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缚雪聆她 乌云岫 21347 字 11小时前

第71章 聆她

宴席当日,整座离风寨忙得不可开交。

不仅是为江湖各门派的会晤,更因徐吟寒庆贺生辰之事传了开来,各门派上赶着拍马屁,带了不少贺礼。

金银珠宝、名贵玉器、藏书典籍……

徐吟寒也没客气,让姜演通通收进了库房。

明越站在徐吟寒身边,听见那句“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后,轻轻哼了声。

徐吟寒瞥她一眼,顿了顿,道:“你喜欢?”

明越没好气道:“徐大主公当然看不上这些俗物了,毕竟还有更好的在后头。”

徐吟寒:“?”

“看什么看,不做亏心事,不就不怕鬼敲门了?”

明越抱着双臂,一张小脸皱起,紧盯着那一箱箱琳琅满目的生辰礼。

她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看见骆丁口中的“美人”进寨。

她的火气比这冬日的日头大的多。

更别说徐吟寒往那一站,她就忍不住要数落。

“明大小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徐吟寒走近,垂下眼,端详着她光洁的额头,鸦羽长睫,小巧挺翘的鼻梁。

比这里任何一件玉白瓷器,都要精致漂亮。

脸颊软软的,手软软的,唇瓣也软软的。

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像冰块:“我哪敢生徐大主公的气。”

徐吟寒也学着她抱臂:“明大小姐不仅敢气,还敢咬人。”

明越狐疑道:“我什么时候咬人了?”

以为谁都像他吗!

少年笑了笑,意味不明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前几日亲我的时候,咬得可不轻。”

“……”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怎么如此轻佻。

明越涨红了脸,咬牙道:

“我那只是在贿赂绑匪。”

徐吟寒扬眉:“那下次明大小姐再咬重点。”

“……?”

“绑匪很吃这一套。”

……

要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明越当下就想咬上去,让徐吟寒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可惜她还是好面子,心中震颤一阵,撇着嘴不愿接话。

徐吟寒还是站在她身边。

但没有之前那样近,隔了一个姜演的距离。

徐吟寒毕竟是个杀手组织的主公,该比她更好面子,才能震慑得住这么多江湖匪贼。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明越看向热闹的寨门。

那些要献给他的美人要来了,他若再与她亲近,会让那些美人寒了心。

足足晾了徐吟寒一炷香的时间。

明越忽然朝身侧人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徐吟寒一无所知地靠近。

他身量太高,明越又摆摆手示意:“你再弯一下腰。”

待少年一俯身,明越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啵”了一口。

徐吟寒怔了怔。

眼前柔软的红唇一张一合。

“不乐意也不能说。”

她板着赤红的脸,正色道:“不然我还亲你。”

“……”

还有这种好事?

*

少男少女站在人潮之外,姿势亲昵,惹得各门各派偃旗息鼓了一瞬。

本来还对徐吟寒与太子妃之事存疑的江湖人,也看得十分真切。

目睹了全程的罡风楼之人飞奔回东院,告知了骆丁。

骆丁只是笑笑:“这徐吟寒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徐主公与他夫人如此恩爱,会不会不喜我们送去的女子?若是他不肯让那些女子近身,那我们的计划……”

骆丁摇摇头:“那个太子妃,徐吟寒喜欢归喜欢,不还是没堂堂正正迎娶回来?况且我找的那些都是花魁出身,相貌身段个个极品的青楼女子,那些混迹市井的老练男子尚且抵挡不住,莫说他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他拍拍那人肩膀,道:“放心,大梁就没几个男子不纳妾的,几个女子罢了,就算那个太子妃不满,也不敢和徐吟寒提半句。”

青年似懂非懂颔首:“那我让那几个藏在北屋的女子梳洗打扮一下,入夜就送去徐主公屋里。”

骆丁从怀襟里掏出个翡绿小瓷瓶递给他:“这便是化功散,无色无味,让那些女子含在唇齿间与徐吟寒亲近,三个时辰便会发作,药效极快。”

青年收下,又见他递来一个圆盒。

“为了以防万一,让她们把金玉膏也带着。如若徐吟寒过于警惕,想办法将这香膏涂抹在他耳后便可。呵呵,这香膏的催。情之效,至今无人能敌。”

“待明日徐吟寒武功尽废,罡风楼吞并八方幕,胜局已定。”

*

夜幕降临,离风寨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烛灯明亮,风声里混杂着众人对徐吟寒的恭贺祝福,似乎也在宣告徐吟寒不战而胜。

院里摆着一排排长桌。徐吟寒坐在上首,明越在他右手边第一个。

不断有人来对他阿谀奉承,明越气闷小酌果酒,时不时看他一眼。

少年闲闲靠着椅背,饶是年纪比周遭那些胡茬壮汉要轻得多,身为主公的威严却浑然天成,一个眼神就吓得他们动弹不能。

很会装。

明越痛饮一大杯酒。

“太子妃……哦不不不,徐主公的夫人,让某帮您添杯酒吧。”

身边突然来了个面容俊朗的青年人,端着酒壶等在一旁。

明越本想拒绝,但余光里见徐吟寒看了过来。

她微微一笑:“多谢。”

倒过,青年便走开了。明越已有醉意,不打算再喝,手中的酒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去。

眼睁睁看着,杯中酒被徐吟寒饮尽,浅淡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她。

“你干什么……”

明越后知后觉,那是她喝过的酒杯!

少年撑着脸颊,半掀着眼盯她,眉眼被酒气染得懒散。

“助助兴。”

明越小声嘀咕:“有什么兴好助的?”

都要去找其他女子了。

徐吟寒勾唇笑:“你不是很开心吗?”

“夫、人。”

低沉的字音被他咬在唇间,慢慢在明越脑海里炸开。

明越本就晕乎乎的,此刻更是神智全无,说出的话也磕磕绊绊。

她不知道在解释什么:“这、这是你们山里匪帮的叫法,在我们朝都,叫夫人是不算数的。”

徐吟寒眉梢稍扬:“不算数?”

明越偏开头,躲他视线:“是啊,我阿爹就从不叫阿娘夫人,这样叫太老土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徐吟寒思考片刻,缓声道:“那叫什么?”

