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幽深, 除了悬停的影像球嗡嗡飞舞再无半点声音,连树枝也不再随风摆动。挡住视线的巨大古树参天,足够躲避一人。
阿廖沙喉结滚了滚, 紧握枪械靠近向前,踩在枯枝上的脚步轻盈得一点杂音也无。
几名回撤汇报的队员看见他的突袭架势,立刻了然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眼神无声询问, 阿廖沙双指并拢向前比了比,队员们立刻敏捷散开, 从各个方向包围向古树。
阿廖沙却始终没有下令突袭,仿佛与风融为一体。他像狩猎前压低身躯的猎豹, 沉着而耐心。
观众们看见另一面光屏上紧贴树干隐蔽的郁和光, 不由得揪紧了心脏。
一步, 两步……包围古树的队员们越来越近。
“咔,嚓。”古树后忽然一声轻响, 枝叶晃动。
就在这一瞬间!阿廖沙突然发难。
他迅疾猛冲向古树之后,不等看清树后场景已经抬枪直指!枪械上膛声清脆。
余光里掠过一片鲜红。
阿廖沙倏地一愣。
随之绕过古树包围的队员们也愣在原地, 肃杀坚毅的脸变成了茫然。
“首席, 这是……”
——树后面的不是郁和光。而是一只松鼠。
戴着机械猫耳的松鼠。
毛蓬蓬卷曲着巨大尾巴的红毛松鼠两手捧着坚果,突然被一群高大两脚兽围住,立刻吓得呆住了,毛都炸开成一大团。
阿廖沙脚步停顿, 观众们也愣住了。
[可是溯游大学……]
迷茫的问题不等出口, 就先看见光屏上猛然晃动的影像。
——郁和光从树后骤然出击!
他矫健身形快得只剩一连串残影,如离弦之箭直冲向另一侧青年的背后。接到队内消息的大沙单队员刚要回撤支援围猎溯大首席, 便忽觉脖后冷风轻拂。
下一秒, 枪口已经压住脖颈。
“别动。”
身后人声线泠泠磁性。
大沙单队员僵在原地, 他背对身后人慢慢举起两只手。
但就在身后人绕过肩膀伸手去抓他手腕光脑的瞬间,队员却突然发难,他一手猛扣住那人手臂立刻爆发力怒起,抡起身后人向前就要结实的过肩摔,但那人在短暂的错愕后竟然迅速恢复冷静,在半空硬生生鹞子翻身长腿飞踹树干,借力向前骤然旋身挣开队员的桎梏,同时拳风已至——
“嘭!嘭嘭!”
一秒之间三连击,被捣在眼眶上的队员短暂失明踉跄向后,但立刻就被郁和光抓住时机踏前一步乘胜出击,一拳猛起砸在队员腹部向上,惯性力带得失利队员双脚腾空飞起,又摔下。
而郁和光已单膝跪地。
大沙单队员刚恢复视野,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已经失去了调整姿势的时间,柔软腹部重重砸向郁和光坚硬膝盖。
“噗!”一口胃酸混合着鲜血喷出。
自身重力反而成了大沙单队员最大的伤害源,全身压力集中在与郁和光膝盖接触的小小一点,顿时痛得他眼冒金星,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痛到瞬间脱力,身体僵直从郁和光膝上摔下来,扑进地面树叶堆里也没反应,只本能慢慢蜷缩成胎儿状捂住腹部。
光屏外,前一刻还在为郁和光急切担忧的观众们捂着胸口,愣愣看着比赛画面。
“嘶——好痛!”
尤金看着就幻痛捂住腹部,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只一个照面就废了大沙单的作战能力,有十秒钟吗?我天,这放在体术课程里也是标准教材吧?”
晏止戈紧抓住外袍的双手这才慢慢放开,在周围一众惊呼吸气声里慢慢放松前倾的身躯坐回椅子上。
他仰头看着光屏里面无表情的郁和光,心软得一塌糊涂:“和光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他落点都没放在大沙单的心脏上。还给他留了口气。”
宫商角:“……您在说什么鬼话,您看不见谁伤的更重是吗?”
他冷静摘眼镜:“我的借您。”
虽然首席年纪轻轻就瞎了,但分析官不能嫌弃。
晏止戈心疼:“他的膝盖一定青了,大沙单的人长了肋骨。”
尤金:“……??不然呢?”
喂给猫猫吃的鱼不能长刺是吗?
画面里,交手瞬间决出胜负的郁和光变换姿势,单膝跪在蜷缩成蚊香的大沙单队员身边,继续他先前被对方阻碍的动作,伸手缴械,撸掉队员的光脑,翻看摸索对方全身上下的携带物品。
队员在剧痛里也本能反应伸手欲挡,但没了力气,在郁和光面前柔弱得连幼稚园也不如。他挥开队员的手,又用对方生物体征解开光脑,这才轻拍黑色作战裤上的灰尘站起身。
“圣颂·桑。”
郁和光脑袋上摇晃着升起个问号,看着光脑信息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蚊香圈,“神学系大五?”
大沙单的神学系这么能打?
