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聆她
明越踏入抱霜院,风过廊檐,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抱臂倚靠在檐柱上。
院中婢女都对他敬而远之。
“小姐。”
徐吟寒闻声回头,婢女正一一朝少女
福礼。
明越颔首,叫住银烛。
“方才小忱受了怕,你去买些他平日爱吃的送去碧桐苑。”
“是。”
“再转告他,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让他放宽心。”
“是。”
“还有……”
“……”
事无巨细交代下去后,明越心里还是十分不安。
明忱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若是将事情告诉阿爹阿娘,徐吟寒的身份必定会暴露。
除了劝解安抚,她没有任何办法。
在自己的安危面前,她这个不相熟的阿姊的保证,又能有多少份量。
银烛走后,她与其余婢女聊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当然感受到了廊檐下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却不愿去面对。
她一面敷衍应和,一面心乱如麻。
没注意徐吟寒竟径直朝她走来,吓得那些婢女立刻避退。
“小姐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他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婢女,人便都慌慌张张散了,各做各的忙碌起来。
明越不动声色躲过他的手。
“你吓她们做什么?”
徐吟寒伸出牵她的手空悬,少女扬起的发丝擦过他肩膀,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在两人间隐秘窄小的空隙里。
明越愣住看他,挣脱不得。
她压低声音:“快放开,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要保持距离的。”
徐吟寒垂着眼:“我都不怕,明大小姐怕什么?”
明越又试着抽出手,可被那只手牢牢禁锢着,手腕一圈圈发疼。
她小脸一垮:“徐吟寒,我真的很生气。”
徐吟寒微微弯唇:“那就对我发脾气啊。”
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接受,但她就是不能无视他,和别人聊得那么火热。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气笑:“喜欢我发脾气?”
几秒后。
院里的婢女呆愣地看着自家向来温和的小姐,忽地踩了一脚黑衣侍卫,又揪住侍卫衣襟,将人大剌剌拽进闺房里。
“砰”一声,屋门紧闭。
……
安静地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深呼吸好几回,明越才转过身去。
而徐吟寒靠在墙上捂着胸口,一副摔惨了的模样。
……她记得她扔他的时候,没用这么大的力气吧。
明越依旧冷着脸道:“别喊疼,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就这点脾气?”
“什么?”
明越没反应过来。
这世间还有这般求着要挨打的人?
徐吟寒似笑非笑:“你根本不会发脾气,你这点发泄对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明越沉默不语。
“你总是忍让,又轻拿轻放,我没拦着,”徐吟寒一步步向她走来,摘下面具,“我还愿意帮你发脾气,我以为,你至少会因此感激我,而不是因为一些个罪有应得的人,对我生气。”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张无可指摘的、冷峻的面,在黑暗中也被勾勒清晰。
“……全是歪理。”
明越也朝他逼近一步:“你对人只有两种观念,拥护你的人你留着,惹你生气的人就杀了,是吗?”
“……”
觉得这话有些怪,但徐吟寒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你不知道还有种解决办法叫讲道理吗?而且那不是什么罪有应得的人,那是…那是我的家人,即便是要罚,也不能如此折辱。”
徐吟寒眉梢一挑:“那我是你的什么,一个侍卫?”
明越:“徐吟寒……”
“还是连侍卫都不如,只是你用来摆脱婚事的工具,一条任你驱使的狗?”
明越睁圆了眼。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没等她说什么,她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攀上,游蛇一般,按扶她的后颈。
少年几缕乌发垂落下来。
浓墨似的眼嵌入她身影,以往没有任何一刻,她将他的情绪看得如此清楚。
“……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怒火仿佛被他一句话熄灭,他与她额头相抵,眼尾灼红。
是妥协。
她看得出。
徐吟寒低下眼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不能利用过以后,就弃如敝履。”
“我没有——”
“圆圆,”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畔,盯着那抹柔软的红,眼眸愈深。
“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生意。”
……
他二话不说吻下来的时候,明越本能想躲,但后颈被他掐住,被迫迎合。
叩开她唇舌,肆意舔舐、掠夺。
她支不住向后退,徐吟寒便随她退,一路撞开桌椅,抵住屋门。
她的腰身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推不开他,她就咬他。
血腥气与刺痛感一齐涌上,在唇舌间交渡,像是一场隐秘暧昧的较量。
明越喘息着,慢慢睁开眼。
徐吟寒阖着眼,不管不顾与她勾缠,凶狠的,有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
哪怕是她咬破他唇,他也不退却。
一股没来由的酸涩漫上她心头。
明越收拢起心神,双臂攀上他肩膀,主动贴近他。
感受到她的顺从,徐吟寒怔了怔。
唇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腥甜,她无声的控诉,此刻浓烈到让他胸腔胀疼。
他总是习惯性享受狩猎的快感。
今日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才是她的猎物。
徐吟寒放轻侵略的力道,柔和又亲昵地吻她,小心翼翼安抚她。
一缕缕银丝混着血色,随着他们分开垂挂唇角。
明越脸颊红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也经常为明家的事苦恼。”
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缓而轻继续,“你说我总‘轻拿轻放’,但我还能怎么样呢,他们十恶不赦吗?也没有,他们生我养我,让我吃饱穿暖,他们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我只能‘轻拿轻放’。”
“我的弟弟还是个孩子,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他说他讨厌我,我要与他争辩,让他喜欢上我吗?也没有必要。”
“只有你,徐吟寒,我对你一直很愧疚,但你对我好,我很在意你。”
她牵起他的手。
“所以如果有一日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你要离开我,那我会哭的,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挽回。”
“你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人。”
徐吟寒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凑上来,亲了亲他唇角的伤口。
“以后我改掉我的愚善,你也不要过于莽撞,要多跟我商量,知道吗?”
说着,明越拿出块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唇畔的血。
她细眉蹙起,担忧道:“是不是很痛?”
面前的少年无言良久,开口:
“……很爽。”
“……”
“徐吟寒……!”