他没见过八方幕有人娶妻,自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对。不过他知晓,城中权贵一般都是称“夫人”。

而如他这般自小长于山野的人,倒真有另一种叫法。

“……娘子?”

明越猛然抬头,潮红如烈火般攀上她脸颊,少年的手凑近她,别过她耳后一缕发。

指腹微凉,酥酥痒痒。

“不要瞎叫,徐吟寒。”

她扣住他的手,收也不是松也不是,“我们还未成亲。”

徐吟寒任由她拉着,感受她发丝落在他指间,像是撩拨。

“早晚的事。”

他早想过。待她退婚,一切归于平静,他就向她提亲。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如世间寻常人一般。

但少女垂着眼,似乎并不认同。

“……我对我的夫君要求很高的,只是给你机会一试,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徐吟寒低笑了声。

“行,我会努力的。”

*

时至亥时,众人离席。

明越被姜演送回屋后,又偷偷溜出来,埋伏在东院去议事堂的必经之路。

她要看看那些美人是何尊荣。

以防不慎被认出,她还戴了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

“……妹妹,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趟凶多吉少。”

有柔柔女声传来,明越看

过去,两名身着白衣薄衫的女子伫立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就算罡风楼许我们万两金银又如何,我们完不成他们给的任务,照样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那姐姐,我们逃吧,那大名鼎鼎的八方幕主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

“但最近传闻有变,那位主子若真侠肝义胆,兴许会放我们一马……命才是最要紧的。”

原来这些“美人”,竟是罡风楼强抢得来的。

明越攥紧了双拳,霍然起身。

林中窜出一个陌生人影,两个女子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往后退:“谁、是谁?”

直到看见那人影并非壮汉匪徒,而是一窈窕女子,她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少女薄纱覆面,掩不住的娇憨灵动,眸光流转间,澄澈动人。

饶是放在汴京城都属惊人的姿容。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清脆道:“你们可是奉骆楼主之命前去拜访徐主公?”

女子迟疑:“难不成……你也是?”

在两名女子震惊的目光下,明越点了个郑重的头。

……

“主上,明小姐怎会出现在此?”

数尺之外的灌木丛后,姜演比那二位女子更惊异。

“明小姐不可能知晓罡风楼的诡计啊……总不能是散步散到这儿的吧?”

徐吟寒倚在树上沉默不言,付雨一把按回姜演探出的头:“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等她一走,就按计划搜出那两人身上的毒药,再连夜护送下山。”

他们早就识破了罡风楼的目的,等这两人进了八方幕的范围,就及时拦住遣送下山。只要能搜出罡风楼意图不轨的证据就好。

但没想到,他们提前等在此处,会被明越抢先一步。

三人静静看着那边。

方才明越还笑吟吟的,忽然就抹起了眼泪,哽咽道:“其实我是……我是……”

“我是被徐吟寒绑架来的!”

姜演:“!”

付雨:“?”

徐吟寒:“……”

这套路怎么那么眼熟?

少女一抽一噎继续:

“徐吟寒他……他简直不是人!自将我抓来,便日日将我锁在柴房凌辱、践踏!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我真的活够了……与其被八方幕虐待,我还不如投于骆楼主麾下,起码能落得个全尸的好下场……”

女子见她哭得这样伤心,也忍不住恸哭:“我与姐姐本是良家女子,被骆楼主抓来卖入青楼,也早就生不如死了……没想到这个八方幕主公竟也是和骆楼主一样的禽兽!”

明越泪眼朦胧:“禽兽不如!”

二位女子:“对,禽兽不如!”

“……”

姜演和付雨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看徐吟寒的神情。

他们现在只希望自己是聋的哑的……不出气的。

而那边的闹剧还没结束。

另一个女子终于发现了不寻常:“可是看姑娘你的衣裳,不像是被囚禁许久的呀?”

明越一噎:“那是因为……”

想到什么,她眼前一亮:“因为徐吟寒想强娶我,要逼我成亲!你们知道的,他见我不肯,想用金银首饰打动我,可我是那样见钱眼开的人吗?”

先前的女子认同道:“是啊姐姐,名节已失,怎能心安理得委身仇人?”

另一人道:“金银首饰……骆楼主也没给过我们这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明越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那徐吟寒,当真如坊间传闻般,青面獠牙、尖嘴猴腮……奇丑无比!”

两人同样惊恐:“当真?”

明越一个劲地点头:“我可是被吓晕过去无数次,又数次被冷水泼醒,被迫与他日日相对。那滋味……比死无全尸还要恐怖!”

时机已到,明越掩面而泣:“但我与你们一见如故,我就算今日逃出去,也不得善终。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没落入他手,还有的救!”

她握住二人的手:“我知道有一条路可让你们毫无阻碍地下山,你们……你们可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

好一番规劝,明越连蒙带骗,总算是让那二人逃下了山。

这世间如她们般不幸的女子何其多,她能救一个是一个。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明越顿时百感交集。

她原也是那个不幸的人。

但好在,她现在有了徐吟寒,她很幸运,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明越心底松快,忽而记起那两人临走前,交给她的两个小玩意。

问她们是什么也不说,只让她交给徐吟寒。

明越本想回屋的,但她又有了个小想法。

戴好面纱,揣好瓷瓶,她哼着歌朝反方向走去。

……

待明越走远,姜演和付雨才松了口气。

再坏也坏不过先前那惊天动地的话了。

付雨问:“那主上,我们要暗中送那两位姑娘下山吗?”

也是没想到,明越居然替他们办好了事。

“去看看。”

徐吟寒直起身,振了振衣角的尘土。

姜演道:“咦,明小姐走的方向好像是议事堂?要不我把明小姐追回来说清楚情况,让她早点休息?”

徐吟寒却道:“不用。”

等姜演和付雨再回过神,少年已不知踪影。

只留瑟瑟寒风,呼啸不停——

作者有话说:圆圆不要再奖励他了!!!

