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扛导弹命中的战车里硝烟弥漫,一片死寂。
火药在耳边近距离爆开,强光与巨响剥夺感官,大脑在冲击波之下犹如柔软波荡的豆腐,嗡嗡鸣响的白噪音拉长得漫长没有尽头,鲜血从耳朵鼻孔蜿蜒流淌。
嗡——
白一芜剧烈颤着睫毛吃力抬头,他从战车后座上向前看,只有阳光穿过纷扰的烟尘,一片明亮的白雾里看不清人像。
郁,郁……他费力试图打捞神智。什么来着?
郁渊亭。
我的……父与神。
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白一芜霎时安定。
连耳边的嗡鸣噪音也似乎变成了泠泠笑声。
青年站在一片白光中笑着侧身,那双琥珀眼在穿透尘埃的阳光里璀璨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他向他伸出手摊开,唇瓣一开一合,歪头轻笑时是希冀他握上来的鼓励。
可白一芜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他忽然感到难过。他失去先生已经太久了,久到忘记他的声音。
他其实很想再听先生唤他一声……
“小白!”
惊怒如虎啸龙吟,瞬间穿透曦光疾射而来,哗啦打破迷蒙烟尘。
“小白!你发什么呆,想死吗!”怒吼声把白一芜拽回现实,与此同时揪住他衣领的拖拽也让他骤然回神。
白一芜下意识伸手扣住抓他衣领的手,抬头却对上郁和光愤怒的眼。
“带上弗洛伊卡——滚下去!”
白一芜偏头一看,弗洛伊卡被摔下来的枪匣砸中,倒在杂物狼藉中昏迷不醒。半边战车在燃烧,车窗外浓烟滚滚烧得呛人。
他立刻从美梦中惊醒,从云端掉回地面的瞬间眉眼狠戾。他扛起昏迷的弗洛伊卡,长腿踩住卡座硬生生把重机枪拽出来,肩膀猛烈撞开门,一手持枪一手抱人冲下车。
郁和光已经先他一步冲出去,拔出造神枪的瞬间指向高处机甲。
他眉骨下压狠厉,爆炸的黑灰扑在他面上却不掩殊色,反倒平添战场厉色。
几乎是甩枪对准外骨骼机甲的刹那间,造神枪开火。
“砰——!”精准命中机甲肩扛的炮筒,弹药炸膛在它肩头烧成一团大火球。逼得机甲不得不放弃炮筒,卸掉半边连带点燃的武器系统。
而它自己也被爆炸的冲击波近距离撞击,踉跄后退数步才屈膝稳住身。
但等它再抬头,却发现视野里的青年消失了。
机甲错愕摆头搜寻,可就连磁电面罩上的扫描分析也一片空白,鲜红的感叹号占据它视野,像是有比它更强的电磁波场笼罩住它,强行断开了它的一切机械感知。
怎么可能!
它被接连不断叠加在面罩光屏上的警告框震惊,视野里一片血红禁止。
但就在它要转身搜寻时,背后却猛地一凉。
“呃……”剧痛传来,面罩上随即红色警告,机甲全态图里,他背后机甲骨骼竟然被硬生生剥离!
【警告!机甲右翼大面积损毁,战斗力损失60%】
杂乱刺耳的警报声里,他听见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阴森如死神脚步。
“你刚才,就是用这只手伤了他?”
匕首生生插.进机甲嵌进机械脊椎里,一寸寸劈开机甲外壳向下,跃动的电弧火花照亮狞笑的脸,郁和光半明半暗间的脸狰狞疯狂。
“那就——还他一只手!”
机甲脊椎竟然硬生生被剜飞一节,破开大洞的机甲立刻露出破绽,造神枪抓住时机爆裂开火。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盘旋荒野。
白一芜刚拖着团员下车,团员刚抬头要笑,就被一声凄厉惨叫吓得抖了抖,瘫软成一团。
白一芜拎着大面团嫌弃:“废物。”
团员欲哭无泪:“团长,我怎么能想到郁首席打起来这么可怕。”
简直是对机械的凌迟!
