太子殿下。”
包围她的将士林立两侧,恭敬作礼。
她身前留出一条宽阔的步道,一路延伸到阶梯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前。
明越看清了那张清俊的面。
是陌生的,她一点也不记得。
但她鼓起勇气扬声道:“殿下,我是明越。”
她赌,他还是她梦里的那个,对她许过承诺的少年。
青年沉暗的眸盯着她,启唇:“你如何证明?”
“殿下五年前给我的云龙玉佩,我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铿锵道:“殿下若是不信,差人去衍回寺取一趟便是。”
李承羡眯了眯眼,随后勾起唇,向持剑的将士轻一招手,他们便四散开来。
桎梏消失,明越松了口气。
而后,她听见青年慢条斯理道:“备好宴席。”
“恭迎孤的太子妃。”
*
李承羡的态度比明越想象里要好太多。
她以为,李承羡看在儿时那点情分上,可能不会就地抓捕她,但他起码会问她与八方幕的事。
奇怪的是,他只字未提。
他说的宴席,也仅仅是备了一桌珍馐美馔,偶尔问一两句她的近况便罢。
明越起先还战战兢兢的,后来慢慢放下了心。
但李承羡真的与她有过那样深的渊源吗?
她看向对面斟酒的蓝衣青年。
“怎么了?”
他掀起眼看着她,端起白玉盏。
别院的婢女与侍从都被他遣走,现下正是问询的好时机。
“殿下……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李承羡默了默,轻笑:“当然有。不急,等你用完饭,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明越放下筷著,正襟危坐,道:“我已经吃好了。”
李承羡目光扫过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菜:“记得五年前在衍回寺,你的胃口都比这要大得多。”
果然是衍回寺。
明越没说话,李承羡继续道:“不过你应该忘记了。”
明越道:“我都想起来了,殿下。”
李承羡一顿:“想起来了?”
明越:“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斗胆求见殿下,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李承羡饮下一杯酒:“与八方幕有关?”
明越愣怔了下,道:“是。”
她大着胆子道:“既然殿下是为抓我而来,我已经在殿下身边了,殿下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八方幕了?”
李承羡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让孤撤兵回京?”
明越点头:“我知晓殿下马上要围剿清绝岭……但此事……此事……”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承羡为她补上后半句:“此事是你主谋,并非徐吟寒强掳你。”
明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他他他……他竟然都知道?难不成他是拷问李商霓得知的?
那他都知道了,岂不是天下人都该知道了?
想了会儿,明越冷静下来。
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关系。
反正不论是明府,还是八方幕,她都会尽力护他们无恙,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只要殿下肯放过八方幕这一回,逃婚之罪,我一人承受。”
“八方幕和明府都是无辜的,他们都不知情。”
李承羡了然般笑了声。
“你要如何承受?”
明越握紧双拳,张了张嘴,要出声又被他打断。
“欺君之罪,你承受不起。”
李承羡敛起笑意:“但你不用担心,孤会保你安然无恙,带你回汴京,虽然迟了些,但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明越怔然:“殿下……”
“至于八方幕……
“他低笑了声,眉宇间尽是凉薄,“只要他们死了,这件事自然迎刃而解。”
明越霍然起身。
李承羡轻轻挑眉,看她脸颊慢慢涨红。
“怎么了,这不是你从计划逃婚一开始,就希望达成的结果吗?”
“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不是,就该这样。”
李承羡闲闲用帕子擦了擦手,也站起身来,睥睨着她道:“八方幕掳走孤的太子妃,孤率兵剿灭八方幕,救回太子妃,主谋徐吟寒死无全尸……”
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明越浑身冰冷。
她一步一步后退,欲夺门而出,被门外身着甲胄的将士拦住。
长戟相接,寒意凛然。
“太子妃还要去哪?”
身后的青年在缓步靠近。
明越转回身,破釜沉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李承羡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别至耳后。
明越一动都不敢动。
“没立刻处死你,孤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嗓音顿时冷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越这才记起,眼前的不是普通世家公子,而是未来将会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
“圆圆,孤这是在保护你,不然孤没法跟父皇交代。”
明越被他乌沉沉的眼眸盯住。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嫁给孤,日后……日后孤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明越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恍然明白过来。
就算她将这一切澄清,也是没有用的。
李承羡走后,她被锁在了荒凉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门外是黑压压的卫兵,她只要有点异动就会被卫兵察觉,汇报给李承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
明越站在无边无际的阴冷寂静中,竟感受到了,和她决定逃婚那夜一样的心情。
嫁去汴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宗源命她半步不能踏出明府。明越看着婢女送来的大红喜服,边抹眼泪,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缚雪印。
那时的她,以为八方幕只存在于话本子里,无畏无惧,不顾后果。
她后悔了。
后悔从前用八方幕的名号逃婚,更后悔此时的她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也害了徐吟寒。
就算只是妄想。
这一次,她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出现。
*
三日后。
随州城外荒林里,姜演踩着厚雪,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对抱臂靠在马车车身上的玄衣少年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将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咱们避开城镇赶路的这三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李承羡已从八方幕手里救出太子妃,即将率兵讨伐罪大恶极的八方幕,为民除害。
他把之前那伙山匪作的孽也算在了咱们头上,再加上褚王之死,咱们已经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暴徒了……”
卞清痕走过来,问:“圆圆怎么样了?”
姜演迟疑片刻,偷偷瞥徐吟寒,没说话。
看信的少年终于开口:“说。”
姜演咬牙道:“太子昭告天下,明大小姐依然是他认定的太子妃,暂居随州,择日成婚……”
周遭的气息蓦然冷冽如冰。
“太子的婚事不是儿戏,怎么可能会在随州成婚,或许只是激将法,”卞清痕拍拍徐吟寒的肩膀,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兄弟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手被徐吟寒扔了下去。
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这三日要处理清绝岭的痕迹,带着这么多人也只能绕远路,便来得迟了些。
没想到短短三日,瞬息万变。
瑟瑟风声里,少年清冷凛然的嗓音响起:“今夜行动。”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李承羡成功了。
卞清痕道:“就这样杀进有太子和皇室远征军坐镇的麓山别院?你要干什么?”
徐吟寒按住腰间剑柄上印刻的缚雪印,声音干净又无情:
“抢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7章 聆雪
身在麓山别院的明越丝毫不知,外界已因她而天翻地覆。
这三日里,她没放弃与李承羡虚与委蛇。
她差不多知晓,李承羡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了。
被锁住的第二日,李承羡带着一胡子花白的大夫来找她,还往她房里搬了很多医书来。
她躺在榻上,隔着一层薄纱帷裳,大夫在给她把脉。
李承羡交叠双腿坐在榻前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薄纱模糊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晃得明越仿佛看见了徐吟寒。
好想念他。
明越吸了吸鼻子,脑袋偏去墙那边。
“小姐脉象平稳,隐隐有不合之兆,但无伤大雅。”
大夫收起巾帕,向李承羡道:“殿下,您所说的错脉之相,似乎已经康复。”
李承羡疑惑问:“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五年之内慢慢痊愈?”
