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车道已经被炸断了,钢筋像倒钩般向外刺出。
诺曼用绿曼巴的右臂和锁链做了个简易的滑降装置,带着林真爬了下来,然后用力一甩一拉,收起锁链弯刀。
荒野猎人说话算话,给他们留下了一辆摩托车。虽然这可能是他们车队里最差的一辆,坐垫的皮革破破烂烂,排气管几乎垂到地面上,带着大片的锈迹。
“你确定他们不会留个炸弹?”林真揉着酸痛的肩膀问。
“不确定。”诺曼用匕首挑开座垫缝隙,打开后部储物箱,又来回摸了一遍了轮胎和车底,然后才点头,“应该没有什么暗手。”
他指挥着无人机一台接着一台落进储物箱里,一回头,就看见林真已经骑上摩托,正在戴头盔。
“你确定你要开车, 现在?”诺曼走到她身旁, 帮她扶住车把。
“我很冷静, 也不一定是玛莎。”
“那可不一定。”诺曼脱下手套,丢给林真。他跨上摩托后座,双手拉住坐垫边缘, “毕竟这里是五区,我的脑子就是被我爸妈卖掉的。”
反正林真已经知道了,他也不再隐瞒,语气随意。
林真沉默着戴上手套,扣上手腕处的搭扣,用力拉紧。手套有些大,带着诺曼的体温。
她握住把手:“那个时候你几岁?”
“十岁?我不记得了。你开稳当点。”
林真的回应是右手狠狠一拧。
摩托车发出一声断气似的轰鸣, 猛然向前窜出。后头,枪械和无人机“咚”的一声撞在储物箱里。
诺曼赶紧抱住林真的腰。
冷静个屁!他在心里骂道。
林真低头看了一眼。诺曼的左臂环在她的腰上,手掌不敢碰到她,只好握成拳头。
她嗤笑一声,再次提升车速。
荒野的风呼啸而来,撞在她的胸口。
废弃的高速公路旁,一块写着限速75公里的指示牌在他们疾驰而过时轰然倒塌。
玫瑰金的天光将他们剪成两个影子。
“你打算去哪里?”诺曼在风沙里喊道。
林真掀开一点面罩,喊回去:“找药师看个东西。”
她要去问那个药盒的来处,诺曼了然。越不相信,最后往往越痛苦,因为真相就是如此。他对此太有经验了。
摩托车在药师的门廊前停下。
诺曼点了点面罩,瞬间变成了莫恕的样子。
林真一愣:“药师不可信?”
“药师算是黑街的第三方,我只是习惯了。”诺曼接过林真的头盔,挡住自己的头发。毕竟莫恕是个光头。
黑子小姐闻声出来,见到林真,摇着尾巴就要过来蹭她的腿。
“黑子小姐。”林真蹲下身,伸手去摸它的头。
可也许是林真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黑子小姐“呜”了一身,避开了她的手。
深蓝色的门帘掀开,药师白瓷一样的脸出现在门口。
“早上好,药师,打扰了。”林真走上前去,“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药师看着她破破烂烂、满是刀口的衣服,皱起眉头,伸手捏起她的衣袖,凑近看了看。
阳光顺着破口透过来。
“一,二,三,四道口子。”药师“唔”了一声:“怎么和人打架去了?把脸打坏了,不好看了怎么办?进来吧,我正要泡茶。”
“我就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不打扰您。”林真拿出空药盒,翻转过来,露出底下的樱花图案,“请问您认识这个药盒吗?”
药师接过药盒,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底下的黄色粉末,又打开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我家的呀,你要问什么呀?”
“我想问您是否知道这是什么,最近有谁向您买过?”
“知道。但是不行哦。”药师宽大的衣袖一拂,药盒瞬间消失在她的袖子里,“除非你进来陪我喝茶。”
她露出小孩耍赖的表情。
林真回头看了一眼诺曼。
诺曼正戴着莫恕的脸,闻言行了一个夸张的绅士礼:“不知我是否有幸,被可爱的小姐们邀请?”