第72章 聆她

穿过小径,直达西院,徐吟寒住的屋子就在议事堂旁边。

本来她是与徐吟寒挨着的,可宴席前日徐吟寒忽然说要搬去议事堂。

说不准是为了所谓美人。

现在好了,她已经把美人送下了山,他只能独守空房。

有点解气,但不多。

明越忽然就有些好奇。

徐吟寒真的会像与她亲近那样,亲近别人吗?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心尖发酸,悲痛欲绝。

她阿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生此世,都也只有阿娘一人而已。

走着走着,她已经站在了议事堂院子外。

昏暗的烛光打在窗户上,明明灭灭。

明越抬手摸了摸她面上的薄纱。

与其一直猜疑徐吟寒究竟是否专一,不如让她借此机会亲自试试,不论结果如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夜已深沉,平日这会儿她已经入寝了,想必徐吟寒一时半会认不出她。

明越放轻脚步拾阶而上,轻轻敲门。

“谁?”

是徐吟寒的声音。

明越捏着嗓子柔声道:“是骆楼主叫我来的。”

说罢,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徐吟寒会怎样呢?会不会狠狠奚落她一番,再将她赶走,不让她有机可乘?

沉默了几秒。

屋内传来清朗的嗓音:“进来。”

“……”

看来是她想多了。

但他怎么能!用平日里和她说话的语气!与别的女子说话!

至少也该冷漠一点嘛。

明越不满推门而入。

迎面是一股暖柔的风,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她一身透骨的寒意。

她板着脸找徐吟寒。

只有窗台的桌案边点着烛台,方寸间,修长挺拔的身影被光亮镶嵌在屏风上。

明越走近,还没问什么,就听少年道:“过来。”

明越小声嘀咕:“过去干什么……”

“过来帮我更衣。”

“……”

明越迈出去的脚尖顿住,不敢相信重复一遍:“更衣?”

“怎么了?聋了还是瘸了?”

你才聋!你才瘸!

明越气得声音都在抖,还记得控制嗓子:“你竟然叫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替你更衣?”

少年懒声:“你有意见?”

分的漫不经心。

但他这无所谓的态度,让明越火气更是蹭蹭上涨。

“我听骆楼主说,徐大主公久居乡野,不问世事,想来消息闭塞,不知如今大梁新添的律法。”

屏风后的徐吟寒端正站着,盯着那个身影。

“说来听听。”

少女的身型被光线勾勒得窈窕纤瘦,刻意捏着嗓子,毫无顾忌地冲他发脾气。

要是在这儿的真是个无恶不作的匪徒,她早就人头落地了。

徐吟寒叩开酒葫芦的木塞。

但他很愿意看明越演的这场戏,才赶在她之前回了屋。

“欺辱良家女子,必当株连九族。”

少女气呼呼道。

徐吟寒轻哂:“我怎么欺辱你了?”

明越气上心头:“徐吟寒!”

“叫我什么?”

明越愣了愣,压着怒意硬生生找补:“徐大主公。”

幸好徐吟寒也没计较:“还不过来。”

明越长舒一口气,思考了下,慢慢挪动步子。

更个衣罢了,反正吃亏的不是她,等她摘掉面纱之后,一定好好跟徐吟寒算这笔账。

绕过屏风,明越一抬眼,便见徐吟寒衣冠楚楚坐在塌沿,手肘撑在床榻的茶桌上,目光肆无忌惮自下而上审视过她,轻轻勾起唇。

……对女子竟如此轻佻。

还真是个,衣冠禽兽……不对,禽兽不如。

明越无意识发起了抖。

这里不同屏风外,总有细微的寒凉侵袭,像是多年的冷窖,烧多少炭火都无济于事。

她没多想,径直走过去,停在他身前,低头。

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流苏轻响。

“站起来。”

语气硬邦邦的。

徐吟寒依言起身,垂下眼看她拢起的眉心。

“骆楼主让你给我的东西在哪?”

明越在专心解他的蹀躞带,闻言顿住。

东西……难道是那两个女子交给她的那个?

原来是专门给徐吟寒送东西来的,还好她有,不然就暴露了。

明越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两个小东西递给他。

“是这个。”

她继续琢磨那条复杂的蹀躞带。

一个翡绿瓷瓶,一个圆盒。徐吟寒打开瓷瓶瞧了一眼,便知那不过是化功散而已。

上不了台面的阴毒招数,没新意。

而另一个,是一种润滑的膏体,散发着异香,他几乎马上就猜了出来。

明越也闻到了这股香。

似花香,又厚重非常,她在府中极少用香,觉着有些刺鼻。

“快拿远些。”

她挥挥手想驱散香气,徐吟寒却直接把圆盒拿到了她眼前。

“你自己拿来的,自己还嫌弃?”

明越:“……骆楼主吩咐了,只能给徐大主公用。”

“真给我用?”

明越狐疑掀眼:“这还有假?”

四目相对之时,徐吟寒轻轻一笑,看得明越心底发凉。

“那你动作快点。”

他指尖蘸了点白色膏体,轻轻在耳后划过,慢条斯理继续,“别耽误了这等……”

“上品春。药。”

……

异香瞬间充斥了他们周身全部空隙。

包裹着,侵略着,甜腻入骨。

也许这只是明越的幻觉。

她只能愣愣看着徐吟寒,两只手还搭在他的蹀躞带上,耳边不断回响。

——上品春。药。

不、不会吧?

且不说他说的话是否可信,他怎么能对除她以外的女子,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

他很享受,很受用,就算今日是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如此。

明越霎时红了眼眶。

比起眼前的一大堆烂摊子,她更伤心她所想为真。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徐吟寒。

她一把推开徐吟寒,扯掉了被泪水浸湿的面纱。

眼前模糊不清,眼泪一直在掉。

明明到了她预想中要狠狠整治徐吟寒的时候,她却没勇气抬起头来。

直到听见头顶那道声音:“明大小姐?”

明越用袖口抹去眼泪,泪光莹莹的眸子抬起。

“你认出我了?”

可怜兮兮的,又带着几分希冀看他。

徐吟寒敛起了笑:“早就认出了。”

明越一抽一噎:“什、什么时候?”

徐吟寒:“让你进来的那一刻起。”

明越委屈地撇了撇嘴,上前扑进他怀里。

眼泪在他胸膛的衣料上洇出痕迹,哭腔沉闷:“大骗子,负心汉……”

徐吟寒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最后只道:

“少冤枉我。”

“我哪有冤枉,你就是要见别的女子了,若不是今日是我来,你早就跟别的女子共度良宵了!”

