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1 / 2)

【记住你的名字将被呼唤,只要石碑屹立,你便永存。】*

第一缕晨曦越过城邦矮墙,照进石窟廊柱。

逐渐苏醒的集市热闹起来,商贩敲着手鼓,扛布匹的苦力汉子踩过道中踏石,美妇人推开木栅窗扇倚墙笑望,顽童尖叫大笑着跑过街角,险些撞了白袍的旅人,吆喝叫卖声吵吵嚷嚷回荡法典之墙。

风笛声在旅人的兜帽下吹响,悠长呜咽向天空,阳光越过汉谟拉比的石柱,跃进众生的窗柩。

人们闻声抬头,笑开了颜:“噢!是吟游诗人回来了。”

“你有学识的,告诉我,又为我们带来了什么见闻?”

妇人挎篮张望,顽童好奇伸头,就连苦力汉子也擦干净脸系好衣服过来。

旅人坐在岩石上,集市向他聚拢。

“我来向你们宣讲,有关骆驼,狮子,和旅人。”

旅人沙哑:“我将向你们讲述,世间诞生的第一位神,与诸神黄昏后最后一位神。”

“不要惧怕黑夜。”

他说:“你们当相信,即便最深的黑夜里,你永恒的守护神依旧在看护你。”

“祂爱你们,更胜爱自己。祂以神为名,却行人之事。”

远道而来的旅人在城中坐定,即便最顽劣的孩童也听得入迷。城中居民闻讯赶来,匆匆来迟的人因挤不进人群而抓耳挠腮。

当晨曦从铭刻法典的碑文第一字,偏移到汉谟拉比法典最后一字的夕阳,旅人身边已经挤满人群。

旅人说到喑哑低沉,长诗的最后一行也在尾音中落幕。

听得如痴如醉的人以螺壳盛满琼浆,请他一饮。

“神也会死吗?”顽童恋恋不舍,“祂不是神吗,既然是神,怎么会死?”

“会的。”

旅人垂眸低眉:“战无不胜的神,只会为一件事而死。”

他伸手抚摸过顽童发顶,手掌沉重却温柔。他说:“祂为保护你而死。死在寂静无声的黑夜。”

“当你被噩梦惊醒在黑夜里睁眼,却又被抚平恐惧,安心的沉沉睡去。那正是祂守护你的证明。”

“祂在万千呼唤中降生,于是从此黑暗有了神祇。即便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祂依旧守卫你的梦。”

“于是孩童与战士,都可以安心入睡。”

人们听得痴迷,沉浸在旅人描述的神国晨曦里。

直到旅人停下声音,人们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真是位温柔的神祇啊。”

他们感叹:“不知祂庇佑的是哪处城邦,祭品索要如何?如有可能,真想供奉那位神祇,我们愿献上牛奶与蜜浆,乞求祂的力量。”

旅人却微微轻笑:“祂已经在你头顶高悬。”

“不必以凡物供奉于祂,那是位足够温柔的神祇。”

“爱祂吧,以你全部的爱。相信祂吧,以你全部的信。然后在你痛哭绝望的深夜,太阳会随黎明应和而来。”

人们屏息聆听。

城邦长老拨开人群急急问:“那是哪一位神祇呢?我们该如何尊称于祂?”

旅人微笑不语,却手指向天空。

人群仰头看去,只见红霞万里,落日熔金,山峦起伏的地平线尽头,将坠日轮熠熠生辉。

“那是掌管太阳的神祇,有祂在,太阳永不会沉沦在黑夜后。”

“信仰祂吧,祂许你东升西落,祂许你枯荣有数。”

旅人从石头上站起身,兜帽滑落在肩头,霎时间白发铺了满肩,落日霞光中金银交错,长发如碎金流水洒落白袍间。

人群屏息睁大眼,低低惊呼声此起彼伏。

见旅人欲走,长老回过神急急拽住他衣袍:“不能留在我们巴比伦城吗?”

“我肩负为神吟诵长诗的使命,不能在某地长久停留。”

旅人温柔却坚定,推开长老挽留的手:“还有更多的城邦等待我,大地在守候我的行走。”

长老问:“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旅人说:“直到每一缕风与光都传颂祂的长诗,直到祂的光辉照耀每一寸大地。”

白袍的旅人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城门,顽童们拉着他的衣摆恋恋不舍,他却只温柔垂眸,从宽大袖口里掏出糖块塞进孩子们的掌心。

卫兵满怀敬意向他屈膝致敬,旅人微笑着颔首回礼。

长老许以他高官厚禄,神官抨击他散播邪言,可他只微笑回应,任由风从东西吹。

旅人在所有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转身,夕阳下他剪影轮廓深沉,仿佛深厚岁月与故事都已经沉淀。

他侧身回眸,笑着说:“至于那位神的真名,是——”

【郁和光】。

“传颂祂吧,如传颂太阳。”

旅人重新拉起兜帽,他吹响风笛,在呜咽悠长的夜色中向黄沙深处走去,脚印向夕阳坠落的方向蔓延,白袍在风中翻飞。

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只知道他横跨漫长的幼发拉底河而来,他趟涉过底格里斯河的洪流,却在神的庇护下坚定踏上岸石。