她的脸瞬间又涨满绯色。
“你再这样我就……”想威胁也不知用什么条件。
偏偏徐吟寒还面不改色地追问:“就什么?”
明越:“就……下次还咬你,咬得更重!”
徐吟寒“哦”了声:“那更爽了。”
“……”
……
明越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和徐吟寒多说几句,可院里传来了姜演和戎离的声音。
她让徐吟寒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门。
虽说他们的事八方幕皆知,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成何体统!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下鬓发,唇瓣有些红艳的肿,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明越让他们买的有胭脂水粉、瓜果鲜蔬,为了拖延时间,还让他们专程去隔壁小镇买了几匹马、几条驴。
他们兴冲冲说着一路上的新鲜事,末了才问:“主上呢,又出门了吗?”
明越随口撒了个谎:“好像是卞楼主找他有事,出去了。”
姜演没怀疑:“喔,卞楼主居然还留在朝都啊。”
他想起什么,掏出一个信封来。
“对对对,明小姐,有个守在明府附近的男子,像是哪家店铺的小厮,让我们把这个给你,他应该是把我们认成明府的家丁了。”
两人欢欢喜喜去了灶房后,明越打开那封信。
是周管事写给她的。
信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已回朝都,李承羡走的绛阳道,离回京只剩三日。
他上回口头答应明宗源去通风报信,明宗源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不妥,但在李承羡面圣前,明宗源
最好也能赶去汴京,不然后面事情暴露,将会坐实明家欺君之罪。
明越想起先前李承羡说的话。
他说会保她,拿八方幕当替罪羊,那应该不会向圣上说明真相。
她还有时间。
明越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想该如何说服明宗源。
晚上,明越遣走院中仆从,让银烛回屋休息,等徐吟寒来找她。
这次他终于能坦坦荡荡走门了。
明越列了十几个方法,全都打上了叉,头昏脑胀给他开门。
夜中寒露深重,徐吟寒一进门,一个小巧暖和的手炉就送进了他手里。
其实明越的屋子也足够暖和,明宗源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苛待她。
明越把那些方法给他看。
徐吟寒一目十行看过去,听她絮絮叨叨说话。
“看来不论用什么话术劝他,他都会翻脸,好像除了你那样的威胁,没别的办法了?”
她一脸懊恼道:“早知这样麻烦,还不如直接去汴京。”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其实还有个办法。”
明越:“什么?”
他微微一笑:“洗劫溧水画舫。”
“洗……洗劫?”
明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明家的产业,也是她的产业。
不过若是被八方幕劫去,也还算是她的。
明越问:“如何洗劫?”
“当然是实打实的洗劫了,不过得用上点明大小姐的伎俩。”
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既然不能威胁,那就让他主动求我们退婚。”——
作者有话说:[猫爪]全是奖励
第82章 聆她
次日一早,明越见院中仆从凑在一处,好奇上前。
银烛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算着数,将银子分发给每个人。
“今日是府中结月例的日子,喏,这些都是老爷给小姐的例银。”
众人欢天喜地掂量手里的银子。
明越的那个钱袋可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得多。
她想,可能是徐吟寒的“功劳”。
清晨的风格外凛冽,明越晃神,想到昨夜徐吟寒的话。
“这事我会着手去办,你就好好睡一觉,无需忧心。”
明越拉住他的手腕,欲言又止。
徐吟寒像是看穿什么,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放心。”
“我不会再管他们了。”
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烛火拉得老长,随他走远孤零零延伸,镶嵌在墙面上。
心突然被刺痛。
明越觉得徐吟寒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
她很小的时候,在家门口玩好不容易求阿爹买的磨喝乐,却被隔壁家小孩抢去玩,不小心弄坏了。
她泪眼汪汪与小孩争吵,要他道歉,誓要讨回个说法。
小孩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索性躲在大人身后,哭着说明越欺负他。
邻里间都相熟,家里人也知道事实,给明越吃了块饴糖就想了事。
明越想,她也有大人护着呀。
她向阿娘说了前因后果,但阿娘却说这是小事,劝她大度,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后来她也经常劝自己,不过小事一桩,没必要太在意,忍忍吧。
在她不得不忍的事情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说不用忍,他会帮她发脾气。
……
明越倏地起身,飞奔过去扑进徐吟寒怀里,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屋门半敞,冷风裹挟着他们,浸入冷透的夜。
他们之间仍是暖意融融。
明越眉眼弯弯看着他:“我也不会再管他们了。”
徐吟寒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越:“要请徐大主公出山的话,这个够吗?”
那个吻的感觉还残留着,徐吟寒低眼,目光扫过她绯红的唇。
“我要说不够呢?”
话音刚落,另一边脸颊也落了吻。
“够了吗?”
“……”怎么可能够。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明越抿抿唇,脸上红晕蔓开:“……这是额外的奖励。”
“谢谢你,徐吟寒。”
……
昨晚是明越睡得最安心的一夜。
她知道,以后再不会没人为她撑腰,她能拿回来的,也不再只有一颗小小的饴糖。
明越不自觉弯了弯唇。
但很快,她又紧张起来。
徐吟寒说这事他会交给姜演,就在昨夜行动,也不知成事了没。
仆从散去后,她问银烛:“我那几个侍卫去哪了?”
银烛摇摇头:“奴婢今日还没见过他们,或许早起出府了?他们是小姐的私卫,府里没人敢拦的。”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银烛立刻道:“小姐在这儿,慌慌张张做什么!”
家丁忙行礼:“小姐息怒,奴才冒犯了。”
明越倒不计较这些,认出这人是阿爹院里的小福。
小福看到明越手里的钱袋,低下头道:“小姐,老爷……老爷吩咐下来,说是要收回这个月的例银。”
刚发下来的月例,转眼就要收回?
明宗源对府中人谈不上宽厚和善,但从来没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所以这些仆从都还对明府忠心耿耿。
“你可是听错了?”大家面面相觑,半信半疑,“老爷怎会如此?”
小福道:“不会错的,老爷都急得团团转了,具体缘由我也不知,就只是听说……”
“咱家画舫昨夜遭贼了!”