足有数米高的外骨骼机甲半边熊熊烈焰,钢铁在烧灼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惨叫。郁和光看准构造一枪下去,立刻轰碎了机甲动力源。
被切断电力回路的机甲摔落,单膝重重跪倒进沙石里,它无力垂下机械头颅,露出踩在机械脊椎上的青年。
郁和光垂眸睥睨,枪口直指向下。庞大的机械造物在他面前,只是等待审判的罪徒。
被击中的战车噼啪燃烧,死里逃生的团员们惊愕抬头,他们长久注视着机甲之上的年轻首席,甚至忘记了呼吸。
即便与溯游为敌,但因为有白一芜在,郁和光似乎总是对埃尔多拉多有几分纵容。勘探团知道这位首席的在外凶名,可直到此刻,近距离冲击之下,他们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
溯游,是以学者伪装的暴徒。
名为大学,实则横扫星系的暴力机构。
与溯游为敌,只有一死而已。
郁和光眼中闪过冷光,造神枪低垂已在弦上。
“等一下。”温和带笑的声音却叫停了处决。
郁和光惊讶抬头,秦疾安从藏身处下车,深红外袍流水般从臂弯间垂落在地。
勘探团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让秦疾安稳稳踩在地面上。被勘探团围绕的秦疾安如众星捧月,无论在谁的地盘上他都是绝对主宰。
秦疾安笑着走来:“郁同学,枪下留人。”
“外骨骼机甲,此种型号只有军部在用,专门用于荒野勘探。”他拖曳着深红外袍而行,凌乱粗辫随意搭在肩头,碎发随风掠过眼角眉梢的笑意。
明明向庞大暴力机器走去的,是手无寸铁的渺小人类,可却像是机甲跪倒垂首,向他俯首称臣。
秦疾安伸出手,轻轻落在机甲硕大的机械头颅上。
他掀了掀眼睫,笑着抬眼:“正是军部巡检荒野的时候,运送机甲的战车,现役战备武器,以及现在的外骨骼机甲。”
“看来,这孩子是军部的人。”
秦疾安垂眼低眉时一刹那温柔,他手掌轻抚机甲头颅,像安慰重伤的孩子:“孩子,你叫什么,是戚山川上将的人吗?”
机甲中人已经在猛烈撞击中重伤失神,听到熟悉名字,他费力睁开眼。
[我是……军部,上将亲卫……上士。]
秦疾安笑着颔首拍了拍:“辛苦你了,孩子。现在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他抬头眯了眯眼,迎着太阳看向高处的郁和光:“郁同学,看来这位暂时是自己人。”
“杀不了呢。”
秦疾安笑眯眯问:“你能把这孩子从外骨骼里救出来吗?他卡住了。”
郁和光高高挑起眉,看一眼秦疾安,又看一眼脚下电弧滋啦乱响的残废机甲。
他想到了什么,低低哼笑出声:“当然。校长的指挥是绝对的。”
机甲内部构造坍塌,操控者被压在外骨骼结构里,已经昏迷不醒。
郁和光移开枪口。团员以为他会收枪时,他却突然毫不犹豫开枪。
团员本能惊呼出声。
反应过来又死死捂住嘴。
“看来决议席不和的传闻是真的。”下属压低声音,“秦决议长这是趁军部虚弱,直接要他命啊。”
没有信号也没有证人,还有比这更适合下黑手的时候吗?
勘探团知道,自己即将要见证一场黑吃黑。
白一芜一言不发,眼不错珠死死盯住郁和光。
开了第一枪之后,郁和光又紧接着开第二枪,第三枪。
“砰!砰砰——”
造神枪轰鸣不止,机甲在火光里湮灭,被切断的电流回路很快在火焰中湮灭。
就在此时,郁和光终于动了。
——他从机械脊椎上一跃跳进驾驶舱。
“啊!”团员惊得浑身一颤,随即焦急,“他在干什么?烧了的机甲就是个巨大的炸药球,他会在里面烧成焦炭的!”
团员们来不及请示白一芜,立刻就要上前营救。
一只手却搭在团员身上,牢牢钉死在原地。“不急。”
白一芜沉声道:“等着。”
一秒。
两秒……
郁和光猛然从火海里冲出来,两步窜上机械脊椎,借力向上骤然发力,修长身躯顿时如飞燕揉身,凌空长跃。
等郁和光稳稳落地时,众人才看清他怀里还抱着个人。
而在他身后,机甲脊椎终于结构性坍塌,轰隆巨响中火星四溅,钢铁巨物重重砸进火海里。
火焰骤然拔高上窜,烈火熊熊烧成一团炽烈金红。
郁和光背对火焰沉稳行来,他在秦疾安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不辱使命。”
“校长,您想对他做什么?”
郁和光冷笑:“烤乳猪怎么样。”
他怀中抱着的士兵满脸是血,已经昏死过去,没有再战之力。
机甲坍塌压断了士兵的骨头,但好在郁和光救援及时,没有让他直接烧死在机甲里。
勘探团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好半晌才闭上惊愕张大的嘴。
“郁和光杀人,哪用那么费劲。”
白一芜冷笑:“他想杀,管你什么地方,天王老子也照杀不误。”
“他要救人才要费功夫。”他指了指已经燃烧成火球的机甲,“一枪射穿压力杆,让操纵者能脱离钢铁外骨骼,一枪切断动力源,延缓机甲爆炸时间,最后一枪,他崩碎了机甲脊椎。”
下属听得入迷,等了几秒却没听见白一芜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