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郁和光伸出手:“你想要回人间?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们之间,本无嫌隙,何必争端?”
郁和光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约书亚期待看着他,心下已然安定。
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他知道郁和光会选择听从他。
约书亚抬起手示意神使们向前,他张开嘴,进攻的命令已经升到喉咙——
“我拒绝。”
郁和光如是说。
约书亚不敢相信抬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的无聊提议,我拒绝。”
郁和光仰起头嗤笑:“我应该做什么只由我来决定,想指挥我?痴心妄想。”
“至于返回地面。”
他挥开爆炸后四散的烟雾,倾身向前咧开唇角:“干掉你们之后,再走不迟。”
约书亚错愕睁大眼,郁和光的回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很快他沉下眼,没有笑容的脸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前奏。
“你杀不死圣主教会的。”
黑暗里沙砾飞散,白光从四面八方的尸体之上汇聚,神使们在他身后重新聚集成一支军队。
约书亚说:“世间物种更迭,唯有圣主是不灭的真理。”
他手掌轻抚过胸口,垂眼慈悲:“圣主必将诞生于混沌神树之下,祂即是原始之丘的开端,也将是世纪终末的钟声……新世界在他的看顾之下繁盛。”
“但是。”
约书亚:“神树不应该选择你,你也不应当选择人类。”
他抬手一挥,数不清的神使顿时越过他,向森林进发。
“我们正是为迎接我主降生而存在。阻碍圣主的……就算是混沌之树也当修正。”
郁和光听明白了:“意思是,你那个什么圣主还没生出来,你们根本没有圣主。”
既然如此,那就——
砸了生命树,从根源扼杀圣主!
郁和光心念大定的瞬间,人已折身向后奔袭而去。
约书亚一惊抬头,还来不及阻止就见郁和光疾驰向森林,眨眼之间消失在视野里。
而神使们本以为郁和光要袭击约书亚,都向约书亚聚拢而来,没想到郁和光一个假动作摆脱他们,竟然向反方向冲刺!
神使们欲追,但已经失去郁和光的踪迹。
“快追。”约书亚当即色变,“圣主还没有诞生,不能让他损毁生命树!”
溯游小队随即合拢上前,挡住神使们的去路。
“准备去哪?”
晏止戈咧开嘴角:“想追郁和光……问过我了吗?”
他横刀向前,唐刀嗡鸣渴饮鲜血,铭文一圈圈金光回荡。
不等神使反应,晏止戈脚下骤然发力,人已猛冲向前。
唐刀大开大合横扫千军,血肉翻飞间,神使们被劈斩两半噼里啪啦坠地。
“好像被小瞧了呢。”
利维坦笑眯眯挥手,龙鲸在他身后显现身影:“圣主教会似乎被愚昧信仰搞坏了脑子,忘记如今早已是科学的世代。”
“在人的领土之上,科学永远闪耀。”
利维坦高举手臂的瞬间,天幕自顶向下快速笼罩,幽蓝光幕阻隔了神使们追杀郁和光的脚步。
阿瑞斯也紧握长枪,肃穆上前挡住神使:“别搞错了。”
他冷冷抬头:“杀几个愚信的废物,还用不着TOP1首席出手。”
“你们的对手,是我。”
神使们意欲追向森林,却被溯游小队拦下。双方激烈战斗中血花四溅,神使们的尸体不断倒向地面,却始终没能成功越过战线半步。
神使们护着约书亚步步后退,就连不断再生出新躯壳的光晕也逐渐黯淡。
约书亚抬起头,越过激战的人群看向森林,他的脸色越发冰冷,眼瞳黑色逐渐向外扩散,直到彻底吞没眼白变成纯粹黑眼。
【郁……渊亭……郁,和光!】
低吼声在约书亚胸膛间回荡:【你对生命之树做了什么,它怎么会选择你!】
原来金字塔始终未曾倒塌,不是因为死不透的埃及神,原来圣主一直没有降临,不是因为生命树诞神失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晏止戈心脏一颤,长久磨炼出的战斗意识让他敏锐抬头。他警觉张望,不知从何而来的违和感让他心脏高悬。
他反复梭巡战场,视线最终定格在神使之中。
被神使们层层护在身后的约书亚冷酷,他像是意识已经从战场上抽离,对身边紧张的战斗漠然无视。
晏止戈梭巡的视线忽然定格。
……约书亚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黑暗的眼睛,黑洞般吞噬一切。
文明,历史,记忆……它没有情绪,因为情绪也早做了食粮喂养黑暗。唯一剩下的,只剩黑洞的载体。
约书亚蓦然抬头,视线与晏止戈撞了个正着。
看清约书亚眼神的瞬间,晏止戈瞳孔紧缩。
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念头从脑海里升起的瞬间,晏止戈动作已经先意识一步疾掠向前,他长臂一捞抓住正酣战的谢枝雀向后,谢枝雀惊愕仰身。“晏……”
然而谢枝雀刚撤离原地,黑暗紧随而至立刻暴戾砸下。
“轰——!!”