*
“胡说八道!”
明府正堂,明宗源拿着一封呈报在屋内来回踱步。
“一夜之间就损失了三十万两?连账簿都不翼而飞?你说这是一伙劫富济贫的匪徒?我呸!”
跪地的周管事拱手道:“老爷,他们昨日劫船时,老奴在暗处窥探,这些都是亲耳听他们说的。”
明宗源操起案几上的青花梅瓶,怒不可遏要摔下去,手臂悬在空中,终究顿住。
这梅瓶可价值百两,现在画舫被劫,还是别雪上加霜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冷静下来,慢慢道:“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明家画舫乃皇室所赐,那帮匪徒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皇权,而且编瞎话也就是嘴皮子功夫,有可能就是故意要让人听去,好洗脱嫌疑。”
周管事:“老爷的意思是……劫船的另有其人?”
明宗源好生安放好青花梅瓶,顺手拿衣袖擦了把灰尘:“况且他们劫财就劫财,还要画舫账簿做什么?依我看,是有人查到我头上来了。”
周管事:“要查账簿的人,也就只有汴京的市买司了。”
明宗源摇摇头:“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就是想不通,他昨日已暗中将八方幕在朝都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为何还有人敢劫他们的画舫?
他想过可能是八方幕,但明越这死丫头跟徐吟寒关系匪浅,想必徐吟寒不会向明府家业出手。
那就只能是得到那位授意的朝廷中人了。
“老爷,有密信送来。”
事情一桩接一桩,明宗源头疼欲裂,摆摆手道:“不是什么重要的就都烧了算了。”
小厮双手呈上:“是陆大人的信。”
明
宗源愣了愣,恍然大悟。
是了,这帮抓八方幕的无能鼠辈里,除过现在远在绛阳道的太子殿下,还有陆绥这个撮鸟!
天子授意,洗劫画舫,若是陆绥,他们的目的并非要财,也非查贪,而是如今天子摆明了是要拿明家当弃子。
若他们怀疑明家与八方幕有染,暗中夺走画舫的下一步,就是灭口!
明宗源腿一软,扑通摔倒在椅子上。
看来事到如今,他跟八方幕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婚得退,必须得退,不然等他们彻底落入朝廷彀中,就一切都晚了。
*
仅仅一日,明府瞬息万变。
溧水画舫遭劫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又因有八方幕出现在朝都的传言,一时人人自危。
晚上,明宗源亲自找明越谈了退婚的事情。
这还是明越头一回见如此温和的阿爹。
“既然圆圆不喜欢这桩婚事,那我们就去向圣上请罪退婚,等阿爹处理好画舫的事,三日后,我们就启程去汴京面圣。”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想想这一切就快要结束,明越心情特别好,还寻出了去汴京要穿的衣裳。
三日,还有三日。
这三日她想安静在府里看书写字,刚好春分时节,冰雪消融,天气也转暖。
明宗源走后,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窗户外的徐吟寒。
他身上不再是单薄的紧袖黑衣,而是她专门做给他的玄黑绒装,搭着青蓝色狐毛厚氅,整个人褪去了些少年气,更显从容挺拔。
明越蹦蹦跳跳把他请进屋里,按着他肩膀坐下,奉上一杯热茶。
“料事如神的徐大主公,你跟我说说,你是如何办到的?”
她很随意地揉按他肩膀,兴冲冲问。
徐吟寒勾了勾唇:“那还得多亏明大小姐。”
明越迟疑了下:“多亏我……?”
徐吟寒说得一本正经:“姜演刚潜进溧水码头就被抓了,他冲着那些人喊了句‘是明大小姐叫我来的’,那些人不仅把他们当神仙供起,还将画舫所有营收送了过来。”
明越:“……”
明越:“趁我今日开心,你好好说,我不打你。”
徐吟寒挑眉:“难道你不是画舫的幕后主人?”
他明显感觉肩膀上的力道在加重:“怎么可能呢……”
顿了顿,明越又补上一句:“我又不会行商。”
明家积累多年的产业,是李商霓为报她救命之恩送来的,她想,这还没到告诉徐吟寒的时机。
她不想再提起往事,让徐吟寒伤心。
身前的少年惋惜般叹了口气:“那还挺遗憾的。”
“什么?”
“我都想好这么多钱要怎么花了。”
“……”
明越垂着脑袋微微出神时,徐吟寒懒懒靠在椅背上,牵起她一只手亲了亲,仰面看她。
“等明大小姐养我。”
窗边的烛火被吹得扑闪了下。
看着那张笑吟吟、冷峻的脸,再结合他的话,明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徐吟寒,还真像她看中美色收入府中的那个,恃宠而骄的男宠。
“算了,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如果说话能好听点的话。
明越双臂环住他脖颈,低头吻在他额心。
“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待退了婚,她就和阿爹阿娘告别,陪徐吟寒去任何地方。
她想要的自由、亲人,她都会重新拥有。
或许是太过高兴,她眼眶有些湿湿热热的。
明越直起身来,绕了个圈,侧坐在徐吟寒怀中。
她耳朵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怀中如软玉盈香,徐吟寒却不知所措起来,低眼,视线掠过她饱满的额头,挺翘圆润的鼻头。
她的发丝落在他手背,痒痒的。
还在他胸膛满足地蹭了蹭。
“困了?”
明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掉眼泪道:“是有点。”
徐吟寒本想说“那就去睡”,却看到她一直在揉眼睛。
“怎么了?”
“嗯……刚刚有灰尘进眼睛了,有点不舒服,没事了。”
徐吟寒当下没多问,但回了侧厢房,便问起姜演:“付雨现在何处?”
姜演:“昨夜我与他在溧水码头碰面,他说主上寻的那几味药有眉目了,崇羽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不知进程。”
徐吟寒默不作声地想。
崇羽?好像是那个小门派的山匪头头。
“就他一个去了?”
