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转身逆光看去, 太阳在头顶直射强光。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认得那灿烂笑容。
郁哥……
那人伸手拍在他后背上,他隐约听见那亲昵呼唤。
郁和光一惊骤然下意识伸手去抓, 却像抓住了一团阳光的泡沫,那人的身影就这么笑着在光里消散了。
“郁哥?”谢枝雀诧异急切的呼唤从前面传来,“你眼前没有人, 别被怪物骗了, 快回来!”
扛着林沉麓跑了一段路的谢枝雀察觉不对,转头看向郁和光时, 只觉一瞬间惊愕到肝胆俱裂——队尾的郁和光竟然向后面伸出手,而黑液就在距离他不足半米处。
“郁哥!”
谢枝雀毫不犹豫折身冲向队尾, 伸手抓住郁和光衣襟猛地用力拽回来!
郁和光脱离黑液范围, 他骤然回神, 却在看见谢枝雀的脸时表情复杂,是谢枝雀读不懂的疑问。
“小鸟, 你……”郁和光向身后看了一眼,但除了被随即察觉的泰坦火力压制的黑液, 再没有其他身影。
谢枝雀担忧:“你怎么了郁哥, 不会是被混沌了吧?”
郁和光顿了顿,摇头:“没事,看错了。”
他迈开长腿带着谢枝雀随即追上大部队。
而最前面领路的晏止戈,也不动声色收回关切视线。
不论晏止戈还是林沉麓, 都对忽然拔地而起的印加城池一无所知。但刚刚绑架晏止戈的“晏止戈”, 却恰好让他们跑了一圈集市,让他们得以在此刻辨认出逃离的方向。
“确定是那边吗?看起来很容易死掉的样子。”孟白屿努力抬头张望, 他被晏止戈嫌烦的抗在肩膀上, 待遇远没有坐在泰坦肩上的维克多好。他捂着颠簸到快吐出来的胃, 叹气,“不过和我现在也没什么区别,不,晏首席你还是把我放下来……”
“闭嘴。”
晏止戈眼不错珠紧盯着岔路口前方,“再质疑一句,把你扔最后面,怪物吃你不吃郁和光。”
孟白屿果断闭上嘴巴。
“晏?”
说话间,郁和光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他察觉到晏止戈慢下来的脚步,诧异问:“方向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岔路口前面的远处影影绰绰挤满了人,不久前从集市逃亡出来的人们都惶恐挤向那个方向,看起来是“安全岛”。但这反而是让晏止戈迟疑的原因。
“如果我之前的结论正确,我们现在确实身处神殿泥板里……泥板里可没记录这一段。”
他指着那些人,问:“泥板记述的历史里,印加帝国全员死亡。那当泥板成为现实,它是会按照历史发展、这些人没有活路,还是会变成神祇的一个美梦,他们真的活了下来?”
晏止戈轻声问:“和光,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郁和光只思考了一秒,眼神立刻坚定下来:“对战斗系,战场永远只有一种情况——时刻为最糟糕的可能性做准备。”
“我不相信神,但我知道神不是慈善家,不会为绝望免费施舍。”
他目露肃杀,说话间已经抬起枪口指向前方摊贩,“神墓从被溯游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沾满了战士的血。”
最前面的摊贩看见郁和光拿枪指着他,顿时吱哇慌乱求饶,周围人也都激动又惶恐的恳求。
可郁和光却只微笑问:“听说印加是冷兵器帝国——既然是冷兵器,你们怎么会认识枪?”
认识枪的……已经是国破家亡之后。
郁和光音节落地的瞬间,摊贩骤然变脸,人们像被激怒一样扑向他们,但与此同时,子弹破空已至身前——“砰!”