大夫:“依老夫浅见,有人解过小姐的脉。”
榻上的人仿佛睡着了般静默,李承羡合起书,起身:“孤还有事。”
傍晚,夜幕低垂。
等大夫关严西厢房的门,李承羡停住脚步,道:“继续说。”
大夫:“这种错脉之相会影响小姐的记忆,也会导致她慢慢出现夜盲、晕眩等症状,再严重可能会导致失明。但若有人用扼血之法干预过小姐的错脉,病情会稍加缓解。”
李承羡沉吟不语。
“而且……殿下,古往今来,错脉之症是无根治之法的。”
大夫语重心长道,“这五年来,您广集天下医士,翻遍医药古籍,该早知此病药石无医。老夫知殿下求医心切,可有些时候,生死看天,这天命,非我等常人能扭转。”
“……”
“你下去吧。”
李承羡独自立于檐下,白茫茫雪落如盐。
他常常想起,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父皇的亲弟弟褚王,也就是他与李商霓的叔父,他的不臣之心,是从徵州回汴京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八方幕不过是受人雇佣,褚王才是幕后黑手。
但彼时父皇即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若与褚王翻脸,定会损失惨重,还可能被敌国趁人之危。
自那之后,他有了两个目标。
找机会除掉褚王,和治好明越被八方幕所伤后,遗留的不治之症。
知晓八方幕会讨伐褚王,他便等着坐享其成。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明越会被八方幕“掳走”。
毕竟当时主动放人的是八方幕,总不能隔了五年再翻脸。
除此之外,他四处求医问药,学习医术。
整整五年,他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五年治不好,那就十年,甚
至二十年。
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拨云见月的一日。
她不情愿,那他有的是权势和手段,譬如,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
本来这回清剿清绝岭,李承羡还担心明越会为了徐吟寒挡他的路。
正好明越独身来找他,那他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杀了徐吟寒,也相当于帮明越报了仇。
等她恢复记忆,只会感激他。
李承羡回正堂后,侯他已久的傅从闻作揖道:“殿下,属下已经把八方幕的消息都散布出去了。”
李承羡掀袍入座:“陆绥那边有何动向?”
傅从闻道:“陆大人的信中午就到了,他说他过几日会率羽林卫来随州,由他带太子妃回京面圣,您安心去清剿八方幕。”
“殿下,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妃若落入他手,逃婚罪名属实,恐怕……”
李承羡轻啧:“圆圆连孤都瞒不过,怎可能瞒过父皇。”
傅从闻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明大小姐毕竟是孤的太子妃,此事也是孤的家事。且孤与她难得重逢,不日即将大婚,新婚夫妇可不能分离太久。”
傅从闻颔首:“那殿下,属下再将您与太子妃在随州成婚的消息散出去,明日按东宫婚仪装点别院,好骗过陆大人。”
李承羡摆摆手:“就这样办。”
说不定,还能钓得大鱼上钩。
*
被软禁在西厢房的第三日,明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院子里挂满红绸与红灯笼。
这样的装饰,她逃婚之前见过。
……李承羡想在随州与她成婚!
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时,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他、他可是堂堂太子,怎能如此鲁莽草率!
不一会儿,婢女便连她这件西厢房都布置好了。
红绸悬顶,大红帷裳垂落,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室红光。
还有两盏缠枝莲纹红烛,成双成对的瓷偶……短短几日,他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看这架势,婚期不远。
但李承羡没给她婚服,她还有时间再想办法。
明越拦住一个婢女,问:“你们殿下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他吗?”
婢女慌忙摇头:“殿下行踪奴婢不曾知晓,还请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
明越神色一僵,小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太子妃娘娘。”
婢女像是吓得不轻,立刻跑走了。
当然也没忘记锁住她的门。
明越只能倚靠在床头发呆。
她自陷死局,但若是徐吟寒在的话——
……她又忘了,她在信里嘱咐了,让徐吟寒不要记挂她。
但是,说不记挂就真不记挂了?
不会吧,明明……明明……
之前还说喜欢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几个时辰,临近黄昏,明越打起一股劲儿来。
她要再逃一次婚!
这种事驾轻就熟,她麻利地收拾好包袱,塞在床底。
再装作不经意在窗前来回晃,观察卫兵换岗的时间,和院子的布局。
在朝都明府时,她是从砍断的窗栏间跳出去,混作府中婢女,从自家后院的暗门逃走的。
麓山别院她不熟悉,但她求一求李承羡,或许能再摸出一扇暗门来。
忙活到近亥时,麓山别院熄灯,她留了盏油灯提在手中,蹲在地上找她的包袱。
多塞些金银细软,送给徐吟寒。
……怎么感觉徐吟寒像是她偷养的外室。
不,不是外室,她是喜欢徐吟寒的,和徐吟寒成婚的话,她肯定就不会逃走了。
正当明越想入非非时,院外炸起一声脆亮的哨响,突兀地划破寂静夜空。
这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明越被震得耳畔轰鸣,抬起一只手捂住耳朵。
她站起身,刚望向窗外,就听得刀剑相杀的凌厉铮鸣。
“有刺客!护院——”
整座麓山别院已陷入水深火热,但唯独她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原本该在此时抗敌的卫兵没了声音。
明越刚想抬脚,窗户忽地大敞,猛烈狂风夹杂着雪粒,肆无忌惮涌进——
明越再睁开眼,窄小的夜幕中,多了个戴着半幅银鳞面具的玄衣少年。
扑通。
心跳瞬间空了一拍。
少年倚坐在窗户上,单腿屈起,姿势那么恣意,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是徐吟寒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风拂起少年高束的乌发,他微微歪头,就这样看着她,头顶的明月,也难与他分庭抗礼。
像,又不像。
明越提起油灯,照亮暗夜中的他。
“徐吟寒?”
她认出了他腰间那柄银蛇软剑,还有她做的莲花剑穗。
徐吟寒轻盈一跃跳下窗台,向她走来。
烛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端正分明的五官。
连面具都掩盖不住的熟悉。
“你怎么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收不住眼泪了。
徐吟寒却站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银蛇软剑,割裂自己的手心。
血肉狰狞,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看不懂吗?”
