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渊亭死了。

在人类的生命线上，在人类驯化的时间里。

可生命之树怎么舍得他死去？在他千千万万次从废土救起祂之后。

【因此我决定，将世界归还他。】

人类与混沌抛弃了他，于是祂抛弃人类与混沌。

【起源】将郁渊亭珍而重之拢进掌心，带回祂的国度。

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连他的敌人也不忍心让他死亡。

祂笨拙尝试着想要救郁渊亭，就像郁渊亭曾经救祂那样。

然而混沌里实在没有医疗，科学不是混沌选择的进化道路。

【但是在他的长眠里，依旧诞生了新的生命。】

祂在挽救郁渊亭的尝试中，光团在郁渊亭的意识之上摇晃着升起，点亮黑暗。

于是生命之树明白——【他对人间仍有牵挂，即便人类与混沌害死了他，但在死亡里他惦念的，却依旧是人类与混沌的命运。】

郁渊亭即便自己死亡，也想要托举的……是理想与希望。

于是在生命之树的原初力量之上，郁渊亭的遗憾化作崭新的生命诞生。

——在人类与混沌之间，拥有人类顶尖的头脑，与混沌绝伦的力量。

说着，生命之树注目向郁和光。

郁和光：“……？”

他缓缓，缓缓歪头，头顶翘起的杂毛晃成问号：0.0？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是说……我？”

他震惊：“但我是人类！纯种人类。”

新地球二十二年来成千上万次检查可以作证，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真正的人类。

全知AI之下，没有人可以作弊。

【你当然是人类。】

生命之树被逗笑了，祂温声说：【只是有一件事，孩子，你作为人类的生命并非是二十二年。】

【而是十九年。】

郁和光茫然：“但是我……”

【还有另一件事你应该知道的事，孩子。】

生命之树：【除了人类对我诸多称呼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名字。他们称我为——圣主。】

郁和光瞳孔紧缩：“圣主教会。”

他立刻反应过来：“教会神使之所以能进入【起源】里，也是因为你就是圣主？”

过往的一幕幕闪过，郁和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是他不明白，如果生命之树就是圣主，为什么对圣主忠心耿耿的神使们会兵戎相向？本应该是敌人的圣主又为什么会帮他，甚至将郁渊亭的一切和盘托出？

祂本可以闭口不言……

生命之树说：【我虽是混沌的最初与最终，立于世间万渊之上，但依旧在混沌的意志之下。】

【起源的职责，是为混沌抉择未来，起源是摇篮。而在所有混沌之上，必将诞生出新的意志。祂将带领混沌走向长久的辉煌与新的文明，混沌时代将要降临了。】

【为此盼望并等待拥护新神祇的，正是圣主教会。】

世人皆知圣主教会慈悲，从不吝啬伸出援手，他们是废土上最后的人性光辉。

因此，即便是最残酷的战争和最严苛的势力，都不会拒绝圣主神使的进入。

但是，本应该知晓混沌一切动态的【起源】，却根本不知道圣主教会的存在——即便他们的力量根源就是混沌。

直到祂化身不同面孔行走废土，才发觉在深渊之外，有这样一支以神为名的“军队”。

不等生命之树继续说下去，郁和光立即领悟：“……监管者。”

“圣主教会，是混沌意志操控的工具。渗透人类社会，也监管你是否抉择未来。”

生命之树愉悦点头，满树枝叶轻晃，像看见稚嫩的孩童已经长大般欣慰。

【然而我选择的，却是有人类的那个未来。】

说话间，郁和光却看见巨木满冠枝叶枯萎卷曲，化作齑粉下落。

就在眨眼之间，原本茂盛的绿意荡然无存，变成死气沉沉的焦黑落叶。就连欢快飞舞的萤光也奄奄一息，无力闪烁着消失，生机肉眼可见的抽离。

“生命树！”

郁和光错愕：“你怎么……”

【正如我所说，我选择了人类。为了保下郁渊亭，我从万渊混沌的起源，甘愿成为庇护人类的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平静，祂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刻的到来：【然而在我之上，还有混沌意志。】

“轰——！！！”

巨震突然传来，天崩地裂般摇晃黑暗。

郁和光不等反应，身体已经下意识飞奔扑向郁渊亭。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万千树藤自巨木中暴涨延伸，从四面八方伸向郁渊亭，将他团团包裹成绿色光茧。

