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公主走后,他便请示李承羡:“公主乃是性情中人,殿下未来多加劝导便可,至于徐吟寒……总归是留不得的。”
圣上虽没明示,但江湖与朝廷这么多年的纠葛,大部分都是因八方幕而起,如今趁着八方幕失势,早日铲除才能以绝后患。
至于明家,若非殿下执意要立明家小姐为太子妃,明家根本不足以入皇室的眼。
就连他们红极一时的画舫,也是公主所赐。
一个明府小姐,死就死了,又有何妨?
“傅从闻。”
上首青年的声音凌厉庄重,“立刻带人去救徐吟寒。”
傅从闻:“救徐吟寒……?”
李承羡“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叹:“就算只剩尸骨,也完好无损带回来吧。”
*
昏迷第四日晚,明越迷迷糊糊醒了。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一直在榻边守着她的银烛趴着睡着了,屋内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明越一动不动望着帐顶。
躺在床上的几日,她有时会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李商霓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被婢女劝了回去。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在聊她的旧疾,老大夫为她把过很多次脉,却没说半句话。
她好像还听到了阿爹和阿娘,甚至明忱的声音。
她觉得这绝对是梦。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而且此病药石无医。
她九岁时,误打误撞被无尘住持捡回衍回寺,就是因为病情发作。
无尘住持诊出她的病,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阿爹阿娘,但他们并没有很关心她,反而以此为借口,让她时常寄住在衍回寺。
后来就是十二岁。
阿爹阿娘去了朝都,不想带个拖油瓶,便将她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对此一直都心知肚明。
她起先怕得要
死,她怕疼,怕死去,怕传闻中只有死去之后,才能见到的鬼魂。
但她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她安慰自己,当下开心就好,因为她阿爹阿娘不在意,她如果也不在意的话……就当没生过病好了。
明越本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少年时的徐吟寒攥着她手腕,冷漠而平静地说:“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她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病会逐渐吞没她记忆,也会让她不能视物,从莫名其妙晕厥,到百病缠身死去。
长大后的她还是忘记了这件事。
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夜盲之症,为什么会惧高,为什么经常晕倒。
徐吟寒在一次又一次,唤醒她的记忆。
也在一次又一次,为她续命。
明越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印刻出一道湿痕。
如果徐吟寒不在了,那她……希望这病能更严重些,严重到让她忘记这几个月里,她与徐吟寒的点点滴滴。
那样就算她死去,也不会为任何人感到遗憾。
……
明越睡了太久,已经没了困意。
她就独自沉默地待着,手里握着放在枕边的六瓣莲剑穗。
她只想再认真看看这枚剑穗。
屋内就银烛一人,明越蹑手蹑脚下床,借着月光拿起一盏油灯,放轻脚步,开门,关门。
今日是月圆之夜。
明亮的圆月悬于高天,将整座院落都照出轮廓。
明越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烛火摇摇晃晃燃起,映出她苍白的面。
她提着灯朝廊檐下的石桌走去。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脸颊,她鬓边碎发。
她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挑了个石凳坐下,两只手攥紧剑穗,很久,慢慢打开。
六瓣莲,他的缚雪印,外面多了个圆。
这是她为他做的,他一直佩戴在软剑上,从未取下来过。
她抽噎一声。
剑穗染着黑红的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
她珍惜地摩挲着歪歪扭扭的红绳。
一滴泪印在手背上,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忽然一股猛风从她周身刮过,原本安静的院落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是风的声音。
一道黑影被廊檐下微弱的烛光照出。
那人在明越身前轻轻蹲下,闯入她朦胧的视线。
“徐……”
明越张了张嘴,嗓音干哑,不敢相信。
她是在做梦吗?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覆在自己的脸庞。
“我在。”
有温度,触感很真实,连他的声音,都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幻。
明越生怕这感觉下一秒会消失,重新道:“……徐吟寒?”
那人亲了亲她的手心,像之前的每一次。
“嗯。”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86章 聆她
徐吟寒……
他一定是徐吟寒!
明越倏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
寒冷幽深的夜,簌簌响动的风声,还有熟悉的,他清朗的声音。
在她看到床前飘摇的帐纱时,飞快逝去,化为乌有。
“小姐,你怎么了?”
在她榻前服侍的银烛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帐纱走来。
“莫不是梦魇了?”
明越愣愣看着她,思绪混乱。
那不是梦魇,是个前所未有的美梦。
但终究,只是个梦。
“没事。”
明越揉揉眼睛,强笑着道,“我已经好多了。”
银烛像是并不惊讶,帮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奴婢去给小姐倒杯热茶。”
明越蜷缩回衾被里,想起什么,在枕边翻找那枚六瓣莲剑穗。
找不到了,也就是说,昨夜她的确是拿走了剑穗,坐在廊檐下,看见了徐吟寒。
“姑爷,小姐醒了。”
是银烛的声音。
“徐……”
层层叠叠的帐纱模糊了来人挺拔的身型。
拂开,靠近。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了?”
徐吟寒笑吟吟看着明越错愕的模样,“才刚过几个时辰啊,明大小姐就把我忘了?”
他衣裳干净,身披她从未见过的鹤青大氅,似乎与临行前无甚差别。
“徐吟寒……”
明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坐在她榻沿,她扑上来抱紧他脖颈。
少女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臂却格外有力,抱着他不撒手。
呜咽着,像哭诉。
“你的眼泪快要把这儿淹了。”
明越用他的肩膀擦去眼泪,哭咽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徐吟寒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垂着眼:“别咒我。”
足足哭了一盏茶时间,明越才缓过来,从他怀中抬头。
“你有没有受伤?”
