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白屿几人还指着壁画争论不休时, 泰坦已经带着安德烈深入地底城池，尝试寻找晏止戈两人失踪的踪迹。

对身负神学序列的安德烈和有神明基因的泰坦而言，神墓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浓度极高的神学粒子，【邪神】混沌丝丝缕缕的包裹着他们，伺机而动。

[奇怪, 印加是太阳的文明, 为什么我会觉得不舒服？]

安德烈古怪张望。没有人类痕迹的空城让他心底空落落的发慌，空城像一种同类传递的危险信号, 让他生物本能的觉得不舒服。

泰坦回头看他，安德烈停在空城的街道上, 瘦长一条影子在城池微薄的光亮下同样显得浅淡。

安德烈若有所思：[太阳不会吞噬阴影, 印加应该是亲近属性的才对……]

“你上次进入印加神墓, 也有类似的感受吗？”泰坦大步流星走回来，弯下腰伸手去摸他额头。

阴影接触手指是冰冰凉凉的泉水感, 安德烈的‘灵魂’如触感一般清澈。那是被混沌闪回的被吞噬人类历史所激发的神学序列，是神学系的“官方”力量, 不含杂质的高洁纯粹。

泰坦知道如何判断神学系的生病。他蹙眉担忧问：“神学序列没出问题, 难道你是身体不舒服？”

安德烈迷茫：[身体，不舒服……？]这个词令他陌生。

自从在神的殿堂被激发神学序列，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

——当然，医学院也不知道该怎么医治一条影子。

安德烈的【缄默】序列是被动赐福, 修复他也是神的工作。

[这是第一次, 印加给我如此的感受。]

安德烈纵向对比，从记忆里搜寻出类似的经历：[与其说印加……不如说, 更像高卢首都。]

“高卢？”泰坦怔了下。

高卢首都的灾厄混沌至今仍在生效, 溯游找不到终结它的办法。任何阴影的覆盖都有可能造成混沌的侵袭, 却找不到具体能杀死的敌人。

处于医学院监管下的高卢首都，是【缄默】、【光影】等一切【毁灭】弑神谱系的天敌。

像安德烈这样以阴影为保护色的神学系，更是一进入高卢首都就会被彻底覆盖。那里是他不可触碰的死亡禁地。

[不用太担心，只是有些相似。]

安德烈安慰泰坦：[它应当不会吞没我。]

“现在想撤出神墓，恐怕也有些晚了。”泰坦摇头轻叹，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神墓……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让原本和你亲近的属性倒置？”

孟白屿几人站在城墙前，但本应该在他们身后的城门却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他们踏进神墓的那一刻……除非找到印加诸神，或者找出导致神墓混乱的成因并解决，否则恐怕难以离开。

[找到晏首席要紧。]

安德烈安抚他道：[我虽也数次参与文学系支援任务而进入神墓，但终究不及身为拓荒者的首席阁下。他曾与诸神交谈，更得印加名姓，首席一定有解决办法。]

“这个啊……”

泰坦默默抬头，沉思：“安德烈，你是不是不清楚当年神墓都发生了什么？”

安德烈歪头：？

泰坦淡定。看来是了。

“文学系暴君这个称号，最初就在印加的战场上流传。”

他回想起当年第一次看到那人时的场面。

晏止戈从最初的报考院系落榜，进入文学系很是消沉了一阵——他的消沉方式是埋头在文学系图书馆，疯狂的昼夜不休吸取知识储备，弥补他原本为另一院系所储备、却落后于文学系的知识。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眠不休。

翻完的书籍在他身边摞成一座座数米高的高塔，将他完全埋在其中不见人影。

文学系的教授们惊呆了。

教书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和书有仇的学生！

文学院图书馆的小机器人每天都在惨叫：救命了啦，有学生和书打起来了！

教授们推搡着让温不言去问，晏止戈顶着一双冷冷的丹凤眼面无表情道：因为要弥补差距。

教授们：？？什么差距，你想当主位教授？

晏止戈掏出文学院的成绩单，比量了一下。

教授们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抽过去：……那是文学院大五的毕业标准！

弥补差距。

但是和最高峰。

“晏首席显然对文学院有误解。”

泰坦轻笑：“他的消沉，差点逼疯了文学系自己的学生，连高年级都没放过。一学期背下了整个文学院图书馆的藏书，他当年的称号是‘自走型图书馆’。”

安德烈一脸赞叹。

泰坦：“然后他烧掉了半个图书馆。”