姜演点头:“是,他一路追随主上而来,估摸着是莽足了劲想在主上面前立功呢。”
徐吟寒眉头紧蹙。寻药这种大事,稍有差错便谬以千里,让这个不知是否忠心的人去寻,偷梁换柱也说不准。
姜演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忙道:“主上放心,付雨早就查过他的家底,他爹娘便是土匪,去年因病死了他才当的一把手,他的青雀门从不干杀人放火的事,确有投效主上之心。”
若是放在其他事上,也许这个崇羽可用。
但这次关系到明越,除非他亲身前往,否则他一个人都信不了。
徐吟寒问:“药在哪里?”
姜演:“不远,就在朝都城外的离心谷,往返不过三日。”
三日,刚好在启程去汴京前,他能赶得回来。
他重新披好狐毛氅衣,拿了把趁手的短刀,走向门口。
姜演担忧道:“主上难道要亲自去……就算要亲自去,主上也要等到明日早上,夜路难走,主上千万要当心。”
徐吟寒头也不回道:“等不了了。”
冷风灌进屋里,他脚步却停住,稍稍回头。
“寻药这事,别告诉明越。”——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为了让小徐和圆圆有个圆满的结局,我会写得慢一点,可能会迟几天完结[摸头]
第83章 聆她
主上连夜去了离心谷,那在明府保护明越的事就交给了他们二人。
鉴于明家家主与明越的弟弟都不安分,姜演安排戎离去盯着那两人,自己则寸步不离跟在明越身边。
但明越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写字。
她招呼姜演坐下,也去看几本书打发时间。
“也不知徐吟寒这次去衍回寺,会不会给我带住持的话来。”
姜演今早告诉她,在徵州的一个小门派内讧了,徐吟寒赶去帮他们调节。
没想到徐吟寒还是这样无微不至的主公。
姜演挠挠脑袋,讪讪道:“主上是秘密出行,可能不会去衍回寺。”
明越理解:“也是,那样太招摇了。”
她歪头朝姜演甜甜一笑:“只要徐吟寒平安回来就好啦。”
应付过去后,姜演看着明越认真写字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从未发现明越身上有任何病症,更遑论是闻所未闻的不治之症。
主上半月前在衍回寺时,就忽然变得喜怒无常,让付雨带人去打听白绒根、五味子和土茯苓的下落。
据说只要有了这些草药,再加上无尘住持多年研制的秘方,就有三成可能治好明越的病。
只有三成……
姜演也是发自内心地焦急。
他不敢想象如果最后失败了,主上会有多难过。老主公死后的五年里,在明越身边的主上才终于有了释怀的迹象。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姜演心头一紧,霍然起身:“明小姐,你不舒服吗?”
明越喝了口热茶,缓过来道:“没有。”
换季的时候容易患风寒,尤其是像明越这样的弱身女子。
饶是她说只是被呛了下,姜演还是仔仔细细关好屋内门窗,还让银烛熬了姜汤来给她暖身子。
但还是迟了一步。
当夜,明越发起了高烧。
几乎是毫无预兆。戌时她说看书看累了,想早睡,姜演并未起疑,没想到亥时一刻就听银烛慌忙说,小姐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
抱霜院彻夜掌灯,请了朝都极富盛名的几个大夫看诊。
隔着鹅黄色床幔,少女面色绯红,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小姐并无大碍,只是近来积劳成疾,天气阴冷,不小心受了风寒。”
老大夫把过脉后,将搭在明越手腕的方帕收起,看着身后忧心的仆从们。
“若是着急,可以来个人与老夫一同去取药,好不耽误小姐的病。”
姜演立刻上前:“我去吧。”
他跟着老大夫走前,还嘱咐了银烛几句话。
银烛按老大夫说的法子,给明越敷上热巾,擦拭她脸颊和手。
明越半昏半睡,她也不敢休息,就陪在身边时刻照料。
要告诉老爷与夫人吗?
银烛心中纠结,今夜抱霜院发生的事从未隐瞒过,多少有些风声传去前院。
她紧握着明越的手,想起了三年前,明越刚来明府生了病的时候。
老爷说明越得病已有多年,并无大碍,无需挂心。
那时明越的症状也只有晕眩,找大夫来也没诊出什么,只好暂时搁置。
她想,还是不去说了,没准小姐心情好了,病能好得更快些。
*
深夜,溧水码头。
宏伟巨大的御船荡开水波,缓缓靠岸。
码
头被御船上黑压压的兵将包围,灯烛照夜,一玄衣青年在森然林立的卫队行伍间拾阶而下。
“参见太子殿下。”
码头上,明宗源领着一众家仆向御船跪地行礼。
李承羡立定,“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徐吟寒现在明府?”
明宗源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殿下放心,小民并未打草惊蛇,殿下今晚便可来手瓮中捉鳖,将这群匪贼一网打尽!”
此时溧水码头方圆几里内都是自己人,说话也无需顾忌。
忐忑之时,听见那人淡淡道:“做得好。”
明宗源不由得喜笑颜开。
陆绥给他的密信上写,他不出三日,便能到达朝都。
他虽已经投向八方幕,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办法。
明府只有他一人知晓,溧水画舫是皇室那位尊贵的公主所赐,而太子殿下是公主的兄长,自然会护住溧水画舫与明家,不让公主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只需要广开水路,让殿下比陆绥先一步到朝都,便可扭转局势。
届时他也不再需要八方幕,而后他再将明越献给太子,那明府可就一步登天了。
明越运气还真好,听说今晚又遭了病,啧,也不知治没治好,要死也要死在嫁过去之后啊。
“明越也在?”
明宗源回过神来:“是是是,就是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恐冲撞了殿下……等她病愈,再让她好好服侍……”
“病?”
李承羡蓦然严肃起来,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
明宗源吓得腿都打颤:“是、是,不过听说是风寒罢了……”
李承羡掠过他:“立刻去明府。”
*
次日,明越一醒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身边传来温和的妇人声音:“圆圆,怎么样了?”
有些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明越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偏头看去。
“阿娘……?”