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
但他浑身上下,连同面庞,都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徐吟寒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拿开。
“你先休息,我去跟姜演说点事。”
他起身时,手腕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拉住。
那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委屈巴巴瘪着嘴。
她很少会哭,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吟寒。”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让徐吟寒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她眼尾红红,絮絮叨叨念着:
“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说吗?或者,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但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不然我怕你又会消失。”
徐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明越气呼呼甩开他手,轻哼了声:“看来姜演比我重要多了。”
没等他说什么,她道:
“罢了,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她闭起眼,朝他扬首,脸颊泪痕未干,白里透红。
她就静静等着。
尽管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男子清冽的气息,覆盖住她。
蜻蜓点水。
快得她差点没感受到。
徐吟寒刚直起身,便看到少女缓慢睁大的水眸,写满“就这样?”三个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徐吟寒挑眉:“我是怎么亲的?”
明越掀开衾被就要下榻,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只手抱回了被窝里。
他将她牢牢圈在角落。
狭窄,逼仄,他的温度无孔不入。
“我有些忘了。”
徐吟寒低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
“……”
“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
明越猛地晃了晃脑袋。
好奇怪,这个徐吟寒还是以前的徐吟寒吗,他何时这样温柔过?
她听见几声低笑。
徐吟寒揉揉她发顶,弯唇:“原来明大小姐还会害羞。”
“那先欠着。你睡一觉,我保证,”他亲亲她额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
出了殿门,徐吟寒示意银烛进去,姜演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上,您的伤没事吧?”
他看了眼徐吟寒厚重大氅下,看起来毫发无伤的腰。
犹记得昨晚,他在明越殿前守夜,听见明越的哭声,他赶忙来看,却见少女在主上怀中哭得喘不上气。
明越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主上将她送回床榻后,回到侧殿,他才看见主上一身血红的伤口。
于是他连夜叫大夫诊伤包扎,其中特别是腰部,有一道骇人的刀口。
说来说去,这回主上能从太子手中逃走,还多亏了明越。
徐吟寒在离心谷与那些兵将打到两败俱伤,对方人多势众,徐吟寒不是傻子,趁他们倒地不起逃出山谷。
逃了两天两夜,太子派来的人陆续变多 ,将他堵在了离心谷。
关键时刻,戎离从山谷外杀了进来,救走了徐吟寒。
要不是明越有先见之明,让他去接应徐吟寒,戎离也想不到,离心谷竟是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付雨带领八方幕其余人,就驻扎在朝都城外,戎离来之前经过据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有他们助战,情势很快逆转。
离心谷内,血流成河。
徐吟寒最后留了个活口,让他供出幕后指使。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李承羡的圈套,而青雀门的小门主早就被谢崇羽杀害,顶替他的是将门世家谢家的小儿子。
而李承羡筹谋良久,这回可不止是为了杀徐吟寒。
“……还、还有,徐主公让谢小将军管辖的那些山匪,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前去清剿了。”
当时收服这些匪徒,为的是做足筹码。
李承羡这一招,让徐吟寒即使活了下来,也只会是个毫无倚仗的山匪头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朝廷招安。
徐吟寒带人赶过去时,山匪驻扎的整座山头已被大火吞噬。
但仍有人在顽强抵抗。
所幸,徐吟寒离开前,留了不少防身的武器,死伤并不多。
朝廷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他们之前反抗的八方幕,却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便再也没有反抗之心,一心归顺八方幕。
虽不如八方幕中的杀手那般厉害,他们多年落草为寇,也能接些悬赏养活自己。
处理完那边的事,徐吟寒立刻赶往汴京。
却于街巷得知,明越一病不起。
他看见圆月缀夜,纤瘦飘零的少女孤身坐在冷寂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他不知何时遗落的剑穗,一声不吭掉眼泪。
所以哪怕他重伤在身,也想先见她一面。
……
次日一早,听说她醒了,他便将上好药的伤口都藏起,若无其事到她身边。
她像一朵漂亮却脆弱的花,他多碰一下,都怕她花瓣凋落。
老大夫重新为他上药。
脊背,胸膛,腰腹,血痕斑驳。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都没有为明越寻回药材。
“这伤你得静养,不可大动,月余便可痊愈。”
老大夫走后,姜演才敢向他谈起明越的病。
“付雨说,崇羽一开始从离心谷带回了一些药材,才相信了他,要去寻的。”
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李承羡的陷阱。
这些药材找无尘住持看过,确能治明越的病,但药量太小,不足以根治。
其他什么方法,都只是拖延之策。
徐吟寒道:“那就说明,李承羡手上是有这些药材的。”
姜演颔首:“他昨日便将采得的药材都给了无尘住持,再加上老大夫熬制,明小姐的病肯定会见好。”
说罢,他们找到无尘住持和常伯伯。
“三成。”
无尘住持语重心长道,“就算用这个法子,治好圆圆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日夜夜,无尘住持为明越的病思虑良多,为的就是在她病发前,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可病发得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我还会想其他法子,先别告诉圆圆,让她安心养病。”
徐吟寒突然道:“如果我一直用掐脉之法医她,她会不会好转?”