软剑上浸着的他的血,一滴一滴沿着剑锋坠落在地。
油灯的光亮打在他们脚下。
他用剑锋上的血,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六瓣莲。
是八方幕的缚雪印,只不过,不知为何在外围多出一个圆。
“看好了。”
他单手揽住她纤腰,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了个满怀。明越手边油灯摔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血腥气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同时缠绕住她。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她的心跳声一样剧烈。
“这才是真正的绑架。”
……
大雪茫茫,在明越眼中,如数盏明灯,点亮她视线。
疾行在风中时,明越攀紧徐吟寒的脖颈,身后是无数追兵。
耳边有风呼啸。
这回闯入麓山别院的不止徐吟寒一人,他带着她,有人掩护,更好脱身。
“徐吟寒,你要不放我下来吧?你的手还在流血……”
“明大小姐的把戏,我可见识过了。”
他都没低头看她一眼。
明越小声嘀咕:“我又不会跑回去。”
“我这次离开是有原因的。其实,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梦见,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明越转而道:“总之,你看过我给你的信了吗?上面写得很详细了,我是想说服太子殿下才……”
徐吟寒冷冷打断她:“我再晚来一步,你和你亲爱的太子殿下就入洞房了。”
明越拍了下他后脖颈。
“才不会,这几天我们很少见面的。”
“哦,”徐吟寒这才垂眸望她,哂笑,“想他了。”
“……”
“嫌见得不够多,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念念不忘,抛下我就跑去与他再续前缘,婚都要成了——”
他尾音拖长,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说的,面上还是一副调侃的笑,“明大小姐好手段,给我耍得团团转。”
“……”
他都说哪去了。
明越仰面看他清冷的眉眼,他长睫上缀着雪粒。
“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连个“嗯”字都不舍得回她。
明越脑袋埋在他胸膛,闷声道:“这么生气还来救我。”
“是绑架。”
他刻意强调,“是掳走你,第二次。”
他们已经逃入一片荒林,应该是一座小山丘。
即使在徐吟寒怀中,明越也看得到,八方幕众人都是往一处聚集而来的。
但今日的追兵似乎分外难缠。
李承羡的远征军到底是征战过沙场的,不会被八方幕简单的障眼法蒙蔽,因此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秩序井然的脚步声传来。
八方幕被逼入一个包围圈内。
明越从徐吟寒怀里挣扎下来,无数火把四面八方靠近,几乎照亮整片暗夜。
李承羡持剑而来。
明越下意识就
挡在了徐吟寒身前。
“徐大主公,别来无恙。”
徐吟寒默不作声看着他。
李承羡又看向明越,十分荒诞地笑起来:“孤真没想到,手段狠辣的一代枭雄,被人陷害后居然还会放下杀心,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孤的太子妃,仅凭匹夫之勇便敢违抗皇命,公然逃婚,也非等闲之辈。”
他缓缓提剑:“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的姜演气冲冲道:“主上,要不咱们跟他拼了!”
连带着有人义愤填膺:“对,拼了!咱不怕他!”
“……”
“但,徐吟寒,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承羡剑锋指向明越。
“孤已知太子妃逃婚与你毫无干系,你也是她计划中的可怜之人,只要你把她交出来,孤便可放八方幕一条生路。”
“徐大主公,孰轻孰重,你应该看得懂。”
明越看了眼周围的将士。
他们足足上千人,她与徐吟寒……没有胜算。
她心一横,替徐吟寒做了选择。
“徐吟寒,你走吧,我们……从此便能两不相欠。”
他救她两次,她也要用一条命,来报他慷慨之恩。
反正也只是再被抓回去而已,她能逃第一次第二次,就能逃第三次第四次……
徐吟寒也一定会,再来到她身边。
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强硬地,不容置疑地,将她拦回他身后。
迎着成百上千金戈铁马的目光,徐吟寒抽出腰间软剑。
铮——
锋利刃面破空,刺耳一声响。
他的背影那样高挺宽阔,像是能替她挡下千军万马。
“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再帮你一次,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徐学会冷战了[橘糖]
第68章 聆她
广袤林间,雪虐风饕。
明越抓着他衣裳躲在他身后,耳畔嗡嗡作响。
徐吟寒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对她来说,足够如雷贯耳。
“徐吟寒……”
她指尖收紧,额头贴着他脊背,“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徐吟寒看着黑压压的远征军,握了握手中剑。
已经不可避免要恶战一场,他们也不一定能脱身。
等会儿还是要往外围打……
“其实你是因为吃醋,才来救我的吧?”
“……”
“不是什么第二次掳走我,也不是要帮我,是因为喜欢我。”
她的双臂慢慢圈紧他窄腰,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两只白皙的手。
徐吟寒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被李承羡打断。
“徐主公,你并非鲁莽之人,是看到了太子妃的作用,才决定要因为一个女子与朝廷决裂?”
徐吟寒抬起眼。
“这么多年,八方幕能与朝廷平起平坐,所倚仗的不过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助力,以及徐主公四年前打下的威望。”
“你在粉饰太平,可孤知道,其他门派已有反抗之心,比如……最近冒头的罡风楼。”
“从传出八方幕绑架太子妃的消息开始,八方幕就已非众望所归。江湖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忠诚可言,稍微给点好处就会倒戈。有些东西孤给得起,徐主公还给得起吗?”
“……”
徐吟寒这才明白,什么联合上书请他向朝廷谈判,罡风楼复仇,都是李承羡的手笔。
李承羡想从根上瓦解八方幕,撼动他的地位。
他轻嗤一声,懒声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处?”
“学不乖的东西,灭口不就得了。”
李承羡:“你……”
“倒是太子殿下,出乎意料的可笑,”他轻慢审视着青年,“也要为一个太子妃做到这种地步?”
明越听了,小声嘀咕:“才不是什么太子妃……”
“圆圆永远是孤的太子妃。”
李承羡死盯着那双纤细的胳膊,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掳走她一次、两次,亦或是无数次。”
“只要赐婚圣旨还在,明氏一日不愿拿全家性命悔婚,她就一日是孤的妻。”
明越直听得头皮发麻,扯扯徐吟寒的蹀躞带,道:“徐吟寒,我们快找个机会撤,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便打吧。”
徐吟寒忽然扬声道。
明越以为他没听清楚她的话:“打什么打,你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却被他拉开,徐吟寒睨了她一眼,看向身旁的姜演:“带她走。”
“徐吟寒……!”
眼看他铁了心的要打,明越瞥了眼胜券在握的李承羡,咬咬牙,挣脱开姜演。
她一把按住徐吟寒握剑的手,反身架在了自己脖颈上。
“殿下,若我死在这里,您也没法交差吧?”
饶是怕极了近在咫尺的利刃,明越也没退半步:“殿下今夜若肯撤兵,最多一月,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剑刃在明越雪白的脖颈上压出红痕,李承羡眯起眼来:“跟孤回京?”
明越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李承羡抬手,周围将士刀剑入鞘。
“圆圆一向守信,孤信你。”
“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
浩浩荡荡的大军有序撤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明越松了口气,挪开横在身前的剑,回头冲徐吟寒灿烂一笑:“这下不用打了,我们也走吧?”
徐吟寒只是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怎么就不用打了?”
姜演本还想夸明越,夸她不费吹灰之力就逼退了李承羡,没曾想徐吟寒一手刀劈在明越后颈上,少女当即晕了过去。
“……”
徐吟寒揽着她腰,横抱起她。
随后吩咐他们:“去找辆马车,把她送回去。”
姜演颔首:“那主上您要去哪?”
徐吟寒重新将软剑缠回腰间。
“好不容易绑来的人,当然要把她后路也给断了。”
*
明越再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逐渐清醒过来后,她一张口,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稍微一动,后脖颈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嘶……”
她一边揉,一边回想,这是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屋门吱呀一声,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明小姐,你醒了……”
姜演颇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演看了眼艳阳高照的窗外。
“快过巳时了。”
明越愣了愣,忙掀开被褥下床:“怎么不叫我,我现在情况那么危机,哪还有时间睡觉。”
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
“徐吟寒呢?”
这人太容易冲动,做事又极端,她可得好好跟他商量一下。
看姜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明越摆摆手道:“算了,你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她阔步走向门口,姜演竟冲在她身前,挡着门。
明越疑惑:“怎么了?”