“名字里有‘圣’,那是他的教名。”身后女声冰冷没有起伏。
林沉麓被谢枝雀打横抱起从树冠里跳下。
即便谢枝雀动作足够轻盈,但落地瞬间的惯性冲击力还是让林沉麓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郁和光没有心疼,他只欣慰。
没错,这才是他更熟悉的脆皮神学系。
这个能被他暴打十秒还活着的大沙神学系是什么物种?
“……你承受几百位神明诅咒试试。”林沉麓眼神死。
与其他溯游大学的参赛成员不同,林沉麓依旧身穿纯白拘束衣。只是为了参赛,医学院破天荒打开了拘束皮带,让她能够自由活动和反击——虽然动一动就先死的人更有可能是她。
此刻黑色皮带坠在纯白衣袖与衣摆边缘,像燕尾蝶拖长的优雅尾翼。
林沉麓走到大沙单队员身边停下,垂首睥睨他的眼睛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无。
队员刚从剧痛中恢复些许,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对上林沉麓的黑沉双瞳,他愣在原地两秒,随即脸上竟然毫无保留的露出恐惧。
“啊,啊——别过来!”
他惊恐扒着地面接连后退,胸口以下失去直觉让他难以逃跑,他竟然爬也要爬远,像看见了某种难以承受的极限恐惧。
郁和光顿时错愕。
这家伙可是刚被他暴击都没痛呼,怎么一个照面只看了林沉麓一眼就崩溃了?!
“他注视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看见诅咒我的神祇。”
林沉麓眉眼无波:“透过我被神明看见,他罪与我同。”
郁和光头顶猫耳一别,一撮聪明毛摇晃着弯曲成问号。
谢枝雀从善如流中译中:“他现在承受的是林沉麓一直承受的痛苦,林沉麓多疼他多疼。”
郁和光看了眼林沉麓,猫耳一抖。
谢枝雀翻译空气:“曾直面十三神祇而没有神智崩溃,又活下来的,历史至今只有林沉麓一人。”
“大沙单的人能有这种反应也正常。”谢枝雀摊了摊手,“宗教倾向让郁哥感受不到,但其实直面神祇对人的精神是巨大的压力。”
谢枝雀话一出口,连球型观赛场里都响起一片吸气声。
尤其神学系们感受最深,他们错愕看着光屏,已经在祈祷不要遭遇林沉麓。
“我的天!直面十三神祇,这种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竟然还能活着?”
阿瑞斯听着神学系队员俯身向他解释,眉头渐渐皱起。他怎么觉得女人这张青白与尸体差不多的脸,让他有点熟悉……
林沉麓已经低下头,漠然看着大沙单队员手脚并用远离自己。
“尤其他叫圣颂。”她对大沙单的反应并不意外,“文明传承几近断代之后,新地球对姓名血统的管理宽松,就是想叫商纣王麻风王都行。但对神学谱系的管理却很严格。”
“他能叫这个名字,唯一的可能是他的神学谱系与神一致。”
林沉麓对惊奇的郁和光道:“他的基因序列经检测,与圣物圣骨相同。”
谢枝雀:“祖上出过教皇教宗圣人,圣约翰圣玛利亚这类。”
郁和光:“懂了。”
他看见大沙单拖着半身不遂的身体已经爬出二里地,不仅不恼反而欣慰点头:“看来我的文学造诣也有所进步,温教授两年的课没白上。”
郁和光骄傲:“我现在能听懂了。”
林沉麓:“……”
光屏外,文学教授们纷纷转头看来。
温不言默默捂脸:“不,我不是……我没教……”
怎么明明暴露的是学生,丢脸的反而是老师啊!
一瞬间,温不言年少时修复的《西游记》在此刻形成了闭环。①
他理解了菩提老祖。
而林沉麓决定转移话题:“你想知道什么?他会对我亲切的知无不言。”
郁和光:“我以为大沙单都是硬骨头?”
被谢枝雀扛起两条毛腿拖回来的圣颂·桑一扭头:“啊啊啊——!”
“你知道末日前的传说里,人们用什么污染天使?”
林沉麓缓步走向惨叫惊慌的神学系,“凡与神亲近者,同当继承神旨驱逐我。”
“如果是寻常神学系也就罢了,但他偏偏继承的是神圣基因——与神最亲近的一类人。”
她在神学系面前蹲下来,黑瞳直视对方眼睛:“被神所厌弃,我是他们恐惧的源头。”
谢枝雀:“他们都害怕……”
“这句我听懂了。”郁和光打断。
他文学好着呢!
在树后的惨叫声里,郁和光熟稔打开缴获的光脑,只让个人AI用了一点屏蔽小手段,就让戴在他手腕上的缴获光脑误以为他就是“圣颂·桑”,生命体征一切如常汇报,即便队长阿廖沙也不会发现真正的现状。
打开的队内频道里,充斥着阿廖沙与队员们之间的命令。
郁和光一目十行快速浏览,眸光逐渐幽深。
果然,阿廖沙用了非正常手段缩短了首发时间,并且怀疑他会炸比赛场……
“大礼堂那一炸,对大沙单的印象太深刻了吧。”谢枝雀探头,“毕竟看六一维被耍得团团转那样,大礼堂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