意识链接里,林真听见他嫌恶地“呕”了一声,一边骂“傻逼莫恕”。
她忍住笑,把头偏过去。
药师撅起嘴,拉住林真的手:“唔,他不行。臭男人。黑子小姐,帮我看着他。”
诺曼耸肩,退后半步:“那真是太遗憾了。”
林真低下头,嘴角抽动着,跟着药师走进客厅。
客厅还是上次的样子,苔玉球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林真闻了闻自己衣袖,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一噎,讪讪地脱下外衣,叠成一小团放在一旁。
药师拿着锡做的茶叶罐从里间出来,煮水,泡茶,然后将一杯茶放到林真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茶色青黄。
“新弄到的绿茶,你尝尝。”
林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药师依旧是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仰头一饮而尽。她也不催林真,自顾自开口:
“你问的这个药呢,应该是浅黄色的小圆球,效果是让人放松、镇定,一般和止痛药一起出售。”
林真垂下眸子,又抿了一口茶。
“如果吃一整盒呢?”
她其实知道答案,可她还是问了。
“唔,吃多了,心跳会变慢,喘不上气。”药师猫一样的圆瞳打量着她:“这也是很多人给自己选择的结局。我想,你没有吃一整盒吧?”
林真摇摇头,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茶:“今天的茶很好喝。”
药师笑着给她加满,接着说:“很多人会问我买这个,大多数是黑街的,居民区的也有。但我只给女孩子有樱花的小药盒。上个月的话,是一个有着丹凤眼的女孩子呢。”
林真眨了下眼睛。
没有人开窗,但是茶室明亮得不真实,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金粉。她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不疼了,连茶水也泛着迷离的金色光泽,像是一口被封存的不老泉。
半空中,苔玉球转动得更快了。
药师的语气轻柔,“茶好喝的话,就再多喝一点吧。”
林真点点头,端起茶杯。
屋外突然传来黑子小姐的叫声和摩托车倒翻的声音。
下一秒,黑子小姐狂奔入房间,把嘴里的东西放在茶桌上。
——那是绿曼巴的右手小臂。
林真手里的茶盏豁然打翻,她扶着桌子站起身,用力摇了摇头:“茶水里有什么?”
身后,赶来的诺曼扶住她的肩膀。
“嘿,诺曼!”林真转头,微笑着冲他打招呼。
“吐出来。”诺曼咬牙,“见鬼的你刚吃了什么?”
林真指了指桌上的茶盏:“喝了点加料的茶。没事,我很清醒,手臂也不痛了呢。”
矮桌前,药师抚摸着那截血迹斑斑的小臂,从断口到指尖,丝毫不在意血污染上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半晌,她终于抬起头:
“我只是捏碎了一颗小球,看起来你之前吃得很多啊。你们身上的伤口,果然是维斯佩拉留下的呢。她死了吗?”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
“你知道药师和绿曼巴有关系吗?”
“不,不然我不会让你来这里。”
“太拉胯了,我还以为你这么牛逼,什么都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你蠢到喝她给的茶啊!”
林真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不是我,是刚才的我。”
说罢,她盯着自己指尖,眼珠就开始往中间靠拢,“你看我斗鸡眼!”
“你可闭嘴吧。”诺曼忍无可忍。
药师已经站起身,再次问道:“她死了吗?”
黑子小姐站在她的腿边,低吼一声,蹿上茶几,猛地扑向诺曼。诺曼枪口一抬。黑子小姐生生停住,在茶杯之间烦躁地挪动着脚步,发出低沉的咆哮。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可林真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她看着药师,像是才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轻快地笑着回答道:“对的,她死啦。”
“尸体呢?”
“两万块,卖给荒野猎人啦。”林真举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两万块,可以让桃子他们一天五顿草莓味的营养液,都给我长胖!”