姜演:“……其实,主上他吩咐过让我们看住你,哪也不让你去。”
明越似是不信:“瞎说什么……”
“真的!”
徐吟寒昨夜带着八方幕的人走前,特意把他和付雨留下来,送明越回到他们一早寻好的猎屋,寸步不离地守着。
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但主上说了,人要是跑了他和付雨都要受天极惩处!
八十八鞭的苦,他真的吃够了。
“徐吟寒这是要软禁我?”
明越仍觉不可思议。
饶是被徐吟寒抓住那会儿,他也不过是把她带在身边,从未像现在这样,专门找人守着她。
明越慢吞吞反应过来。
徐吟寒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明小姐你就好好待着等主上回来吧。”姜演小声继续,“也不知主上打赢了没有……”
“什么?”
明越掀起眼。
“什么打赢?”
她记得昨夜李承羡分明已经撤兵了。
……对了,她莫名其妙晕过去了,现在才醒。
姜演慌乱的眼神也告诉她,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明越握紧双拳。
姜演道:“明小姐,你也不用太着急,凭主上的实力,就算打不赢,跑掉是没问题的。”
明越轻哼:“谁担心他了,他就算是——”
她话音顿住。
死掉……?好像太严重了。
受伤?又好像太轻巧,没什么威慑力。
“……就算是被打到半死不活,我也不会管一点。”
姜演似懂非懂点点头:“明小姐不乱跑就好。”
明越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
隐隐约约能听到姜演和付雨的脚步声。
看着半敞的窗户,她忽然又有点蠢蠢欲动。
随便找个由头支开他们,她踩着椅子爬上桌案,再从窗口钻出去……
就是这个窗户稍微有点高。
不过值得一试。
“那个……姜演,付雨 ,我好饿啊,有什么吃食?”
明越趴在门口喊他们。
回她的是姜演:“我和付雨打算支口锅熬菜粥,明小姐再忍半个时辰就行。”
明越:“菜粥啊,但是我很想吃点荤食。”
“啊?可是这冰天雪地的,也打不到野味,而且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往返也要一个时辰。”
明越连忙道:“我多等会儿也没关系的,主要是被关在别院里的时候都没吃什么饭,真的很想吃荤食。”
姜演犹豫着看向付雨。
“要是苛待了明小姐,主上回来会不会生气啊?”
付雨拿起火折子,坐在柴火旁:“少吃口肉还要不了她的命。”
姜演:“万一要的是我的命呢?”
他一想到那八十八鞭就浑身冒冷汗。
“不行不行,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一趟镇子!”
说罢,他一溜烟儿地跑了。
但付雨还坐在院子里生火。
是有点功亏一篑。
明越琢磨了下,发现就算付雨不走,她从南边的窗户跑出去,他在北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直到她小心翼翼踩在窗台边沿。
一手抓着窗户上方的横梁,一手攀着墙,明越一低头,顿时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她手脚都在打颤,反而被困在了窗台上。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
熟悉的嗓音响起,明越瞧见一身紧袖玄衣的徐吟寒,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
“徐吟寒,快来快来。”
少年在她身前站定。
明越微微俯下身,伸手探他。
“好高呀,我快掉下去了,快抱抱我……”
还没说完,她腰身被徐吟寒揽住,明越惊呼一声,后知后觉她被徐吟寒单手扛在肩膀上。
她要的不是这种抱!
“徐吟寒,快放我下来,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随徐吟寒回来的,还有那群八方幕的人。
但徐吟寒却置若罔闻,扛着明越绕回了北边的门,在付雨震惊的目光里,一脚踢开屋门。
明越被他放坐在窗边的桌案上。
他俯身与她平视。
“怎、怎么了?”
徐吟寒神情冷淡,周身寒冽的气息侵袭向她。
良久启唇:“明大小姐怎么到哪都想着逃?”
明越摇摇头:“这次不一样的。”
她也凑近他。
“我是要去见你。”
徐吟寒轻哂:“还真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明越撇了撇嘴,双臂攀住他脖颈,眉眼弯弯地笑:“难道徐大主公看不出,我对你用情至深,爱慕已久吗?”
少女长睫弯翘,甜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
徐吟寒垂下眼盯住她:“我怎么敢肖想明大小姐?”
“你不敢肖想,为什么要掳走我?”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两次。”
但见徐吟寒似乎没有任何动容,明越扬首,吻了吻他唇角。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记忆在回溯,她狡黠一笑,在他唇畔轻声道:“徐大主公……”
“好像更甜。”——
作者有话说:圆圆学到了[害羞]
第69章 聆她
心底泛起隐秘的雀跃。
为她为数不多的一回主动。
视线从他薄而红的唇划过,想起方才温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好像是有点……没亲够。
而且徐吟寒没什么反应,她还有些失望。
她又凑近。
亲他的脸颊,柔软的耳垂,分明漂亮的下颌骨。
目光定在他颀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连同那颗浅棕小痣。
酡红晕开一片。
即使面容依旧冷淡,也掩盖不住。
“徐吟寒?”
少年忽然别开了眼。
明越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真不理我啦?”
徐吟寒没说话,头偏向另一边。
明越嘟囔着:“有那么生气吗?”
要不再亲亲他?
正这样想着,徐吟寒却转身走开。
他的背影融入漫天风雪里,渐行渐远,一步都没回过头。
起先明越不觉着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毕竟她还没计较他软禁她,也没来得及过问,他昨夜又干了什么坏事。
真正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随八方幕去九曜山的时候。
太子撤兵,给了八方幕喘息的时间。
虽然只争取到一个月,但徐吟寒似乎已有应对之策。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罡风楼的据点,九曜山。
先前卞清痕带人围剿九曜山的路上,周霖赶来说明越突然失踪,卞清痕便立刻打道回府。
罡风楼二把手死在清绝岭一事没传开,想来还没有打草惊蛇。
深夜,一行人在郊外休整过夜。
八方幕的杀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纷纷隐匿于暗处,只留明越一人睡在马车里。
徐吟寒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是唯一一个她能一眼看见的人。
定是为了守着她。
明越心知肚明。尽管这几日,徐吟寒都没主动与她说话。
就连白日分酥饼时,她故意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饼,徐吟寒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继续接着她齿痕咬下。
冷漠到与过路人无异。
不,还是有点差别的。
她若是过路人,脑袋早就落地了。
明越掀起车窗珠帘,沉默着看那道玄衣身影。
徐吟寒只是生她的气而已,又不是不喜欢她了。
明越打起精神来,走去马车外,决定再试一试。
“徐吟寒!”
见少年侧过身,明越朝他招招手。
她的心随他走近的步子飞快跳动起来。
她蹲在马车上,笑吟吟张开双臂。
“抱抱。”
即使明越一伸手就能揽住他脖颈,她也不动。
她想让徐吟寒主动靠近。
少年黑曜石般的眸子沉在暗夜里。
“明大小姐又想耍什么花招?”
明越双臂固执地悬在半空。
“想抱你也是花招吗?”
身前人还是没近一步的动作。
明越干脆抱住他脖颈,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道:“就这样抱一抱也不行吗?”