无尘住持道:“那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谁也不知道,她日后会有什么意外。”
徐吟寒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
明越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口气。
屋里的人没察觉隔墙有耳。
她轻手轻脚走开。
她来这里,只是想找无尘住持谈谈心的,没想到刚好听到了这些话。
但,她的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阖起眼。
李商霓方才来看望过她,还带来了李承羡的传话,说他不会再难为徐吟寒了,他还会请圣上收回成命。
顺利得如同一场梦。
不知不觉,她又依着困意睡着了,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银烛,我想喝水。”
她嗓子干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前小几上点着一盏灯,随后,水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顺着光亮看过去。
紧袖玄衣,宽阔挺拔的胸膛,颀长脖颈上,一颗若隐若现的棕色小痣。
男子好看的脸靠来,被光火晕染分明。
“你应该说,‘夫君,我想喝水’。”
“……”
明越小口小口喝水,嘀嘀咕咕道:“真不要面皮。”
徐吟寒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颌,懒声笑。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红了眼,明越总觉眼睛湿漉漉的。
她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看他:“徐吟寒。”
“嗯。”
“你以后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少女模样认真,徐吟寒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不然?”
明越垂下眼,似乎闷闷不乐。
“那万一我……”万一她婚后过世了,他岂不是成了寡夫,孤零零的,只有她的牌位陪着他。
她放下茶杯,扑过去抱住他。
“徐吟寒,你带我逃走吧?”
离开这个压抑与充斥病痛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她许久没有看过的世间。
汴京闻名天下的勾栏瓦肆,夜虽已深,街巷仍灯火通明。
徐吟寒给她买了精致漂亮的面人,她便也报他以糖葫芦。
到处走走停停,逛食肆,看百戏。
徐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未有一句怨言。
明越还调笑他今日竟如此听她的话。
徐吟寒吃了颗糖葫芦,囫囵说:“其实我今晚本就是想带你出来的。”
明越只当他是在嘴硬。
口是心非的人她见多了,徐吟寒算是里面的佼佼者。
她走累了,腿脚开始发酸,徐吟寒说要找个客栈坐着喝杯茶。
明越站在热闹的车水马龙中,抬眼看了看明亮的圆月。
下一刻,他们便坐在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上,眺望着广阔的夜幕,繁星闪烁,月色清透。
徐吟寒偏头看她:“不怕高了?”
明越脑袋枕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好不容易逃出来,当然要多待在外面了。”
她看着手里的面人,轻声道:“徐吟寒,我们来玩个文戏吧。”
徐吟寒:“玩什么?”
明越道:“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说‘好’。”
“……”
这算什么文戏。
但他还是道:“好。”
明越:“明日你再去给我买一次甜糕,如何?”
徐吟寒:“好。”
明越笑意愈深:“那改日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许好多愿望。”
徐吟寒:“好。”
明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你还要陪我玩投壶,而且这次,你必须要输给我!”
“……”
“好。”
原来文戏里给他下的套就是这个?
徐吟寒失笑,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输给她一辈子。
“还有,”明越的声音弱了下去,慢慢道,“等以后我不在了——”
徐吟寒看向她,敛起了笑。
明越却别开了眼,自顾自:“你也要记得我。”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术,把他们不愿谈论的,放在明面上说。
他们不可能一直都逃避的。
就像她迟早会因病去世 ,那她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徐吟寒也在这时开口:“不好。”
明越慌乱抹去眼泪,强笑着谴责他:“你干什么啊,这样你就输了知不知道?”
徐吟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我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好。”
明越恍若未闻:“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不好,你聋了吗,明越。”
他攥住她沾泪的手,湿湿热热的,她不回头,他就掐住她后颈,迫她与他视线相接。
朦胧泪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不会有那一日。”
他放轻握在她脖颈的力气,“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说,我已经许好了愿望,如果这些愿望老天不帮我实现,那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成真。”
“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
檐下哄闹的街巷停了一瞬,随即阵阵惊叹此起彼伏。
她闻声抬头。
点亮她眼眸的是,在夜幕中冉冉升起的万千孔明灯——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呀
第87章 聆她
与此同时,汴京郊外。
姜演望着夜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欣慰道:“总算是没出什么纰漏。”
主上叫他们在亥时一刻左右放孔明灯,就是为了给明越祈福。他们八方幕百来号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这些孔明灯上,都有主上亲笔写下的题词。
他们也衷心希望,主上和明小姐都能如愿以偿。
两个月后,时序春分。
不知是不是孔明灯祈愿有成,明越的身子竟一日一日好转。
这段日子,不仅徐吟寒日日陪在她身边,李商霓也是时时送些吃食首饰来,跟她在府中散步,还放了纸鸢。
至于明宗源与明夫人,他们有李承羡单独安排的住处,隔三差五会带明忱来公主府看望她。
明越只觉受宠若惊。
她告诉他们,李承羡已答应退婚,或许他们不用淌这趟浑水。
也向他们保证,八方幕绝对不会为难他们。
他们口头应下,说择日就回朝都,但这两个月,他们都待在汴京。
明忱呢,自从知道她身边那个侍卫就是八方幕主公后,也不在乎与她的嫌隙了,一口一个甜甜的“阿姊”,说要和徐吟寒一起练剑。
徐吟寒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把这十多年没道过的歉都道回来了。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经常熬很苦的药,非要盯着她一滴不剩的喝完才肯罢休。
有他们在,日子没有太过枯燥。
但除了偶尔偷偷跟徐吟寒出门逛街,明越只能整日在屋内闷着,写字看书都没了趣味。
这日,明越与李商霓在凉亭里下棋。
说起想去哪里散心时,李商霓兴冲冲道:“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我要在宫中设赏花宴。届时御花园百花开尽,当属汴京第一美景,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散心的地儿了!”