哗啦……
跃身起跳冲在最前面的摊贩被击中,滞空一顿,随即骤然溃散成满地黑浆。
看清这一幕的维克多瞳孔紧缩。
如果晏止戈没有产生怀疑,或是郁和光没有这样果决的一试,他们毫无防备的跟着这些人去避难,只会自投罗网进怪物的包围圈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维克多背后冷汗湿透,不由后怕。
维克多急切问:“但是后面的路也被堵住了,怎么办?”
“前有狼后有虎,这是个包抄局势啊!”
“怎么办,按计划办。”郁和光眉眼冷静,第一枪成功后,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补上第二枪,谢枝雀也随即跟上。
被戳穿了真正身份的“摊贩”们恼怒,嘶吼着飞扑向小队。但郁和光早有准备,根本没让它得手。
一时间,双方火力僵持在原地,郁和光一方杀,怪物源源不断的补。郁和光反手从泰坦枪袋里抽出尤金的酒壶,牙齿咬开瓶塞,毫不犹豫浇在怪物尸体堆积成的战线上,霎时间燃烧起熊熊火墙,逼得怪物怒吼啸叫却无法靠近。
“泰坦!”郁和光扬手把酒壶抛向泰坦,负责后方战线的泰坦秒懂,立刻如法炮制。火墙升起,后方追杀他们的黑液忌惮停在不远处。
“按原计划来,冲过封锁线,向远离神殿的方向跑!”
郁和光当机立断。
维克多错愕:“可是,那些不是怪物吗?”
他琥珀色眼瞳沉沉肃杀:“正因为怪物阻拦,所以我才要去——敌人不想让你走的,才是真正的生路。”
“晏止戈,你敢跟我一起赌吗?”他转头问。
晏止戈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如果说有谁真正掌控战场,那只会是战斗系首席。”
郁和光嘴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整肃神情示意谢枝雀几人准备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敌方很快会想办法破开火墙,坐以待毙没有出路。”
“孟白屿,你的渡鸦借我。”
他向孟白屿伸手,孟白屿警惕捂紧头顶的小秃鸟。他冷酷:“现在你的渡鸦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孟白屿绞尽脑汁还没想出什么理由拒绝,渡鸦已经快乐扇着翅膀,自动巡航飞到郁和光掌心蹲好。
【原来我在首席心里这么重要啊。】
乌鸦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美滋滋挺起没毛的钢铁胸脯:【不论是什么任务,渡鸦保证不辱使命!】
就等渡鸦这句话的郁和光立刻反手掏出酒壶。
【……嗯?】乌鸦的豆豆眼变成斗鸡眼。
郁和光微笑:“感谢你对溯游的贡献,现在,浇上易燃物化身斥候吧!”
他把尤金的酒壶和打火器一起放进乌鸦爪爪里,双手握着乌鸦爪爪,郑重道:“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就拜托你了。”
乌鸦一瞬间冷汗直冒。
答应早了……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孟白屿在后面嘎嘎嘲笑:“兄弟还以为自己是郁和光的真爱,其实他只想利用你,火鸟!”
乌鸦梗着脖子,倔强:【你不懂,首席说了,他心里有我。】
看着被孟白屿接过去的酒壶,乌鸦脖子后面的毛都炸了。
它硬着头皮嘱咐:【你轻点……嗷!】
话还没说完,孟白屿已经干脆利落倒酒点火。
动作行云流水,有种在脑海中模拟了几百遍的美感。
渡鸦瞬间变成一团火球,它边扇着翅膀越过火墙冲向人群,边凄厉大叫:【孟白屿!我记住你了!】
孟白屿眨眨眼,委屈摊手:“我只是个干活的,怎么反倒骂起我了?”
谢枝雀怜悯点点头:“路人缘差是这样的。”
他转头就问:“郁哥怎么不找我?我不是郁哥心里最有用的崽了吗?”