药师从茶几下摸出一把手枪。
可她还没抬起枪,诺曼的子弹就到了。她的虎口鲜血直流,手枪落在茶几上,然后掉到地上。
药师的脸色变了。她缓缓拉开浴衣,从大腿外侧拔出两柄细长的匕首,反握在手里。
诺曼的手枪对准了她的眉心。
“再动一下,就是你的脑子了。”诺曼说道。
黑子小姐挡在药师身前,发出低沉的咆哮。
可药师却突然跪下了。
那两柄雪亮的匕首交叉刺下,没入细犬的脖子。黑棕色的皮毛一下子就被鲜血打湿了。
黑子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药师的双手没有丝毫颤抖。她死死压着细犬,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她伏跪在尸体上,双手摊开,任由带血的匕首从她手里滑落。
匕首撞在茶壶上,发出“叮”的一声。
她的长发铺满桌面,声音低哑:
“我叫木下枝理。你能够杀死维斯佩拉,我不是你的对手。”
“黑子对你们不敬,我杀了。”
“我只求你们留我一条性命。”
诺曼手里的手枪抵上了药师的颅骨。
药师一动不动。黑子小姐的鲜血从她的身下漫出来,浸湿了她的长发和浴衣。
林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黑子小姐的眼睛上。它曾经为了她而战斗,它曾经亲呢地蹭她的手。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正一点点褪去,雾蒙蒙的灰色弥漫上来。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她感觉不到愤怒,也没有恐惧,连惊讶都没有。
她像泡在一池温热的水里,一切都不真实极了。
安恬为什么会来黑街买药。
药又为什么会到她的手上。
绿曼巴怎么会是药师的恋人。
药师又怎么会杀了黑子小姐。
药师就要死去了,那就死去吧。
安恬和玛莎背叛了她,那就杀了安恬,杀了玛莎,杀了收养院里的所有人。
她应该悲伤的。她应该害怕的。
可她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诺曼持枪的手突然被抓住了,是林真。他皱眉道:“边儿去。”
可林真执着地按着他的手:“她已经跪下了……”
“这只是黑街的手段罢了。我今天要是再晚一分钟进来,你可能就不会醒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林真简直语无伦次了,“药师救过我一次,黑子小姐救过我一次,她的药救了玛莎……虽然玛莎要杀我……她救过我啊……”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依旧笑着。但她的脸上,两行泪水倏然落下。
诺曼抬手劈在林真颈侧,然后单手接住了她。
“药师,你之前帮过她。”他低声道,手里的枪仍旧按在药师的颅骨上。
药师趴伏得更低了,“是的,我认识她的姐姐。”
诺曼眯起眼睛:“林雪?她人呢?”
“只有常七爷才知道她的下落。”
“林雪只有E级别吧?常老七穷疯了吗?”
“七爷要的是她的脑子。她姐姐找我要了大脑激活剂。”
“这件事常老七知道吗?”
“他不知道。”
诺曼点头,语气冷厉:“很好。那他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了。记着,她今天留你一命,我随时可以拿走。”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
药师:-
真名:木下枝理-
恋人:绿曼巴
·
人物关系图更新:
林真-林雪-药师-绿曼巴-常七爷
药师-玛莎/安恬-林真
·
我无法评价木下枝理的所做所为。
不要喝陌生人的茶。
·
第22章
林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了居民区的公寓,D区23栋1344。
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溅开一朵朵五瓣的小花。她的心里有一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叽叽喳喳。她快要关不住它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林雪从农场回来了。
她跳下床,赤脚跑过去, 一把拉开门, 大喊道:“姐, 我有一个好消息!”
门才打开一半,林雪一把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推进房间里,关门的动作快得几乎粗暴。
“林真,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这两天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偷偷出居民区了?”
“姐,我胳膊疼,你放手。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去测了一下大脑等级。”
“你只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上常七爷的名单?”
“什么常七爷?我不认识!”林真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只是想帮你!他们说要是能选上希望之星 ,能拿到一大笔钱。你就不用天天去农场了。姐,你知道吗?我是B级!”
