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经历过数不清的死亡。
人一生有三次死亡。
军官学院的老师在讲台上奋笔疾书,高卢首都废墟的全息投影中,老师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理性死亡。思维停止,心脏停跳,你作为人的个体被从集体中抹去;
第二次,是爱你的人死亡。再也没有人在忌日与诞辰思念你,不会记得你在世的回忆,憎恶与热爱。你的灵魂于此刻凋零,随爱你者长眠;
第三次,是历史遗忘你。你在人类历史中的留影被抹除,文明遗忘你,遗忘你的名字和在世的鲜活。你从概念上根本性死亡。
至此,落雪消弭。
那时少女尤金波娃撑着下巴,不耐烦老师文绉绉的讲课,满脑袋都是训练场新到的新枪,百无聊赖被窗外晃动的阳光与花桠吸引。
也被花影层叠外的少年吸引。
窗外,刚结束训练的预备军官们打着赤膊,大笑着从楼前跑过,阳光下汗湿的结实肌肉闪着蜜色的光,从冲凉的水管下仰起头水珠四溅,发丝飞扬,恣肆晴朗。
尤金波娃松开手,看呆了。
“上士尤金波娃,重述我刚才的讲述。”老师忽然提问。
同学们阵阵笑声中,少女躁红了脸站起身,却满脑袋都是阳光和水珠中最显眼的那个俊秀少年。
课?什么课?
尤金波娃快要昏厥过去。
叩叩。
窗户却忽然被敲响。
她转头时惊呆了。
窗柩疏影里,是少年含笑的眼。
他歪了歪头,眼珠一转扫过全息投影立刻了然,他又攀着建筑外沿向上窜了窜,露出嘴巴无声口型:嘘——我帮你,你跟着我一起说。高卢首都……
“高卢首都……”
概念性遗忘。
“概念性遗忘。”
尤金波娃愣愣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微风枝桠轻晃,花影斑驳在少年俊秀舒朗的眉眼间,而她满心满眼,都是少年开合的唇瓣。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少年歪头,轻快冲她眨眨眼。
尤金波娃瞬间回神爆红,急慌慌“嘭!”一脑袋磕在影像球上,后退又“轰!”被桌椅绊倒。
同学们起哄大笑,少年也扶着窗沿笑岔了气。
老师在讲台上慢吞吞道:“最起码我们证明了,少年人为了心爱的女孩能徒手爬楼的奇迹。”
尤金波娃燥热地恨不得昏死当场。
“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
挂在楼外的少年却双臂趴在窗沿上支起身,扬声笑道:“您当年追师娘的时候可是追到了外太空,干嘛这么欺负我们小学妹?”
“少尉!”
老师恼羞成怒。
掀了老底让学生们有了新的笑料,转而朝老师起哄。
被淹没在笑闹声中的尤金波娃终于能松口气。
她转头,窗外已经不见那少年身影。只剩窗沿上留下的粉色小花,随风轻颤。
少年揉身向下,轻盈从高处跃下落地,绷紧又舒展的脊背如蝴蝶振翅,裹挟着夏日明朗的风与光。
楼外远处,年轻军官们好奇迎上突然消失又回归的同伴,少年却爽朗大笑着摆手。
“替小师妹解个围。”
“喜欢?不是。她是非常厉害的人物,你们不知道吗?今年刷新了世界纪录的就是她。用‘喜欢’来框定对她的情感太狭隘。硬要说的话,赞扬?”
“她是不世出的天才,假以时日,必定成为传奇。”
夏日的风隐约送来清爽水汽和少年声音。尤金波娃失神,缓慢捂住胸口。
噗通。
掌心的粉色小花跳动。
后来她知道,那是高她两届的同门学长,也是在她之前,承天才之名的人物。
溯游的人永远不够,一届届的天之骄子踏进顶尖学府的大门,骄傲奔赴战场,又沉默成墓碑。于是十国军团成为最有力的援军,作为溯游麾下军团,扫荡战场。
尤金波娃如预期般进入军团,官拜少尉。
第一次向直隶上司报道,她忐忑推开门,阳光下转身的上司吟吟带笑,是一张她熟悉的脸。
“小西娅。”学长笑眯眯轻快摆手,“惊喜吗?”
巨大的喜悦降临,学长背对的阳光点亮她眸光晃动的蓝眼睛,她惊喜:“学长?”
不等她回神,长官办公室大门打开,清隽身影步出。
长官哼了口气:“担心小学妹被欺负,写了两学期几百页报告书要求她进你大队的人,说什么惊喜?”
“老师!不是,上尉阁下!”尤金波娃激动。
老师被少女军官扑了个满怀,“咚!”仰面跌砸在地毯上,阳光下惊起一室尘埃。
学长笑得直不起腰,老师眼神死:“这孩子,真能毕业吗?要不然退货吧。”
连辫子都编不好,可怎么办呢?