“就是冤枉。”

“我不信你没动过这个念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了,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哭喊了会儿,明越心中舒畅了些,回过神才发现徐吟寒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她揉揉眼睛,哑声道:“你怎么不狡辩了?”

依旧无言。

明越疑惑抬头,徐吟寒的目光正越过她,一动不动定在一个方向。

耳根与脖颈都浮现出可疑的红晕,正肆无忌惮蔓延。

他低眼,眼下也是一道血红。

只是视线交汇,明越却感觉十分不安。

仿若这抹红色,正将他固执的冷漠吞噬,内心最纯粹的欲。望暴露无遗。

“明越。”

他的嗓音比她更沙哑。

“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了。”

……

屋内沉香弥漫,热雾迷蒙。

半晌,明越呆呆眨了眨眼,无措地看着徐吟寒黑若点漆的眸,更强势地将她映入。

控制不住……是什么意思?

很快,徐吟寒的气息逼近她。

颈间的大手迫她仰头,明越眼睁睁看着他俯身而来,张嘴含住她唇瓣。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迫切。

吮吻,辗转,隐隐有深入的趋势。

明越满面绯红,一边胡乱附和他,一边吱唔着要说话。

但徐吟寒此刻,仿佛完全将自己交给了本能驱使,掠夺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

明越一狠心,贝齿咬下去——

刺痛感瞬间惊醒了徐吟寒。

掀起眼时,少女被吻得殷红的唇瓣微张着,唇角染着几缕血丝。

舌尖品到浓烈的血腥味。

他用指腹拭去唇角的血,看了明越几秒,抽身离开。

看来是骆丁的春。药起了作用。

他本只想逗明越玩玩,觉着这点药性他足以忍耐,没成想竟如此猛烈。

得去屋外透口气缓缓。

“徐吟寒,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手臂被身侧人拉住,徐吟寒侧过头看去。

明越白皙的手扯着他的袖口,柔若无骨似的攀附着,隐约可见指尖漂亮的粉……

……怎么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这种东西。

“那确实是骆丁给那两个女子的东西,可能被做了什么手脚……你说是…那个,也有可能,不怪你控制不住。”

明越红透脸,小声继续:“我听说中了这种药会很难受,一直忍着会忍出病来,要不……要不我帮你?”

她很紧张,甚至不敢看他的眼。

也未得到什么回应。

只有他再次贴上来的唇瓣,和如出一辙狂烈炽热的吻。

进犯,侵入。

唇齿被轻易叩开,有什么东西滑入,与她舌尖勾缠,舔舐,掠夺她唇间的津液与空气。

将她赖以喘息的,尽数吞噬殆尽。

几乎要招架不住。

明越揽着他脖颈,浑身酥软挂在他身上,被他捞着腿弯打横抱起。

在塌沿,她岔腿跪坐在他大腿两侧,乌发凌乱披散,落在他肩膀。

亲得入迷,没有分寸。

明越只堪堪被徐吟寒支配,让他肆虐,与他交缠。

直到分开。

少年眼底欲。念纵横,沉沦在对她轻狂的迷恋中,尚

未缓神。

水渍暧昧勾连成线,湿润地挂在明越唇角。

小舌下意识舔了舔。

伴随着灼热的吐息与低喘,她轻声道:“徐吟寒。”

他定了定神,盯着她湿红的唇。

“你好会亲。”——

作者有话说:依旧奖励

第73章 聆她

心底的欲。望不断烧涨。

随她这句话,达到无法抑制的顶点。

他很会亲?

徐吟寒自己都没察觉出来。

他吻上她唇的那一刻,就好像拥有了掠夺的本能,克制不住。

“……你怎么能这么会亲?”

徐吟寒掀起眼看她。

少女满面潮红,眼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赞赏,反而多了震惊与怀疑。

“怎么了?”

“你不应该这么会亲呀……”

明越的指尖划过他唇畔,定住,“难不成……你从前还亲过旁人,所以才这么熟练?”

“……”

“老实交代,究竟有没有!”

她两手软软掐着徐吟寒的脸颊,脸红得不正常。

他瞧见茶桌上歪倒的酒葫芦。

“你醉了。”

徐吟寒拉下她手腕,抱着她站起身。

明越窝在他怀里嘟嘟囔囔:“我又没喝怎么会醉……”

徐吟寒不置可否。

她是没喝。

他倒是喝了不少。

抱着怀里人走到门口,徐吟寒顿住脚步,又折返回来,将人放在他的榻上。

青丝铺了满枕。

徐吟寒要给她盖被,手被她牢牢攥紧,按在胸口。

“你的药解了吗……我可不能就这么睡了,不然你生病了怎么办?”

徐吟寒默了默,抽回手:“你还是睡觉比较好。”

那药膏他擦得不多,方才纾解不少,但他又差点没收住手。

不算控制不住,他只是太贪心。

想要的越来越多,内心的欲望在膨胀,想放任自己沉沦,但他突然开始,顾忌一个人。

“徐吟寒。”

她神智不清地喊他。

徐吟寒在她唇畔印下一吻,像是回应。

“生辰快乐。”

明越迷迷糊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又瘪起嘴:“对不起。”

……

徐吟寒放下床幔,看着她沉沉睡去,去盥洗台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从他鼻梁滴落。

铜镜里映入他暗沉的黑眸。他抬手掐灭烛焰,身影沉入黑夜。

今晚过后,无论是罡风楼,还是太子,都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

次日醒来时,明越还有些晕乎乎的。

隔着飘飘悠悠的薄纱床幔,她看到矮脚茶桌被搬到了地上,旁边火炉像是新添了炭火,烧得正旺。

这好像是徐吟寒的屋子?

那徐吟寒去哪了?

明越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空着的榻。

还是冷的,看来徐吟寒没和她在一起睡。

明越掀开被褥发现,她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身上全都是徐吟寒的气息。

清冽的,很好闻,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可能是只要与他有关的事物,她都会觉得安心。

明越在他屋里的盥洗台洗漱,清醒了后,想起昨夜她坐在徐吟寒身上,被他含住唇舌的那一幕。

甚至能看到他眼中迷乱的自己。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也彰显着,他满心满眼的嚣狂欲。念。

……

很露骨,很不可思议。

但他看她的眼睛,好漂亮。

……

明越很快梳好发髻,披了件雪白氅衣,欢欢喜喜出门去寻徐吟寒。

但她走了许久,也没有遇到什么人。

今天的离风寨好像特别冷清。

她找去八方幕经常晨间练剑的比武擂台,果然在那看到了黑压压一群人。

以及最中间高挑挺拔的徐吟寒。

她没多想,远远朝那边招手。

“徐吟寒!”