林雪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你是不是这样到处去和人说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吗?”
“啪”的一声,林真捂着脸抬起头,看向林雪,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雪,我脑子比你好,就那么让你难以接受吗?我是B级,我不会像你一样,一辈子在这个像牢笼一样的公寓里。我要去上层区,到时候我就不认你了,一分钱都不寄回来!”
她眼眶发红,又委屈又愤怒:“你不是最喜欢收养院的孩子吗?去照顾他们吧,我不要你了。”
林雪抓住她的肩膀,“我宁愿你是一个笨蛋傻瓜,是个普普通通的E级F级!”
她按住林真,从脑机接口里抽出芯片,换上自己的。
“林雪你要做什么?”林真惊叫,“你疯了!你就算拿了我的芯片,也不能假装成我,你不可能登上希望之星的!”
“嘘,嘘,你会去上层区,你会去的。”林雪抱住她的脑袋,捧住她的脸颊:“林真,你给我听好,这两天不要出门,听姐姐的。”
她的脸色从未有那么严肃过。
可林真听不进去。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觉得五区的一切都那么让人绝望。她要一辈子当一个E级,活生生耗死在大脑农场里。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喂,林真?林真?”
耳边有人在叫她。林真睁开眼。
她正躺在诺曼安全屋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黄昏的光线从窗户落进来,像是人类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心脏跳得飞快。
药师那儿的东西,触发了她的记忆,也触发了大脑对死亡的回忆。
大脑它非常有趣,有时候突发奇想,更多时候循规蹈矩。它执着于习惯的语气,习惯的动作,习惯的思考模式。它看待过去的创伤,就像导航软件看到近路,不管前头是密林、悬崖、还是谁家的后院,但凡有一点机会,它都要拉着你再走一遍。
那就是死亡回响,过去闪回。
她的大脑以为自己正在死去。如果再过一寸,也许就真的死去了。
林真抬手盖在口鼻前,缓慢地深呼吸,让心跳尽量平复下来。
“嘿,你没事吧?”诺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上带着药酒的味道。
林真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怎么?想起来你欠债一个亿?还是你本来有一个亿?”
林真白了他一眼。
“原来的林真上了常七爷的猎杀名单,她姐姐说的。”
“那就对上了,药师也这么说。”诺曼拉下袖子,盖住小臂上的绷带。
林真撑起身:“药师说了什么?你把她……”
“她不难杀,先留她一命。她说林雪用了大脑激活剂,把自己伪装成你。”诺曼抬手点了点林真的额头,“那个玩意儿骗得了检测系统,但药效一过,脑子就废了。”
“没想到常七爷也有被人蒙骗的时候。”他嗤笑一声,“林雪,药师,绿曼巴。你这具身体身上也真是好一出大戏。”
林真打开他的手:“这出戏里还有一个人。我要去找她。”
她豁然起身,身上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袖“嗤啦”一声,彻底撕开。
这衣服是彻底不能穿了。
“……诺曼,借件衣服。”
诺曼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近她,手掌从她头顶平移到自己锁骨位置,嗤笑道:“借你你能穿?”
“凑活就行,我又不去选美。”
诺曼耸了耸肩,走到墙边的杂物箱旁,把上面压着的零碎移到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摞旧衣物,示意林真自己选。
林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件黑色的长袖兜帽衫,比了一下肩宽。
突然,她的目光被旁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被诺曼移开的杂物里,有一个养仓鼠养兔子的小铁丝笼子。
林真把衣服往脖子上一挂,拿起笼子。
笼子正面,挂着一个小木牌,前两个字被涂黑了。她读了出来:
“什么什么和陆小舟和陆小白的家?谁是陆小舟?”
“我弟弟。”诺曼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
“陆小白呢?”
“我弟弟的白耗子,眼珠子红得跟喝了人血一样。”
“那你是前面那个涂黑的框框?”