她余光里看到少年的手慢慢环住她腰身。
意料之中。
第一个目的达成,明越迫不及待继续:“而且我还想和你谈一谈有关太子的事。”
想象中暖和的拥抱迟迟未至。
明越要低头去看,忽然听见少年冷冽的声音:“哦,那免谈。”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徐吟寒已经抽身离去。
“……”
糟糕,太冲动了。
但他们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必须要和徐吟寒商量好对策。
能交谈的前提是,她得先让徐吟寒消气。
明越很快想到第二个办法。
接下来赶路的一日,她不再想方设法和他说话,而是
学他刻意躲着,擦肩而过时还会冷哼一声。
这叫以毒攻毒。
不知道徐吟寒有没有注意到,姜演是看在了眼里。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主上和明小姐之间怪怪的?”
付雨对此漠不关心:“与罡风楼开战近在眼前,你有空不如多练练剑。”
姜演一想也是,刚准备拿剑,见不远处的少女冲他挥手。
姜演看了眼另一边的徐吟寒,惶惶指了指自己。
我?
少女忙不迭点头。
就是你!
更深露重,明越坐在马车旁的凳子上,与徐吟寒隔了一整个八方幕的距离。
她在意极了,不知偷偷看了徐吟寒多少回。
他还不想她吗?!
明越突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是逼得她不得不用那一招了。
人群三三两两,她一眼便相中了姜演。
待他走近,明越凑近他小声道:“我待会儿去那棵树后躲一躲,你去跟徐吟寒说我失踪了,哪都找不着,让他快点找我。”
姜演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从没对主上撒过谎的!”
而且撒谎真不是八十八鞭能解决的事。
明越嗔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嘛,放心,绝不会牵连到你。”
没给姜演拒绝的机会,少女说完,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藏进了黑夜里。
怕目标太大暴露,明越缩起肩膀猫着腰,还不忘拢了拢裙裾。
就不信徐吟寒连她失踪都不关心!
另一边,姜演忐忑不安走过去。
徐吟寒随意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
“主上。”
姜演紧张得几乎要晕倒。
徐吟寒看都没看他。
姜演看着少年冷然的侧颜,咽了口唾沫,思绪打了个结似的。
“这个……那个……明小姐……”
徐吟寒抬了抬眼。
“明小姐说她失踪了,叫您去寻她。”
“……?”
……
明越蹲着玩了好久裙摆,都没听到八方幕有任何骚动。
……不对呀,按理说,徐吟寒肯定要派好多人去找她的。
明越叹了口气,撑着树慢慢站起身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刚站直身子,她猛地踉跄了下,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明越不自主闭紧了眼。
并没有预想中摔得全身酸疼,她双肩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扶住。
熟悉的薄荷水竹香。
徐吟寒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明大小姐怎么总玩不腻?”
他等姜演将明越的诡计全盘托出时,就瞥见少女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时不时扫来几眼。
漏的马脚太多,想找不着都难。
“徐吟寒……”
明越不满地撇了撇嘴:“谁让你一直不跟我说话。”
徐吟寒默了默,别开眼道:“我很忙。”
“……”
她再没见过比这更敷衍的借口了。
明越轻哼:“忙也得跟我说话。”
徐吟寒:“说什么?”
“当然是这个月的事了!太子那边……”
“啊。”徐吟寒打断她,懒声道,“我有点事。”
明越:“……又要去忙了?”
少年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没耐心听。”
“…………”
*
直到到了九曜山山脚,徐吟寒还在生气。
九曜山地势险峻,八方幕一部分人留在山脚接应,剩下的人便跟着徐吟寒上山。
明越按理应该留下,但她执意要跟着去。
她要盯着徐吟寒,不让他胡来。
徐吟寒见她这么坚持,眉梢轻挑:“明大小姐如此悍不畏死?”
姜演也道:“是啊明小姐,待会儿必有一场恶战,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能护住你。”
明越:“若是他们直接投降了呢?”
姜演叹气:“明小姐有所不知。四年前主上挑战各门派时,就属这罡风楼最是心高气傲,先前假意迎合,给我们挖了不少坑,害了许多兄弟,主上这才杀了前楼主全族泄恨。”
“像这种刺头,就算他们直接投降我们也不敢信啊,就得打一顿他们才能老实。”
明越颔首:“原来是这样。”
那她就更要去了。
大战已经不可避免,罡风楼正面打不过八方幕,定会找个分量足够的俘虏来威胁徐吟寒。
想当初徐吟寒还是十一的时候,她被龙虎门的人抓走,徐吟寒也是奋不顾身来救她。
……虽然可能并不是为了她。
但好歹,徐吟寒至少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上山途中,明越美滋滋谋算着。
也许在看到她被罡风楼的人掳走后,徐吟寒急得火冒三丈,一刀就劈死成千上百匪徒,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温柔抱出来。
而后紧紧抱着她痛哭流涕,懊悔说不该冷落她,泪流满面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她……
“嘻……”
徐吟寒疑惑回过头。
少女正垂着脑袋,似是想着什么出了神,唇角不住勾起。
“嘻嘻嘻嘻……”
“……”
他无言移开视线,身后的姜演直接问出了口:“明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越这才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看了看右上方少年依旧淡漠的背影,她气呼呼想。
待会儿看他还怎么沉得住气。
……
罡风楼的离风寨重建已有三年,前楼主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修筑的离风寨比汴京某些官员的府邸,还要更精致华丽。
明越看到寨门的第一眼,心想徐吟寒实在是个好人。
身为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主公,还过得如此简朴。
其余人看出寨中暗藏杀机。
他们浩浩荡荡爬了半个时辰的山,罡风楼就算再迟钝,也该觉察出他们的用意。
此刻寨中鸦雀无声,形似空无一人,必定有诈。
付雨对徐吟寒道:“主上,要不我去通知山脚的卢十三,让他带人一齐进攻?”
“不用。”
徐吟寒招手道:“直接砸门就行。”
古铜色寨门紧闭,众人齐刷刷提剑上前,砸门声响彻寂林。
明越恍然觉着她也变成了土匪。
徐吟寒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
他们正带着一帮土匪小弟,打下自己的第一座山头,自立门户,称王称霸。
……怪好玩的。
待大门被破开,没等徐吟寒下令,明越率先跑了出去。
“冲……”
后脖颈的衣料忽而被一股力道拉住。
明越的斗志才刚刚燃起,就已被迫熄了火。
八方幕众人接连从她身边奔过。
徐吟寒像拎了只乱蹦的小兔子一般轻松。
对上她无辜的水眸,他冷冷道:“冲哪去?”
明越呆呆做了个向前挥拳的姿势:“打架呀。”
不是要占领山头吗?
徐吟寒松开她,向姜演一抬下颌:“看好她。”
黑压压一群人打进了离风寨,只留姜演和明越站在原地。
姜演信誓旦旦道:“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这样的场面小姑娘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姜演还想再安慰几句,却见明越面上竟绽出灿烂的笑意。
看吧看吧看吧,徐吟寒已经开始紧张她了。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
离风寨的偏僻灶房里。
三个彪壮大汉挤在一起,躲在黑漆漆的灶台后,听着屋外刀剑相杀的动静瑟瑟发抖。
“楼、楼主,兄弟们好像撑不住了,那我们要不先向八方幕服个软,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头戴白巾、脸上一道骇人刀疤的男子气急败坏道:“放屁!老楼主投降的下场你也见了,那必然死无全尸!况且老子自从继任楼主以来,就没受过这等鳖犊子气,我骆丁宁死都不可能屈服于徐吟寒,让整个罡风楼再度蒙羞!”
