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芜疑惑看他。
郁和光慢慢俯下身,头抵在白一芜逐渐失温发冷的肩膀上。“我不能,把无关的人拖进来送死。”
“别让我从此日日夜夜不得安稳,白一芜。”
他低低问:“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诅咒吗?你对死敌最有力的还击?”
白一芜几乎被削掉了整个后背,即便郁和光用尽了身上所有止血绷带和药粉、连自己的伤也顾不上,但还是无法阻止白一芜生命值的下跌,连骰子都在不安示警。
他浑身发冷,郁和光抱进怀里也捂不暖。
可就在这样的重伤下,白一芜却笑了。
“你竟然以为,是你亏欠我?”
白一芜染血的手伸向郁和光,却在半空迟疑着顿了顿,颤抖着试探几次,最终轻轻落在他侧颊。
“是我亏欠你。郁和光,早在你出生之前。”
郁和光错愕看他。
白一芜喃喃:“我掠夺了本该属于你的世界,从此卑劣与毁灭皆是我的罪名,只能在我父与神的光辉下践行罪孽。”
“郁和光,我是你哥哥。”
郁和光僵硬在原地,手指轻颤:“白……”
“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可怜可怜快死的人吧。”
白一芜勾了勾他手指,虚弱却愉快的低笑起来。他小心翼翼的靠过来,轻轻蹭过郁和光手背。
像偷了别家奶酪的小动物,满足又窃喜,以为没有人发现,又多蹭了蹭。那是他偷来的称号,但即便只有短暂幸福,他也不想放开手。
他偷来的,就是他的。
他的……父与神,他的郁先生。
“别害怕。”
白一芜像恶作剧成功的恶人,见郁和光瞪圆了眼瞳,才道:“我只是你没有亲缘关系的哥哥。”
“或者说……我是郁先生,救回来的孩子。”
废土上生死更迭,人如野兽。
被绑死的少年粗鲁摔在头目脚边,屠刀就悬在额头。可少年挣扎着翻身而起,一口咬碎了刀尖反杀壮汉。
血腥与惨叫声里,他被重新压制,可即便跪倒在泥地里,他依旧不肯认输的抬起头,凶狠暴戾的死死盯着头目。
……挡在再次落下的屠刀前的,是一身清隽明澈的青年。他笑着俯下身,向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和自己走。
他是……郁先生的野狗。
“先生说去旧地球,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白一芜低低絮语,神志不清的浑噩低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应该拦住先生,旧地球没有人值得拯救,他是割肉喂鹰的神佛,可我们只是鬣狗群狮,没有人值得他……”
“白一芜,白一芜?”
郁和光察觉不对,拍拍白一芜的脸,可他整个人烫的惊人,烧糊涂了般含混低喃。
汗湿的发丝贴在白一芜的脸上,他蹙着眉呜咽,像被独自遗弃在暴雨里的小狗崽。
郁和光竟然在盗贼头子身上看出了几分委屈。
“真是疯了,竟然会觉得你可怜。”
他抹了把脸,急忙找药试图帮白一芜撑住,但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时飙升已过,重伤的后果显露无疑。
白一芜的生命力衰败得可怕,任由郁和光再如何呼喊,也没有回应。
就像临死前,大脑最后馈赠的仁慈。
不知白一芜看到了什么,脸上竟然浮现出笑容。不是讥讽挖苦的,冷笑鄙夷的,而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少年清朗的笑颜。
“……先生。”
那是一个美梦。
黑暗千里没有出路,郁和光垂头跪在白一芜身边,连靠近他的混沌物都视而不见。
良久,郁和光终于动了。
他垂着头没有抬眼,骤然抬起的手却贯穿了靠近的混沌物。
“噗嗤!”混沌物哀鸣着倒下。
血液溅落在郁和光眉眼间,他掀了掀眼睫抬眸,血色映衬下,那双琥珀色眼瞳亮得惊心动魄。
今夜只有一人当死。
却绝不应该是白一芜。
郁和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怒火熊熊燃烧成胸臆间膨胀的力量,意志在嘶吼着要掀翻世界,愤怒代替失去的体力重新支撑他站起来。
枪械还有多少发,匕首是否已经卷刃,他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少……郁和光不知道。
他不在乎。
此刻他只在意一件事——
“古,夏!”
郁和光死死咬紧后槽牙:“今日深渊,不死不休。”
他脱下外套层层包裹白一芜,将他藏在避风的岩石后面,做完这一切后重新踏上战场。
察觉到熊熊爆发的怒火,骰子雀跃嗡鸣着轻撞掌心,提示深渊蔓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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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印加神墓的黄昏不同,种子所地底的【深渊】只有一片没有生命的黑暗,这里没有群星和月亮,只有一望无垠的荒漠,像原始人第一次离开森林时的恐惧具现。
其他人不知坠落在哪里,郁和光独行他的旷野追寻古夏的踪迹,只有骰子相伴左右。
二十六面骰不知生死,勤勤恳恳的欢快工作。
左转,右转,小心,呜呼!【深渊】就在前面。
郁和光抬手拭去混沌物迸溅脸上的血,抬起寒光闪烁的眼瞳。在混沌摞成的尸山血海上,他看到黑暗里,有更深的黑暗。
骰子快乐嗡鸣,在他掌心像一颗乱撞的小狗。
没错,这就是【深渊】,我们快绕开吧~
郁和光迈开长腿,却是毫不犹豫走向【深渊】。
诶?