洪流两岸的国王与神官震惊,他们看见洪水怒浪滔天,可浪花分割两列拍击高空,只有他从水面上行走,眉目安定,衣角未湿。

他说他是神的信徒,为传颂那位神的爱而行走大地。

于是从此他与他的神,俱在王国的史诗中源远流长。

可他却拒绝了国王与神官们的邀请,他说:我当是吟游诗人,停下脚步那日,即是我身死之时。

国王失落,连忙追问他的神与去处。

那时,白袍的吟游诗人同样手指天空。

他说:在一个百年接一个百年,一个王国接一个王国之后,我要去往那位国王的殿堂上,去寻找祂散落的碎片。

他说:我要从最深的深渊里,打捞太阳破碎的碎片。

“那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吟游诗人啊。”

长老长出一口气:“风雨无阻,国王让路,他拒绝了所有世俗与神国的权力,像他誓言所说的那样,千年百年,始终行走大地。”

“人们不知道他的姓名,只以吟游诗人称呼他。当你听到风笛声悠长,如莺鸟泣血呜咽,那就是他来时的脚步声。”

那是世间第一位吟游诗人,即便最虔诚的苦行者在他面前,都要惭愧低下头颅,国王也要谦卑摘下高傲的王冠。

世人震撼于他的虔诚与笃行,为此无数学者和神官效仿,为传播自己的知识和信仰而行走大地,在一个又一个远隔沙海的城邦,带去彼此的消息。

当人们问起他们是谁,学者和神官们谦卑说,他们是吟游诗人。

传颂的功绩和荣光都应当归于他,因此后来者隐去姓名,只以吟游诗人为名。

于是从此以后,人们称呼那些博学者与传颂者,那些带来异域城邦消息与战况,也为自身理念奔走疾呼的人——为吟游诗人。

向往与恐惧,好奇与尊敬,俱杂糅在他的名字里。

“我本以为神庙石碑上铭刻的碑文,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传说中的国王早已死去,石像永恒抱剑躺在他的石棺上。就连传说中追逐围剿过吟游诗人的神官,也早已死在叛军铁蹄下。”

长老叹息:“没想到,传说竟是真的。”

那传说中站在巴比伦王国的开端,曾踏行洪流走向初始国王的吟游诗人,再次踏过幼发拉底河奔腾的浪花,他穿过沙漠与绿洲,叩响巴比伦城的大门。

“传说中……那他到底活了多久!”

年轻的官员们震惊,就连悄悄摸过来偷听的顽童也惊得抬头,一脑袋砸在石凳上咚地巨响。

长老掀了掀眼皮,摇头:“没人说得清他的年岁,只知道从巴比伦王朝建立开始,他已经存在了。巴比伦的史诗与他等长。”

“但是,从我很小时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那张面孔了。”

没有衰老,没有疲惫,只有恒久的温柔与等待。

长老在还是个孩童时,就曾追上人群散开后远离城池的吟游诗人,抓住他的衣角眼巴巴再讨一块糖。

那时神官惊恐,吟游诗人却转身弯下腰,温柔塞给他一团黑色。

柔软的,毛茸茸的,立着两片小耳朵的黑猫织物。

‘我没有糖了,但我有世间最好的守护神。’

吟游诗人向孩童垂眸轻笑,眼波流转间俱是温柔:‘有祂在,你会成长为了不起的人。’

孩童执拗,拉着他再听故事。

吟游诗人也不恼,他席地而坐,折枝为笔,一笔一划在沙地上画出神祇的连环长画。

那是有着金色眼睛的严肃黑猫,祂端坐在孩童床头的黑暗里,守护孩子的梦境。

孩童问:‘所有孩子吗?信奉别神的孩子也可以吗?’

他揪着口袋愁眉苦脸。虽然第一次看见名为“黑猫”的生物,但他很渴望一睁眼就能看见黑猫的夜晚。那样黑夜所有的恐惧都会被挡在床外的吧,他也会被黑猫神祇庇佑吗。

孩童这样期待着,却更恐惧神的发怒。

他没有足够的饼子和蜜奶去供奉其他神了,父亲总关起门低声骂神是贪得无厌的贼,又被母亲低声呵斥,恐惧向神庙供奉更多的财物和食物。

他像站在小摊前踮脚渴望的贫童,抓着空空如也的衣兜却不肯放手。

孩童忐忑等待吟游诗人的训斥,可落在头顶的却只有吟游诗人温厚的手掌。

‘当然可以。’

吟游诗人说:‘只要你记得祂,祂就记得你。’

‘爱祂吧,祂会以神的全部生命来庇佑你,所索取的只有一点点真挚的爱。’

孩童与吟游诗人说了很久,直到篝火熄灭,母亲喊他回家的呼喊声荡过城池房屋的上空。

那是他还不长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不得不分别时,孩童转身问吟游诗人:‘为什么你明明在笑,眼睛却哭个不停?’

吟游诗人说:‘因为眼泪与亲吻,俱是爱意的闭环。’

‘可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到世界的尽头,到我生命的尽头。’

‘你怎么知道你的太阳能从深渊里打捞,万一太阳再也不会升起呢?’

‘我不知道,我只行走。走到时间尽头。’

那时,孩童仰起头,久久注视着吟游诗人垂首看来的眼。

还是孩子的长老太年轻,他看不懂吟游诗人温柔却悲戚的眼。

如今已经年长的长老太衰老,他没有吟游诗人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只能从父亲座下的小天地,走上一级又一级台阶,走到长老院的高处。

城邦的羽信一封接一封从四面八方送达,告知他,他所在乎的吟游诗人如今在何处,又是否安好。

长老知道,那人远行的脚步终将重新归来,叩开巴比伦城池的大门,也在巴比伦的废墟上,叩开已经不是巴比伦的城池大门。

他已经衰老,可与吟游诗人对火而坐的长诗之夜,他漫长的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