银烛也颔首:“公主殿下说的是,况且宫内有公主照料,小姐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商霓握紧她手:“是呀是呀。”
明越一想也是,便欣然应下。
她还是第一回有机会参加宫中赏花宴。
晚上,徐吟寒为她端了温热的汤药来。
“赏花宴?”
“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往嘴里塞了颗饴糖,甜滋滋的,但还是盖不过汤药的苦涩。
徐吟寒在她身旁屈膝坐下,扫了眼她手里的书简。
“会有很多人。”
这两个月汴京城中流言平息不少,但仍有余声。他倒是无所谓,但他怕她会在意。
明越疑惑了下,摆摆手道:“有霓霓陪着我赏花,我哪有空管别人如何说我。”
她逃婚一事已被圣上知晓,但李承羡帮她遮掩了过去,使得圣上降罪于他,明府未受牵连。
明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因李承羡伤害徐吟寒而怨恨于他,但他又真真切切,帮了她很多忙。
该恨的得恨,该感谢的也得谢。
但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有两清一说。
“你在想什么?”
徐吟寒百无聊赖待着,注意到她宣纸上洇出的一滴墨。
明越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啊。”
她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歪头看着他笑:
“你这么担心我,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药碗被他屈指推来。
“你先喝了再说。”
明越哀嚎一声:“这个药真的特别特别苦。”
虽然口中全是饴糖的香甜,但明越还是十分惧怕。
尤其是饮尽后,嘴巴里残留着的那种苦涩,连漱口也难以除净。
喝完药的半个时辰里,她吃什么都是那股苦味。
她视死如归般捧起药碗,屏气凝神,一口喝光。
喝到最后,别有用心地留下碗底的汤药。
她忙含了颗饴糖,想蒙混过关:“就喝这么多就够了,再也喝不下了。”
徐吟寒看着她憋红的小脸,忽而喝掉剩下的药,扶着她纤细的脖颈吻上去。
叩开她唇瓣,与她舌尖交缠。
再悄无声息将最后一点苦药渡给她。
甜与涩交织,在唇齿间蔓延,配合他饶有技巧的搅。动与吸。吮。
喘息声暧昧不停。
亲了一会儿,徐吟寒总算放开了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过鼻尖。
这个距离……
想起方才被迫喝下的药,明越气不打一处来,仰头咬他鲜红的唇瓣。
听到他轻轻嘶声,她才满意退下,朝他狡黠一笑。
“这就是后果。”
那点痛随便就能忽视。
徐吟寒漫不经心垂下眼,视线向下。
雪白衣襟因挣扎散开,她微微侧颈时,锁骨弯出小巧的弧。
“徐吟寒?”
她的手在他眼前晃动了下。
下一秒被他攥紧,顺着握上,变成十指相扣。
“嗯,厉害。”
他俯身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寸寸舔舐。
明越被他箍着腰,半靠在他胸膛,时不时扭动身子。
有点奇怪,他身上好烫。
“那你要去吗?”
“嗯。”含含糊糊的。
他舔咬她耳廓,又吻过她细腻的脖颈。
热息喷薄,麻麻痒痒。
与上一回不一样,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大手轻易将她掌握,呼吸声重,眼中全是欲念。
莫名,给她危险的信号。
偏偏,她又无处可逃。
“嗯……那你还是,不要用八方幕主公的身份去比较好,别太招摇了。”
她轻喘着,感受他濡湿的舌滑过锁骨。
“就用十一的身份去,怎么样?”
舌尖舔过,留下一片雪白的红。
停顿,欣赏:“行。”
向下,向下,向下,继续,继续,继续……
盯住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沟壑时,他的脑海里全是这种声音。
简直难忍到极点。
少女温柔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真乖,下回给你奖励。”
要爆炸了。
他掰过她的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眼睫,脸颊,唇瓣。
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隐忍,被什么吞没了理智,攥着她腰的大手也在收紧。
“徐……”
“地上凉,我抱你去榻上。”
明越疑惑,有软枕怎么会凉。
直到她整个身子陷入软和的衾被里,紧接着,男子高大的身躯覆上来。
灯火微弱,此间格外静谧。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还没亲过。”
明越不可置信看着他赤裸裸的目光,听他更赤裸裸的话:
“要不要试试?”
……
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像在水中捞出来似的,潮湿又滚烫。
徐吟寒亲的很克制,也很缓慢,不急于推进,更着迷于享受。
她被他托着背扶起来,软绵绵靠在他怀中。
“要睡了?”
明越迷迷糊糊回:“嗯,好困。”
她甚至懒得睁开眼,阻止他肆无忌惮的手。
热意从脖颈窜上来,他看着。
她十分敷衍地亲了亲他下颌:“你也快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沙哑却动听:“又是用完即弃?明大小姐也太残忍了。”
说归说,徐吟寒还是决定,他要忍下来。
一是明越身子未大好,不能折腾。二是他们还未成亲,还没到时候。
反正以后他有大把时间。
怀中人不安分地动着。
什么用完即弃……
明越想着想着,倏然直起身,臀。缝蹭过什么,存在感强烈。
她看见他蹙了蹙眉。
眉眼间赤红未褪,眸中填满了对她的欲。念。
“……你这样忍
着,会忍出病来的吧?”
