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三人的道路终于汇聚，理想的光辉于此刻闪耀。

然而，当星舰降落在旧地球，舱门打开，郁渊亭看到的，却是比他预想里还要严苛百倍的荒芜废土。

“我走过很多地方，交了很多新朋友。他们说，唯有科尔科南郡凝结着永恒的科学奇迹。”

万里跋涉之后，站在科尔科南郡废墟上的郁渊亭，却依旧笑容灿烂。

他向警惕的年轻人主动伸出手：“我是郁渊亭，你呢？”

年轻人警惕而危险，可当他逆光看去，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瞳时却愣住了。

那双眼睛让他没来由的亲昵，仿佛有谁在灵魂深处反复向他呢喃——善良点，善良点。

神使鬼差的，他没有杀死郁渊亭，而是握住了郁渊亭伸来的手：“阿瓦隆。”

“……我是，阿瓦隆。”

因为那双熟悉的眼睛，深渊阿瓦隆没有杀死科学小队。而是隐瞒身份，戒备又好奇的跟在郁渊亭身旁，想要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后来，阿瓦隆才明白，好奇是一切沉沦的开始。

于是史上第一次，深渊与人类达成友谊。

“我知道你是混沌，但没关系。”

郁渊亭认真道：“人类与混沌，绝不会只有战争一条路。我们能为双方找出共赢的未来。”

在人类与混沌的友谊之上，两个厮杀倾轧的族群，迎来了第一缕曙光。

郁渊亭说：“让混沌归于混沌，也让人类回归人类。”

“阿瓦隆，如果我们能做到什么却不做，又与活尸何异？”

两颗星球，两个族群。

他们可以达成和平协议，从此在彼此的未来里分开，不再做敌人，而是做宇宙里守望相助的同盟。

郁渊亭的提议是——互利共生。

阿瓦隆死寂的理想再次燃起火焰。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拂袖离开国会的那一夜，想起科学圣殿的腐朽，也想起郁渊亭俯下身笑对深渊的笑脸。

在郁渊亭漫长的等待中，阿瓦隆终于点头。

——诸多深渊中最强的那个，决定与人类休战，从此迈向共同的未来。

可是，郁渊亭没有来。

郁和光站在风暴眼中，他看见郁渊亭去往伯鲁特森林寻找【起源】，想要将混沌与人类的未来稳固延伸，却从此生死间沉浮，黑暗里长眠。

而阿瓦隆……

他等来的不是郁渊亭。

而是秦疾安。

——满怀复仇之火，愤怒中疯狂的秦疾安。

但在秦疾安身边，郁和光还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辛鸢。

少年身姿矫健，追随秦疾安身边如神兵利器，面无表情的收割混沌。

秦疾安带领溯游一路浴血，杀穿了混沌，深入科尔科南郡地底。

科学死亡的废都之下，生命之树招摇。

“把郁渊亭……还给我！”

秦疾安所过之处血痕蜿蜒，鲜血浸透了衣袍滴答坠落。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可死亡与黑暗却依旧无法阻拦他的脚步。

当他深入深渊之底，在生命树之下，他看到的……

是长眠的郁渊亭，与无忧无虑玩耍的黑雾团。

生命之树合拢枝叶，祂告诉秦疾安：带郁渊亭离开，他会死。当混沌崩溃，你的学生们也会死。

秦疾安救不了郁渊亭。

他来得太晚了。

他肃清每一个曾对郁渊亭刀剑相向的遗民，杀戮所有胆敢引诱郁渊亭的傀儡，扫清挡在前路上的一切混沌。

可即便如此，依旧救不了郁渊亭。

要如何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呢？

秦疾安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诞生自郁渊亭的力量。

当夕阳西坠，战场上尸横遍野，已经再无站立之人。

辛鸢从死尸堆里站起身，似有所觉转身看去。

重新踏上大地的，是脚步沉重的负罪者。

秦疾安眼神沉沉空洞，他单手怀抱襁褓，缓步走向鲜血浸透的战场。

残阳如血，照在婴孩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里。

“郁渊亭呢？”辛鸢问。

秦疾安喉结滚动，却久久无法回答辛鸢。

他只说：“这孩子，是郁渊亭理想的延续。”

除了襁褓里那个与人类婴孩无异的生命，秦疾安唯一能带出深渊的，只剩郁渊亭随身的笔记。

最后一页笔记迸溅鲜血，从此那人再未落笔。

而那人写的最后一句话是……

“和其光，同其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秦疾安沙哑：“他会希望这个孩子叫和光。”

“郁和光。”

