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盘亘虬结的树根向前，郁和光看到地底森林拔地而起，万千根须蜿蜒编织成摇篮。

微光枝叶轻柔摇动，萤火低垂，不忍惊扰他的长梦。

郁和光屏住呼吸，他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青年着一身白，倚枝而眠，长发如瀑垂顺，蜿蜒滚落脚边。而他眉目安定温柔，挥别了世间喧嚣，岁月就此定格成永恒。

二十三年过去，青年却一如画像上的明媚，不曾平添半分时光的痕迹。

萤光绕飞，顽皮亲吻他长长眼睫，又轻盈上下飞舞，在他垂落的长发与衣褶间停留，莹满池辉光。

仿佛与神树同眠的精灵，美如幻境。

郁和光在震惊中长久失语，他张了张嘴，却只剩茫然。

就连身后众人也不由放轻了呼吸，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梦。

漫长的寂静中，晏止戈率先惊声，打破平静。

“那是……郁渊亭？”

晏止戈震撼，下意识看向郁和光。

郁和光茫然回望，脸上带着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空白。

晏止戈心脏抽疼。

“郁……渊亭？”

身后人疑惑：“那是谁，郁？郁首席认识的人？”

郁和光不知该从哪说起，是从他幼年时收到的笔记本，阿瓦隆到死不肯放下的执念，还是真菌实验室里字字血泪的记述。

但晏止戈知道。

“郁渊亭，是笔记本的真正主人，上一代引领者的中流砥柱。”

晏止戈沉声道：“是他留下的遗物，将我们引向深渊的真相。没有他，我们不可能走到这里。”

郁和光错愕看他，晏止戈轻轻点头。

是的，他知道。

即便郁和光不想告诉任何人，想要独自一人探寻沉重的过去，但始终关注郁和光的晏止戈，依旧从蛛丝马迹中察觉了真相。

郁和光要走了晏归迟的设计图原稿，可他并不是会对机甲感兴趣的性格。晏止戈狐疑之下详细勘察，发现了设计图里暗藏的秘密。

——他的机械管家【NEXT-FUTURE】，是由郁渊亭与晏归迟联合设计。

正如人有指纹，创造者也有自己的署名习惯。

晏归迟所有作品都以【NEXT】命名，至于郁渊亭，则是【FUTURE】。

那两位在同时代闪耀的科学双星，意气风发的剑指未来，要以科学为人类累就一条康庄大道。

郁渊亭的档案不知被谁抹去，即便动用首席权限，也无法从找出只言片语。有比首席更高权限的大人物，不想让郁渊亭重现天日。

但是这难不倒晏止戈。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为他积累了庞大知识量，晏止戈耐心的从中细致比对，抽丝剥茧逐渐理出了原委。再加上晏归迟浩如烟海的藏书和毁不掉的私人笔记，他很快得到了被掩藏的真相。

——郁渊亭，是溯游计划真正的提出者，溯游科研所创始人，战争AI创造者。

他奠定了新世代科学基础，更是上一代年轻志士的核心人物。

晏归迟是他的至交好友，阿尔西·杜是他的追随者，罗安知是他志同道合的同伴，摩帝马是他的学生……就连如今的大沙皇帝，传闻也是他的秘密笔友和慷慨的赞助者。

惊才绝艳，世无其二。

他是高洁的月亮，人们被他的光芒吸引，从四面八方聚集向他。

激昂文字，挥斥方遒，一个时代里最优秀的一群人追随在他身后，拧成不可忽视的磅礴洪流。

年轻的浪潮汹涌冲击着陈腐的旧日，誓要劈开一条新路，通向全人类光明的未来。

他为全人类的命运远行星系，却从此杳无音讯，沉沦在故土外的深海。

“郁渊亭失踪的那一刻，新地球格局就此彻底改变。”

晏止戈：“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他的葬礼上。”

那之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基因中心长官死亡，军部原指挥官死亡，六角联盟总统，大沙王室，最高决议长……

为郁渊亭举办的葬礼，却埋葬了旧日的一切权贵。

大雪纷扬，覆盖所有通往他的路。

从那之后，像一个禁忌的字眼。过去的知情人对‘郁渊亭’讳莫如深，后来的年轻人对‘郁渊亭’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很快被埋葬进暗无天日的历史深处。

“怪不得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溯游众人恍然大悟。

宫商角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利维坦垂眸沉思，维克多频频扭头看晏止戈。

郁和光眼神复杂：“你竟然都知道……”

晏止戈轻笑：“因为是有关你的事。”

郁和光始终是他的视野中心，他又怎么会看不见他的苦恼？

“我确实听说过那位。”

孟白屿托腮：“我的老师生前经常会提起他，每次出门开开心心去见他，回来看见我就会叹气。”

‘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聪明，我的为师之路也算圆满了。’

晏归迟惋惜且震惊，问他：‘人再笨还能造不出星舰吗？’

被怀疑是笨蛋的少年孟白屿：…………

然后被陡然倍增的作业，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求学生涯的痛苦，百分之一千来源于那位先生。”qun⒍叭四钯85①5六

