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2 / 2)

每一个“尤金”都怀抱着相同的疑问,死在暗无天日的无望地底。

【所以你打算放弃?】秩序神问。

尤金看见阿廖沙偷偷往晏止戈外袍上抹鼻涕,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再试一次吧。”

她说:“再试一次,万一这次会成功呢?”

她已经失败一千次了,难道还能失败一千零一次?

【你每次都这样说。】

秩序神撇撇嘴:【你大抵忘了,这段对话我们说过一千次了。】

“可这次郁首席找到了真正的神殿。”

尤金笃定:“这次一定可以。我要把消息带给他。”

秩序神镇定点头。

嗯,祂在四年前死到第千万次时,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就被暴君干掉了一半法相。

【又要去找郁和光……鬼见愁。】

秩序神想了想,到底还是从神殿上站起身,一旋身砸进时间网。

刚腐烂的幼鹿挣扎着站起来:【算了,帮帮她吧。】

祂可不想多个爱哭鬼邻居,打湿祂珍藏的小说。

“这是第一千零一次。”

黑暗中声音粗粝。

被困在邪神之中的尤金望向黑暗外,战场将坠的落日下,晏止戈抱住重伤的郁和光警惕后退。

她苦涩沙哑:“也许你忘了,但相似的结局,我已经见过整整一千次。”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你们找到了真正的深渊一瞬,走进坟场,来见我。”

尤金睁着眼流下眼泪,从黑暗中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伸向晏止戈。

“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求你,别……”

“别再把我抛弃在深渊。”

鲜血汩汩从郁和光肩膀涌出,他捂住伤口警惕看向尤金,冷静评估她的真实性。

就在他靠近尤金时,潜伏的邪神早有准备立即发起突袭,四面八方的黑暗疾射向他。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小章鱼暴涨成磅礴巨兽嘶吼阻拦而上,尤金也怒吼着拼尽全力拽开邪神。

两方制衡之下,终是让邪神一击偏离。

而郁和光敏捷让身而过,堪堪与黑暗擦身,本应该命中心脏的攻击只伤了肩膀。

他单膝半跪在地,被紧随而来的晏止戈护在怀里,年轻的晏止戈戒备挡在他身前,可他却坚定推开他们的保护,直视尤金。

郁和光长久直视尤金痛苦带泪的双眼,像要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

是来自战士尤金的血泪恳求。

还是邪神又一次的障眼法。

“我尝试过太多,太多次了,但没有一次是所有人存活下来的美好结局。印加覆灭,文明崩溃,人类末日。”

尤金近乎绝望:“深渊失守,战线溃堤,从印加开始,人类在走向深渊……我一手缔造的深渊。”

“只有这一次,郁首席,只有你与三位晏止戈交汇的这一次,成功救下了溯游属员!”

她严重爆发出希冀的明光:“这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别……让这一次再失败。”

尤金挣扎着想要稳住对躯壳的控制权,但不等她断断续续挤出音节,那张熟悉的漂亮面孔却骤然阴冷,冷酷不似人类。

——邪神再次占据主导权。

被激怒的小章鱼再也顾不上维持可爱外表,几个呼吸之间,膨胀成看不见边际的狰狞巨兽,惊怒咆哮着厮杀向邪神。

两个不同时间线上的晏止戈也同时动作,不约而同挡在郁和光身前。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冷笑:“这是我的战场。”“这是我的战场。”

“你留在后面。”“你留在后面。”

“啧。”“啧。”

两个晏止戈同步杀向前方。

即便不同时间线的晏止戈互相看不顺眼,甚至将未来/过去的自己视为人生污点,但他们毕竟是【晏止戈】。

没有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也没有比自己更默契的配合。

两道身影同时交织在战场上,双日同天。

“这是……”躲在尸体后面的阿廖沙,这才慢吞吞走出来,“一句话,让两个男人为我打起来?”

郁和光仰头,死死注视着厮杀中的尤金。

他捂住伤口的手掌鲜血蜿蜒,肩膀的伤深可见骨,透过被鲜血污脏的指缝,还能隐约看到森森白骨。

尤金的面孔上两种不同的神情互相争夺,属于尤金的神智偶尔占据上风。但当她急切望向郁和光,那双蓝眼睛里满是自己亲手杀了郁和光的痛苦,和面对他尸骸的恐惧。

明明伤了郁和光的是她,可最痛苦的却还是她。

郁和光心下无声叹息。

既然要做坏人,那就成为最坏的那个……怎么能为他流泪呢?尤金。

“我想起来了。”阿廖沙蓦然睁大眼。“我想起来了,尤金!我见过她,不止一次见过她!”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进入深渊,也不是第一次对峙。”

郁和光顿住,某些记忆如春雨下枝丫生发,细密无声的从黑暗中回归。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阿廖沙时错愕又震惊:“我也见过你……你的尸体。”

“你不是第一次死亡,在深渊里。”

尤金的话语终于击碎无形的壁垒,就在接近核心的此刻,郁和光骤然清明,一切记忆回拢,他想起了所有深渊里反复的厮杀。

他也想起了深渊之底的坟场……那里为何满是尤金尸骸。

这个人,一遍又一遍的随他们坠落深渊,伸出手想要拯救他们回到大地。

但她失败了。每一次。

于是第一千零一次的,她追随溯游的脚步,再次回溯时间,回到任务的最初。

从他们踏上印加遗迹的领土,从被邪神强制召唤分别同伴。

在任务最初的一刻,尤金已经知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为什么不放弃?”

