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象显现只在一瞬间,晏止戈即便再尝试追寻,也一瞬间云消雾散,只剩成群丑陋怪异的野兽。
唯一能确认的,只有那一瞬间锁定的方位——“森林最深处,靠近冰川。”
晏止戈蹙眉严肃:“维克多,如果让你选,你会在冰川附近建立什么科学机构?”
“我?”
维克多被冲击得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科学观测站的传闻。他沉吟片刻,肃穆摇头:“不,我不会把科学观测站建立在冰川圈范围内。并非出于生存,而是方位不对,它跟着地球自转,难以观测到地外轨道的数据。”
“科学家在科学的领域里,就是战士踩在战争的疆域上。”
维克多严肃:“当一位科学家执行自己的任务,他第一优先级不是活下来,而是——科学。”
“我会选择。”维克多手指在四周划过一圈,最终定格在密林某一点,“那里。”
晏止戈瞳孔微缩。
正是孟白屿最初示警的“爆炸”地点。
“孟白屿是个疯子,变态,肮脏的流浪汉。”
维克多:“但他同样也是当世机甲第一人,天才,狂傲的演奏家,宇宙的琴弦在他手指下滑动,没有人比他更贴近群星的脉搏。”
“晏首席,孟白屿是我挫败又庆幸、杀不死的天才。”
他缓慢抬眸,一字一句:“如果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维克多是聪明孩子,这大概在他还是保育机构的小豆丁时,就已峥嵘展露的锋芒。
身边孩童还算不明白函数而哇哇大哭,他却已经自修完寻常大学的数学课。过早的开智让他卓绝而骄傲,但寂寞。
“我报考溯游,不是因为什么拯救人类未来做英雄。”
维克多摊手:“因为我11岁那年打败了所有溯游科学生,夺得竞赛冠军,秦校长颁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问我‘不无聊吗?溯游有你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他说那里是挑战者的圣殿,所以我来了。”
然后遇到了孟白屿——天天用蟑螂堵死他实验室的下水管!
维克多:你们能理解我拧开水龙头想喝水,结果喝到一嘴蟑螂的崩溃吗?
哽咽。
晏止戈:“……”
他动了动唇瓣,眼神复杂:“秦校长,不去招生办真是大材小用了。”
维克多欣然颔首:“没错,校长连我这种天才都能收入囊中,确实很厉害。”
晏止戈:“不,我完全没有夸奖你的意思。”
维克多默默偏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挖土玩蛆的孟白屿。
晏止戈:“……”
他真心实意:“有你,是溯游之幸。”
“但是孟白屿说的爆炸点,完全没有爆炸的特征。”
晏止戈警觉:“这有可能是森林在作祟吗?”
维克多思索片刻,摇头,“但是首席您知道,但丁说‘平静的水面看不出污泥,想要看清水底的黑暗,你必须靠近’。如果你发现不了科学理论,只是因为你靠得还不够近。”
他欣然道:“我愿意相信孟白屿,为他恳请您尝试一探。您愿意亲自走一趟爆炸点吗?”
——他知道他肮脏,低劣,散漫又自私。
但是他是太阳之外的另一颗行星,让他知道。
吾道不孤。
“如果你坚持的话。”
晏止戈颔首:“当然。没有任何一位队长,会随意推翻机械师的科学结论。”
“以及。”
他深呼吸一口气,额角青筋迸起:“你能让他别挖蛆了吗!”
没看到隔壁堤角已经在无声呐喊了吗?再挖下去,恐怕溯大名声不保!
晏止戈:我这是什么疯人院吗!
维克多眼神忽然怜悯:“啊……这个,这个我管不了。”
他幸灾乐祸摊摊手:“他是您的队员,当然由您来管理,我又不是科学首席。”
——是科学首席第一个干死孟白屿!
晏止戈强制忍耐怒意,正要抬手低喝孟白屿让他住手,却忽然一顿。
那一刹那间,灵光一闪劈开脑海。
‘木维网……整体……’
‘……忘了……我没告诉过你们吗?’