明越一脸羞赧,磕磕绊绊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不过你要是不愿,那便算了……”
“谁说不愿?”
蹀躞带卡扣咔嗒一声清脆的响。
“……”这时候答应得倒最快了。
徐吟寒牵起她的手,探去。火光摇曳,映出模糊轮廓。
额头抵额头,他低眼,看她轻颤的睫羽。
“好…”硬。好烫好奇怪。
他每天带这么硬的东西到处走不会累吗?
明越的感受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每一幕都在冲击着她十七年的认知。
……
“……快好了吗?”
“快了。”
过了一会儿。
“还没好吗……?”
“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
“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她下意识加重了点力道。
换来他一阵急促的低喘。
引导她的那只手,浮起蜿蜒的青色经络。
他额头抵住她肩膀,亲她的肩窝:“明大小姐能不能稍微有点耐心?”
明越红透了脸:“可是真的已经很久了,徐吟寒……”
她又底气十足道:“这种事怎么能交给我一个人呢?你、你怎么不说要更努力一点?”
“……”
想了半天,徐吟寒只能道:“还没到我努力的时候。”
他挺直腰背:“算了。”
“不能算!”
其实真让他就这样走了,明越又有点…于心不忍。
她咬咬牙,仰头吻住他的唇。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疾风骤雨,伴随他一声似喟叹般的喘息,两人都得以从热潮中挣脱出来。
明越微张着唇,朦朦胧胧看他。
她从未见过露出这种神情的徐吟寒。
……
简单收拾了一下,徐吟寒穿好衣裳,半蹲在榻前擦拭那只白皙的手。
明越还在发愣。
她已经洗过一回手,干净到快要发光,但徐吟寒还是认认真真一根一根擦过去。
他们待在一起,却没有说话的情况,罕见非常。
明越小声问:“你要在这里沐浴,还是回去?”
徐吟寒低着头:“回去。”
“哦……”
希望他出去的时候,不会撞见守夜的婢女。
等他擦完,明越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算好闻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反感。
徐吟寒都站起身了,看她还呆着,便重新握住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亲了手心。
还轻佻地看她一眼。
不是第一回。
但明越脸红到几乎滴血:“徐!吟!寒!”
“你快回去!我要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全是奖励!!!!
第88章 聆她
三日后,赏花宴。
李商霓邀请的都是京中名门贵女,按照往年惯例,是不允许有男子出席的。
不过侍卫除外,倒也方便了徐吟寒与卞清痕。
从公主府坐马车出发,一路见了不少华贵车舆,纷纷为公主銮轿让行。
明越和李商霓共乘一辆,未有人起疑。
多日不出府,她不知外头传言如何,但有前车之鉴,想来不会太好听。
旭阳笼罩着皇宫的雕梁画栋,进了宫门后便只有公主车驾可放行,一路拜贺声不断。
这回赏花宴是李商霓负责操办,而众所周知太子李承羡对公主宠爱有加,说不准就会赏脸赴宴。
半载前遴选太子妃,汴京大族女子争破了头,不曾想这桩顶好的婚事竟落到了朝都,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
远在朝都的明越对此丝毫不知。
眼下太子退婚一事传出,让她们再次燃起了希望。
而首要之事,便是与公主殿下交好。
明越听着外头时不时一声雀跃的“公主万安”,笑道:“看来我待会儿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走掉。”
李商霓撇撇嘴:“阿姊何须如此……若是担心她们说闲话,我让她们去别处赏景便是。”
“没关系,可能是我养病太久,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地方了。”
曾经她最喜欢宴会了,朝都各府小姐的宴会她都会去,虽说也没多亲近,但她由衷享受其中。
李商霓还是挑了个偏僻的地方下马车。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过宽阔的宫道,穿过曲折长廊,眼前繁花盛开,景色宜人。
风起时,海棠花瓣飘落如雪。
李商霓一露面,小姐们便都迎了上来,恭敬福礼。
看到公主身旁挽着的少女时,纷纷面露疑惑。
这女子好像在汴京从未见过?
想来是公主的某位外地挚友,若是长在汴京,凭这容色与身份早就声名远扬了。
李商霓装模作样挥挥手:“本公主与人同游,你们自便就好。”
有人暗自惋惜,行过礼后离开。
剩下几位估计是以往与李商霓交好的,相互寒暄几句,大着胆子向明越道:“这是哪家小姐,我们互通姓名如何?”
长相可爱、略显丰腴的女子率先道:“我是长平侯府二小姐林衣衣。”
陆陆续续介绍过自己后,姑娘们都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明越。
李商霓刚想替她回绝,被明越按下。
她回以明媚灿烂的笑:“我是明越。”
少女在百花的映衬下,更显清丽动人。
明越?明越……汴京是有几户明姓官家,但都没有这样漂亮的小姐呀?
林衣衣正思索着,被身侧女子戳了戳。
那人小声对她附耳:“不会是……那个明家吧?”
“哪个?”
“就是那个呀,这段时间都在传的那个……”
林衣衣瞬间恍然大悟。
两个月前,那位被八方幕掳走的明府小姐突然回京,大病一场。又听闻她与八方幕主公私相授受,为此解除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此事一出,无一不震惊。
且不说那八方幕主公是何等人物,光是违抗赐婚圣旨,就够九族脑袋落地。
而太子殿下居然还包庇她,让明府能全身而退。
小姐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明越面上笑吟吟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
她们定然知晓她的身份,那接下来……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位明大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几人似乎比方才要更兴奋。
尤其是林衣衣,眼睛都要冒光了:
“能让那位冷血无情的八方幕主公,心甘情愿平定寇乱、归顺皇室的明大小姐!”
