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所在坍塌。
深藏地底秘密机构运行五百年,垮塌却只在一瞬间。
砖石坠落,钢筋断裂,为抵御核.战而建设的结实金属建筑被撕碎,纸片般纷纷扬扬下坠。连同所有种子所里的生命,一起砸向深不见底的地底深谷。
郁和光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他,他想要回应,胸膛里却只有呼嗬杂音,像破了大洞的风箱,钝痛撕扯着他四分五裂。
他拼命向上张开手,但不知道应该抓住什么。
只有黑暗里滋生的恶意,延伸的触须卷住了他。
【郁和光……】
古夏粗粝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说:【深渊,降临,汝当死】
郁和光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推。
挡住了,他看不见那抹魂牵梦绕的孔雀蓝。
但他刚伸出手,立刻就被触须团团缠住,像伸手探进了沼泽,一股大力不由分说将他向下拽。
“和光——郁和光!!”
郁和光下意识偏头,看到焦急奔向他的那张脸。怒吼声穿过混沌重响清晰抵达,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来,他想要抓住什么了。
晏止戈用尽全力急速坠落而下,却只来得及看到郁和光回眸一瞥。那人仰着头歪了歪,似乎冲他笑了下。晏止戈下意识露出笑颜,可那人却转身融入黑暗。
被巨兽吞噬,寻不到身影。
晏止戈目眦欲裂:“郁和光——!”
呼哧,呼哧。
郁和光恍惚抬起头,却看到天空中镶嵌着太阳殷红如血,低下头,他赤脚走在沙漠里。
干涸之下牛羊死绝,饿殍千里,他看到垂落脚边的白袍砸进血河里,连脚腕金饰与黄金腿环也晦暗失色。
整个世界都像被蒙上阴翳。
我是,在哪?
郁和光努力回想。他胸口钝痛,伸手去摸却光滑无伤。
这不对,他想。我应当在种子所。
“晏止戈?小A?”
郁和光尝试着呼唤几个名字,却无一例外没有得到回应。
……死了吗?
他怔了怔。
林沉麓说起过,信仰者死后,由他所信仰神系的死神,来迎接他前往天堂。
‘不过你的情况太复杂了。’那时林沉麓皱眉说,‘你死了,大概是印加神和埃及神先打一架,谁赢了你归谁。’
‘神系大战,诸神黄昏,会引起神系动荡末日吧。’
她郑重拜托他:‘拜托你活久一点,我还不想看到诸神混战。’
抢猫猫大战吗?
郁和光想起来,低低笑出声。
【亏你还能笑出来】
郁和光戒备转头,翠瞳少女懒洋洋托腮倚在石块上,噘嘴叼着芦苇花。
【你知道你快死了吗?】
“那一定是他的守护神守护不力。”郁和光哼笑,上下扫视嫌弃,“巴斯特,别来无恙?你倒是把自己看顾得很好。”
气得翠瞳少女拿芦苇花砸他:【我已经很努力守护你了!但你自己跑进【深渊】去我能怎样?】
巴斯特气得炸毛,柔顺银发炸成银色海胆。
【连尊神都在努力镇压【深渊】,金字塔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啦。能赶在阿努比斯之前把你捞回来,我已经很棒棒了。】
她痛心疾首捧着银色长发给他看:【为了捞你,头发都断了多少根。】
“阿努比斯?”郁和光怔了怔。
死神……他快要死了吗?
“那这里。”
他环顾四周,想起印加【秩序】的领域,“这是你的地盘?”
他本以为这是埃及覆灭前定格的记忆。
没想到巴斯特哼笑:【不是哦。】
【你在另一个深渊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嘛,我就借了另外一个埃及血脉来用,这是他的记忆。】
巴斯特忙着捞郁和光,现在才想起来查看究竟是谁的:【我看看……咦?这张脸好眼熟诶。】
她嬉笑的脸逐渐凝重:【他怎么会有神印碎片……这是……!】
郁和光脚下一空迅速下跌,巴斯特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他听到愤怒的咆哮从另一边传来。
郁和光!从我的领域里,滚出来!
白袍轻纱缭乱的视野里,他仰起头,却只来得及看见沙丘上静默矗立的人影。
随即身下一空,郁和光砸得眼冒金星。
他闷哼一声,黑暗与剧痛同时袭来,他知道这才是自己的世界。
巨兽在惊怒中急速膨胀,黑暗铺天盖地挤占满每一寸空间,急速飙升的混沌度逼得骰子疯狂撞击。
触须近在咫尺,可郁和光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感受着失血空洞的胸膛,眼睁睁看着触须越来越近,越来越……
斜里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抱住他猛地滚向一旁。
“嘭!”
触须砸偏了位置,在原地留下深深沟壑。
但郁和光已经被抱住滚出攻击范围,他被某人护在身下,半晌才从伤口剧痛中回神,勉强看清眼前一小片视野。
“白一芜……?”
郁和光虚弱咳了声:“你怎么在这?”
