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止戈眉目结冰：“再把你的枪口指向他试试看。”

唐刀向下，锋锐凛冽。

晏止戈挡在郁和光身前，眉骨下压目光森森，滔天气势震得周围人不敢上前。

郁和光挑眉，慢条斯理背手而立。

“不好意思，我也是有保护者的。”他笑眯眯歪头，“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方惊扰了眠龙的代价。”

“——不带我去摇篮基地，就杀了你。”

郁和光咧开嘴角，手掌搭在晏止戈肩膀上，像勇者与他的恶龙。

场面一时紧绷。

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着向上汇报。

…………

指令很快下发回来。

重坦开路，炮塔压境，军队气势浩大的开往沙漠腹地。

郁和光三人一果冻也被带上车。

但不仅将他们安置在舒适车厢里，还有人拿来食物和水。显然不是俘虏，而是贵宾待遇。

郁和光好奇试图询问，但所有人全都不发一言，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出现在车上的家具。

车队一直开进一处基地，为首队长跳下车，挥手示意向内。

“有人在基地里等你。”

队长言简意赅放下一句，为郁和光打开大门后，就重新低头站在旁边假装自己是柱子。

“谁在等我？”

郁和光看了他好几眼，对方都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平静迈进基地大门。

“咦？这里不太像摇篮基地？”维克多奇怪。

他总觉得说不出来的熟悉，可绞尽脑汁回想又起不来。

长廊尽头，是圆弧形玻璃大厅。

沙漠炽烈的阳光穿过玻璃洒进大厅，波光碎金粼粼间，一人剪影沉寂，安静等在郁和光脚步的终点。

老人鬓发花白手拄拐杖，却精神矍铄，眼神明亮刚毅。

他身上缀满勋章的军装，更无声言明了他的身份。

郁和光心念一动，缓缓睁大眼：“难道……”

“首席阁下，昔年一别，许久不见。”

老人缓步走出光晕，沉声道：“您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老人遍布皱纹的苍老面孔，与被深渊吞噬前的年轻指挥官重合。

郁和光倏地意识到他的身份。

他怔愣看着老人，记忆里还是那个慷慨赴死的指挥官。

对他而言不过片刻，对指挥官却已经是岁月弹指一瞬。

“您依旧风华正茂，我已经垂垂老矣。”

老人颔首：“我没想过，还有机会再与您相见。”

他挥挥手，四周士兵立刻散开。他则带郁和光几人向基地深处走。

“将军！”旁边人焦急，试图阻拦，“他们是不知底细的外来者，怎么能让他们进基地里？他们会毁掉我们的事业，应该把他们赶出去！”

“外来者？”

老人漠然偏头看去，冷笑：“没有他们，基地早在五十年前就毁灭了，连全知AI都不会有机会诞生。”

“与其说是外来者，不如说他们才是基地真正的建立者。”

老人仰了仰头，威严问：“连我这条命也是他们救的。怎么，连我一起赶出去？”

旁人冷汗津津，连忙躬身后退。

老人转头，看见郁和光好奇张望的眼神时，他忽然笑了。

“首席阁下。”

老人伸出手邀请：“请随我来。您也应该亲眼看看，当年您亲手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已经不再年轻的指挥官即便早已升任将军，但依旧锐利一如当年。

郁和光很快意识到，他就是自己当年救下的指挥官。

不，对他而言，只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您当年救了我，也救了基地，因为您，混沌才没能侵袭基地，杀死尚在襁褓中的AI。”

老人说：“沙尘暴过后，我有试着去找过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轻的指挥官怒吼着指挥士兵，拼命刨开沙层，想要寻找郁和光几人的踪迹。

他们是基地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们，基地不可能幸存。直面怪物的指挥官，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绝不能让救命恩人曝尸荒野。

但任由士兵们如何搜寻，却也找不到他们。就好像郁和光与怪物同归于尽，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年轻指挥官长久怔愣。

当他的国家想要将他升职调回本土，却被他拒绝了。

救他的人死在这片土地，他要留在这里，看顾那人没能亲眼看见的事业。

“所以，你现在是将军了？”

郁和光笑着送上迟来的祝贺：“你的国家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慧眼识珠提拔了你。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荣耀。”

老人笑着点头，不复在下属们面前的威严。

“不，这不是我的荣耀，而是您的。”

他说：“我不过是冒领了您的功劳，苟活数十年。您为人类战死沙场，功劳却加诸我身。”

“首席阁下，这不公平。”

老人：“所以我问全知AI，我要怎么才能弥补。”

不论是沙场殉职还是冲锋陷阵，任何事他都能做。只要能弥补他对真正功勋者的亏欠。

可全知AI却说——活着。

活下去，看顾他在意的事业，就是你能为他做的最大贡献。

“那时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甚至怀疑过所有人呕心沥血建造的全知AI。”