身边二人也被感染,纷纷铿锵道:“对,我们罡风楼绝不会向八方幕低头!”
“吱呀——”
话音刚落,灶房门倏然被推开。
三人被吓了一跳,紧密抱成一团,胆战心惊观察地上那道渐近的黑影。
“你们……是罡风楼的人吗?”
没想到,那是道脆如风铃的女声,看见他们没有害怕,反而……还有些惊喜?
骆丁抬头,恶狠狠剜向那张明媚的脸:“是又如何?”
他不禁冷汗淋淋,八方幕竟然有女杀手了?!
观这言行举止,定是在扮猪吃虎,引他上钩!
少女闻言,双手“啪”地合十,弯着眼睛道:“太好了,那你们绑架我一下吧?”
明越好不容易才甩掉姜演,为了避开徐吟寒,误打误撞摸进了这里。
许是运气好,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罡风楼的人。
“???”
那三人却是一脸震惊。
明越还细细解释:“你们若是想从八方幕手里逃出去,就需要一个能让徐吟寒在乎的俘虏呀,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骆丁警惕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明越自信扬眉:“就凭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没了我,
他定是夜不能寐、痛不欲生,日夜以泪洗面。”
“我就是他心底最在乎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
冷心绝情的徐吟寒居然会为美色所惑?要么这女子纯粹是在胡说八道,要么……
三人不知什么想法达成了一致。
他们齐齐起身,身型高壮似山,颇具威压。
明越冷静站着,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扑通!”
三人跪倒在地,齐声高喊:“我等愿向女侠投降,任凭女侠处置!”
“……?”
明越瞪大了眼。
外头八方幕的人一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一幕。
三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跪伏于一纤弱女子身前,纳头而降。
姜演目瞪口呆道:“明小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降服了罡风楼楼主!”
明越:“不……”
“不愧是主上看中的人,饶是女子,也跟主上一样有魄力!”
“少夫人真厉害,少夫人万岁!”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明越:“……”
这跟她想象中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手足无措之际,徐吟寒正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那边。
他其实从明越进了灶房就已经在了。
众人为明越欢呼雀跃,而他脖颈处早已烧过一片壮丽的红晕。
唇角不由自主上扬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同一句话。
——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
……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罡风楼楼主都已投降,这仗也没必要再打。
骆丁主动派人给八方幕收拾出了干净的院落,先小住一夜,明日商谈朝廷的事。
被亲眼目睹那幕,再加上姜演的添油加醋,明越被八方幕的人捧了一晚上,直叫她面红耳赤。
更不敢说,她本意是想威胁徐吟寒。
夜深人静,八方幕轮岗看守罡风楼,明越的房间就在徐吟寒隔壁。
明越忽然想到,她这一晚,都没来得及与徐吟寒搭话。
也没注意到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
倒是那群八方幕的人,以往虽然没针对她,但能看得出来对她颇有微词。
经过今夜,对她格外殷勤了些。
晚上还给她送了些糕点来,说是怕她饿着。
其实她也理解,她陷害了他们,徐吟寒也就罢了,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原谅她。
明越端着糕点去敲徐吟寒的门。
经过时看到他的窗户开着。
明越将盘子放在窗台上,人也趴在上面,探着脑袋找徐吟寒的身影。
在床榻边。
徐吟寒像是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不得不说,身材真好。
明越有点神游。
“明大小姐?”
徐吟寒看了过来,靠在圆桌边上哂笑。
“——偷窥啊?”
……
允许明越进来的时候,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干练玄衣,乌发半干不干地束起,带着沐浴过后的皂角香。
徐吟寒正将蹀躞带重新挂在腰间,轻松扣好两枚锁扣。
明越坐在桌边,撑着脸颊看他。
……又不是没看过,还这么防着她。
“你今晚去了哪呀,我怎么没看到你?”
徐吟寒睨她一眼:“明大小姐这么受欢迎,还哪有空看我。”
明越嘟嘟囔囔道:“我也不想这样的,这都怪你。”
徐吟寒觉着好笑:“这都能怪在我头上?”
明越:“就是怪你!”
要不是他不理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而少年站她身前时,她就没那么气焰嚣张了。
徐吟寒一手撑着她椅背。
“看来明大小姐想取代我,当上这个八方幕主公。”
明越思考了下,笑道:“若是这样,你就肯与我谈事了吗?”
徐吟寒低头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明越以为他是默认,兴冲冲跳起身抱住他脖颈。
“那我这个主公命令你,跟我谈一谈。”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几秒,掐着她腰身把她抱到桌子上坐着。
明越任他抱。
只要能谈上话就好了。
但徐吟寒的目的好像不止于此:“我可以提个要求吗?主公。”
明越不解,却也颔首:“什么要求?”
“边亲边谈。”
“……”
这话她好像听他说过。
原来他一直都打的是这个主意!!!
明越霎时红了脸,良久才慢慢吐息:“……也行。”
她垂着眼,没看到,少年笑得意味深长。
……
“……”
“……嗯……唔。”
绵软的唇瓣厮磨,即使是片刻辗转,也足够意乱情迷。
明越稍稍退开,轻轻喘息。
身前人很久没有说话。
“徐吟寒?”
她轻声叫他,下一秒,额头被撞了一下。
相接的皮肤开始发烫。
难道是亲晕倒了?!
明越一抬眼,看见少年眉眼低垂,眼眶微红。
他耳根红透,嗓音也有些哑。
“明越。”
没什么情绪,但透着几分疲累,明越软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啦……”
他这几日一直忙于罡风楼一事,肯定会很累……
“要不还是杀掉你算了。”
“……”
明越手攥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你可是发过誓的。”
——好。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这样掷地有声,犹在耳畔回响。
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舒缓地包裹住他,像在安抚一头嗜血成狂的凶兽。
徐吟寒眼底晦暗涌动。
想抱她,亲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拆吞入腹。
打断她的手脚,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绑她在身边一辈子。
……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出口。
“……明大小姐还有什么手段?”
“什么?”
明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错开她目光,意有所指般盯着她的唇。
“贿赂绑匪的手段。”
低靡的嗓音有侵略性地蛊惑她,再靠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强烈而磅礴的欲望,赤裸裸逼近她。
“正经事还没说呢。”
明越不由往后缩了一点。
但她又想,这回她擅作主张是不对,徐吟寒生气是应该的,她……多亲亲他也是应该的。
她挺直腰背,迎上他。
不曾想,徐吟寒只是低了低头,便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里。
碎发蹭得她有点痒。
“皇室也好,太子也罢,原本我报仇后就没打算针对他们,但他们非要从我身边抢走你。你不知道,那晚我差点就把他们全杀了。”
那夜徐吟寒已经动了杀心,追上去时,却罕见地犹豫。
万一明日明越醒来,生闷气不再理他了怎么办?