孟白屿幽幽：“想忘也很难忘啊。”

维克多：……我还以为被AlphaFuture恐吓的我最惨，原来还有垫背的！

忽然开朗。

郁渊亭的名字被意外提及，很快打开了溯游众人的记忆。他们努力回忆，拼拼凑凑，惊疑发现到处都是郁渊亭的痕迹。

“首都科研所是他建立的？”

“溯游计划也是他提出的？”

“星环是他修复的？全知AI也是他在修？”

“什么，连数学物理天文星系机械教科书也是他编的——我都挂科了啊！”

晏止戈简明扼要说明郁渊亭其人，一连串成就长得看不见尾。可就是这些，还是晏止戈挑拣着重点说的。

寻常人一生都触摸不到的荣耀，被晏止戈随口一笔带过，在长长一列成就里渺小得不值一提。

即便是溯游的天之骄子们，听见郁渊亭的成就之后，也不由倒吸冷气，忽然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孟白屿摇头：“以前都是别人仰望溯游，但郁渊亭——这位先生，生来就是要让别人仰望的。”

溯游众人恍惚：原来被天才打击，是这种感觉啊……

利维坦沉吟：“我确实听说过那位的传闻，他的死亡是全人类的损失，也让人类科学发展停滞至今。”

“因为他的死亡，最少让科学暂缓了一百年。”

与科学学院捏着鼻子承认的变态双子星不同，那位可是真正的启明星。

科学的天空上，曾经明月高悬，是郁渊亭奠定了如今人类远行星系的底气。

他一人，即是科学三百年。

利维坦惋惜：“曾经郁先生修复的三十六道星环，在他走后，需要整个维修系、乃至科研所上万人接手。我也曾听闻，他拥有全知AI的【根】级权限，是唯一被允许进入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人类命运本身。”

利维坦转头问郁和光：“事到如今，容我冒昧一问——郁首席，郁渊亭是你什么人？”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郁和光，眼里全是恍然大悟。

“没听说那位先生结过婚……？”维克多迟疑。

他挖出的资料里，字字句句都在证明，郁渊亭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如果郁渊亭真的爱什么，恐怕也是他的理想。

郁和光被众人视线聚焦，他犹豫一下，却低头看向从怀里掏出的笔记本。

老旧笔记本早已卷了毛边，即便拥有的人再爱惜，依旧在成千上万次的翻阅中磨损。像每一个陪伴他的日夜。

保育老师不给糖的时候，疑惑什么是爸爸的时候，站在下雨的屋檐看其他孩子被接走的时候……小郁和光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间，可笔记本在他怀里暖烘烘的陪他。

伤心，快乐，喜悦，失落，都有它相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和他的关系。”

郁和光摩挲笔记本封皮：“但如果要说的话，大概是最好的老师和朋友。”

笔记本里不仅承载了郁渊亭的理想，也寄托了一只幼崽的忧思和向往。

郁和光最初决定报考溯游计划，正是因为笔记本。

……只不过他完全搞错了方向，还以为笔记本主人是什么文学泰斗，还想去图书馆里找人。报去了文学系。

虽然文学系没收他就是了。

郁和光眼神死。

“郁哥……”谢枝雀眼泪汪汪。

维克多也用力猛吸了下鼻子。

郁和光抬起头，看向树藤尽头的森林，“我不知道早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如果我没感知错，这里应该不是金字塔地底？”

维克多迟缓眨眼，歪头：？

林沉麓漠然颔首：“你也发现了。”

“你杀死深渊之后，金字塔残骸开始复苏，埃及众神重新诅咒我。但是，这里没有神的诅咒。”

谢枝雀举手惊呼：“是的，还有我的骰子，骰子也丢了。”

“诶？我的也。”

“我也……”

众人很快察觉了异常。

他们想要掷骰查看混沌情况，却无一例外全都摸了个空。

郁和光想起了古夏的提醒——一旦所有【深渊】突破镇守，混沌将从最深的深渊里复苏，侵吞文明，主宰世界。

他们在【深渊】挣脱镇压后的金字塔底，郁鱼死后【深渊】战线力量锐减……

一道灵光划过脑海，郁和光脱口而出：“起源。”

嘈杂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愣愣扭头看他。

郁和光笃定：“是混沌起源——比深渊更深的深渊，比黑暗更黑的黑暗。”

“混沌一切力量的源头，也是所有【深渊】的原始支点。”

郁和光凝重：“我们在混沌起源里。”

郁鱼吞噬了金字塔深渊，他的力量庞大到可以触摸【起源】，但他憎恶向黑暗里堕落，因此要求郁和光杀死他，遏制混沌。

那个十三深渊里最庞大的大【深渊】，因为心爱的幼崽，选择了人类。他宁可自己身死，也要站在人类一方，期许郁和光的胜利。

郁和光仔细回想，发觉那时连通【起源】的通道已经打开。

只不过本应该前往【起源】的郁鱼身死，他又触摸了金字塔根源的碎泥板。或许就是这样迷惑了混沌，阴差阳错踏进了【起源】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