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自黑暗中抬头,正是埃尔多拉多团长白一芜。
仰头歌唱的女妖,泣血歌唱永远失去的黄金乡。
白一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与秦疾安隔窗相望,花房残损的玻璃倒映出秦疾安的深红长袍,印在白一芜倒影的脸上,一瞬间仿佛血泪流淌干涸。
“如果你早一些送来拜帖,我或许还有更多可招待你的东西。”
秦疾安笑着摊了摊手:“不过现在,我只能勉强招待你一杯茶了。”
“虽然微薄简陋,但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他率先坐下,抬手示意:“坐吧,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是一场平等的对话。”
“……你偷走了小弗。”
白一芜声音沙哑:“你应该知道,它是他引以为傲的人生杰作。”
“窃取了他的人生和荣耀之后,连他可怜的造物也不放过?”
白一芜眼眶赤红,冷笑道:“你比我以为的更卑鄙,秦疾安。”
秦疾安背光而坐,花窗外春和景明的明媚花园模糊成斑驳色彩,繁杂光线中,看不清秦疾安的脸色。
宅邸外,城市戒备部队的长官烦躁走来走去,旁边的师长也好不到哪去,时间问了又问,反复踮脚张望也看不见秦疾安走出的身影。
从秦疾安进入宅邸废墟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没有声音。他们尝试询问秦疾安的安危,却只有溯游教务AI代为通知的【等待】指令。
秦疾安自己的光脑屏蔽,无人可联系上他。
“该不会,决议长阁下出什么事了吧?”
长官急得当场嘴唇起水泡:“要是决议长阁下真出了事,愤怒的溯游不得手撕了我?”
旁边的长官很想安慰他,但他几次张嘴,嘴皮子抖得哆哆嗦嗦甚至说不清话。
“决议长阁下到底为什么甘愿以身犯险?”
长官疑惑:“他可是决议长!还是溯游的。只要他说一声,什么新房子没有?”
旁人若有所思:“难道,是宅邸里有绝密文件?不能被我们看到?”
隔壁的师长试图缓和气氛:“总不能是金屋藏娇吧,哈哈……哈?”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来,师长的笑声逐渐底气不足。
他弱弱道:“我开玩笑的。”
军团长怒目而视:“没有人配得上秦决议长,什么娇竟然这么好运,竟然能拥有决议长的注目?”
“你不知道吗?决议长在乎的,只有溯游而已!”
废墟外在低声窃语,废墟内同样也有一场谈话。
花房里只剩下秦疾安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出神望着圆桌,另一边只剩下半杯的花草茶早已冷却。
白一芜的身影也从花房内消失。
突然!
一颗圆润蘑菇头从门后伸出,警惕的探头探脑。
秦疾安余光瞥过,不等回神先浮现笑意:“辛教授。”
“不是说和小白在一起?”
辛鸢大失所望,鼓了鼓两腮:“骗子。”
亏他气势汹汹杀过来。
秦疾安失笑:“要等他干什么?真令人伤心,我还以为辛教授是因为担心我而来。”
“哦。”辛鸢面无表情。
他歪了歪头,疑惑:“这就是成年人的场面话吗?”
秦疾安瞥过一眼,挑眉伸手:“拿来。”
躲在门后的辛鸢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在秦疾安眼神的无声催促下,不情愿的从门后走出来。
纤细少年背手站在门口,大眼睛眨啊眨,无辜又乖巧。
……如果看不见他藏在背后的焦尸。
嗯,从形状上判断,生前还是条人大腿。
秦疾安笑得无奈:“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把它藏在背后,以你的身材也是挡不住一条人腿的吧?”
“尤其你还横着拿。”
完美复刻了狗界难题。
辛鸢面无表情,缓缓睁大眼:“你能看到?”
秦疾安:“你对此究竟有什么疑惑?”
他想,这是他的问题,没给这孩子讲过商鞅的故事当催眠曲。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拙妖。
尤其是把双手藏起来的时候。
辛鸢磨磨蹭蹭,不情愿但还是只能忍痛扔掉焦尸。
的一部分。
辛鸢瘪了嘴,委屈:“那是一条烧得非常好看的人大腿。”
他试图向秦疾安比划:“形状非常完美,笔直的,好看的。”
秦疾安微笑:“嗯,不可以。”
辛鸢看起来都快哭了。
连刚上线的教务AI都忍不住想劝:孩子喜欢就给他吧,多大事?