暗夜中,徐吟寒看着李承羡的背影。
他向来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也不介意与谁为敌,但明越好像很在意。
她会生气。
她发泄怒火的方式是逃走,永远的离开,就像她当初决定逃婚那样。
徐吟寒漫不经心地想,用这个报复他人,实在太蠢。
却意外地对他有用。
他倒宁愿她像他一样,学会用刀用剑,杀死所有惹怒她的人。
就算她某天将剑锋对准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他死了也没关系。
死在她手里,总比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要好。
……
徐吟寒呼吸间,鼻翼全是少女的甜香。
明明身形瘦弱小巧,腰肢只堪盈盈一握,他却能在她身上,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近乎痴迷,他离不开。
也不准她再离开。
“那你那晚去哪了?”
轻柔的声音自发顶传来。
徐吟寒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细腰,时轻时重地揉按。
“随便转了转。”
顶着大雪练了一夜的剑,他
才说服自己,再相信明越一次。
相信她这次,会毫不犹豫选择他。
明越按住她腰间那只手,制止道:“不要这样,会痒。”
好奇怪,太奇怪了。
“你杀了太子,动了他的人,只会招惹来更难对付的人。我答应太子说要与他回京,不是为了成婚……啊!”
颈间一阵尖锐的痛。
带着少年人恶劣的戾气。
“徐吟寒,真的很疼。”
“听不得‘成婚’。”
“……”
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了。
明越抵住他肩膀,使劲推开他。
倏然对上他泛红的双眼。
被咬的是她,明越却感觉徐吟寒才是那个受了莫大委屈的人。
她正色道:“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好好听。”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明越刻意忽视,认真道:“我要想退婚,回京面圣是必须的。有李商霓替我说服太子,这婚才能顺理成章退掉……”
他的手,是不是又往下了一点?
“而且太子并非只是为我而来,他也有清剿八方幕的计划。你若不想向他俯首投诚,只能拿出足以与朝廷制衡的筹码。”
“……”
“徐吟寒。”
徐吟寒闻声掀起眼,淡淡道:“怎么了?”
眼前少女双颊涨红,眉眼染着薄怒:“你有没有在听?”
徐吟寒:“有啊。”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本来穿得齐整的粉白裙裳都被他揉乱了。
徐吟寒定神想了想。
要不是隔着一层掀不开的衣裳,他的手现在不应该在她大腿上,而应该在……里。
好想。
明越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少年秒答:“想亲你。”
“……”
明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嗯。
这应该是真心话。
她扶着他的胳膊,仰头吻向他的唇。
短暂贴了一下,她撤回身,不自在道:“好了吗?”
屋内炭火烧得好旺,热得明越晕晕乎乎的。
但徐吟寒只是盯着她,不明意味。
“那继续听我说……唔……”
少年突然阖起眼,倾身吻下来。
唇瓣的触碰也滚烫。
明越本以为这也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吻,唇齿措不及防被徐吟寒叩开,有什么东西游鱼一般滑了进来。
她扯紧他衣襟,吱唔着要退开。
徐吟寒回过神来。
少女的唇瓣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回想起他方才的举动。
……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就好像天生就会接吻那样。
“徐吟寒……”
“筹码我会有的,说来说去,明日若和罡风楼谈不拢,只要再和四年前一样打服那帮人就行了,一个月绰绰有余。”
明越半捂嘴巴,愣愣看他飞快抽身而去。
“你只需看着就好。”
……
一股冷风席卷了屋内的燥热。
指腹擦过唇角,明越好久才缓过来。
全身的力气随之抽离,她甚至忘了要与徐吟寒商量的事。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亲,好像也很甜——
作者有话说:小徐是真的难哄
第70章 聆她
次日八方幕与罡风楼谈判,议事堂坐满了两大门派的主心骨。
唯独上首一张虎纹雕花太师椅空着,堂内人皆屏气凝神,目光时不时望向屋门。
气氛无比压抑沉重。
罡风楼楼主骆丁昨夜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居然是徐吟寒的夫人,怪不得以身诱之,夫妇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而这个女子,显然就是那位被掳走的太子妃。
他越想越奇怪。
当朝太子前不久寻回明家大小姐,两人便要在随州麓山别院成婚,徐吟寒却出面抢婚,率八方幕与远征军打了个昏天黑地。
这是大街小巷疯传的消息,唾骂徐吟寒贼心不死,明小姐实在可怜。
如今看来,不仅八方幕依旧活蹦乱跳,连这个所谓被绑架的未来太子妃,也不像是被强迫的模样。
八方幕称她为少夫人,也许两人真像早前传闻中那样,早已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主上来了!”
对面八方幕的人小声喊了句。
骆丁收回思绪,看向屋门那道挺拔颀长的少年身型。
暗红发带高高束起乌发,随风垂落发间,为一身玄衣添了几分鲜亮的颜色。
朗目疏眉,少年意气。
骆丁吃了一惊。自四年前八方幕隐居山谷,他这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
若不是此人被刀剑血色多年浸淫,行止间自带凌厉杀意,他都怀疑是哪个贵族的少爷跑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向少年拱手作揖:“主上。”
罡风楼未出声,默默看着徐吟寒坐上太师椅。
那位太子妃居然没来?
骆丁朝门外看了看。
“骆楼主在等谁?”
上首声音冷冽,吓得骆丁浑身一激灵。
骆丁讪讪一笑:“也没等谁……就是,怎么不见徐主公的夫人?”
闻言,另一边八方幕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近日主上和明小姐闹了别扭,对彼此都是避如蛇蝎,不然主上也不会连昨夜的庆功宴都不来了。
果不其然,上首少年的神情沉如深潭。
“找她干什么?”
徐吟寒撑着脸颊,百无聊赖问。
早知道就不让明越参加昨夜的庆功宴了。
他不开心,还让她勾了不少嗡嗡乱叫的蚊虫来。
而且明越不会来议事堂。
昨夜他出门透透气,明越却追了出来。
“那你现在是消气了吗?”
“……”
徐吟寒没看她,突然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
明越疑惑问:“这事也要你亲力亲为吗?”
嘴上这样说,但她立刻小跑着去找了另一把扫帚,陪着他一起扫。
“你明日和罡风楼的谈判,我应该也要去,我可算一个很有用的‘筹码’呢。”
明越埋着头喋喋不休:“罡风楼估计也是看出我的身份才投降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手里有我,他们更会为你马首是瞻,那样的话你打都不需要打,自会有人来向你投诚……”
“这么麻烦。”
徐吟寒回头看了眼茫然的少女,漫不经心继续,“还不如打一架。”
“徐吟寒!”
明越愤然一挥扫帚,白茫茫的雪扑了他一身。
隐隐绰绰的雪幕后,是少年冷淡的面。
“那太危险了,说不准会受伤的。”
雪色映衬之下,那双眸黑若点漆,明越从中看出了漠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戚?
“你将逃婚一事嫁祸于我时,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因此而死?”
“……”
“留了封信就跑,怎么不想想,我又要费多大心力去找你?”
“……”
不是,旧账还能这么翻吗?
那她费尽心思哄了这么久,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就都不算数了?
