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麓拒绝了所有人的保护邀请,她独自坐在尸山之上,纯白拘束衣染血,冷眼看着攀爬向她的神使。
而当神使抓向她——她咬破手指,率先点向神使额头。
林沉麓低下头,长发飘散。
她沉沦在黑暗里的眉眼冰冷:“我祝福你。”
看见这一幕的阿瑞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祝福敌人?神学系过分善良了——快救人啊!”
但就在那一瞬间,神使却定在原地。
下一秒,“啪!”被无形的威压挤爆,散成一团血雾。
谢枝雀这时才转头,迷茫问:“救谁,圣主教会的神使?”
阿瑞斯:“……”
善良是对神学系最大的误解。
林沉麓端坐尸山之上,如同回归她诅咒的王座。
她冷眼看着神使从四面八方攀爬向她,又在十三邪神的诅咒之下血肉爆开,变成脚下累就她高度的新尸体。
受尽诅咒的身躯羸弱,可意志却顽强不屈。
林沉麓远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她是被郁和光认可的无尽者,心甘情愿沉溺在有郁和光的溯游里。
然而这位被世间诸神诅咒的战士,却只有一个心愿。
——她唯一想祝福的,是郁和光。
林沉麓转头远眺黑暗,那里是郁和光与约书亚鏖战之地。
但是黑暗里只闻其声,郁和光的怒吼回荡,残影里看不清他的所在。
“总觉得神使越来越强了。”
与此同时,谢枝雀也皱眉:“深渊……原本就是这个层级吗?”
即便溯游众人拼死奋战,但圣主教会的力量不仅不减,反而快速增强。
更糟糕的是——“混沌在吞噬科学。”
利维坦面若冰霜:“龙鲸天幕,在虚弱。”
维克多凝重:“星期日也是。”
“张郎也……”
不仅科学生,溯游众人也不约而同发现,自己的AI再次失灵下线,所有机械造物都失控休眠,变成个不会动的铁疙瘩。
迟来的风暴终于席卷向科学,在生命之树下被轻轻放过的科学,重新被混沌咆哮裹挟。
晏止戈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混沌意志。”
众人看向他。
晏止戈脸色凝重:“人类集体意识被称作【阿赖耶识】,传闻中它远在诸神之上,是全人类数百万年的集体意志具现。”
“而对混沌,则是混沌意志。”
【起源】在混沌意志之下抉择未来,人类也曾站在文明开端为未来抉择道路。
被人类选定的那条路——是科技树。
它没有真身,没有具现,但是人类创造出的每一件机械造物,都堆砌成科技树本身。
然而现在……被生命之树放过的科技树,开始被混沌吞没。
一如旧地球数百年来发生的那样。
“郁和光不是在与神使或者深渊作战,他是在与混沌意志战斗。”
晏止戈心脏沉重:“我们在【起源】里,而能加强神使的唯一可能……”
“是十三深渊战线。”
【起源】深在所有深渊最深处,是十三大深渊和诸多小深渊最终汇聚之地。所有【深渊】供给着【起源】的力量,执行它的命令,然而它们各有自己的领地,并不踏足【起源】。
直到约书亚打破了这一切。
“那也就意味着……现在全世界的混沌,都在向我们汇聚而来。”
晏止戈:“我们是唯一的风暴眼。”
而混沌如此狂暴,唯一的理由……
晏止戈眼睫颤了颤,抬头看向郁和光。
郁和光也似有所觉转身看来。
他在激战中抽出空隙回望,想要确定晏止戈和同伴们的安好,却在看清瞬间瞳孔紧缩。
“那是……”
郁和光震惊,随之席卷而来的就是暴怒:“约书亚——你敢!”
生命之树枯萎前遗赠他,郁和光得以不再被时间束缚。在祂的领地之上,郁和光身处过去——现在——未来的三线交点。
他望向混沌飓风的风暴眼,看见了人类的未来。
——尸横遍野,人迹湮灭。
在新【起源】诞生的邪神之下,混沌摧毁了溯游防线,大举入侵文明。
郁和光眼睫颤了颤,他恍惚行走在硝烟熄灭的战场上。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他双眼失神的后退一步低头,却在看清脚下尸体瞬间瞳孔紧缩。
“晏……止戈!”
仰倒在泥泞废土里,晏止戈尸骸污脏,浑然如泥土。
他锋锐的丹凤眼失去光亮,空洞没有焦距的看向天空,俊容早已被血渍泥污覆盖。
郁和光颓然跪倒他身边,触手却是一片冰冷。
早已死去多时的人僵硬如石头,再也不会冲他微笑,再也不会抱抱他,眼波流转间委屈向他告状讨吻。
他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一如郁和光曾见过的殉职无尽者。
也变成了郁和光最深重的恐惧。
他深深弯下腰拥抱晏止戈,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然而,他很快察觉不对。
推开晏止戈的尸体,在他身下掩盖的,还有其他人。
谢枝雀,维克多,宫商角,吉什图……
他们的尸体早已经凉透,苍蝇爬过大睁的浑浊眼珠,死不瞑目望向天空的眼睛像是在谴责——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为什么抛弃我们在战场上?