老人转头看向郁和光，笑道：“但是今天，当我接到通讯，说沙漠里来了几个年轻人……我终于理解了全知AI。”

他远眺窗外沙漠，道：“有些人是带着使命降生的。而我的使命，就是替您看顾人类，照看您在意的事业。”

郁和光笑了：“不，应该是反过来的。”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荣耀加身，将军，你不欠我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况且，将军你刚才说，你是基地的最高指挥官？”郁和光心思转过一圈，欣然颔首，“一定非常好用。”

身后正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维克多：“嘎……？”

老人却笑了：“当然。这本来就是为您坚守的事业。”

“让我一生如一日留在沙漠里的理由，是您。”

老人毫不藏私，有问必答，将自己所掌握的庞大情报尽数告知郁和光。

郁和光这时才知道——这里是2080年的科学观测站。

建立在沙漠中央，与赤道同轨运行，联结全球，指挥科学。

“全知AI已经不在这里了，自从2070年《新家园计划》在联合国通过，全知AI的本体服务器就搬向星舰基地，随时准备与星舰一起离开地球。”

老人指了指窗外远处的沙丘：“当年在您的羽翼下得以保护的【摇篮】，也随着婴儿的诞生而剪断脐带，它被废弃在角落里。”

“不过，另一位首席科学家说，您一定还会再回来。”

“所以我们在【摇篮】旁建立了新的基地，等待有一天您的再次到来。”

一行人盘旋向下，深入基地地底。

沉重金属大门顶天立地，气势恢宏阻断去路。

老人伸出手按在门上，生物验证后亮起绿光，拉长的嘀声中大门缓慢开启。

“我们一度放弃，以为那不过是全知AI造的一个梦。然而何其幸运，在我死之前，竟然真的等到了您。”

“而当年在您看顾下的幼苗，早已顶天立地。”

光亮透过门缝向外，一寸一寸照亮了郁和光面容。

他缓缓仰起头，剧烈晃动的眼眸里倒映出盛大明光。

霎时间，门后的一切声音和亮光，全都潮水般涌向郁和光。

交谈声，争吵声，拍桌子怒吼。

仪器警报声，指挥声，无线电滋啦。

门后俨然是另一个王国，科学家们据理力争互不相让，写满公式的草稿纷飞向半空，研究员步履匆匆焦急跑过。

而大屏幕上的——

郁和光怔愣仰头，看清了指挥大屏上晃动的光影。

——赫然是建造中的星舰！

在2410年，只以烧焦残骸保存在博物馆里的新家园星舰，此刻却以过分年轻的面貌展现在郁和光眼前。

它稚嫩，笨拙，甚至在四百年后的科学看来简陋得可怕。

后人难以想象四百年前的祖先们，是怎么敢寄身在小小的铁皮房子里遨游宇宙，穿越虫洞，横跨星系，耗时百年抵达二百四十万光年外的新星球。

就像2080年的人类，也不敢想象一百年前刚被发明时的简陋飞机。

可它实在生机盎然。

新家园星舰尚没有被烧毁，它停泊在星舰基地里，银白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一尾银鱼般美丽灵动。

即便隔着大屏幕，郁和光也能清晰感受到它带来的震撼。

1969年，人类第一次完成太空登月，在月球上自由行走。

2080年，人类建造出第一艘星舰，从此摆脱了星系束缚，在宇宙间翱翔。

带着全体人类对未来的希冀，飞向宇宙。

郁和光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后来的一切此时都尚未发生，新家园星舰依旧闪闪发亮，朝气蓬勃的等待着起飞命令。

“见到您让我实在太高兴，让我差点忘记了另一件事。”

老人笑着踏进门后，声音打断了郁和光思绪。

他低头向老人望去，发现在老人身边，还沾着另一位老者。

而那老者在看见他时，眼中闪动着同样的惊喜。

“郁和光！”

老者呼吸急促，快步走向他：“你竟然真的还活着，全知AI没有骗我。你，你还记得我吗？”

他激动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郁和光，人已几乎哽咽：“你果然是时空旅客，后世人果然发明了时光机，爱因斯坦说的没错。”

还在疑惑的郁和光瞬间懂了。

“我记得你。”他勾了勾唇角，俯下身轻轻拥抱老者，“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你说过，你会保护全知AI。”

他认出了对方。

那时在全知AI的中枢服务器里，正是眼前的科学家决定相信他，将摇篮基地的主控权交给了他。

只是那时年轻的科学家已经白发苍苍，积威甚重。如今，更年轻一代的科学家们环顾身边，一声声老师的呼唤。

除了郁和光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当年是以怎样壮士断腕的决心，保住了全知AI。

“他如今已经是基地的首席科学家了。”

将军笑道：“不相信你已经死了的，同样还有他。”

“而我们所有人聚集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目标——”

“为新家园计划，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