外界天塌地陷的巨变惊扰不了他，他眉眼含笑，依旧沉眠在他的长梦里。

然而不等郁和光松一口气，就听身后巨响。

咔…嚓……

黑暗边际之上龟裂纹迅速蔓延，一块块碎片扑簌簌掉下来，微弱的光从裂缝外透进来。

郁和光惊愕旋身，裂缝却在此刻轰然破碎！

“哗啦——！”

裂纹外的光蛮横闯进来，照在郁和光身上。

突然变化的光度让他下意识偏头，又立即甩头去看。

然而当他看清强光后的来者时，却倏地睁大眼。

生命之树被巨响掩盖的话语，也终于在此刻抵达。

【……我的世代已经终结，长路尽头皆是坟墓。但你的新世界，还在准备扬帆起航。】

【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一股柔和力量轻轻落在郁和光身后，将他推向战场。

【你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战士了，我很高兴，你能守护你的珍宝。】

郁和光睁大眼，他看见狰狞剪影撞碎裂缝冲向他，耳边却依旧回荡生命之树的声音。

【这一次，不要让太阳坠落……】

生命之树的声音低垂下去，直到了无回声。

郁和光惊愕侧身，却看到苍翠巨木快速枯萎，皱巴成一段焦黑枯木。

碎片飞溅，划过郁和光侧脸，血珠飞扬在他不可置信睁大的视野里。

“郁，和，光——！”

愤怒咆哮从裂纹里传来：“你的同伴已死，现在轮到你了！”

那身影冲进生命之树曾经庇护的领域，身形瞬间狰狞暴涨。

郁和光快速旋身格挡，即便早有准备，却还是在看清眼前巨人时震惊。

……神使约书亚。

不，是怪物约书亚！

曾经温文尔雅的神使早就没了人形的模样，无序贪婪的暴涨撑破了皮囊，巨大却怪异的形状不像任何人或兽，而是像所有生物的集合体。

郁和光立刻意识到，他见过这种东西。

在伯鲁特森林。

——约书亚此时的模样，分明是伯鲁特真菌融合的终极嵌合体！

拥有一切基因的显现和优势，地球上每一种生物都能在它身上找到对应。

约书亚挥起利爪拍下，郁和光立刻反击。然而就在两方相撞的瞬间，郁和光却惊觉危险，战斗本能让他迅速向后跃身而去。

他刚从原地撤开，约书亚攻击已至——“轰！！”

石块枯木飞溅，沙尘滚滚。

……哪怕他晚一秒，都要变成巨大嵌合体掌下的肉饼。

郁和光挥开沙尘抬头，目光锐利直射向约书亚。

可当他看清黑暗裂缝外的景象时，却不由得动作迟缓下来。他愣住了。

原本记忆中大片大片的树藤消失不见，成片的参天巨木枯萎倒塌，只剩一地焦土。失去了欢快如小精灵的萤光，地底森林如此死气沉沉。

它不再是传说中圣洁光明的精灵之森，而是地狱里枯树狰狞的死亡景象。

不仅是森林，还有溯游小队。

本应该鏖战激烈的战场，却静悄悄得让人发慌。

郁和光心底一突，立刻飞奔出去。

巨兽约书亚咆哮着俯下身，利爪挥向郁和光。

然而郁和光却矮身贴地一滑，迅速从它爪下滑过去。巨兽被激怒转身，郁和光却卡着它视野盲区骤然跃身而起，他手里攥着的长绳在半空中翻飞，落在它身上的瞬间立刻攻击。

巨兽利爪砸下去，然而它庞大可怖的身躯在郁和光面前，力大的优势却荡然无存，反而像个笨拙舞蹈的小丑，不得不跟着郁和光的攻击，在原地反复转着圈，不自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郁和光神情肃杀，紧绷的俊容上半点表情也无，大脑飞速运转精准计算落点。

终于——

他把长绳系成死结，绷紧的瞬间猛然拽向生命之树。

巨兽挥下利爪掀起飓风，郁和光却站在原地仰起头，不避亦不躲。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利爪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划开眼球——

巨兽却猛烈一震，重重停在原地。

就连挥出去的利爪，也悬停在郁和光眼球前。

绑住巨兽的长绳骤然收紧，竟然像拴狗锁一样牢牢拴住它，让它不得再向前一步。

巨兽惊愕低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命之树枯死的树藤竟然捆死了它。

郁和光歪头，他从利爪下向旁边撤开一步，向巨兽微微一笑。

“感受来自祂的问候吧……混沌豢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