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打算怎么做？】

血液顺着手腕蜿蜒流淌进枪管，郁和光缓慢拨动枪械不怒反笑，“我是个善良的好人。一个好人，怎么会忍心看到骨肉分离？”

他笑眯眯颔首：“送它们一家团聚吧——在地下。”

砰！

沙漠上传来枪声。

卡叶琳娜立刻旋身看去，高度集中的机械眼快速搜寻风沙里可能的身影。“发现郁和光踪迹了吗？”

【尚未。】

个人AI抱歉，温声道：【但您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郁和光：记忆】

最短字节拼着信号卡顿的缝隙杀进来，像一尾小鱼灵巧绕开围堵。

卡叶琳娜看着只有两个字的提醒皱眉，指腹无意识摩挲光脑。“记忆？什么意思……”

沉吟间，她余光忽然扫到旁边影子一闪而过，她立刻抬头目光锋锐看去——

“郁和光？！”她愕然出声。

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几秒钟前仍旧失联的郁和光。

只是他垂着头看不清脸，整个人被阴郁包裹，与卡叶琳娜印象中的郁和光大不相同。

卡叶琳娜视线下滑，落在那身影手腕上，光脑芯片在他手腕上闪烁光点，AI声音依旧。所有外部因素似乎都在宣告眼前这个人就是郁和光，但她的警惕却依旧居高不下。

“郁和光……回答我！”

始终没有回应的人终于抬起头，卡叶琳娜却在看清的瞬间断然出击，机械手臂快速变幻抓住武器。

【持有者？请掷骰检测混沌度！】个人AI错愕提醒。

“那不是郁和光。”卡叶琳娜声音发狠。“那样软弱的眼神……绝不是他的眼睛！”

【生物扫描符合目标特征……怎么会】个人AI宕机一秒错乱。

“锵——”

卡叶琳娜的臂刀已经与郁和光的枪猛烈相撞，震颤嗡鸣向外扩散，郁和光身影消失一瞬，人形打乱成雾气消散。

“AI！追逐生物体路线！”她厉声大喝。

但不等个人AI回应，一道暗影倏然紧贴着后背成型。卡叶琳娜背后瞬间汗毛直立，危机感袭来，她横眉立目倏地旋身向后——刀尖未至，子弹已射出。

“砰！”

血珠飞溅。

【持有者！】

枪声穿透沙尘，郁和光似有所觉转身。

【持有者？】小A疑问。

“我好像听到卡叶琳娜……”他若有所思，“不，没什么。小A你刚才说什么？”

【扫描数据异常……持有者！】小A猛然大喝，郁和光闻声立刻甩头，视线尚未明晰枪口已经默契应声抬起。

他感觉自己入手撞上一堵坚硬的墙。溯游医师改造的器械化是相似的触感，卡叶琳娜……他心脏一颤，手底却毫不留情开枪。子弹冲击力回冲，却没有熟悉的触感传来。

等眼前烟尘散去，他逐渐看清眼前景象时，心脏不由向下坠去。

“卡叶琳娜……！”

沙丘上，林沉麓忽然抬头，黑瞳直看向沙漠深处。

“林？”谢枝雀疑惑看来，“怎么了，不舒服？”

林沉麓眉头逐渐皱起，黑瞳冷凝，“混沌。”

谢枝雀赶紧竖起耳朵：“怎么？你感知到什么了？我让维克多立刻传给郁哥！呃还有卡叶琳娜阁下。”

无数画面疯狂在脑海闪现，快速变幻的光影斑斓里林沉麓看见两个郁和光，两个卡叶琳娜。他们的重影彼此交叠，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本尊，而另一个……

“还记得难民营那些人说，高地混沌会产生什么后果吗。”林沉麓缓慢侧首看谢枝雀，一道冷光从他心头窜过，他忽然间睁大眼。

“你的意思是……”

谢枝雀声音带颤：“记忆，被读取了？那郁哥，回来的还会是我的郁哥吗？”

他不可置信转身看向天际线：“混沌潮从51秒前停下了，难道是因为郁哥殉职？”

林沉麓冷啧一声：“你的关注点只有郁和光？”

“高地混沌只有6点，但郁和光他们面对的2点混沌度……‘祖先根’比‘子孙叶’能做的事可多得多。”

她沉下眼：“很可能郁和光现在面对的混沌，能做的不止有读取记忆，甚至复制。”

——一个与本体相似、随着被读取记忆的增多而愈发完善，直到与本体完全一致的“复制体”。

谢枝雀：“二重身？”

林沉麓侧眸：“如果没人能分得清谁是‘二重身’谁是本体，或者在分辨之前复制体就已经杀了本体。”

她漠然问：“两只猴子里，有一只六耳猕猴。”

“留给郁和光的时间不多了。”

林沉麓感知到他的死亡，刀刃贯穿他的胸膛，血液喷溅，青年无力跪倒黄沙，来迟的谢枝雀抱着尸体嚎啕……她定神冷肃，“如果他不能在复制体彻底取代他之前杀了它，死的就会是他。”