“……”
“绿曼巴说你弟弟……”
“绿曼巴一直追杀我。我给我弟改了身份,把他送上希望之星了。”
原本的林真,最大的心愿也是上“希望之星”。
过了半晌,林真才轻声道:“挺好的。”
她不再说话,去洗手间换上衣服,把两根帽绳拉到对称的高度,又把牛仔裤的裤脚塞进靴筒里。
外头的天色已经昏黄,街边点起了红色的灯笼。
诺曼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旧香水,抬手喷了几下,递给林真。
“遮遮味道。”他解释道。
林真往手腕上喷了一点,凑近闻了闻。天竺葵、焦橡木和皮革,混合成一种苦涩沉稳的气味,让人想起一把手柄上包着皮革的大口径手枪。
药酒味,血味,一切会让黑街发现有机可乘的味道,都被掩盖在木香之下。
他们走进黑街深处。
夜色和霓虹纠缠在一起,枪油和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酒吧门廊下,有大肆痛饮的酒客。有人喝着喝着忽然掏枪,旁边的人应声而倒,像一滩泼翻的酒。尸体被秃鹫悄无声息地拖走,下一秒就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街的乞儿伏低身体,在靴子和大腿间爬行,手指灵巧地滑进酒客的外套口袋。
林真看着这一切,罪恶的,迷乱的,放肆的。
几步开外,一位女郎仰着身子探出栏杆,金发如雨落下。一名酒客正伏在她的衣裙半褪的身体上。她看见林真,眼眸迷离地向她伸出手,丰润的红唇轻启:
“Miss?”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真的脸。
林真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她的嘴角勾起,眼尾却下垂:“今天不行。试试别人吧。”
身旁,诺曼吹了声口哨:“黑街把你教得不错。开始像我了。”
他说着,掏出一枚子弹丢入女郎手中。
女郎抓住子弹,在唇边轻轻一吻,媚眼如丝。
“低俗。”林真用肩膀撞开诺曼,加快了脚步。
诺曼耸耸肩,追上林真的脚步:“办事之前讨个彩头。黑街传说她们能带来好运。听说十几年前,有个杀手让她们亲吻了子弹,那晚他干掉了十七个农场守卫。那家伙后来死在酒馆厕所里,嘴里叼着张口红纸条,上面写着命运亲吻我。”
他低声笑了笑:“也有人说这只是营销手段。不过呢,信不信无所谓,能活下来就行。”
“我不需要。”林真看着前方。
她的右眼里,黑色世界展开。一瞬间,周围几个街区在她眼中亮起一片蓝紫色的光芒。不论是秃鹫还是打手,这一片的所有脑子,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他们一前一后翻过居民区的高墙,悄无声息地来到收养院的门口。
老式工业灯投下昏黄的灯光。
林真叩响了大门。
“嘎吱——”
铁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铁棍的脸。他手里拿着银色的柯尔特。见到林真,他慌忙放下枪:
“林真姐姐?”
林真竖起食指,贴在嘴唇前:“别叫。玛莎还好吗?”
铁棍用力点头。
“我来找她。”
“铁棍?是安恬回来了吗?”里间传来玛莎的声音。她一定是刚帮小孩子们洗漱来着,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白色的小尾巴。
看见林真,玛莎停下了脚步:“铁柱,过来,带弟弟妹妹们去睡觉。”
耗子提着裤子从人群里拱出来:“林真姐姐,你从黑街回来啦?”
林真点点头,指了指诺曼:“黑街的人,你不去睡觉,他就把你带走。”
小孩子们先是静了一拍,然后一齐发出了“哇”的声音。
诺曼笑了一声,从风衣下掏出手枪,在手里挽了个花,直直指向孩子们。
孩子们又是一阵“哇!”的惊呼。
林真眼神一冷,右手一手刀砍在诺曼手腕上,拉住他的手臂往下一扯,左手顺势勒住他的后颈。
“诺曼,你有病啊?”