[OДO？？！！]安德烈瞪圆了眼睛。

一片黑里飘上来两个白眼珠。

泰坦摊手：“文学院图书馆里大多是没有被全知AI备份的纯纸质，是科学学院为了防范智械危机而做的准备。晏首席的可怕就可怕在于，他不仅敢砸碎规则，他还知道规则。”

比坏人更可怕的是有文化的坏人。

晏止戈身体力行让文学院明白了这一点。

他用一学期时间横扫整个文学院图书馆，精准挑出了不可复制的孤本藏书，珍贵手稿，而单独烧掉了仅是用纸质保存的部分。

面对急切赶来的文学院和监督庭，大一新生的晏止戈站在图书馆的火海面前微笑。

他说：让我去旧地球实操，我就默写下来烧掉的部分。否则，我会把另一半也烧掉。

监督庭：？？！！

一众教授和监督员满脸震惊回不过神，险些被溯游疯子吓死。

秦疾安却站在人群最前方愉快低笑出声。热浪掀起他深红外袍，他回身指着年轻的晏止戈对所有人说：优秀的学生遵循规则，不世出的天才打破桎梏，创造规则。他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各位为何恐惧于赠予他一个机会？

年轻的晏止戈向秦疾安投去赞许的目光。

在教授犹豫的时候，他举起计时器。

教授们：！！住手哇——！

晏止戈顺利得到了前往旧地球的机会，他也因此成了溯游大学乃至溯游计划的历史上，少数几个在大一时就获准前往旧地球的。

不是跟随实习，而是真真正正的参与任务。

——不给他参与任务，晏止戈就老神在在眼一闭，说自己忘了，默写不出来。

教授们：书！我的藏书！！

痛心疾首。

“把柄被捏在晏首席手里，文学院和监督庭就是不情愿，也得情愿了。”

泰坦轻松道：“没有把柄，那就创造把柄。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晏首席就这样逼迫得文学院不得不松口。”

安德烈听得目瞪口呆，嘴唇都在哆嗦。

他认识的是已经成为首席后的晏止戈，那时晏止戈已经颇具首席风范，冷静沉稳。他没想到更年轻时的晏止戈会这么……锋利。

“因为你进入小队时，晏首席已经经历过印加【深渊】，更重要的是你见到他第一面，他才刚重伤痊愈。”

泰坦点头。那时候晏止戈还伤着呢，当然沉稳。

“但你如果问文学院教授，说晏首席非常冷静理智，恐怕他们白眼会翻到天上。”

教授们笑得很命苦。

谁？谁冷静？那个冷静的烧掉半个图书馆就为了要挟一个机会的疯子？！

泰坦摊了摊手：“对溯游‘疯狂’的评价，晏首席功不可没。”

[但，首席阁下对文学系很好？]

安德烈犹豫，问：[为什么连文学系都认同他【暴君】的称号？]

“因为晏首席负责收论文。”

泰坦：“教授催不上来的，晏首席暴力征收，收不上来的抡进花丛里当花肥。猜猜看为什么文学院的玫瑰开的那么好？”

[…………]

安德烈呆滞，猛地一激灵抖了抖。

泰坦被逗笑出声：“好吧，其实是另一个理由。”

他缓缓手指向下：“那个成因，就在你我脚下的这片战场上。”

“——他杀了印加神祇，剥皮扒骨，硬生生从神祇的血肉里抽出骸骨做刀。”

在安德烈震惊的目光中，泰坦轻描淡写道：“晏首席的谈判，一向是血腥谈判。”

文学系的谈判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温文尔雅，君子高洁，据理力争？

不。

晏止戈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试图杀死他的神祇——谈判，就是打到你说不出话！

站在印加诸神的残躯上，他嗤笑问：同意吗？

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神都没有。

……站不起来。

于是晏止戈漠然点头：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他向印加诸神伸出友好之手。

——要么归属新地球监管，告知他一切散落的历史与文明。

——要么他干掉另外那一半。

印加诸神：…………

安德烈：[…………]

“这才是晏首席不曾言明的谈判过程细则。”

泰坦：“晏首席倒也不是愧疚渎神，主要是类似的战场太多了，他懒得说。”

他无奈道：“所以安德烈，你以为的晏首席与印加诸神关系好，可以让神祇帮忙的这种事，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

安德烈在原地呆立几秒，伸出去捂嘴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这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么个说服方法。]

身为正宗神学系，安德烈和他的神系之间有着天然的亲昵，神对他，他对神，情感是相互赠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