眼前白衬衫刺绣花体英文纷飞,金色海妖仰头歌唱。
——俯下身将他严密护在胸膛下的,正是白一芜。
原本应该被驱赶去安全之地的人,此刻却撑在郁和光上方,强行咽下涌上喉咙的猩甜。
“如果你是问,为什么被你骗了会回来寻仇的话。”
白一芜闷哼一声,磨牙低骂:“郁和光,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你说你会回来,但从你推开所有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再活着回来。”
他死死揪住郁和光衣领拎起来,可攥紧的拳头却颤抖着没能砸下去。
白一芜颓然垂下手,骑坐在郁和光腿上,挺拔脊背一寸一寸坍塌,他垂下头看不清脸。
“你这个……”
“骗子。”
“你们都说会回来。”
他无力滑落向下,砸在郁和光胸口。
郁和光本以为他又要趁机偷袭,伸手却摸到一手温热。
白一芜背后……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瞳孔紧缩:“白一芜!”
【杀了……杀了你,郁和光】
发现一击不中的巨兽已经转过身,重新靠近。
【没有人能来救你,郁和光。】
【你埋葬我于诸神墓碑之下,与群神骸骨同葬。】
巨兽俯下硕大头颅:【所以我打造你的坟墓,发誓终有一天,我要亲手埋葬你,洗去过往一切憎恨。】
【今日就是你的坟茔,郁和光。】
巨兽伸出利爪,郁和光却咬牙撑起身后退。
先前一击贯穿了郁和光胸口,好在作战服让攻击偏离几寸擦过心脏,他捂住胸膛血洞,踉跄着站起身,抱起白一芜向远离巨兽的黑暗里跑去。
地底昏暗难以视物,郁和光看不清那里是什么,但身后巨兽却不再攻击,反而不紧不慢追过来,像在把猎物逼进绝望的死角。
二十六面骰急疯了,它疯狂撞击郁和光示警。
可郁和光打横抱起失去知觉的白一芜,咬紧牙关向前一步一步挪动得艰难。血液流逝带来的昏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滋啦白噪音,身体已经走向末路,唯有意志不肯屈服受死。
“我知道,我知道……”郁和光喃喃。
他知道古夏不再追赶他,一定有更可怕的东西在那里,但他别无选择。
他要让白一芜活下去。
活下去!
郁和光用尽全身力气,脖颈青筋暴起。
他跌坐在看不见巨兽的黑暗里,摸索着抓住白一芜垂下的手臂。
“白一芜……你不是最擅长逃跑的埃尔多拉多团长吗,为什么不再跑?”
郁和光抓住白一芜指尖,又慢慢摸索着向上,失去视觉,只能依靠触觉检查他的伤。
这人伤得厉害,整片背部几乎剥肉削骨,郁和光甚至摸到了跳动的肌肉束。他立刻触电般收回手,怔了怔,又颤抖着指尖伸过去。
还有呼吸。
郁和光微不可察松口气。
但随即他又紧绷起来,摸遍了全身上下翻应急包,试图找到能解决眼前伤势的办法。
可另一只冰冷的手却伸过来,坚定握紧他手腕。
“别白费功夫了。”
白一芜睁着眼睛,焦距已经在逐渐涣散:“堂堂溯游首席,连骰子都不会看了吗?”
骰子不仅撞在郁和光身上,也炽热让白一芜短暂回神。
郁和光很清楚那骰面含义,也知道了为何古夏不再急于追杀他。
——【深渊】。
他们跑进的这片荒芜黑暗,是【深渊】。
“深渊已经在种子所地底彻底展开了。”
郁和光低低道:“再不把你送出去,你会被混沌侵袭,重伤员更容易被混沌缠上。”
“那就扔下我离开。”
白一芜蓦然出声,让郁和光包扎他的手顿了顿。
“你最擅长权衡取舍,不是吗?”
白一芜艰难咽下满口血沫,沙哑出声:“没有价值的,要被舍弃,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不是吗……我很高兴,你会舍弃我。”
他连抓住郁和光的力气都没有了,冰冷指尖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却还努力睁大眼,像是要用那双浑噩涣散的眼睛,最后再看一次漂亮如太阳的琥珀色眼眸。透过他,再见一见他遗失的黄金乡……
世人皆道埃尔多拉多是名利场的鬣狗,追逐黄金的脚步永不停歇。却不知道白一芜想要的,他追逐的,只一人而已。
“我会舍弃掉没有用的废物。”
郁和光故作平静:“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欠他人债务。人情债,最难还。”
“你是我拖来种子所,来帮我的忙的。要是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却毫无作为,以后又有谁敢帮我?”
他低声道:“就当再帮我一次,活下去。”
白一芜睁开半只眼看他。
郁和光顿了顿,道:“是为了你的金库……”
“拿去。”
郁和光掌心塞进冰冷手掌。
白一芜:“等我死后,你割下我的头颅当信物,金库就是你的……”
郁和光立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