“又没上膛。”诺曼翻了个白眼,从她的胳膊肘下抬起头,语气无辜极了,“我配合你嘛。”
“好了,都回去睡觉。”林真转头看着孩子们,用命令的语气一说,孩子们便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退回了里间。
林真放开诺曼,看向正走来的玛莎,轻声开口:
“玛莎。”
他们在孩子们做木工的小桌子旁坐下,点起一盏小油灯。
林真坐在玛莎对面。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药盒,放在桌子上。手一推,药盒就向玛莎的方向滑去。
“为什么?”她问道。 ——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想的是英文的对话:-
Miss-
Not today. Try someone else.
·
这句对答,代表着真真不再回避黑街的一切了。
她看着这里的恶罪、声色,也看着自己。
·
写到这里,突然想到《心理测量者》第二季里的一句台词:
你是什么颜色?
·
善恶黑白,真真,你是什么颜色?
·
第23章
玛莎按住空药盒。塑料壳和她粗糙的皮肤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沉默在空旷的厂房里蔓延。
她终于开口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我的脑子越来越差了,哪怕在农场干一整天,也赚不到三十个信用点。”
她看了一眼里间,表情温柔:“可他们都指望着我呢。”
“所以你出卖了我的信息,是吗?”林真开口问道。
“那天我在收养院外看到你……你一边踢着墙壁一边骂,你说你是个B级的脑子,林雪才不会不要你,反而要收养院里的小废物们。主让我听见了你,我于是就明白了。这就是你的命运。”
诺曼手里的枪一甩, “咔”地一声上了膛。
“诺曼,放下。”林真冷声道。
诺曼从没有听她这样说过话。自从第一次见面,林真的声音一直是温温和和的,像是中枢科技卖得老贵的负离子水。可现在, 所有情绪都被剥离出去,每一个字都在桌子上扎下一根冰刺。
他莫名有些不满,把手里的枪拍在桌面上, “这种破借口有什么好听的?听多了小心心软。”
林真没有理会他, “所以你把我的信息卖给了常七爷。”
玛莎点点头:“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收养院的孩子了。我只是……?”
“多少钱?”
“一万信用点。”
“就是你给张三的一万信用点?”
“我不得不,那笔钱本来可以修好屋顶,再多买点营养剂的。”玛莎双手紧扣:“可那天凌晨,我看见你在居民区游荡,可你应该已经被常七爷的人带走了。我就知道,事情一定哪里出了问题,常七爷抓错了人。我不能让常七爷知道你还活着。如果被发现了,收养院会遭殃。”
她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我不能让你活着。可主不允许我杀戮,你懂吗?”
“我去你的傻逼二百五主!”诺曼霍然起身, “你不能杀人,你就找尸体猎人杀她?”
玛莎垂着眼睛,没有反驳,只是把药盒推回到林真面前:“我给了你这盒药,它能让你没有痛苦地离开。”
“我的天,二区的老爷都要被你感动哭了。”诺曼嗤笑道。
林真盯着那个小药盒。
她突然就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屋子里没有开灯。那个女孩哭累了,哆嗦着打开药盒,吃下第一颗药。然后她逐渐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悔恨。她坐在地上,哭着笑起来,一把接着一把往嘴里塞药。
屋外大雨滂沱。
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下雨,除了五月。那是“希望之星”发车的时候。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那晚的月亮升起来,照亮了镜子中苍白的没有生机的脸。
林真看向玛莎。
女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就像是银色的月光。
她的神情是那么慈祥。
她是五区没有人要的孩子们的保护神。
她的目光诚恳极了:“林雪把你养得那么脆弱敏感,一点痛苦都承受不了。我本来想救你的,可你不是神选中的人。我只能救那些能活下来的。你不是……你不该活下来。”
林真忽然笑了。
她的右手握成拳,用指关节在桌面狠狠敲了一下。
“咚。”
然后又一下。
“咚。”
油灯的灯光里,她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林真该不该活下来,不需要你来做决定。你的主,也不行。”
她说完,站起身,一把拿过诺曼手里的枪。
“嘿——”诺曼一惊,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开玩笑了,还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他的配枪。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黑街混了?