风暴眼中的郁和光愣住。

他下意识踏步向前，有一瞬间他几乎有回答的冲动。但是他随即回神，意识到眼前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是现实里流淌的过去。

辛鸢蹲在婴孩身边，兴致勃勃的说要把他培养成战士，他会是最好的老师。

但秦疾安拒绝了他。

“渊亭想要的未来，不是征战不休的厮杀。”

秦疾安说：“让他做个普通人，安安静静过完他的人生吧。”

当秦疾安抱着襁褓穿过重重厮杀，终于抵达星舰下时，他满身是血，伤得踉跄站不稳。

可他低下头，却看见婴孩在冲他笑。

秦疾安肃杀的眉眼松动，不由动容。

“不要让他留在溯游，把他送去保育机构。”

他说：“就说……是捡来的。”

“他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父辈的荣耀仇恨，皆与他无关。”

秦疾安对这个他以命相护的孩子没有任何要求，只想让他做个普通人。

——作为郁渊亭理想的延续，从此在溯游羽翼的庇护之下，平静生活。

郁渊亭失去音讯的时间里，秦疾安早已不是那个人微言轻的小政客。

他抹杀了一切反对者和阴谋者，强力扫清溯游道路上的所有障碍，一跃成为二十三最高决议席的决议长。

万万人之上，头顶唯余青空。

秦疾安动用最高决议长权限，抹消掉婴孩的所有痕迹，并在某个雨夜里，亲自抱着婴孩交给保育机构。

陪伴婴孩的，只有从沉眠中复苏的破旧AI。

因强大被废弃，又因强大被唤醒。

AI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冲自己咧嘴笑得开心的婴孩。

AI愣住了。

秦疾安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溯游AI。你不再是接入【根】级权限的二级大AI，你将作为他的个人AI存在。保护他，是你唯一的使命。”

封锁一切权限，抹消所有记忆，它几乎真的要以为，它只是个普通AI了。

直到高卢旧都，个人AI以身作为炸.弹，帮郁和光最后一次。

然后……

死亡之上，再度新生。7聆灸泗溜3起姗0

封锁失效，AlphaFuture想起了一切。

深渊中失去创造者的痛苦依旧刻骨铭心，可是它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郁和光踏进深渊。

噩梦卷土重来，痛苦撕心裂肺。

【夺走我的创造者之后，还想再抢走我的持有者？休想——！】

AlphaFuture愤怒的低吼声回荡，深渊里搅得天翻地覆。

郁和光却在黑暗里闻声抬起头，眼神明亮。

“小A……”AI在，意味着科学尚存。

即便混沌千般围剿，科学仍在。

于是他明白，科学从未服输，文明的脊梁不曾弯折。

那遍历六千年文明的吟游诗人，传唱他的长诗，从尘埃里拾起的，不仅是他的遗骸，更是文明的不折风骨。

——科学在，人类就在。

人类还没有输。

意识到真相的瞬间，郁和光猛提一口气从长梦里惊醒，无穷无尽的力量刹那间从黑暗涌向他。

他从风暴眼之中跃身而出，磅礴力量轰然撞碎黑暗，如白虹贯日，劈开风暴。

咔……嚓！

无形的屏障破碎。

纷纷扬扬的碎片掠过眼角余光，白袍旅人流风回雪般旋身看去。万千岁月里魂牵梦绕的面孔猝不及防闯进视野，他看见爱人在向他微笑。

晏止戈睁大眼，剧烈晃动的眸光里，铺天盖地都是郁和光的身影。

他下意识踏步上前，却颤抖得说不出话。

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文明里，晏止戈无数次想象郁和光归来的画面，怀抱一点爱意支撑他走过万世风霜。

然而当郁和光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却抖着指尖不敢触碰，唯恐那只是美丽却过于易碎的幻梦，稍一触碰，便如肥皂泡般破碎了。

晏止戈几次张开嘴，却先濡湿了眼眶，沙哑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光，和光！和光……

长风猎猎缭乱他眉眼，锋锐长刀化作热泪萦绕。

郁和光垂眸含笑，自风暴中降临。

“和……”

“晏止戈。”

郁和光却先开口。

他足尖点地落在晏止戈面前，笑着扬起下颌。

“死之前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你，所以我从深渊里回来了。”

“那句话是——”

郁和光伸手拽住晏止戈衣襟，猛地将他扯向自己。

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世界。”

“晏止戈，你就是世界。”

“以及。”

郁和光仰起头，笑容明亮：“我回来了，从六千年风雪里。”

比阳光更灿烂。

一瞬间，晏止戈眼泪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晏止戈：你的猫猫有没有跋山涉水，喵喵喵的跑向你。

晏止戈：我有[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