沉默压抑的气氛里,出现了一道清脆明朗的女声。

众人都看过去。

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而来,笑意明媚,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绿萼梅。

清风拥着她,拂开她乌黑的鬓发。

临近了,她几乎是蹦跳着扑进了徐吟寒怀里。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

明越笑着埋进他怀中,余光随意一瞥,声音猛地顿住。

好…好多人!

周围挺胸抬头站着的,地上瑟瑟发抖跪着的,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她闭起眼将头转向另一边。

入目便是姜演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

请立刻,马上,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然而并没有。

她脸上的灼热感是真的,徐吟寒胸腔的震动也是真的。

“看什么看。”

头顶传来徐吟寒冷淡的呵止。

听着轻飘飘没什么力度,那些匪徒却都吓破了胆,垂下脑袋不敢吭声。

现在倒是没人看她了。

可是她脸已经丢尽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明越抬起头:“好像已经睡很久了呀。”

她昨夜是怎么睡过去的,她忘记了。但她早上醒来感觉特别清醒,能一口气看十本书的那种清醒。

徐吟寒旁若无人似的与她闲聊:“这样。”

明越点点头。

“还以为你昨夜累到了。”

“?!”

除了明越外,底下一群人竖起好事的耳朵。

起先明越还没觉得有什么,后知后觉涨红脸,踮起脚与他悄声道:“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徐吟寒眼梢微扬:“不能。”

“……”

“这是误会吗?”

“……不说话做得到吗?”

“做不到。”

“……”

明越气得昏了头,破罐子破摔道,“我看徐大主公好像更累一点吧?”

“!!!???”

他们听到了什么!

徐吟寒低眼盯着她:“明大小姐好像……不太满意?”

明越也回敬他一个得意的笑:“是啊,感觉徐大主公……”

随后一字一句道:“不、太、行、呢。”

……

八方幕的人生怕再多听一句脑袋就要掉,脑袋快要低到地下。

唯有姜演兴致勃勃的,还期待两人再说点什么,但明越说完就走开了。

徐吟寒也没挽留,看着她背影消失,向地上跪伏的人扫去冷冰冰一眼。

这是一个刚刚被自家娘子嫌弃过的、满腹杀意无处宣泄的少年。

而那地上跪的不是旁人,正是各门派的大当家。他们和罡风楼密谋残害徐吟寒,被抓了个现行。

昨夜姜演和付雨等到子时,才等到徐吟寒。

他们猜到徐吟寒大概是去找明越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除了嘴唇有些异样的红外,徐吟寒看起来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那两个女子已顺利下山,也无须将他们藏往哪里,反正罡风楼已然自身难保。

罪证确凿,八方幕漏夜将所有门派的大当家抓来,强迫他们签下生死契。

只有少数几个门派未曾被罡风楼蛊惑,徐吟寒尚且宽容,但也没放过这个绝佳收服他们的机会。

明越说得没错。

要想和太子乃至朝廷抗衡,必须拥有能撼动大梁皇室的筹码。

只要江湖门派还在徐吟寒掌控之中,太子就没办法轻易威胁他,以及,从他手里带走明越。

只有他重新成为天下第一。

他才真正有了能护住明越的能力,再也不用一次又一次,为失去她而感觉无能为力。

才能名正言顺的,与她在一起。

但这并非易事。那些门派仍有反抗之心,徐吟寒干脆杀鸡儆猴,亲手摘下了骆丁的脑袋。

这下没人再敢有异议,纷纷积极献策,以表忠心。

其中一个青年人还主动替

徐吟寒张罗生死契,徐吟寒认出,这是前几日宴席上给明越递酒的人。

也是为数不多的,主动追随八方幕的小门派的一把手,崇羽。

看着不大顺眼。

明越应下的一个月时间,如今只剩十日,按照约定,他们十日后若不去往汴京,就会被太子视为毁约。

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必须办妥。

*

三日后,眉州,上清冢楼。

往日门庭若市的眉州第一酒楼已空荡冷寂,不出几日便会关门谢客。

周霖关紧酒楼大门,直奔二楼。

“楼主,八方幕有消息传开了。”

卞清痕正坐在桌案边写着什么,闻言抬眼:“什么消息?”

周霖:“罡风楼楼主已死,八方幕已占领离风寨,重掌江湖大权,马上便要赴京面圣。”

卞清痕意料之中笑了笑:“他动作挺快的。”

周霖:“那……您要去吗?”

卞清痕将毛笔放在笔搁上:“自然要去。”

从麓山别院带走明越后,他便回到眉州处理上清冢楼。毕竟如果八方幕复出一事传开,他的酒楼不可能毫无影响。

而今确保酒楼不会连累八方幕,他这酒楼楼主也做够了,他是该……回京向公主复命。

周霖颔首:“那您是与八方幕同行?”

卞清痕摇摇头:“他们不会直接回京,我倒是可以做这个‘斥候’,替他们探探路。”

“那上清冢楼……”

“拆了吧,”卞清痕递给他刚写的信,向后靠在椅背上,笑,“已经不重要了。”

*

明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姜演告诉她,这些门派已经全部投诚了。

“主上让我们把消息传开,如今已过三日,定已经传到了太子和朝廷耳中,明小姐不必担心一月之期,等处理好离风寨这个烂摊子,我们八方幕陪着明小姐回京退婚!”

姜演言之凿凿:“当然还得向朝廷讨个说法,当年褚王害死我们老主公,朝廷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明里暗里施压于八方幕,这理我们可要全部讨回来!”

明越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偷偷看了眼对座的徐吟寒。

他真的要和她一起回京,帮她退婚了。

她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在刚被徐吟寒抓住,整日活在战战兢兢中时,从来不敢想的未来。

她那时也不是没想过退婚的方法,但只靠她一个人太过单薄,搞不好落得个九族连坐,害人害己。

但现在,她有了徐吟寒。

她有了退婚的底气。

“……徐吟寒。”

明越放下茶杯,等他看过来,郑重道:“我觉得退婚不是光面圣就能解决的事。”

徐吟寒:“还有什么?”