竟然是阿娘。
明越愣怔许久,欲撑着身子坐起身,被明夫人按下。
她面上笑容和蔼,但在明越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个平日少有好脸色的阿爹,居然给她端来了刚熬好的药。
“喝了这个病就好了。”
明宗源将药碗捧到她面前,笑得勉强。
明越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对,就算是做梦,她也不会让自己梦到这些。
屏风后响起男子威严的命令:“都退下,别惊扰了她。”
明宗源和明夫人朝屏风后隐隐约约的黑影福礼,临走前,明宗源好像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越疑惑抬头。
屋内的仆从随他抬手避退左右,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露出一片玄黑衣角。
看清那人后,明越目瞪口呆。
“怎么,不想看见孤?”
李承羡停在三尺之外,常服打扮。有风吹进,吹动他氅衣上一圈灰白绒毛,竟平添温润。
明越哪敢承认。
她怔然过后,迅速垂下眼来,五指抓紧衾被。
“太子殿下万安。”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如果徐吟寒在就好了。
李承羡继续道:“孤听说你生病了,可有大碍?”
“不劳殿下费心……”
“小姐,小姐!”
姜演忽而推门闯入,直奔明越床榻来,看见李承羡后又装作慌乱作揖:“殿下恕罪,属下听闻小姐醒了,得及时给小姐看诊。”
话音刚落,昨夜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走进。
一片寂静。
几人都小心翼翼等李承羡开口,明越见青年有些不虞,咳嗽一声道:“我病还未好全,怕牵连了殿下,烦请殿下移步正堂,待我看诊后便来接待。”
李承羡总算答应了。
姜演借口药凉了让大夫重新去熬,待人走完,关好门窗,单膝跪在明越榻前,少有的冷静严正:“明小姐,我带你逃吧。”
昨夜他本守在抱霜院内,夜半三更见到太子卫队浩浩荡荡进府,还将整个明府围得严严实实。
若是昨夜明越没生病,他会毫不犹豫带她走。
一切都要等主上回来定夺,他不能让明越受到太子胁迫。
可明越睡得很沉,他在暗处见太子也只是问了银烛几句病情,并未漏夜进屋,便想着还能拖延。
想了一夜,他觉得今早是最好的时机。
不然等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很难走了。
明越拧着眉道:“可是……”
可是退婚也早晚要太子答应的,他们现在逃,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演:“现在主上不在,我与戎离两人很难护得住你,但可以先将你送去汴京,等主上回来。”
明越思忖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吟寒还有两日就会回来,太子暂时不会对我如何,我等得起。”
“明小姐……”
“再加上我阿爹刚答应退婚,我们若一声不吭地跑了,就相当于八方幕对朝廷示弱,阿爹要是临阵反水,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她拍拍姜演的肩膀,似是安慰:“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老大夫恰好端来新药,明越一口气喝完,等着饴糖化去舌尖苦涩。
随后由银烛服侍梳洗,走向正堂。
……
老大夫诊病后经过正堂离开,被太子的贴身侍卫叫住。
李承羡高坐上首,朗声问他:“孤的太子妃,真的就只是伤寒?”
老大夫跪伏在地:“回禀殿下,确是伤寒无疑,只需服药三日便可缓解,五日便可痊愈。”
听罢,李承羡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退下吧。”
傅从闻从屏风后走出,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李承羡抿了口手中热茶,不紧不慢道:“不如何。”
傅从闻:“微臣搜遍全府上下,并未发现徐吟寒踪迹,倒是他的两个心腹作为侍卫潜伏在明小姐身边,您一声令下,微臣便去了结了那二人,以防他们干涉殿下大计。”
李承羡道:“清剿八方幕是早晚的事,不急于这一时。现下确定她平安无事,孤才好松口气——”
他忽然收声,看着大敞屋门外的雪白身影,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来了。”
……
看得出,李承羡是有心等她的。
上首的青年矜贵威严,明越走近的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
她烧退的差不多了,这回的风寒不算严重,只不过喉咙痛痒,时常迎风咳嗽。
她恭敬跪拜,李承羡赐她入座,还叫人奉上姜汤。
此刻堂内就他们二人。
明越紧张地等着,她来的路上琢磨了不少话术,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等她磨磨蹭蹭喝完一整碗姜汤,李承羡才出声:“一月之期已到,你打算给孤什么样的交代?”
明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殿下,我阿爹已允我退婚,我会入宫向圣上禀明,负罪请旨,无论何种后果,我会一人承受。”
“还请殿下成全。”
良久,李承羡一哂:“孤不喜欢这个交代。”
明越早就料到结果,镇定自若:“这是我能给殿下的,最好的交代。”
李承羡撑膝起身:
“圆圆,你该知晓,皇室婚事不是儿戏,不取决于你一人之言,你若不遵便是抗旨。你要面圣请罪退婚,拿什么退?拿全家性命去退?那恐怕也远远不够。”
明越看着逼近的李承羡,都忘了起身福礼。
“为何要闹到这样难看的地步?莫非……”
他在她身前站定,看她呆滞的神情,“是为了徐吟寒?”
少女长睫微颤。
李承羡已看到了她的回答。
他无悲无怒,屈指,拂开她额前碎发。
“但孤能给你更多。”
明明先遇见她的是他,他为她的病寻遍天下药方,又给她尊贵无匹的地位,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他准备了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让她喜欢上他,那个身份如尘的杀手便能捷足先登?
冰凉的指尖蹭过她额角,明越愈发瑟缩。
她一点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在思考怎样回应,几秒后,李承羡转身:“罢了。”
明越有
点意外地抬起眼。
“既然你想试,孤也不拦你,跟孤一起回汴京吧,霓霓很想你。”
提到李商霓,两人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明越指间绞着裙裳,想推脱:“请殿下宽心,我会去汴京的,只不过要再等几日。”
李承羡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扶额道:“要等徐吟寒一起去?”
明越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是。”
她与徐吟寒的关系,也不必再瞒着任何人。
李承羡轻笑了声:“徐吟寒是去了徵州的离心谷,对吗?”
明越警惕问:“殿下如何得知?”
是去徵州没错,但离心谷……姜演可没与她说过。
“孤是太子,还捉不住一个杀手的行踪?”