前任战斗系首席殉职战场。

死亡是首席的宿命。

即便急剧上升的混沌浓度阻隔了信号，但谢枝雀依旧催促着维克多反复传递消息，一秒不肯放弃。

可远在沙漠深处的郁和光却对林沉麓的猜测一无所知，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卡叶琳娜身上。

为了最高效率应对战地急救，溯游医师大多都进行机械改造，卡叶琳娜的机械覆盖率更是超过70%，习惯独来独往的医学首席比寻常医师更不好招惹。如果卡叶琳娜是友方，会令同伴很有安全感，但当卡叶琳娜是敌人——死神也会逃离战场。

很不巧，郁和光面前现在就有一个。

【后方！7点钟方向3米！】

郁和光不等转身立刻甩枪向后，子弹应声破空疾射。

“噗嗤……”没入实体的轻微声响被大风掩盖。

他迅速甩头看去，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女人身影随风沙散去的余烬。但他连缓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小A的示警声再次响起。

【11点方向218米】

这次郁和光却不急着反击，反而低眉垂手像是被吓傻在原地，任由不远处重新凝实身躯的女人再次向他靠近。手术刀擦着他手臂划过，血珠滴滴答答，他垂眼站成大漠里的神佛，任凭女人的刀刃逼近。

刀尖扎透衣衫，直抵温热皮肤，沁出圆滚血珠。

但就在刀刃要继续向下刺进去的瞬间，郁和光突然抬手抓住刀！他一手紧抓住‘卡叶琳娜’的刀同时也钳制住她的手臂无法抽离，另一边反手夺刀调转方向，“噗嗤！”

尖刀毫不留情刺穿‘卡叶琳娜’脖颈，血液喷射，她倏地睁大纯黑眼瞳，没有眼白的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郁和光，似乎在问：为什么，我和她是同一人。

郁和光喘了口气咧开嘴角：“开什么玩笑，你这样的低劣的模仿品，竟敢与首席同名？”

他手掌猛然向下，利刃瞬间削掉了‘卡叶琳娜’的头颅，摔在沙地里很快消散成雾气。

“小A，继续尝试联系卡叶琳娜。”

郁和光冷眼：“不要疏忽模仿品的再生。”

【您认为它来自于混沌，可以无限再生？】

“只要混沌起源不死，混沌潮就不会停止，力量会给它无数次机会来杀我。”

郁和光颤了颤眼睫，坠挂的血珠滴落。“它在读取我的记忆，小A，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呼吸，它就不会放过我。”

小A沉默一瞬。

【您想怎么做？】

“它不仅会读取我，所有人——只要踏进浓雾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它的猎物。它因此杀了难民营很多人。”

郁和光抬起头，“既然我已经在这里，那就让混沌止步于我吧。只拿走我的，不要伤害我身后的人。”

他平静走向混沌：“小A，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

小A毫不犹豫：【我陪您沉睡，您在，我是您最信任的工具，您死，我为您守墓。】

【我为您而来，您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郁和光低低笑出声：“A……”

他垂首抬起枪，昏暗光线里瞄准重新出现的实体，砰！

“你这样的AI不应该跟随我进入坟墓，你应该留在人类身边。”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点亮，“回去吧。”

他笃定：“我带你回去——还不到最后一秒，现在要为我守墓还太早，不要做这么奢侈的事。”

个人AI透过光脑看见郁和光歪头，冲他笑得开怀。

“我会是你想要得到的有价值目标吗？”郁和光眸光居高临下，笑着仰起头发丝飞扬。

大漠狂风不绝，呼啸卷过沙丘，每一粒石子的滚动，每一株种子的死亡，它听见每一颗星星的坠落宇宙寂灭，它听见郁和光的声音。

它说：【是的。】

【没有人……不爱你。】

郁和光笑着点头：“这就够了。足够我做诱饵吸引混沌了。”

“多杀几个，A。”

他偏头向它笑得畅快：“来都来了，收点利息。”

个人AI听见电路过载的爆鸣与炸开的火花，它欣然领命：【当然。】

【您是主宰】

——郁和光站在混沌中央，冷眼看浓雾呼啸又奔腾而来，落地凝结成人。

记忆中熟悉的身影穿过大雾，摇晃着向他靠近。

卡叶琳娜白袍染血，铁灰色长发被血液打湿凝在衣襟，鲜红披肩宛如从她身躯里流出的血河，她捂着手臂冷眼抬头，声音嘶哑，“混沌？”

没期望得到回答的问题不会等待，与音节一起散落的还有手术刀破空声。

——郁和光看见‘卡叶琳娜’站在自己面前，她浑身浴血嘴巴一开一合，人已冲向他而来。

卡叶琳娜脚下猛地用力蹬地跃身而起，直射向阴森黑暗的‘郁和光’。

——近了，更近了！

郁和光扣住‘卡叶琳娜’脖颈折断她的手臂向后，臂刃立刻反没入女人心脏。

“噗嗤！”血液喷涌。

郁和光缓缓睁大眼。

他低头看见贯穿自己胸膛的刀尖，转头时不可置信。

“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