……
“除此之外,还有些秘辛,你们肯定不知道。”
御花园一张石台旁,聚集了一众探听热闹的小姐们。
林衣衣坐在明越与李商霓对面,兴高采烈要继续说时,忽然定住,小心翼翼问:“公主殿下,明小姐,那些事我可以说吗?”
李商霓握着明越的手,百无聊赖:“阿姊,你怎么想?”
她对所谓“秘辛”都没什么兴趣,她知道的多多了,还能“秘”到哪儿去?
明越颔首:“当然可以。”
她也想听听,林衣衣要说的是哪些事。
林衣衣一下子放松下来,道:“我要说的,是关于八方幕主公徐吟寒,上清冢楼楼主卞清痕,甚至是…那位太子殿下的事。”
话音刚落,有人低声道:“衣衣,公主还在,你怎能这样编排太
子殿下……”
“没关系啊,可以说的。”
李商霓狡黠一笑,“我也很想听皇兄的故事。”
林衣衣彻底放下了心,笑:“多谢公主殿下!”
“我说的,也是于坊间听书时听到的……”
明越撑着脸颊,看那个脸蛋软乎乎的少女讲八方幕的旧事。
无非是八方幕从前杀过哪些人,有过怎样的奇闻逸事。
明越的思绪慢慢飘远。
石台后,是姹紫嫣红的观花台,三两梨花交错,满树海棠开遍,花香怡人。
蜿蜒廊檐下,站着小姐们府中带的贴身侍从。
——徐吟寒站在最边上,身型要比普通侍卫更挺拔劲瘦,正靠在檐柱旁,偏过头与人交谈。
他在与谁说话?
明越来了精神,掠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裙摆,看到另一个黑衣男子。
……原来是卞清痕。
悬着的心落下,她未来得及收回视线,被徐吟寒隔空锁住,盯得她浑身一颤。
手中的茶杯也倾倒几分。
“明小姐,你没事吧?”
林衣衣关心道。
明越匆忙垂下眼,拿了手帕擦掉茶水:“没事。”
林衣衣便继续道:“然后就是两月前,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江湖门派忽然偃旗息鼓,据说是被徐主公收服,往后也只听命于徐主公,有投效陛下之意。”
一阵阵惊叹迭起。
这件事,明越有听徐吟寒说起过。
但他说的是,八方幕绝不会做朝廷的附庸,他们只会再签下议和书,隐退世间。
至于那些小门小派的杀手,或是落草为寇的匪贼,只要他们不再烧杀抢掠,也没有清剿的必要。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明大小姐呀。”
一束束赞赏的目光措不及防投来,明越不解道:“我?”
“是因为明大小姐,狂傲不羁的徐主公才能俯首投诚,能让堂堂杀手如此忠心不二,明大小姐可真有手段!”
狂傲不羁……
想到徐吟寒的模样,明越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还有卞楼主,当真是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啊。”
玉面公子……
“明小姐与太子殿下已解除婚约,明小姐又不在汴京,可能不知,太子殿下高山仰止,孤高冷傲,可是汴京贵女人人都想嫁的顶级郎婿!”
孤高冷傲……
是有点符合。
但是听起来别扭的要命。
“对了,徐主公容貌如何,明小姐可否细说?”
林衣衣殷勤地为她盛上茶水,“从前看徐主公的画像,简直丑陋到不忍直视,但后来听说他不过二十的年岁,想来那画像定是诓骗人的。”
“是清秀吗?比起卞楼主怎么样?或者与太子殿下相较呢?”
“这个嘛……”
明越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在她眼中,徐吟寒当然是世间最漂亮的男子,但万一以后她们见了,说她撒谎怎么办?
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明越说起。
一道尖细的嗓音破开这片宁静:
“太子殿下到!”
一群人乌泱泱跪地行礼,欣喜不已。
她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想见一面太子殿下呀。
来人圆领青袍,步伐稳健,径直走过她们,走到公主的那张石台前。
“免礼。”
迟来的赦免,语气比往常要温和的多。
那道威压离林衣衣极近,她咽了咽唾沫,抬眼看去。
青年乌发束冠,青袍修身干练,天然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压迫感。
如她所料,李承羡不知与李商霓交代了什么,末了,却突然朝明越走去。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其他与林衣衣一般想法的小姐们,也呆呆看着这一幕。
然李承羡还未近身,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人横亘在二人之间,拔剑护住明越,气势竟不弱李承羡半分。
银蛇面具掩盖不住,他浑身清冽肃杀之气。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家养侍卫。
甚至带着毋庸置疑的警告:
“任何除我以外的人,都不得近明小姐周身三尺。”
“放肆!这可是太子殿下!”
东宫侍卫上前就要抓人,被李承羡抬手打住。
“孤奉皇命来看望圆圆,你也敢拦?”
“那又如何。”
皇…皇命?!
这小侍卫胆子也太大了,连上头那位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情势危急,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小声道:“差不多行了,这里是皇宫!”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方才她们口中那位“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也出现在这小小的御花园里。
对李承羡作揖后,转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卫。
“徐主公也别来无恙啊。”
如一道震天雷降下,激起愈演愈烈的水花。
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赏花的明越:“……”
一个人添乱不够,两个人闹事还不够,非要三个人一起上阵,演完这出闹戏才满意是吗!