李承羡冷然道,“就今日,你与孤一同回京,要是不愿,”
他面上现出冷淡笑意,却比面无表情时更为狠戾。
“孤就马上派人截杀他,将他挫骨扬灰。”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
“孤说到做到。”
*
到离心谷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山峰崖壁全是一片白茫茫,夜里难以视物,徐吟寒按着付雨说的上山路线一路寻,却未见那些药材的影子。
直到进入山谷深处,黑夜笼罩着这片雾蒙蒙的天地,簌簌风声如凄厉哀嚎,听着格外瘆人。
但徐吟寒恍若未闻。
毕竟曾经那些濒死向他求饶的人,哭声要比这难听多了。
他也没看到崇羽,或是八方幕其他人。
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必经之路,他赶路还更快些,不可能遇不到。
走着走着,他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就算崇羽带了十数人来,地上也不会有如此错杂的脚印。
月色清透朦胧,照出脚印来去路径。
地上霜雪已凝结成冰,脚印极好辨认,但看着,这些人也根本没想隐藏。
突然,林间闪过一道冷光,直冲徐吟寒身后刺来。
徐吟寒一个侧身躲开,箭矢呼啸而过,遁入暗夜刺耳铮鸣。
“徐大主公好身手。”
林间走出一个个身着夜行衣的覆面男子,皆手持利刃,向他逼来。
“不过我等要是没有十足把握,定不会在此袭杀堂堂八方幕主公。”
徐吟寒蓦然嗤笑。
“太子派你们来的?”
这些人虽是江湖打扮,但从持刀习惯、身型气质上来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皇室卫兵。
除了李承羡,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覆面男子不曾回答,只提起剑来:
“我等愿拿命与徐大主公酣战切磋,还请徐大主公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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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聆她
“明小姐,你真的要跟太子走吗?”
傍晚时分,抱霜院都在为明越出行筹备行囊,姜演找了个僻静地,想再劝明越一番。
“太子绝对是骗你的,主上这回是去……”他停住,转而道,“反正不是去很危险的地方,还有八方幕的兄弟探过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要是被他诈走,就真是顺了他的意,谁知道他会不会途中翻脸,强行与你成婚也不无可能!”
明越看着忙碌的仆从,叹了口气。
姜演能想到的,她又怎会想不到。
李承羡阴晴不定,城府极深,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难以判断。
按理说,她不该信他。
可他用来威胁她的筹码是徐吟寒。
关乎到徐吟寒安危的事,她不想赌,更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冒险。
她看向姜演,认真道:“姜演,你听我说,我跟太子一起去汴京会很安全,倒是徐吟寒独身一人可能涉险,你马上带戎离去接应他。”
姜演坚定地摇摇头:“主上绝不会出意外的。”
他对自家主上的实力可是很有信心的!
再说了,去采个药材能出什么事?
“……那这样,你跟我一起走,让戎离去寻徐吟寒,如何?”
不知为什么,明越心里有股强烈的不安感。
姜演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信心。
明宗源也与他们同行,他还带上了周管事,预备着公主问责,让周管事扛下所有。
黑压压的行伍间,有一辆格外雍容华贵的马车。
是李承羡专门备给明越的。
车厢四壁皆覆着厚绒毡毯,车角烧着一炉银丝碳,待在里面如沐春风。
姜演扶着明越上马车时,嘀嘀咕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东西主上要多少有多少。”
明越弯了弯唇。
“到了汴京你可要隐藏身份的,别一口一个主上地叫。”
她趴在车窗上嘱咐他,想了想继续,“你叫他老大,怎么样?”
银烛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明越也将他们的事告诉了银烛,银烛震惊过后,感叹小姐真是厉害,连绝情冷心的杀手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明越问:“怎么啦?”
银烛意味深长道:“小姐,其实还有个更合适的称呼。”
“什么?”
“姑爷呀。”
反应了会儿,明越的脸唰一下红透。
银烛笑:“等姑爷回来,小姐就能安心了。”
姜演虽不太懂,但也应了下来。
他们出发的时辰较晚,正式上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路上还算是顺畅无阻,李承羡没有来扰她,明宗源的马车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她又不由得迷惑不解,李承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有时能像朋友一般贴心对她,有时又高高在上地恐吓她。
他的好和坏,都极端到可怕。
*
次日戌时,透过茫茫冷雾,已经能窥见汴京巍峨的城墙。
守城将士认出是太子卫队,二话不说放了行。
李承羡还有公务在身,让人将明越一行人送去了公主府,径直回了东宫。
傅从闻等人早已候在明德殿。
“殿下,谢小将军潜伏青雀门多年,此番成功将徐吟寒骗入陷阱,当属大功一件啊。”
傅从闻看着身旁高挑的少年郎,赞叹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谢崇羽谦逊作礼:“多谢傅大将军抬爱,若非那青雀门的小门主过于蠢笨,属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偷梁换柱。”
他向上首的李承羡作揖:“殿下,埋伏在离心谷的都是东宫培养多年的死士,应当万无一失。”
“眼下徐吟寒必死无疑,清剿八方幕其他人便易如反掌,不如让属下带兵,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都杀个干净。”
傅从闻捋着胡子笑:“谢小将军主动请缨,殿下当然乐见其成……”
“不必了。”
李承羡打断他,冷声道,“徐吟寒没那么容易死,正好陆绥就在回京路上,让他去收个尾。”
“死要见尸,活……也要见尸。”
谢崇羽:“属下领命。”
“至于你,”
李承羡顿了顿,勾唇,“你现在的身份还没彻底暴露,过几日想个法子,在公主府露个面,把卞清痕那条虫子引走。”
谢崇羽蹙眉道:“殿下,卞少主身手极好,万一他将徐吟寒救走,恐会坏了殿下的事。”
李承羡:“无妨,等他到了,徐吟寒的尸体都凉透了。”
“待圆圆病愈,此刻她人在汴京,如何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
汴京不知比朝都要繁荣多少倍。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大街上,大街小巷沸反盈天,明越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比起望不见尽头的寂静,她更喜欢这种被簇拥着的,触手可及的欢愉。
公主府外,李商霓果然在等她。
等不及她下马车,小姑娘便蹦蹦跳跳扑过来,冲她张开双臂。
“你知道皇兄说要接你回京时,我有多欢心吗?”