你不是溯游首席吗,为什么不再做我们的旗帜,引领我们走向未来?
还是……你所许诺的未来,是可耻的失败。
郁和光跪在战场泥泞里抬起头,血腥的风吹过发丝,他迷蒙向坠落的夕阳看去。
泰坦被一枪贯穿,尸体跪倒在战场上,还没来记得送出去的针织物被血污浸透,随风轻晃。
林沉麓从尸体堆下爬出来,她五指成爪深深抠进鲜血泥地里,仅剩一息也执拗爬向他。
‘郁和光……’
她声音粗粝如厉鬼:‘你违背了你的誓言,背叛了你的荣耀,是你亲手杀死了最爱你的所有人。’
‘为什么不救救人类,保护文明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
郁和光跌撞走向林沉麓,单膝跪在她身前试图伸手去捞。
却只抓到了一手齑粉。
‘在一切还来得及挽救之前……不要让末日降临。’
林沉麓的身形虚幻飘散成粉末,被风吹散。
郁和光茫然抬头,看到血染千里,荒野皆死。
曾经混乱却热闹的废土,终究落了沉寂。
他在这里再也找不到人的踪影,不论是遗民还是打闹的孩童,哈哈大笑的雇佣兵和卖酒的老板娘……所有人都化作泡影消散了。
留给他的,只有建筑坍塌后的断壁残垣。
荒草枯萎,枪管生锈,野花从骷髅的眼眶里钻出,随风摇曳。
郁和光浑浑噩噩,他机械的迈开腿,不知道在荒野上走了多久。
他看见黄金城的高塔早已倒塌,曾经森严的山姆基地大敞四开,除了倒伏一地的骸骨别无他物。
雪原里,他跪地挖出尸骸。索科洛夫上校的尸体冻得僵硬,还维持着临死前冲杀的模样。他怔愣抬手去摸,磨损得深可见骨的十指却在上校的脸上划过血痕。
北方基地覆灭,远东港基地荒废。
重枪炮冻结在冰面下,战士至死犹战。
可郁和光找出一具又一具尸骨,却没有一具能回答他的疑问。
——是谁杀了你?
——这就是人类的未来吗?
混沌里万古一瞬,时间对郁和光失去了意义。
在生命之树枯萎前交给他的未来里,他看见日升月落,沧海桑田。
人类死去了。
混沌走上大地。
它们从地底爬上来,占领了人类撤离后的大地。学着原始人第一次走出森林时的模样,笨拙的凝结四肢,直立行走,磕磕绊绊进化,摸索着属于一个新种族的道路。
混沌物变成了“人”,它们建起城市,尝试生活,飞速进化,彻底覆盖了人类的痕迹。
又几百几千年过去,人类已经遥远得像一个神话传说,被混沌家长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孩童听。
只是在那个故事里,人类是凶狠的野兽,而终于战胜一切的混沌才是大英雄。
郁和光看着这一幕,时光流逝在身上,他已经麻木荒芜。
【当十三深渊降临,混沌意志拥有一切力量,它将选择新的未来。】
空灵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郁和光转身看去,却见翠绿萤光温柔,生命之树沙沙轻晃。
他缓慢睁大眼:“你……”
生命之树温柔低垂:【你既诞生自我,我即是你永恒的守护者,永远有一缕风与光庇护于你。】
郁和光喃喃咀嚼:“我诞生于你……”
被绝望冲刷得木然的思维重新运转,他想起约书亚的疯狂欣喜。他说,自【起源】诞生的,是新的神祇。
郁和光意识到什么,他随即震惊:“难道我……!”
生命之树:【你所见,即是混沌原本的未来——混沌的未来,与人类的末日。】
祂是一切混沌的最初与最终,祂清楚眺望着混沌的过去与未来。
祂知道,当祂枯萎在起源里,约书亚将取代祂作为新的【起源】屹立。
新的神祇诞生,溯游小队死在无人可知的深渊里。
溯游无尽者一个接一个殉职,在他们死后,被他们庇护的人们勇敢站出来,接过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
然后再次倒下。
人类战线大溃败,所有希望都湮灭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太阳不再升起,最后一名人类死于恐惧。
——【那就是,你死后一千年的事。】
生命之树:【你的同伴们死了,晏止戈也死了。应该守护和应该期待的,一切都消失了。】
【郁和光,你的身后空无一物。】95貮①⑥玲二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