姜演也疑惑道:“不是让圣上取消明小姐和太子的婚约就行了吗?”

明越:“因为圣上要联姻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整个朝都明氏。”

她叹了口气,继续:“你们肯定也有所耳闻,朝都是因我阿爹的商会才兴盛起来,圣上只是为了更好把控朝都,才会让我做太子妃。”

“若是我阿爹阿娘不让步,圣上有理由拒绝退婚,就算你们拿整个江湖做筹码都不行。”

姜演拧着眉道:“是有些道理……如果是那样,咱们强求反而显得蛮横无理,会引起众怒的。”

徐吟寒看她:“那是还要杀了你爹娘?”

“……”

“徐吟寒!”

徐吟寒偏开眼,抿直唇线,像是心情不好。

明越:“别动不动就杀杀杀的,我们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呀。”

姜演:“什么解决办法?”

“就是……”

……

“去朝都明府,说服明家家主……主动退婚?”

卢十三和戎离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唯有付雨还保持着冷静,却也始料未及:“不去汴京,先去朝都?”

姜演笃定道:“对,是明小姐的提议,主上也答应了,咱们明日就启程。”

说罢,姜演又摆摆手:“你们别误会了,我觉得明小姐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做是事半功倍的。”

几人面面相觑,很显然想的并不是这个。

这么说,主上这是要正式登门拜访少夫人的家中长辈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可怜]

第74章 聆她

要回朝都明府,紧张的不止是八方幕,还有明越。

她好久都没想起过她的家人了。

十二岁前,她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子里的破落户。十岁时她被爹娘扔在冰天雪地里,被无尘住持捡回,住进了衍回寺。

十二岁她家举家搬往朝都,一直到十四岁,才将她接来朝都。

说到底,她对她爹娘最清晰的印象,还是在朝都的短短三年。

她住在最偏僻的抱霜院,但爹娘没有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她,每月银两多到花不完,她是整个朝都人人皆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明越有时会在挑选珠翠时,听着远处爹娘和弟弟的谈笑声出神。

他们只是不爱她,不在乎她而已。

算不得她用来厌恨他们的罪名。

这回她逃婚,阿爹该是恨极了她吧,不然也不会在随州州署对她破口大骂。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回去。

但总要迈出这一步的,还有许多人在等着她,她要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和徐吟寒成婚。

坐上启程的马车时,明越还在想应对之策。

她要怎么同阿爹阿娘解释,为何徐吟寒不仅没杀掉,还陪在她身边。

万一她阿爹阿娘忌惮徐吟寒,明面答应,暗中和太子一起害他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

“在想什么?”

明越掀起眼,玄衣少年抱臂靠在车壁上,腰间银鳞软剑寒意凛然,一身清冷肃杀之气。

也就是她看惯了,不然谁看了不吓得落荒而逃?

更别说早被徐吟寒装神弄鬼吓丢了魂儿的明宗源。

明越思考了下,认真道:“你能不能再当一回十一?”

徐吟寒:“?”

“十一”这个身份太过久远,明越怕他想不起来,解释:“就是被我雇佣做我的护卫的那个,贵月楼杀手十一。”

徐吟寒:“……”

徐吟寒:“你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明越连连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你八方幕主公的身份不能暴露,不然我阿爹他……”

“不能暴露?”徐吟寒慢条斯理问,“明大小姐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

“……”

“那我就不去了,写信让卞清痕跟你去。”

徐吟寒别开眼,“免得明大小姐总觉得我‘不行’。”

明越沉默了会儿,索性坐去他身边。

“徐吟寒,你生气了?”

徐吟寒不说话。

就是生气了。明越在心底唉叹一声,捧起徐吟寒的脸,强迫他与她四目相接。

“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她说得铿锵有力。

“况且那还是我的爹娘,我的家人,难道你要用威胁恐吓一类的方法吗?就算是为了我,你肯定也舍不得对不对?”

徐吟寒看着她眼底细碎的光亮。

良久,开口:“我好像已经恐吓过了。”

明越一噎,道:“那回不算,这次你就在我身边,看我怎么说服他们。”

但徐吟寒没应声,反而视线下移,眼眸愈沉。

明越眼睫颤了颤。

“我不止会亲。”

明越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说这个干什么?

她不理解但还是附和:“当然,你什么都会,都很行。”

“……”

徐吟寒蓦地笑了声,虽是笑了,看着没那么可怕,但明越却觉得特别危险。

徐吟寒这是……气笑的?

*

去朝都的路上必得经过徵州,明越想着,她可以顺便去衍回寺看一眼。

她离开客栈,却被徐吟寒抓走那日,还未来得及和常伯伯打声

招呼。这么久过去了,他与无尘住持应该很担心她吧?

还有她小时候放在衍回寺的云龙玉佩,或许拿着这个,她将来与太子的交涉,会更简单。

行了两日两夜,他们到了徵州城外。

太多人进城会引人怀疑,明越便想着,只她和徐吟寒进去就好。

“明小姐,我也想去!”

姜演哭丧着一张脸道:“毕竟我以前也是在衍回寺待过的,也很想念衍回寺。”

“……”

待过几天啊,就想念上了。

明越大手一挥:“去!”

付雨要留下来带领八方幕其他人先行前往朝都,姜演在余下的人中挑挑拣拣,最后扯过戎离的胳膊,道:“可以带他一起去吗,戎离做饭很好吃的!”

看好戏怎么能没个交谈的人呢?

戎离指了指自己:“我……我也去?”

就四个人进城也不成问题,明越爽快道:“都去!”

徐吟寒冷眼看着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明越道:“为什么让他们去?”

明越神情诚恳:“他做饭真的挺好吃的。”

“……”

*

四人站在衍回寺门口,明越深深舒了口气。

在衍回寺也会遇到相同的问题。

她不知道要不要跟无尘住持说,她已经与徐吟寒情投意合,徐吟寒也不会再有威胁了。

但无尘住持是认识徐吟寒的,应该不会被他吓到。

她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

嘴里念叨着施主如何,一抬头,愣住了神。

“圆圆阿姊!?”