郁和光迷蒙喃喃:“死的是我们,就算你被邪神侵占,但你终究是神,你可以独活。”

尤金不答,只带泪回望。

可那从黑暗中含泪投来的一眼,已经诉说了一切命运。

她是本应该死在印加战场上的人,只不过战友死守,才让她有机会离开坟墓。

但她终究是要回来的。

她所深爱的所有人……都沉眠在这片赤土。

而埋葬了军团的邪神,却要再一次掠夺她的新世界。

“这叫我,如何忍受?”

尤金沙哑低声:“这叫我,如何能独活下去?”

“杀了我吧,首席阁下。”

尤金从与邪神的厮杀中抬起头,流着泪看向晏止戈:“杀了我,就像四年前那样,让早就应该与军团一同死亡的人,再次回归尘土。”

晏止戈握住唐刀的手在颤抖:“尤金……”

“邪神不在任何地方,祂在我的神智里。”

“从四年前开始,离开印加神墓游荡的邪神,就已经侵占我的灵魂。”

尤金哑声说着,唇瓣抖得说不出话:“别让祂在夺走我的人生之后,再夺走我的荣耀。”

“请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不是邪神……杀死她珍视同伴的邪神,摧毁文明的邪神,为人类带来末日的邪神。

尤金恍惚看见,自己又是那个被战友抛弃在战场上的少女。

风沙呼啸,所有人抛下她齐齐赴死。

他们说,你要活下去。

他们说,你要成为我们的希望,而为了希望,我们甘愿赴死。

可他们不容许她一起追随,于是连同他们往日的记忆也一同抛弃。

“别再,留我一人。”

尤金喃喃说着,眼泪先顺着脸颊滑落。

郁和光冷静旁观,他捂着重伤的肩膀站起身:“她说的是真的吗?晏止戈。”

“邪神寄居她的神智,她不死,深渊不灭,一切永无休止。”

晏止戈肩膀轻颤,他背对着郁和光垂下头。

良久,终于闭了闭眼:“……是。”

郁和光震颤,他仰起头,越过晏止戈的脊背看向高耸矗立的黑色剪影。

尤金快被邪神吞噬殆尽了。

一千次的循环往复,一千次奋不顾身的拯救,绝望和痛苦累加成摧毁灵魂的重担。

她的神智在亲手杀死所有人的绝望中,早已摇摇欲坠。

那一声声呼喊,他们在神墓中感知到的每一次指引,都是尤金灵魂崩塌的声音。

“我是个,很难将信任托付他人的人。”

郁和光垂首看不清神情,只能听他沙哑低声:“我是多疑的疯子,冷血的怪物,利用他人的恶魔。”

晏止戈和年轻的晏止戈察觉不对,齐齐错愕转头看向他。“和光?”

郁和光却视若不见,从两人身边缓步走过。

“但是尤金,我相信你。我相信所有被托付给你的任务,你都会优秀完成,我相信只要身后有你在,你就会成为我后背生出的眼。”

“我相信你是我可靠的队友,绝不背叛的同伴。”

郁和光抬起头:“首席守则之三,首席有责任庇护院系学生,于战场之中,成为溯游属员最后一道生命防线。”

“我本应该是阻止你下坠的网,托举你的手。”

他别过头去,哑声道:“我应该救你的,尤金……尤金波娃。你的首席带你来,也应该带你走。”

“可是尤金,不可以。”

郁和光喉结滚动,沙哑得快要说不出话:“首席同样有职责,守卫文明,成为人类面对混沌的第一道防线。”

“如果你的存活会导致混沌蔓延,印加堕落,而人类文明被顺延侵袭,招致新地球的末日……”

郁和光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肃穆道:“那么,你就是我的敌人。”

“我必须杀死你。”

阿廖沙不可置信睁大眼:“你真的!”

即便他早有预料,但当郁和光真的说出那句话,他依旧被震在当场。

如果是安东要求他杀死他……阿廖沙心脏下沉。

晏止戈同样面容冷冽。

他死死攥住唐刀,眼神却悲戚:“尤金……”

“西娅。”

那个曾在印加失去一切的少女,又再一次的。

在印加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