——溯游的焚烧炉里多得是焦尸。
家里有,干嘛苦了孩子?
教务AI还看了眼辛鸢的宝物仓库。嗯……只能说这条新鲜的人大腿,已经是非常善良的藏品了。
教务AI很想劝秦疾安,反正都有那么多了,不差这一点。
但为了避免暴露辛鸢的小爱好而被暗杀,它还是拟人化100%的闭了嘴。
【尸体来源是?】
教务AI尝试扫描并比对:【埃尔多拉多勘探团白一芜……】
“不必。”
秦疾安站起身,轻描淡写:“是小弗喜欢的小玩具——拉出去烧掉,离辛鸢远点烧。”
辛鸢……辛鸢忽然落下泪来。
Q.Q。
秦疾安提裙走过废墟,平静扫视过已经居住许久的宅邸。
戚山川说错了一件事。
想要杀死他的人不仅今天这一个,而是长久以来,源源不断。
而他能夜夜安眠的原因……
【哦!郁先生。】
老旧机器人高高兴兴从角落里扑出来:【咦?您在这,那我刚才抡着玩的那个是什么?】
机器人忽然卡壳,试图思考,恍然大悟:【所以那个甩着甩着就不动了的人肉条……是玩具!】
机器人的金属外壳同样被大火烧焦,焦土黑灰落了它满身,邋遢狼狈得像是报废中心里等待被拆解的报废品。
但秦疾安却并不在意它的污脏,笑着张开双臂拥抱。
“嗯。今天也玩得开心吗?”
他抬手温柔拂过机器人眼前,手帕擦去机器人被灰尘堵塞的视觉孔。他笑着问:“今天看见了旧朋友,开心吗?”
机器人的玻璃眼珠眨了眨,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先生,是客人。】
【秦先生快来,我家先生已经等您很久了。】
机器人高高兴兴拽着秦疾安的手腕,带着他向宅邸深处走。
秦疾安没有反驳,只平静注视机器人的背影。
它果然又迷糊了:【先生,可是,先生出远门了……小白,我看见小白变成了大白……】
滋啦,滋啦啦——电流声抽响,火弧在机器人破损的躯壳上闪动。
它卡顿一瞬,再转头看见秦疾安又高兴起来:【决议长阁下!您这么早下班,他们终于开除您啦?】
秦疾安侧眸一瞥,宅邸废墟的角落里,暗杀者的焦尸堆积如山。
教务AI:【扫描显示,在爆炸开始前已经死亡】
“处理掉。”
秦疾安平静:“是妨碍花草生长的蚊虫。”
“所以,小白是来抢玩具的?”
一颗辛鸢头突然搭在秦疾安肩膀上。
探头探脑,嘎吱嘎吱。
秦疾安侧眸,看见辛鸢两腮塞得鼓鼓的,努力嚼嚼。
脆脆的。
咀嚼声顺着骨传导攻击秦疾安的耳朵。
“你在吃什么?”
秦疾安镇定:“尸体不可以吃。烤熟了的也不可以。”
辛鸢:“……哼。”
他气鼓鼓掏出零食袋示意:“外面找到的。”
秦疾安宅邸不会有膨化食品。
有也不会经历爆炸但完好无损。
秦疾安自然点点头:“他留给你的?”
辛鸢点头,又抓起一把扔进嘴巴里。
“所以,小白是来干什么的,抢小弗?”嚼嚼。
“他现在的新计划是毁灭地球?”嚼嚼。
“大概……”
秦疾安仰头看向漆黑屋顶,他悄无声息一声长叹。
“是不甘心。”
那样极短却极绚烂的璀璨光芒,谁能甘愿眼见它熄灭?
辛鸢歪了歪头:?
“之前我就想问了,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凭什么文学不及格的人能得到神力,我不可以?”
辛鸢不服气:“我文学及格了。”
怎么及格的你别管。
秦疾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一阵失神。
直到废墟外传来急切的呼唤,他才恍惚回神。
“我抵达那里时,木已成舟。”
“但是。”
秦疾安喉结滚动,唇边笑意回落,抿成失去血色的薄线:“那里的生命,不止一个。”
在人类的认知之外……或许还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