明越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眉眼弯弯道:“灵澈想我了吗?”

但小少年更为震惊地指着她身后的徐吟寒与姜演,颤抖着道:“还有抓走圆圆阿姊的两个大坏蛋!”

“……”

……

明越耐心解释了好一番,灵澈才答应放他们进来。

但也只是抱着明越的胳膊走在前面,时不时警惕地看他们三人一眼。

明越迟疑问:“灵澈,住持怎么样了?还有……常伯伯回来了吗?”

得知徐吟寒将她抓去,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定会十分担心她处境,毕竟曾在那样的人手下摸爬滚打,每走一步都可能掉下万丈悬崖。

他们……会不会担心她到寝食难安,日日煎熬呢?

“住持?住持很好啊,常伯伯也早就回来了,他们这段时日迷上了下棋。喏,就在那儿呢!”

眼前广阔的院落里,无尘住持正与常伯伯相对而坐,对着一副棋盘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

明越:“……”

是她想多了。

*

明越带着他们三人去和无尘住持打了声招呼,便一起回屋叙旧了。临走前,让灵澈给他们三人安排了三间寮房休憩。

徐吟寒正要进屋,被姜演拦住:“主上,我觉着,这个小和尚是因为怕您才躲着您的。”

他停住脚步。

姜演继续道:“虽说朝都明府才是明小姐真正的家,但显然衍回寺的人也与明小姐如同亲人一般,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您也得在他们面前留个好印象。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一来您与明小姐的婚事才能提上日程。”

徐吟寒:“干什么?”

姜演:“先给您换身温和些的衣裳!”

徐吟寒看了眼自己的紧袖黑衣。

袖口绣着漆金纹样,腰间软剑银光锃亮,干练,又不惹人注目。

他一直是这样的装束。

戎离也道:“主上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可怕的,不怪小孩子怕您,您可能还不知,京中大族长辈都喜欢温润和礼的公子,主上您要是换一身衣裳,定比那些公子哥端正多了。”

姜演趁机再添把火:“对对对,衍回寺离集市不远,我与戎离马上就能给您置办好衣裳!”

……

另一边,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已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明越。

“……所以你们就完全不担心我的死活了?”

明越有些欲哭无泪。

常伯伯挠挠后脑勺:“是这老头说徐吟寒不会伤你,老夫才放了心的。”

明越看向无尘住持。

“住持,您不知道徐吟寒有多凶残可怕,他天天恐吓我,逼我干这个干那个,我能活下来真的不容易。”

“就算五年前您见过他,可那时候他也是提着刀进来杀人的呀,您怎么就能放心让他把我抓去……我都感觉在鬼门关走过好几遭了!”

无尘住持捋着胡子笑:“那现在他怎么陪你回来了?”

明越沉吟片刻,笑开了颜:“现在不可怕了,他说他特别喜欢我,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常伯伯啧啧道:“也不知那人怎么看上你这个小女娃的,抠门成那样……”

“……我那叫勤俭持家!”

“抠门就抠门。”

“……”

无尘住持打断他们:“好了好了,等会儿把徐吟寒叫过来吧,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明越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

然刚走到门边,拉开屋门,一片月白色衣角从门外探入。

明越自下而上看过去。

原先一身玄黑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直襟长袍,腰间的银剑变成了祥云纹腰封,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竹。

明越怔然:“徐吟寒?”

少年闻声跨进门槛。

一道日光划过他竖起乌发的白玉银冠,他低着眼,眉目间意气风发。

他垂落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好一会儿启唇:“听说很多人都喜欢这样的装束。”

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很适合这样的衣裳。”

拳头松了些许。

徐吟寒“哦”了声,挪开了眼:“敢情以前都不适合。”

明越撇了撇嘴:“我可没这样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不是说趋同大众就是好的、合适的,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当然得是衣裳适合你,而不是你适合哪些衣裳。”

话音刚落,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

少年一缕乌发垂落颈侧,摇晃在她身前。

他的嗓音响在她咫尺,低靡又好听:“是吗?”

明越忽然有点紧张,胡乱颔首:“反正无论你穿什么,我都会很喜欢。”

徐吟寒低眸:“喜欢衣裳?”

明越踮起脚,双臂环住他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亲:

“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5章 聆她

唇瓣触碰到的那一刻,徐吟寒低垂的眼睫稍颤。

“我还以为,是看到我穿了白衣,你才会喜欢。”

明越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与白衣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穿得大红大紫、花枝招展,我也会喜欢你。”

他掌心覆上少女桃红的面,与她额头相接,低声:“因为你之前说,喜欢穿着白衣的卞清痕。”

明越不满道:“为什么总提卞楼主?”

徐吟寒盯着她:“怕明大小姐爱屋及乌。”

“……”

被他找茬找多了,明越甚至都懒得多说。

但她也不甘落于下风:“那你呢?你跟那个……那个……”

徐吟寒挑眉:“哪个?”

明越绞尽脑汁,竟想不出半句能以牙还牙的。

最后咬牙道:“你跟卞楼主真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徐吟寒:“?”

明越扬首:“你提他的次数都快比提我多了,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徐吟寒默了默,忽而勾唇:“我可以证明给明大小姐看。”

明越:“……你要如何证明?”

徐吟寒毫无波澜:“杀了卞清痕。”

“……”

“怎么了?”徐吟寒轻慢扫过她凝滞的神情,危险地审视,“还嫌不够果断?”

是太果断了。

明越心底揶揄,面上讪讪一笑,故作轻松摆摆手道:“我当然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小娘子,就不计较了。”

徐吟寒只是看着她。

明越躲闪他目光,不自在回头:“他、他来了。”

徐吟寒抬眼看过去,无尘住持和常伯伯正笑吟吟看着他们。

明越把他往前一拉,急匆匆扔下句“你们说”,便飞快跑出了屋。

“别来无恙,徐主公。”

无尘住持手持佛珠,双手合十,“数年不见,徐主公可还安好?”