骰子傻了眼。
它急急提示,努力推着他掌根,要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可郁和光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发誓此行向渊,不杀仇敌不西归!
【你疯了吗?】错愕质问骤然爆鸣。
巴斯特愤怒出现:【我都那样提醒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往深渊去!你以为你是太阳尊神?】
【现在立刻转身,离开……】
“巴斯特。”
郁和光打断她,冷若冰霜:“如果你是来劝我认输,那现在就滚出我的精神。我不在乎死后的坟墓在哪,墓碑上刻什么与我无关。我只在乎——我要怎么赢。”
哪怕只是多赢一点,替人类多赢一点,为白一芜多杀一寸……此身纵死不回头。
他就算死,也要死在爬向胜利的路上!
“我要杀死【深渊】,此意已决,绝不更改。”
郁和光伸出手:“所以,要么滚,要么来帮我。”
他抬起头,眉眼间含着颤栗惊怒。
“古夏,别想越过我半步!”
巴斯特惊呆了。
翠瞳少女双手紧抓银发张大嘴崩溃。
【为什么耶,为什么啊……】
巴斯特哽咽伸爪爪:【猫都是这么执拗的生物吗?】
郁和光才不管巴斯特如何崩溃乱晃,炸毛成银色海胆小猫。
他眉目冷肃,在深渊与地底空洞的边界线上,毫不犹豫迈开腿。
跨进界限的瞬间,二十六面骰疯狂嗡鸣,狂风平地吹刮,整个深渊都在狂暴的风里呼啸乱摇,黑暗触须剧烈抖动。
而已经膨胀到整个深渊之巨的怪物,霎时间锁定郁和光。
无序扩张的黑暗停滞一瞬,【深渊】里响起粗粝笑声。
【郁和光,我知道你会回来。不论世界经历什么,这终究是我与你之间的战争。】
古夏隐约从黑暗里现身,曾经风光耀眼的大祭司如今通身如墨,全然笼罩在黑色里,一双双血色瞳孔在他脸上睁开,黏腻转动着看向郁和光。
他抬起手,黑色轻纱从他臂弯间落下,黑暗是他拖曳于地的华美长袍。
当他矜贵颔首,一瞬间竟有黑暗神祇的悲悯神性。
【郁和光,到我身边来,向我认输。】
【我会赠予你最后的坟墓。】
“认输?”
郁和光听到了很可笑的话,发丝垂落眼前,他低低笑起来:“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文学不好,天生就不会……”
古夏侧耳倾听的瞬息,郁和光骤然暴起。
“——认输怎么写!”
厉风破空啸鸣,郁和光如离弦之箭疾冲向古夏,他高举造神枪向前,寒光如闪电霹雳而下。
以凡人之躯,抵御神明。
或许会死,或许是命定的失败。但郁和光不认!
他不认输!去他的命运和神,他要终结在哪里,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古夏!”
郁和光高高跃身而起,发丝纷飞。
“今日——当死!”
古夏闻声仰头,却只见缭乱的狂风中那人坚定明亮的眼,不屈的意志在燃烧尽每一寸力量,血肉之躯拼杀到极致。
一瞬间,古夏屏息。
他仰望着郁和光杀向他赴死的身影,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郁和光……”
拉长的眸光犹如闪电斩劈而下,可古夏没有躲。
他看着郁和光的枪杀向他。
抬起手,拨弄风云。
混沌霎时间响应了古夏,空气中无数乱流狂暴撕扯着冲向郁和光。
然而就在混沌要吞噬郁和光的刹那,金光骤然大盛。
古朴繁复的文字在金光中显现,在郁和光额心亮起沉睡许久的古老图腾,顺着他眉眼脸颊蜿蜒向下,闪耀在臂膀之上的金光一直流窜向指尖,所过之处留下金色铭文。
那金色光河一直流淌向造神枪,新的纹路抹去了枪身上一切人类赋予的文字,刻下全新却古老的箴言。
古夏被晃了眼,他在强光下抬起手试图挡住光亮,却在看清那箴言时骤然屏息震惊。
箴言在枪械上定格,可金光却浮动闪耀。
【混沌诞生秩序】
那是——【秩序】,神格!
来自于印加神祇曾经的馈赠,却在郁和光以肉.身与【深渊】悍然碰撞时,降临于此。
那不是来自于某位神祇的帮助,也不是神力的赠予,那是……
神祇的诞生。
淹没风沙的印加帝国再次显现光辉,埃及万神殿的祝福随风颂咏。每一缕闪耀的光芒,都是逝去的神在庆祝新神的诞生。
【秩序】,神系中最重要的一位,世界的基石。
而在祂现世第一声的神言,祂说——
“古夏,当诛!”
古夏睁大了眼在颤抖,深渊在力量撕扯中晃动。
年轻的神祇跃空而来,寒芒凛冽。
郁和光不知道神诞之事,他的枪就是他不灭的权杖。
他于此刻,审判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