老师摸着掌下乱糟糟一头乱毛,忧心忡忡。
还是个孩子呢。
——少女军官轰碎了敌人驻地,麻花辫在火焰掀起的气流中飞扬,她扛枪叉腰,意气风发转身。
大队安静一瞬,随即欢呼和掌声掀翻天空。
长官和下属们全都围上来,一声声“真棒!”全是哄孩子的小软音,两米壮汉努力夹嗓子。
少女高兴:嘿嘿~
她抬眼偷看学长,学长似有所觉转头,笑容灿烂冲她竖起大拇指。
少女脸色忽然红透。
大队很快接到了新任务。溯游文学院疑似发现新遗迹,要求十国军团完成前期勘察。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例行任务,出发前大叔下属们还在吵吵闹闹,商量着回来要去哪里喝酒。
可是,一个都没能回来。
年长者们层层将年少者压在身下,没有掩体的战场上,年长者的血肉成为新的城墙。
“你要活下去。”学长按住尤金波娃挣扎的手,把她护在胸膛下,“你必须要活下去,把为我们招致灾祸的线索传递出去。你要告诉后来者,军团从未逃跑。”
她颤抖着抬起头,看见老师义无反顾挡在最前方的背影。
以及随之而来,如金乌坠地在大地上爆发的火球。
当尤金波娃再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学长血迹冰冷的脸。她推开身上的层层尸骸,颤抖着抬头四望,可沙场千里,千里皆亡。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抱住跌落在怀的学长尸体,痛到不可承受般弯下腰,那撕心裂肺的,是发自灵魂的泣血悲鸣。
她是那支大队留下的……最后的荣耀。
她是,一支队伍的番号与遗物。
滴答。
尤金睁开眼,看见刚踏进印加神墓的晏止戈,郁和光正听着他讲述印加昏昏欲睡,谢枝雀蹲在旁边兴致勃勃抠黄金。
又一次吗?
她麻木从黑暗中步出,浸透灵魂的疲惫让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尤金不知道这次她死了多久,许久没有想起过的记忆竟然也一并入梦。
她机械的向前走,对印加城池早已千百次熟稔于心。她知道谢枝雀很快就会说要养郁和光,晏止戈争抢注意力,维克多和孟白屿在吵架……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细节,和所有可能生发的路径。
【又来了吗?】秩序神镇定向她打招呼,【这次死得怎么样?】
尤金疲惫。当然是失败了。
第几百次?
尤金已经记不清了。
深渊里没有时间,她沿着不同的轨迹重来过千百遍,一次次向坠落深渊的晏止戈伸出手,却又一次次看着晏止戈死亡,而她自己囿困邪神,看着郁和光死在她面前。
凶手是她。
失去镇压的深渊从地底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地上一切生灵,所过之处,寸土不留。
人类的历史与文明被吞噬,同样的惊呼和尖叫在每一个基地中爆发,所有人都惊恐的发现——文明,消亡了。
他们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于是再无归处。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尤金目眦欲裂,可她的怒吼被黑暗掩盖,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她甚至无法为人类保留一点火种。
她只剩最后一击——与邪神,同归于尽。
睁眼,再来。
秩序神淡定挥手:【哟,来了铁铁?】
这一次,尤金选择换一种方式救晏止戈小队。
她化身黑暗,在林沉麓耳边喃喃低语,从高处俯身向下拥抱住林沉麓,如垂死的天使砸落神台。
帮我。
尤金嘶鸣绝望,帮我,带所有人离开!他们不能死在神墓,末日将至,唯有溯游能力挽狂澜!
林沉麓似有所感抬手摸向肩膀。光影之间,两只手相隔时空,坚定交握。
“我能感知到……”她沉声向前一步,郁和光转头认真倾听。
紧接着,郁和光坠落,晏止戈飞扑以身代之。
他死在深渊坟场,唯一投射的天光照亮他眷恋望向郁和光的眼。
涣散。
“……晏止戈!!”郁和光怒吼中发了狂。
深渊轰炸,溯游俱灭。
唯一只剩尤金囿困邪神之中,她抬起泪痕干涸的脸,看见千米深坑如天堑,而人类与混沌,俱亡于爱。
尤金毫不犹豫闭眼,选择与邪神同归于尽。
再来。
【来上班了?】秩序神淡定挥手,【这边打卡,嘀,第七百九十九次。】
第八百次。
八百零一次……
第一千次。
【哟,来了?】秩序神熟稔结绳记事,嘴动哔,【嘀,第一千次。】
尤金疲惫得拖不动千疮百孔的身躯。
“我救不了他们。”她茫然跌坐在秩序神身边,“所有的所有,最后都变成了末日,溯游的,人类的。没有人再笑,我也快要遗忘笑声了。”
“这难道是无解的死局?”
尤金尝试了每一条路,每一种方法,她走过印加帝国每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指尖从壁画上缓慢划过,她知道每一块砖的缝隙,每一片瓦的风雨,找到过谢枝雀私藏的黄金,也听过晏止戈以身殉道时溯游的悲鸣。
她穷举法尝试了所有方法,唯独没有想过放弃。
但现在,她望向深渊之底的坟场,与千百个“尤金”对上眼的时候,却只从那些空洞腐烂的眼珠里,看到了茫然。
会成功吗?
文明能幸存吗,我所爱着的人们,他们会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