明越攥紧手中的扫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无从辩解。
正当她想着再道一回歉时,徐吟寒一把扔下扫帚。
“这个时候关心绑匪做什么,先看看你自己的处境。”
“就在屋里反省,哪也不准去,我会派人看着你。 ”
应该是没生气到那种地步。
明越松了口气。很快,又觉得棘手。
敢情徐吟寒还没消气!
徐吟寒说完话就转头回屋,余光看见,身后的少女拎着两把扫帚,唉声叹气扫院子。
……
思及此,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罚她扫个院子还不情不愿的,看来惩罚还不够。
“……徐主公,您有什么建议吗?”
骆丁小心翼翼观察少年的脸色,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他只是要求让八方幕出人,和罡风楼一起向其他门派传信,难道也不行?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继续。”
骆丁说话更谨慎了:“一个月内,我们只要说服各门派联合上书,太子就算想对付您,也得问问圣上的意思。”
“江湖与朝廷纷争不休,大梁内讧不断,边境蛮夷就会趁虚而入,这一定不是圣上想看到的局面。”
骆丁顿了顿,大着胆子继续:“到时区区一个太子妃,您请旨赐婚,圣上未必就不能为大局妥协。”
“徐主公骁勇善战,罡风楼钦佩不已,愿做徐主公手中刀。”
……
一刻钟后,罡风楼的人退出议事堂。
姜演凑上前给徐吟寒送了杯热茶,担忧问:“主上,罡风楼可信吗?”
徐吟寒轻嗤:“死性不改罢了。”
“我就说,他们好端端提什么赐婚,分明就是引您入彀。”
姜演气冲冲道:“要不是他们向明小姐投了降,非挨这顿打不可!我现在就把骆丁抓来让他老实交代!”
“不用,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姜演颔首:“那我去暗中盯着?”
以罡风楼以往行事来看,他们最是油滑,要想他们完全服从八方幕几乎不可能,可他们偏偏也在江湖上举足轻重,比这段时间闹出不少幺蛾子的八方幕,要更令其余门派信服。
“让他们玩。”
但那又如何。
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特别讲道理的人。
有人掀了这张谈和的桌子,他才能顺理成章开战啊。
*
接下来的半月,不断有杀手门派前来投诚。
罡风楼似乎真的在尽心办事,每个人都点头哈腰的,给八方幕做起了小弟。
这日明越午时跟卢十三点了想吃的菜,在一旁水洗瓜果时,突然听到有人说:“明日各门派主公要来商讨议和书之事,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给主上过个像样的生辰?”
八方幕的人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她,明越顺利融入了他们,熟得像兄弟。
因此他们也没有刻意避着她说话。
明越不解道:“徐吟寒要过生辰了?”
一开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专门负责灶房,烧得一手好菜,为人也老实。
见明越主动与他说话,他惊了一惊,而后低声道:“主上的生辰是正月十七,但主上生辰那日……出了点事,就没怎么庆祝。”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
明越仔细盘算了下日子。
正月十七……该不会是她留下信,离开清绝岭那日吧?
……她还真会挑日子,怪不得徐吟寒生气成那样呢。
“戎离,你们想怎么庆祝?”
她叫那个埋头切菜的小伙子。
戎离蹙着眉道:“得先问问主上的意思,不过主上一向不爱热闹,也不喜宴席,想来不会同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
明越大手一挥,拍拍胸脯道:“我去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
戎离胆战心惊看向一旁的卢十三。
卢十三示意他安心。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说这话要死人,这明小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戎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位明大小姐和主上关系匪浅,却也不知到了这种地步。
“你只需告诉我,置办这场生辰宴,我能做什么?”
明越捧着手里绿油油的白菜,思考着要不亲自下厨,给徐吟寒做几道爱吃的菜。
但是……她平日极少下厨,甚至连灶房都是头一回进。
能不能出锅还是个问题。
戎离道:“也不用什么,明日人多眼杂,一切从简为好。”
明越:“那我要为他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喂,你干什么!”
卢十三忽然厉声呵斥。
灶房门口摔进一个抱着满怀土豆的男子,看着像是罡风楼的装扮。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只是奉楼主之名采买了些菜蔬送来,为明日宴席做准备。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走!”
男子跑得飞快,其余人专心做菜,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小弟。
只有明越看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纠结了会儿,明越还是寻到了罡风楼的院子。
罡风楼将离风寨西边的院子全都分给了八方幕,东院简朴老旧,倒像是真的甘愿委屈自己。
白日没什么人守着,明越本想偷偷溜进去,却听见隔壁三清堂有说话声。
三清堂和议事堂一样,只不过分在东院,便只有罡风楼的人。
那边人多,指不定就暴露了。
明越没想去,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进了三清堂。
姜演!
姜演在的话,那里面莫非就是……
再一晃神,明越已经半蹲在了三清堂窗台下。
有人声隐隐约约传出。
“……待明日其余兄弟前来离风寨会晤,重新签下议和书,八方幕之困迎刃而解……给徐主公上茶,辛苦徐主公特意来东院一趟了。”
这是骆丁的声音。
明越稍稍起身,听得更清晰了些。
姜演:“骆楼主,你有什么事就尽快说,我们主上日理万机,耽误不起。”
骆丁连声应是,继续:“就是听闻徐主公生辰已过,我等竟一无所知,想着用一份厚礼孝敬徐主公。”
果然,那个男子定是回去通风报信的。
“什么厚礼?”
徐吟寒终于开了口。
明越竖起耳朵。
到底是什么厚礼,她也很想知道。
“徐主公年轻气盛,少年英姿,这等豪杰只有一位夫人当是太过寡淡。我等明日将为徐主公献上数名娇妍美人,为徐主公红袖添香,不知徐主公可满意这份厚礼?”
“……”
明越双手慢慢攥成了拳。
美人?红袖添香?给徐吟寒?
简直不把她这个正房夫人放在眼里!
……等一下,她还没与徐吟寒成亲呢,算不上是夫人。
但即便如此,要是徐吟寒敢一口应下,那他就死定了!
“好啊。”
徐吟寒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好不容易有了点兴致,慢条斯理道:“只是不知道,这些所谓美人,能不能比得上我夫人的一根头发丝?”
骆丁忙道:“只会有过之无不及,还请徐主公放心!”
“……有过之无不及。”
徐吟寒喃喃重复,掀起眼,“骆楼主最好说话算话。”
骆丁满头大汗:“那是自然……”
少年声音如凌迟之刑,一字一句。
“撒谎的话,按八方幕的规矩,是要砍头的。”
……
后面的话明越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
——好啊。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
坊间都说,负心之人当吞一万根银针,不得好死,徐吟寒偏不知晓。
亏她还想给他准备生辰礼,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只觉
痛心疾首。
徐吟寒竟是如此薄情之人。
回想往日点点滴滴,他的每一句话都似出自真心,哄得她呆傻痴情,他就撒手不管了。
捂着心口囫囵想了好久,明越渐渐缓了过来。
她才不能让徐吟寒如此轻易就如愿以偿,管他日后如何,起码明日,他休想抛下她和什么美人共度良宵。
要是挨到一根头发丝……
她就让这个薄情寡义之人也尝尝,什么叫万针穿心!——
作者有话说:会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尽力日更到完结[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