身份暴露,徐吟寒也没必要再装,干脆摘下了那副面具。
又是一阵哗然。
这人也……太太太太太好看了吧!?
……
御花园繁花似锦,风光格外旖旎,明越愈发头晕目眩。
光是看着那群议论纷纷的小姐们,就知道她们会想些什么。
事实上,林衣衣正如她所想。
眼前三人乃是汴京城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容颜,另两位已够惊才绝艳,更别说这位传闻中如恶鬼般狰狞可怖的八方幕主公,竟是如此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怪不得明小姐宁愿放弃太子妃之位,也要与徐大主公双宿双飞呢!
明越盘算着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目光不自觉扫到林衣衣。
小姑娘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口型无声:
明小姐也太厉害啦!!!
明越:……——
作者有话说:圆圆的脚趾可以抠出一座皇宫了
ps:再最多两章就完结啦[撒花]
第89章 聆她
不过,李承羡来此并不单纯是赴宴。
自从放弃了对徐吟寒的追捕,这还是第一回,他们平心静气坐在一起说几句话。
赏花宴后,明越随他们去了东宫。
“陛下明日就会召见徐吟寒?”
明越感到十分不安。
尽管徐吟寒洗清了绑架太子妃的嫌疑,但他几个月前才杀了圣上的亲弟弟褚王,定是要被问罪的。
殿内沉默良久,卞清痕突然道:“其实这也算好事。”
“杀害皇亲可不是小罪,若是圣上怒极,只会当下抓捕徐主公,午门问斩,哪还有他面圣告罪的余地?”
“圣上召见他,或许事有转机。”
李商霓点点头:“对呀,阿姊,若是父皇真要降罪于徐主公,我一定会为他求情的。”
她看了眼李承羡,垂下眼去:“毕竟……毕竟叔父他……”
自从明越身子转好,从前的记忆也在恢复。
褚王买凶杀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才是真正觊觎皇位,谋害族亲的人。
回到十二岁的那个雪天。
八方幕只不过被褚王当了刀使,那时保下李商霓和李承羡性命的,是明越和徐吟寒两个人。
若是换个人拿刀抵住她脖颈,那就算她再怎样勇敢无畏,也不过是再多一具尸体罢了。
那之后,八方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一直不愿意再让徐吟寒回想起。
“总会有这一遭的,徐吟寒,你怕了?”
上首的李承羡冷冷望他。
徐吟寒抱臂往椅背一靠,哂道:“我看是你怕了,怎么,怕我弑君?”
明越倏地捂住他嘴。
天呐地呐老天爷呐,这人在说什么!!!
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弑君?
还真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是吗?!
殿内不出所料陷入一片死寂,连卞清痕都摇摇头不说话。
“……你明天最好能活着走出来。”
李承羡撂下这句话
便扬长而去。
还好殿内只有他们几人,看在李商霓的面子上,李承羡并未发难。
明越心惊胆战去求李商霓,说这不是徐吟寒的本意,想让她帮忙给李承羡解释。
李商霓心有余悸道:“方才我就庆幸,幸好阿姊还没与那人成婚,不然……”
“……”
为了明天能一切顺利,更为了她日后的安危,明越决定当一回夫子,专教徐吟寒礼仪规矩。
譬如,哪些话是一定不能在圣上面前说的。
“不能主动提起刺杀褚王一事?”
“当然了!”
明越讲得头头是道:“褚王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你敢赌圣上不为此迁怒于你?那是圣上,天子,无论你有多少委屈,都只能放在肚子里。”
东宫西偏殿,夜已沉寂,为了不被外头守夜的宫女听到端倪,明越特意压低声音,与徐吟寒肩抵着肩。
徐吟寒侧头看她:“我怎么觉着,陛下八成是要说这件事。”
明越:“那你就老实答就行。”
“怎么个老实法?”
“……”一下子给她问倒了。
仔细一想,好像徐吟寒做的那些事就谈不上老实。
但徐吟寒不像是在逗她玩,神情恹恹,看着心事重重的。
旦元那日,徐吟寒孤身一人闯入褚王府时,定有想过今日后果。
她所知的,也只有徐吟寒的师父与褚王之间的恩怨,连建议都只能给得笼统。
“徐吟寒。”
她凑近他,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还有没告诉我的事?”
她眼神澄澈,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但他只道:“没有啊。”
明越不信:“肯定有!”
不然他一直在这儿想什么呢,都不理她。
她掐着他下颌,扳过他的脸,自上而下打量。
但他又如此坦然,让她抓不着一丝蛛丝马迹。
“我们以后可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之间就该毫无保留,你如果执意这样,”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那我可就不嫁给你了。”
徐吟寒低声笑:“后果有这么严重?”
“那是。”她昂着头道,“所以你有什么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徐吟寒沉默片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
听他言简意赅讲完,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他曾经只提过几句的,关于他父母的故事,有这么长,这么曲折。
他的父亲也曾高中榜眼,入朝为官;他的母亲乃是大户人家的温婉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平安长大,他也会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小郎君。
只可惜徐父被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路上又遭圣上暗中灭口。
数十年努力毁于一旦,他们差一点家破人亡。
怀着这样的仇恨,他竟放走了李商霓与李承羡,却又因此被褚王记恨……
明越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不仅是杀死他师父与父母的褚王,连同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难怪徐吟寒不愿让八方幕归顺朝廷。
难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皇室,他就会变得寡言少语。
但这些东西,她与他相识数月,至今亲密无间,他藏在心底从未告诉过她,定有难言之隐。
“徐——”
话哽在喉间。
早知道,她就不强迫他说了。
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斩钉截铁道:“你若是不想面圣,那我带你逃吧?”