郁和光看了眼变成火鸟的渡鸦,淡定拍拍谢枝雀脑袋:“渡鸦干的你干不了,我对炭烤小鸟没兴趣。”
谢枝雀眉眼忧愁:“QAQ。”
郁和光安慰:“你有别的用途,乖。”
得知自己还很有用,谢枝雀这才心满意足的蹲回防线。
而被现场演示糊了一脸的孟白屿:……
他开始怀疑真有黑猫教了。郁和光是给他们下蛊了吗,凭什么他就被骂,在郁和光那就心甘情愿?
渡鸦嘶哑叫声凄厉长鸣天际,火焰拉长成漫长尾羽。
它一头冲进怪物假冒的人群中,所过之处怪物纷纷惊恐避让,有没来及后撤的被火焰沾上,立刻被点燃成一团火球融化成一地岩浆。
渡鸦的视网膜成像也实时被传递回孟白屿手中,光屏上景象快速变换,郁和光扫视目光飞快,一幕幕全都牢记在心,渡鸦飞过一遍,他便将前方局势大致摸透。
他抬头笃定道:“可以出发了。”
火墙外的怪物张牙舞爪,反是被黑液触碰便会顷刻间被灼烧腐蚀,触目惊心。
但郁和光指令之下,却没有任何人有疑问犹豫。对郁和光的托付的信任压倒了对前路的迟疑,即便最在乎数据的维克多也毫不犹豫起身跟随。
“我要是死了,星期日你记得把我的数据库烧给我,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死在数据库里幸福的人。”维克多虔诚。
星期日:【……那么害怕的话,不跟不就好了?】
维克多倔强昂头:“那不一样。”
星期日追问:【怎么不一样?数据不明,分析没有,概率未知。你可能会死。】
维克多吭哧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可他是郁和光。”
因为是郁和光,所以不论胜利还是死亡,他都愿意跟随。
郁和光微微侧身,太阳光照射在琥珀眼眸的眼角。他微不可察勾了下唇角,随即扬声道:“维克多,抱紧泰坦,小鸟照顾好林——出发!”
一声令下,全队人立刻冲向火墙。
晏止戈纵身起跳,孔雀蓝外袍猎猎范围在身后,拖曳过熊熊烈焰上空,张扬底色掠过怪物头顶令它们下意识抬头去看,但就在这一瞬间——
“唰!”
唐刀雪亮,大好头颅颗颗滚落。
晏止戈越过火墙轻盈落地,怪物却视而不见僵立在他身后而不进攻,半晌,头颅才反应过来从脖子上滚落。
“噗嗤!”黑血喷涌,随即从头开始融化坍塌向地面,咕嘟变成一地黑浆。
——过于锋利的唐刀速度极快,竟然连被斩首的头颅都没反应过来,还惯性挂在脖子上。
等晏止戈漠然转身回望,只看得见怪物是欢迎郁和光的人形喷泉,而那矫健身影正越过火海奔他而来。
笑意刹那间破开暴戾眉眼,他伸出手去迎郁和光。
“啪!”郁和光反手把拎飞的安德烈砸他手里。
他语速极快:“你家小黑人,都变成黑面条了。”
晏止戈瞪着手里挂成倒U型的安德烈,一时磨牙想要把队友扔出去。
察觉冷气的安德烈:不好!
“呲溜!”窜进晏止戈阴影里,躲得板板正正。
有晏止戈与郁和光在最前方开路,后面冲出火墙的几人顿觉轻松不少。而渡鸦在前面的提醒,也让郁和光及时察觉伏击,敏捷绕开。
渡鸦传回来的视野投映在光脑上,晏止戈余光扫过,却忽然眉头微皱。
“嗯……?”
晏止戈喉结滚动,皱眉:“怎么是这张脸?”
郁和光抽空撇了眼。
引起晏止戈注意的,是挤在人群中一张不起眼的脸。那人鬼鬼祟祟躲在其他人形怪物身后做假动作,不细看会以为他和其他怪物一起在攻击小队,但细看就会发现……他根本是在浑水摸鱼,拿其他怪物做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