她亲热地挽着明越胳膊朝里走。
“没想到皇兄动作这样快,我明日还是将在他书房偷拿的古藏
画放回去吧。”
李商霓撇了撇嘴,小声道,“谁让他老是敷衍我的,活该!”
明越瞪大了眼:“什么古藏画?”
李商霓道:“据说是别国进贡的大师名迹……皇兄宝贝得很,想来应该很值钱。”
明越连连点头。
那可是相当相当值钱啊,寻常人这一生都见不到名迹。
李商霓看出她的向往,大手一挥:“我昨日把它扔在书房了,这就带阿姊去看。阿姊若喜欢,我就不还回去了,送给阿姊又有何妨?”
身旁的婢女还是于心不忍:“公主……”
李商霓一下子垮下脸来:“怎么,本公主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婢女立刻噤声。
汴京皆知,东宫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最在乎的,便是这位京山公主,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所以哪怕李商霓再怎样肆意妄为,太子殿下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明越倒也没有收入囊中的想法。
公主的书房真是应有尽有,她想都看一遍,再将有意思的内容都讲给徐吟寒听。
希望他能快快回来。
……
不知什么时候,明越捧着书睡着了。
转醒时,桌案上烛光微弱,李商霓也趴在她身边,睡得安静恬然。
她们先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边看书边谈心逗趣,想必李商霓也是累了。
她叫醒李商霓,让婢女带她去安寝。
李商霓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寝殿。
明越在书房恋恋不舍挑了些书后,跟着婢女往寝殿走。
走廊空寂,冷风拂过檐角,簌簌作响。
偌大的公主府在这暗夜里,竟丝毫不显空旷。
婢女将她带到后便走了。明越要关门时,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
“好久不见啊,圆圆。”
她回头,甲胄加身的黑衣青年笑吟吟站在廊檐下,冲她挥挥手。
明越下意识道:“卞楼主!”
卞清痕食指竖在唇前,眨了眨眼。
……
“你居然在公主府当起了侍卫?”
看着卞清痕这张熟悉的脸,明越有种在他乡见到故人的感觉。
两人站在隐蔽的假山后。
卞清痕道:“只是找个身份为徐吟寒打探消息罢了。”
“但是,他没与你一起来?”
明越颔首:“他临时有事,不过也快来了。”
按他们的脚程算,徐吟寒最迟也该在五日后到汴京。
卞清痕沉吟片刻,道:“那你小心太子,他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大善人。”
明越:“等我与阿爹向圣上说明缘由,请旨退婚,他也不能如何。”
她仰面看着漫天繁星,伸了个懒腰。
“就要结束了,真好。”
卞清痕随她看去。
“真好。”
卞清痕能在公主府当侍卫,是李商霓求李承羡允下的。
等徐吟寒来的这几日,明越在公主府过得可谓逍遥自在,风寒也渐渐痊愈,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李商霓带她逛遍了整个汴京城,白日买脂粉首饰,晚间看街头戏乐。
卞清痕还时常带着她与李商霓出游,连城郊的公主行宫都去住了一日。
这段时日,李承羡再没出现过。
五日后。
因为是预料中徐吟寒的归期,明越这日早早就起了床,坐在窗前发呆。
脑海一幕幕浮现出的,都是徐吟寒的模样。
按例晨起公主府侍卫便要巡逻,卞清痕路过她的寝殿时,会与她说几句话。
日上三竿时,她忽然发现,卞清痕今日没出现过。
问起姜演,他只说卞清痕昨夜匆忙出府了,不知去向。
明越想到什么,笑道:“不会是知道徐吟寒今日回来,早早去城门接了吧?”
姜演跟着打趣:“可能也是想给明小姐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惊喜。
现在不论怎么说,只要徐吟寒能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大惊喜。
于是她一直在等,等到太阳西落,再到夜幕降临。
等到公主府到了该熄灯的时间,明烛一盏盏灭掉,她眼中的光亮也不复存在。
银烛给她披上绒毯,劝道:“先睡吧小姐,也许是姑爷在路上耽搁了呢?”
明越趴在桌沿,一动不动喃喃:“不会的,他可是徐吟寒。”
以徐吟寒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多日都回不来。
她霍然起身,绒毯滑落在地。
“我要去找太子殿下。”
她没察觉,她话音在微微发抖。
银烛惊道:“小姐要在此时进宫,恐怕不合时宜。”
“很合时宜。”
屋内蓦然闯入一道突兀的男声,明越掀眼看去。
半开的屋门间,身着素色圆领袍的青年缓缓从一片漆黑中走出,推门而入。
“只要圆圆想见孤,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合时宜的。”
李承羡在她身前站定,示意银烛出去。
银烛纵使担心明越,也不敢违抗太子命令。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银烛知晓明越的夜盲之症,临走前点了盏蜡烛。
火光映照出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形。
明越连行礼都忘记了,只道:“徐吟寒他……”
“孤的太子妃,为何要在孤面前,提别的男人?”
李承羡垂眼盯她,“再一再二再三,孤可不会轻易原宥。”
微弱的烛光驱不散这片寒凉,任它蔓延,侵入,隔绝出一片胜似深冬的冰天雪地。
明越的心也如坠冰窖。
“殿下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与您一起来汴京,您就不会对徐吟寒出手。”
李承羡坦然应下:“是。”
仿若燃起一丝希望,她迫不及待要捉住:“那……”
“孤反悔了。”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强势地映入她身影。
“孤就是见不得,徐吟寒这种人活着。”
他心满意足欣赏着,明越眼中那点越来越黯淡的光亮。
“你说谎。”
泪在一瞬间涌出眼眶,可她依旧倔强地与他对峙。
李承羡:“孤从不说谎。”
“徐吟寒才不会死,我不相信。”
明越一把抹去眼泪,红着眼眶看他。
她怎么会信!她如何能信!