徐吟寒轻一颔首:“住持不必多礼。”

无尘住持捋着花白的胡子,颇为赞许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褪去少时稚嫩青涩,少年行过冠礼看着更为成熟稳重,眉眼间意气风范不减当年。

唯有一身凛冽肃杀之气,

与四旬前,随明越来到衍回寺时有些分别。

他本还担心明越会不会用情太深伤到自己,如今看来,当是徐吟寒更重情。就如他这么多年筹谋复仇,放不下逝去之人一般。

常伯伯对两人间的事也有了解,兴冲冲问:“小子,你究竟看上那个小女娃哪一点?”

听着像是家中长辈在拷问女婿。

徐吟寒从爹娘与师父过世后便很少与长辈说话,少有的几个八方幕中的老人,也不过是他的下属,不用太过恭敬。

他沉吟片刻,道:“她……”

一时之间,徐吟寒反倒说不出什么。

好像只要明越站在他面前,他就会克制不住地,为她沦陷。

“容貌?性子?亦或家世?”

常伯伯兴致盎然道,“小女娃的确有几分姿色,不过你二人也算有缘,居然五年前就有过交集。”

他打趣般继续:“真要细算,你还算是小女娃的救命恩人,还是两回。”

徐吟寒怔了怔。

眼看无尘住持没有反驳,他顿时联想到了什么:“五年前,我随师父来执令那次?”

无尘住持:“你那一掌,让圆圆多活了五年。”

“她的病无药可医,本该活不过那个冬天,明家给她的棺椁都打了半幅,幸好她遇见了你。我想,你应该早就看出了她的病对吗?”

徐吟寒颔首。

他确实知道明越身有奇症,这一路上会间断给她扼制,虽收效甚微,但能看出病情在好转。

他只是没想到,五年前那一掌真的会救下她。

“那她……”

“你是想问,她这病能否痊愈?”

无尘住持深深叹了口气,身旁的常伯伯也面色凝重。

“至今没有能治这种奇症的药方,你……”

徐吟寒垂落身侧的双拳慢慢握紧。

常伯伯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你能救第一回,未必就不能救第二回,时间还长,等你们去过明府,把这碍事的婚事退了再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无尘住持也附和:“退婚要紧,圆圆一直不喜欢提起自己的病,你也别说,心里有个底就好。”

“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

与他们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晚霞如云。

徐吟寒坐在院子的凉亭里,想着这一个时辰里,很多如果他们不说,他一辈子不会知道的事。

这种奇症会致人体弱、惧高、夜盲,更严重些,她会眼盲,最后百病缠身,早早逝去。

从一开始的视线模糊,到最后不能视物。

从前一幕幕场景如走马观花。

他带她飞檐走壁,迫她夜里出行,桩桩件件,都是在加重她的病情。

徐吟寒双肘撑膝,心间仿佛坠着一颗顽石,让他紧张到不能自处。

最后的结果是,她会永远离开。

离开他身边。

只要一想到这个,他会觉得窒息,只因她带走了他的全部。

他们要在衍回寺住一晚,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

徐吟寒在寺外山林练了一晚的剑,深夜回到衍回寺,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坐在他寮房前的台阶上,身侧亮着一盏油灯,手边翻过一页书。

他在院门口看了她好几秒,银剑束回腰间,抬脚走近。

明越听见脚步声,顿时眉开眼笑:“你回来了!”

一身儒雅白衣的少年轻轻“嗯”了声,在她身前单膝蹲下,火光染红他不苟言笑的眉眼。

明越将书转向他那边:“你看,眼不眼熟?”

徐吟寒垂眼,随意扫过几眼。

“这是我之前看手相那本书。”

明越主动指给他看,“我又发现了新的方法,上次我给你看的……”

“你的眼睛。”

徐吟寒罕见地打断她,只盯着她眼底的光亮,想问点什么,又记得无尘住持的叮嘱。

明越茫然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徐吟寒停了半晌,别开眼:“……你的眼睛怎么能看得懂这种东西?”

“……”

明越凑近他,义正严辞:“我的眼睛,什么都能看得懂。”

她牵起徐吟寒的手,摊平,指尖在他掌心描摹。

“天纹、地纹、人纹……还有十字纹、星纹、岛纹,”观察了会儿,她眉头舒展开来,“大吉呀,徐吟寒,你日后想做什么都会很顺利的。”

徐吟寒也看着自己的手掌:“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要信我。”

明越不满地放开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掌,“你看,这是我的天纹,长而清晰,还有我的地纹,有这么长——”

她拖长尾音,刻意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徐吟寒:“那代表什么?”

明越笑:“代表我会活很长时间,会长命百岁。”

她说得笃定,但徐吟寒的表情很明显一僵,望着她的目光仿佛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越有些动摇,欲撤回手:“我刚学会,看的不对也情有可……”

“说得很对。”

她的手忽而被徐吟寒牵住,少年低眼,在她掌心吻了吻,“你会长命百岁。”

火烛扑闪了几下。

照在二人身上的光也明明灭灭。

明越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你信了吗?”

掌心痒痒的,灯火烧得她心里也热乎乎的。

“嗯,我信。”

徐吟寒松开她手,掀起眼道:“别看书了,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明越:“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她揉揉困乏的眼,嘀嘀咕咕:“而且我有夜盲症,要你一直领着我才能走,还是明日再说吧。”

“很近的,我们快去快回。”

明越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这么坚持。

她便想着去一趟也没事,由他提着灯走在前面,牵着她走在山林里。

她想知道徐吟寒要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那条她小时候在衍回寺放河灯的河,以及两盏漂亮的河灯,笔墨纸砚。

“……”

明越不解问:“今日又不是什么放灯的日子,这样也太奇怪了。”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道挺拔的背影。

“放个灯还挑日子?”

明越走过去:“当然挑了,河灯是为求神,神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莅临人间,这是住持告诉我的。”

徐吟寒把河灯递给她,眉眼被火光勾勒分明。

“今日无神,那你就当是为了求我。”

他声音低靡,看似漫不经心,“说不准,我比神还厉害,能为你实现所有愿望。”

明越只觉他在玩笑,轻笑:“那你现在变成了……徐大神仙?”

但说归说,徐吟寒执意要放,她也乐意陪他。

可能是下元日或者上元日,放灯的时候他漏了愿望,想在今日补上。

明越提笔,想在河灯上写的字。

往日她都是不用纠结的,今日却犯了难。

但徐吟寒反而写得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