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混沌击中时，晏止戈心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从决定投身溯游计划开始，晏止戈就明白或有一死，须臾之间。

他无数次与死亡博弈，也无数次凯旋。他可以赢很多次，可死亡只需要赢他一次。

当死亡再次拜访，晏止戈担心的只剩下一件事。

和光会伤心吗，会因为他而哭泣吗？

晏止戈在混沌中抬起头，努力向飞奔而来的郁和光露出笑容。

他想要安抚他的爱人，告诉他不要怕，不要哭……

“晏止戈！！”

怒吼声撕裂黑暗，像撕开缝隙透进来的光。

晏止戈看见郁和光急切的眼，高高挺立的猫耳，那人的剪影在光晕中傲然，金色图腾纹路飞旋。

他叹息一声，不舍的抬起手伸向他。

多想抱住爱人，再呼唤他一次……等等，什么！

晏止戈倏地睁大眼。

他看见郁和光奔向他的途中金光溢散，跃动的剪影如埃及神殿上古老的神祇壁画。

先是猫耳青年，然后是奔跑中变成的黑猫，黑猫落地迅速膨胀，黑雾张牙舞爪飘摇，转瞬间铺天盖地挤满整片空间。

晏止戈不敢置信。

但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晏止戈趔趄跌进黑暗。

预想中的阴冷疼痛没有发生，反而被软绵绵的怀抱接住。

像一片羽毛，一团云朵，轻飘飘的落在土壤上。

晏止戈还想要看清，但毛茸茸四合，黑暗已经将他吞没。

【深渊】吞噬了他。

可萦绕鼻间的，分明是郁和光的清冽气息……

晏止戈张开双臂，放任自己跌向黑暗。

“——晏止戈！”

晏止戈猛地睁开眼，眼神聚焦时看见的是头顶焦急的脸，以及更远处炽热晴空。

“晏止戈？醒醒。”

手掌在他面前挥挥，“能看见这是几吗？”

“晏队好像摔傻了，要不然战斗系趁机睡……咳，不是。战斗系趁机打赢文学系怎么样？”后面有人问。

睡谁？

……我？

谁睡？

和光……！

晏止戈：“！！”

他猛地翻身坐起，力度过大反而惊了身边人。

“晏？”

郁和光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又问：“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对吗？”

晏止戈动了动唇瓣，眼神复杂看向眼前的青年。

郁和光紧张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流露出担忧。这个最擅长伪装的人，却在他面前露出最真切的情绪。

晏止戈顿了顿，他缓缓倾身向前，用力抱紧爱人。

“和光……”我看见了【深渊】，很像你。

郁和光骤然被收紧的怀抱禁锢，温热气流从侧颊吹拂过。他眨眨眼，不由失笑：“吓到了？”

他抬手拍了拍晏止戈后背，顺毛安慰道：“不用害怕，小章鱼已经把深渊吃掉了，你现在很安全。”

郁和光的手指一下下顺着晏止戈脊背，奇迹般的让晏止戈安定下来。

晏止戈忽然间松懈了所有力气，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蹭得郁和光痒到发笑，不由得向后仰头躲避。

“乖。”他拍了拍晏止戈发顶。

晏止戈“嗯”了声。

“我知道。”他的声音落在郁和光颈窝间发闷，“我知道有你在。”

郁和光一怔正要开口，却被身后热情洋溢的声音打断。

“噢！是劫后余生的同伴安慰吗？”

维克多笑容灿烂，张开双臂热情跑过来，试图加入首席们的拥抱。

晏止戈眼神一冷——“嘭！”

他慢条斯理收回刀鞘，维克多已经飞出几米外。

维克多喷着鼻血扑街，还不忘竖大拇指：“好刀法。”

晏止戈四下望去，看清了他们此时的处境。

没有【深渊】，也没有小章鱼，更没有庇护在身后的士兵们。

有的只有一望无垠的荒漠，小肚子鼓鼓仰躺在黄沙上失神的胖果冻，以及……

更远处耀眼的熔岩塔。

定日镜的反光闪过晏止戈眼角，他怔了下反应过来：“我们还在原地？”

郁和光点头：“看来是小章鱼赢了。”

晏止戈默默扭头，看了眼不远处撑得动不了的粉果冻。

“……嗯。”