她也后悔了。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李承羡任何事。
这世上她能信的人太少了,可她偏不信邪,一次一次去妥协,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要听说,只要亲见。
“离心谷本就是孤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他孤身一人,而孤有数百精兵,你猜,谁会殒命?”
“孤的人已经去离心谷给他收尸了,算算时间,孤赏给他的棺椁也该打好了。”
李承羡无波无澜地说着,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明越无意识地掉着眼泪,努力逼自
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不该信,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担心。
胸口在胀痛,前所未有的悲痛贯彻了她四肢百骸,她全身都在抖,仅凭意志支撑着。
李承羡冷声:
“怎么,听见徐吟寒死了,全天下都该开宴庆贺,孤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如雷贯耳。
明越的手还举在空中,声音夹杂哭腔,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那么说他。”
冷寂无声。
李承羡摸了摸脸颊上刺痛的地方,挑眉道:“你敢打孤?”
明越吸了吸鼻子,昂首:“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殿下就是不能那样说徐吟寒。”
李承羡哂笑:“一个死人,孤还说不得?”
“是死是活,也不是殿下说了算。”
说罢,明越便抽身而去。
手臂却被一只大手禁锢,她被迫停下,回首看去。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烛火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他手中的物件。
李承羡将它送到她手中。
鲜红的六瓣莲剑穗,血迹斑斑、面目全非躺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85章 聆她
寒冷暗夜吞天噬地般笼罩着汴京城。
姜演闻讯赶回公主府,却被东宫侍卫拦下,拔刀警告。
“让开!”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身后是无数追捕他的脚步声。
一刻钟前,他才看到卞楼主留下的信。
主上怎么会在离心谷出意外?崇羽又怎会此时出现在汴京?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为时已晚。
主上下落不明,他却远在汴京,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银烛便匆忙找来,说太子突然找来公主府,不知要与明越说什么。
姜演胡乱用袖子擦去眼泪,二话不说提起剑。
但他至少,要替主上护住明越。
空旷的院落中,屋门半敞,身型纤瘦的少女缓慢蹲下身,一阵阵令人揪心的细微恸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姜演掠过李承羡,飞奔去扶住她,低头,看到她紧攥着的那枚剑穗。
姜演恶狠狠瞪了眼李承羡。
青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们,一副胜利者姿态,冷漠如霜。
“我们主上才不会有事!”
说罢,他安抚了明越几句,小心翼翼扶起她,朝门外走。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承羡终于开口:
“那便拭目以待。”
他站在徐吟寒的角度想了无数次,都想不出他如何能逃。
他让谢崇羽用离心谷的消息骗八方幕,就笃定徐吟寒会上钩。
离心谷确实有能治好明越的药材,但那是他经过数年努力才发现的。
能救明越的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只要徐吟寒死了,他与明越之间便再无阻碍。
只要徐吟寒死了……
“明小姐!”
黑夜里响起姜演的呼喊。
李承羡回过神,亲见少女没有任何预兆地栽倒在地,哭声也消失。
“她晕倒了,快去找大夫!”
姜演干脆打横抱起她,婢女手忙脚乱帮扶,喧嚣与聒噪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时不时响起浩荡的回声。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
明越昏迷在公主府的几日,许多被称作秘密的东西,都被一点点披露。
譬如,不知哪来的传闻,说她名为被掳实为逃婚,自始至终都与八方幕无关。
譬如,因为八方幕主公的死讯传来后,明越便恰巧病倒,有人猜测她与八方幕主公确有私通之嫌。
似真似假的流言蜚语在街巷间疯传。
尽管有李承羡的压制,也不过杯水车薪。
明越到底还是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未提过的旧疾,在李承羡故意的刺激下,提前复发了。
无尘住持得知此事后,便连夜赶来汴京,与为她诊病的老大夫商讨如何防止病情恶化。
五年前明越第一回发病时,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眼下已是第四日,她好像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众人轮番守着她,连明宗源都沉默了多日,特意派人将留在明府的明夫人与明忱接来。
他原本是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走的。
但他听到街巷传言,知晓明越是设计逃婚,突然就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
也确实如她所想,在她没出现在明府之前,他们是被朝廷保护的一方。
说没有丝毫动容,那是不可能的。明越毕竟是他们的女儿,这点骨血之情肯定有。
他们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将她遗落乡间,不闻不问。
明宗源偷偷来看望过明越。
所有人都说她病入骨髓,那他觉得,生她养她的人该见她最后一面。
公主府里,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李商霓第二日哭过一回,得知事情起因,专程去东宫找了李承羡。
“皇兄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眼眶微红,气得浑身在抖,“我看不明白皇兄究竟想要什么,为何非要逼迫阿姊?我以为你知道阿姊是自愿逃婚就会放手,皇兄贵为太子,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傅从闻听不下去,上前道:“公主,殿下他……”
李承羡抬手止住他。
他两手撑膝坐在太师椅上,罕见地弯下脊背,看不清神情。
他只是安静听李商霓的控诉:“阿姊喜欢徐吟寒,她在乎徐吟寒,那皇兄就让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算真正对阿姊好,我不信皇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
她一抽一噎说着,李承羡始终都没抬起头来。
“对她好?”
他轻声呢喃,良久继续,“就非徐吟寒不可?”
除了涉及徐吟寒的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是不想对她好的。
甚至等她日后嫁入东宫,他会更加对她好。
但前提都是,她属于他。
“对。”李商霓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就是非徐吟寒不可。”
“因为这是阿姊的选择。”
殿中的少女忽然提裙跪地,向他俯首。
“我今日代替阿姊,求皇兄成全她与徐吟寒。”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傅从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干看着兄妹俩无声对峙。
殿下这回截杀徐吟寒可是做足准备的,徐吟寒就算能在离心谷大难不死,陆绥率领的羽林卫也该将他活捉了。
徐吟寒现在非死即残,就算公主如此恳求,也难有回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