徐吟寒弯了弯唇:“你带我逃?”
明越颔首:“对呀,你能带我逃,我就能带你逃。”
“逃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就算要躲追兵一辈子,我也愿意。”
徐吟寒反握她手,摩挲着她纤瘦的指节。
“好啊。”
明越心念一动,看他嘴角漾出的笑。
……她有点后悔了。
她应该肯定地告诉林衣衣,徐吟寒就是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以后等明大小姐带我逃。”
徐吟寒亲了亲她的手指,薄息挠痒痒般扫过她手背。
“但明日,我也有想问个明白的事。”
明越抱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等徐吟寒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就带他离开。
*
清晨,徐吟寒随李承羡往乾清宫面圣。
殿宇被遮天蔽日般的茫茫大雾覆盖,琉璃瓦的屋脊陷入云雾,唯有脊上的鸱吻依旧昂扬伫立。
约莫是对他的身份颇有顾忌,下朝的官员对他避之不及。
等人走尽,皇帝移驾御书房。
手持拂尘的御前公公通报,皇帝只让徐吟寒一人面圣。
龙椅上的帝王正挥墨批阅奏折,徐吟寒走近,跪地拜安。
而后听见那道浑厚的声音:“坐吧。”
然而徐吟寒未动。
皇帝抬起头来,端详了他一会儿,叹息:“看见你,朕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徐爱卿。”
“他当年也是如此,双膝跪地却挺胸昂首,字字铿锵向朕伸冤。”
那副倔强的模样,也一般无二。
皇帝放下御笔,慢慢搁起手中奏折。
“朕猜,你一定知道朕召见你是为何。”
徐吟寒作揖:“草民不敢揣测圣意。”
“罢了,江湖已是八方幕的天下,朕可不信你有什么不敢。”
皇帝盯着他,面容肃穆。
“朕知你举目无亲,此番召见你,也并非为了徐爱卿。”
“朕就问你一句,刺杀皇亲,该当何罪?”
……
黄昏之际,御前公公奉命送徐吟寒出宫。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大门,他隔着珠帘,看见明越的笑颜。
她等了他很久。
只要徐吟寒能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那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但没等她张开双臂,徐吟寒先一步拥住她。
他眼眶微红,神情恍惚,似乎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明越任他抱,安静拍拍他的脊背。
三日后的清明,明越随徐吟寒回黄耆山,去祭奠他的师父与父母。
黄耆古寨只剩残垣断壁,被大雪掩埋、风雨侵蚀,荒凉萧瑟。
古寨后十里外,枯木林中,立着三座墓碑。
明越将祭品放在墓碑前,起身,身旁人轻声开口。
“旦元那晚,若我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会死在荒山野岭,与他们团圆。”
再往前推算,如果明越没有逃婚,没有将此事嫁祸给他,他会与褚王玉石俱焚,死得更早。
如果十五岁那年刺杀皇子,他没有追去衍回寺……
幸好他去了。
他现在站在明越身边,只觉得庆幸。
他手刃褚王,为父母师父报仇后,他依旧心存执念。
罪魁祸首是那位,被奸徒蒙蔽,未能明辨是非的皇帝。
可那日面圣,他恨了数年的皇帝,称他的父亲为爱卿,满口的哀叹怨怼。
他终于能问清楚,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害我爹娘的人,是陛下吗?”
没想到皇帝摇摇头,看着他:“是死在你剑下的那个人。”
君无戏言,徐吟寒也不会认为,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会屈尊降贵欺骗他。
“朕那个弟弟,不但蛊惑朕的臣子自相残杀,还妄图借八方幕之手,残害朕的子女,朕当然恨,当年之事也实属无奈。”
“你替朕铲除了如此心腹大患,还平定匪乱,安定江湖,朕理应赏你。”
忽而,皇帝的脸阴沉下去。
“但全天下都知晓你冒犯皇权,扫了朕的脸面,朕也该罚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剩下的,由你自己抉择。”
“是相互抵消,还是各自承担。”
空旷殿宇内,他的回音久久回荡,绕梁不息。
玉扳指一下一下轻叩御案,清脆却厚重。
“朕想起,你似乎与朝都明家的孩子相交甚密?她抗旨逃婚自是胆大包天,但真论起来,也是朕儿女的救命恩人,又有太子替她求情,便小惩大戒。”
徐吟寒抬起眼:“陛下要如何定罪?”
皇帝笑:“无非是名节有亏,禁足府中数载,算不得定罪。”
“真要旧事重提,你该是最恨她的那个,莫不是被她引诱,所以心软了?”
……
“那你是怎么答的?”
那天晚上,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了什么赏赐?”
徐吟寒指尖缠着她发丝,漫不经心玩弄:“常人不敢要的赏赐。”
他只告诉她圣上因此赏他圣恩,至于其他的,日后自有定论。
明越想了想,道:“难道是金银财宝,汴京府邸?”
徐吟寒轻嗤:“我哪有那么俗气。”
“……”
她倒希望他能俗气一点。
她只能问:“那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徐吟寒“嗯”了
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坚信,在圣上面前,他毫不犹豫做了一个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时此刻祭拜师父与爹娘时,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如在御书房,皇帝威严之下,他掀袍跪地:
“草民别无所求,只想请陛下,为草民与明家小姐赐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