他动了动唇瓣，欲言又止。

最后在郁和光古怪的视线里，只迟疑着问：“和光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郁和光被逗笑了：“小鱼吃掉了我和维克多，我们在它肚子里很安全。反倒是你，一直暴露在另一个深渊前来着。”

“你该不会被混沌了吧？”

郁和光警觉：“你也会变成小章鱼吗？”

“不对。你能变成小东西吗？方便我随身揣走你。”

说着，郁和光还拍了拍胸前口袋示意，满眼期待。

晏止戈：……！

和光，爱我！

他爱我爱到想要把我随身携带，一秒也不分离。

晏止戈感动得一塌糊涂。

霎时间什么道德什么世界，统统被他冷酷打破踩在脚下。首席需要原则——但郁和光就是他的原则。

晏止戈还在眼神发直，郁和光已经趁机冲着他掷骰，看见骰面空白，这才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不过晏止戈虽然没有混沌度，沙漠却是2点混沌度，并且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郁和光环顾四周走向小章鱼，俯身将被撑得动弹不得的果冻小鱼拎起来，嫌弃拍掉沾染的沙砾。

Q弹小章鱼颤了颤，像一颗沾了糖粉的果冻。

“脏崽，啧。”

郁和光戳了戳小章鱼：“虽然你吃掉了深渊很厉害，但也不可以玩沙子。脏。”

小章鱼晕乎乎抬头，呆——

吃掉了深渊？我？

但看见郁和光笃定的神情，小章鱼又糊涂了。

它慢了几拍迟钝思考，在郁和光掌心里缓缓歪头。

它认得清楚，那是和它同等级的大深渊，它可以吃掉对方，但只有一种结局——失去“人”的神智，彻底沦为混沌。

圆润触须迟疑卷了卷，小章鱼勾成个问号卷。

……？

难道，力量冲击太强，它失忆了？

小章鱼稀里糊涂怀疑鱼生中。

郁和光已经转身去找晏止戈，淡定向他说起事情经过。

其实郁和光也记不太清过程，只觉自己在滚筒里疯狂转动，等他终于被混沌吐出来，就跌进了沙漠。漆灵灸思溜三漆衫O

同样被吐出来的，还有晏止戈和维克多，以及哼哼唧唧撑到两眼无神的小章鱼。

不过，郁和光是第一个醒来的，还是让他发现了问题。

“没有深渊残骸。”

郁和光皱眉：“就算小章鱼吃的干净，总应该剩些边角骨头，但我看过了，沙漠里干干净净。”

“而且。”他调转方向，指向远处，“看那个。”

晏止戈顺着望去，看见沙漠深处隐约的焦黑残骸。

那个形状……

“飞机？”

晏止戈错愕：“不对，像战斗机型。”

郁和光点头：“我看过了，不止一架。”

“而是整个编队，尽数陨落。”

他声音平静，却在晏止戈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现代化战机远非科学之初的野蛮摸索，能让整组编队坠机的……

晏止戈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科学，陷落。”

两人对视的瞬间，看清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他们原本应该在的2030年混沌尚未爆发，科学依旧欣欣向荣。

如果科学陷落，那他们就不在2030年，而是……

“不许动！”

远处突然怒喝：“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2064年以后。

郁和光缓慢转身，看见沙丘后面出现的军队。

重械战机全副武装，士兵们虎视眈眈，火炮警示灯已经红光闪烁，箭在弦上。

“请问。”

郁和光迟缓眨眼：“现在是哪一年？”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我好像迷路了。”

郁和光诚恳道：“说起来你不信，我和你曾曾曾曾曾孙一定是好朋友，就在四百年后。看在我和你尚未出生的孙子是好朋友的份上，能帮我指个路吗？”

“【摇篮】基地怎么走？”

对面士兵：？？

军队浩浩荡荡开上来，如临大敌的将郁和光几人围在中间。

晏止戈本想反击，但看清军队的标志后，却顿了顿没有动作。华夏与大沙联合调查队的队标，正是西镜基地和北方基地的前身。

但当士兵向郁和光伸手——“唰！”唐刀雪亮。

刀出鞘，悍然斩断枪管。

众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就见枪管噗通砸进沙漠里。靠近郁和光的士兵拿着断枪，人已经惊呆了。

士兵可怜的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华夏与大沙联合调查队，是一支值得尊敬的队伍。但别把我的尊敬当做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