巨响之中,平地掀起狂风,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碎肉土块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
等风刃终于止息,晏止戈挥开四散尘土立即抬头望去,却在看清瞬间呼吸一窒。
——原本谢枝雀站立之地,现在已经被砸成巨坑,龟裂纹快速向四周蔓延。
而深坑之下黑暗翻涌,石油般粘稠蔓向地面。
溯游众人错愕,随即一阵阵后怕。
如果当时没有晏止戈当机立断拉开谢枝雀,现在小鸟已经被砸成鸟饼了。
念头一闪而过,众人随即被翻滚的黑暗吸引,发现了约书亚的异常。
人群里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疯狂颤动的黑暗拨开挡在面前的神使,从神使们身后缓步走出。
那一团东西没有人的轮廓,只有翻滚的黑暗肆虐。所有照向它的光和声都被吞没,即便只是注视它,都会生出被吞噬记忆的恐惧。
维克多脸色煞白,不由后退。其余人脸色也不好看。
就连林沉麓也皱眉低喝:“移开视线!不要看它。”
“他应该是神使约书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队众人偏头避免直视,大脑被撕咬吞吃般的剧痛这才缓解。但恐惧一直蔓延向四肢百骸,就连被战场锤炼的晏止戈也感受到了。
那不是羔羊被卷入残酷战场的无措,而是被刻写进基因里的恐惧,从原始先祖走下树木开始,就随一代代人类流传至今的生存本能。
它在叫嚷示警——离开!立即离开,会死!
晏止戈屏住呼吸仰头,他咬紧牙关对抗本能深处的恐惧,看向那团黑暗。
已经很难说那还是神使约书亚了,它更像是一个载体,一个黑洞,一切深渊汇聚的终极。
它吞噬所有时间与物质,也霸占所有时间与物质。它吞噬过去,也吞噬未来,时间和空间对它不再有限制。
透过黑洞,晏止戈甚至看到了末日的未来。
焦土之上,尸骸遍野,野草摇晃在骷髅的眼眶里,千里无人迹。
城市高楼早已倒塌,青苔杂草丛生。见证过人类辉煌的建筑群,已经被大自然重新占领,绿意无视骸骨自顾自向阳生长。
然而那里不再有人类。
就连人类留下的长诗,也早已在风里破碎成齑粉。
文明六千年,不过荒草一场大梦。
而黑暗从天际翻涌而来,遮天蔽日吞噬太阳……
晏止戈猛地回神!
【你看见了。那就是人类末日的下场。】
黑暗嘶哑:【陈旧的种族没有未来,不论你们如何挣扎,也逃不过被淘汰的命运。】
荒芜景象的绝望依旧残留在晏止戈心脏,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小队众人担忧看他。
他却强行拉回神智,转瞬间镇定如初,又是队友熟悉的暴君模样。
晏止戈冷笑:“末日?是混沌的末日才对。”
“人类这个种族,与天争,与人斗,六千年天灾地陷,唯独没想过认输。”
他缓缓抬起唐刀向前,眼神冰冷:“我们并非从一开始就主宰这颗星球,战争来过,灾难来过,然而所有与人类竞争的物种都已不复存在,我们却依旧矗立群星。”
“凭你一己之力,就敢宣判人类末日?”
晏止戈骤然压低眉骨,锋锐乍现:“我的回答与从前六千年一样——做你的春秋大梦!”
话音飘散半空,他已经如离弦之箭疾射向前,刀光迅疾如风,呼吸间千刀万刃斩成缭乱刀光,血色飞溅。
地底静默一瞬。
随即鲜血骤然喷涌,被斩断的神使们残尸飞扬。
而他抬起头,眉眼暴戾:“少来定义人类的未来——我们的未来,是刀枪打出来的!”
晏止戈坚信,哪怕人类只剩最后一人,只要记得文明的来处,就仍有希望,仍能踏出一条通往未来的大道。
溯游众人愣愣仰头,长久屏息凝望着晏止戈的身影。
与圣主教会久战的疲倦一扫而空,惶惶绝望被连根拔起,新的希望在血管里奔流。
人们注视他,如注视不可弯折的旗帜,永远坚定,永远引领战士向前。
“没错,我们的命运我们自己说了算!”
“只会跪在神明脚下乞求的废物,没资格置喙我们的未来。”
“首席阁下,下令吧,我们随您一起冲锋!”
溯游众人热血沸腾,战意在胸臆间燃烧成烈烈火焰。
他们跟随着晏止戈奋勇向前,怒吼着与再次复生的神使们激烈厮杀,发誓越不让神使越过他们一步。
他们身前是厮杀冲锋的晏止戈,身后是争夺未来的郁和光。他们绝不会失败。
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字——战!
战到最后一人,战至最后一滴血。
“溯游,绝不后退!!”
神使们被汹涌而至的溯游无尽者淹没,即便地底没有太阳,可太阳就燃烧在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
他们坚信,首席会带他们夺取胜利。
溯游会赢,人类会赢!
晏止戈劈斩神使,矫健跃身向前,他深入神使腹地抬起头,直面神使约书亚。
“别搞错了,要杀你的人是我。”
他抬手拭去飞溅侧颊的鲜血,眼神冰冷:“别想越过我,阻碍他。”
——圣主神使源源不断再生,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车轮战。但是深入森林的郁和光直击根源,却是所有胜利的希望。
只要他们能拖住神使,为郁和光争取足够的时间……能赢!
黑暗狂乱张扬,肆虐战场。
已彻底失去人形的约书亚嘶声:【把圣主还给我们……把生命之树还给我们!】
低吼穿透层层黑暗,如死神宣告死亡的脚步声。
跑向森林深处的郁和光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一卷树藤从高处垂下来,哒哒轻敲郁和光肩膀。
“我知道。”
郁和光:“我只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深深回望一眼,转身奔进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