‘最古老的有机体……地下真菌帝国……’
‘真菌传递消息,个体所知等于整体所知……’
孟白屿说过的话快速在脑海中闪过,晏止戈的思维迅速切割语句从其中截取挑拣,随即当他重新拼凑起孟白屿说的话,他发现,孟白屿其实说的是——
【森林是一座有机整体,所有纸皮桦,橡木和真菌都被同一张木维网包裹,一根菌丝所知就是整体所知……
我们,身在木维网中。】
霎时间,晏止戈豁然开朗。
孟白屿捏着菌菇时严肃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而他记得他那时说的是:【真菌,吞噬,生命。】
——他们身在整体之中,一切行止皆被注视,森林是真菌帝国,而真菌帝国。
吞噬他们。
晏止戈屏息,蓦然睁大眼睛。
他僵立在原地,先前将要出口的话语梗在喉咙间,他脑海中瞬时清明。
他明白孟白屿想说的是什么了。
所以孟白屿才“忘了告诉他们”,才始终没有直接说明一切。
虞兮正里D
——他们所知道的每一个字,也会被身在暗处的窥伺之敌所知道。他们所有的优势,也同样是敌人的优势。
从他们踏足伯鲁特森林起,就是被森林巨兽一口吞噬。他们在森林的胃里。
所以,遗民才绝不靠近森林,哪怕饿死……
晏止戈缓慢转头,孟白屿也似有所觉掀了掀眼睫抬眸。
他单膝跪在泥土里一身污泥,唯独掩盖在战术头盔下的一双眼平静明亮,炯炯有神的注视向前。
察觉到晏止戈在看他,孟白屿勾了勾唇角,低笑一声。
他发现了,渡鸦。
孟白屿在心中默念,他意识到了不对劲,渡鸦。
“我们就往爆炸点去……诶?晏首席,诶?”
维克多说着说着一转头,发现晏止戈竟然还站在原地。他奇怪问:“怎么了吗?”
他顺着晏止戈的视线看去,只有无情碾碎翻滚的白胖蛆虫、一口咬在齿间的孟白屿。
“嘶!”维克多瞬间恶心得头皮发麻,他狂搓鸡皮疙瘩,“孟白屿,不要捡地上的垃圾吃啊!”
他怒吼:“机甲天才你在干什么啊机甲天才!”
异食癖吧!!
而孟白屿面无表情嚼嚼,“噗”吐出去。
不是蛆。
晏止戈垂眼看向那团“尸体”。
是植物。被嚼烂的蛆虫外壳下,是翠绿的植物纤维。
他想起孟白屿说,真菌没有固定的结构,基因片段流动在此与彼之间,真菌缠绕侵占一切物种。
……并非冬虫夏草,而是被真菌侵袭掠夺的肉.壳。
晏止戈垂眼长久默立。
直到卡叶琳娜随机抽取兽群检查结束,她瞥过孟白屿一眼走向晏止戈。
擦肩而过的瞬间,晏止戈听见她说——
“基因,残缺。”
晏止戈瞳孔紧缩。
卡叶琳娜已经越过他平静向前,长臂捞过维克多面无表情问:“和晏止戈商定的目的地是哪?报坐标。”
只觉狂风刮过,“咻!”身体一轻腾空,维克多挂在臂弯间倒栽头看着自己晃荡的长腿,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他被卡叶琳娜扛麻袋带走了啊!
林沉麓享受过的待遇变成他的了啊……不对,是低配乞丐版!
“等,等等卡叶琳娜阁下!我能自己走。”
维克多像个憋红的螃蟹疯狂乱抓:“星期日,星期日,快报坐标!”
#快救驾呜哇#
星期日:【……】
她转头向卡叶琳娜绽放笑容:【卡叶琳娜首席阁下,很荣幸为您导航——您有垃圾需要我顺便为您处理掉吗?比如挂在您手臂上的这条真菌。】
维克多:“??”
他震惊:“现在连人都不让我当了吗?”
晏止戈站在原地缓慢抬起头,他视线环顾森林四方。
枝桠伸展,猛兽咆哮,铺天盖地是树冠遮蔽的阴影。
树木围城,画地为牢,黑暗里缓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囿困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