可林真垂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瞥,像是最锋利的刀锋,破开光线。
昏暗的灯光从她的鼻尖滚落,点在没有血色的唇峰上。接着,她的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那点微光于是落下来,如彗星坠落,野火从废墟里燃起。
诺曼喉头动了动,下意识松开手指。
“小心走火。”他干巴巴地说。
林真的手腕低垂,枪口支在桌面上,并不指着玛莎。
可玛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主会原谅你的。”她说。
“是吗?”林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衰老的脸:“那他们呢?玛莎,你已经卖掉了几个孩子了?”
桌边的空气凝固了。
“我靠。”诺曼“唰”地坐直,盯着玛莎的脸,“看不出来啊!”
玛莎双手合十,低下头,额头抵在粗圆的指尖。她的发髻已经松开了,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很深,像是两口黑色的井。
林真听到玛莎在祷告,如同每晚入睡前。她曾经在这样的低语中安心睡去,可现在,她只感到荒谬。
谁是神明?谁能审判?
她手里的枪一点点抬起,黑色的枪口缓缓对准了玛莎的额头。
“仁慈的主啊,愿你保佑这迷失的孩子,让她不被愤怒吞噬,不被仇恨驱使……愿她能在黑暗中看到你的光……”
祷告室里,电子烛火“哔啵”了一声,闪烁了一下。低眉垂目的圣母依旧微笑着,一半面容笼在光中,一半藏于阴影。
里间的大通铺上,桃子死死捂住了耗子的嘴。铁棍半跪在最外侧,以前林真睡的地方,握紧了没有子弹的柯尔特。
林真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玛莎,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卖了几个孩子?”
“愿你的旨意,不被凡人的恶念所扰……”
“玛莎!”
这时,林真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四个,你是第五个。”
安恬走到桌边。她不敢看林真,只是低着头道:“妈妈……他们来了。”
玛莎双手一颤,快速说完最后一句“阿门”,将安恬拉到身后,站起身小步后退。
“他们?”诺曼狐疑回头。
收养院的铁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两辆“野牛”摩托直接冲了进来。骑手戴着纯黑的头盔。他们上身赤裸,却几乎看不见肉色。双手是黑色涂装的合金义肢,腹部和背部是鳞片状的陶瓷装甲。
“林真!”诺曼大喊,一边抄起自己的椅子,猛地砸向其中一辆摩托。
骑手拔出长刀,斜斜砍下。
几乎同时,林真的枪声响起。
子弹从碎成两半的木头椅子中间穿过,直冲骑手的面门而去。
骑手双手松把,猛地后仰。
子弹擦过头盔面罩,玻璃爆开蛛网样的裂纹。
骑手怒吼一声,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头夹杂着钢丝的金属脏辫。他勾起嘴角,看着林真,露出一个嗜血的笑,举起右手一挥。
两辆“野牛”摩托怒吼着,开始绕圈逼近。巨大的轰鸣声让厂房的钢铁骨架都开始震动。
“狗日的管理者,什么货色都能进居民区。”诺曼咬牙。
“你忘了我们也是偷渡进来的?”林真眯眼,“一人一个?”
诺曼退到林真身旁,抽出她枪套里的半自动,对着金属脏辫打空弹夹。子弹打在陶瓷装甲上,溅起一片火星,但只留下几个白点。
“壳这么厚,集火一个,速战速决,我去抢车。”
此时,金属脏辫的长刀在墙壁上一划。两辆“野牛”摩托一转方向,向着中间的林真和诺曼冲来。
林真口中默念“ESCAPE”。
下一秒,金属脏辫举刀的动作就是一僵。
同时,诺曼扔下半自动,抽出匕首,踩上木桌,助跑两步,凌空扑向金属脏辫。
他左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落在摩托后座,匕首悍然刺下。
他正要拔出匕首,突然看见林真身后的另一个骑手抬起左手,手腕向下一扣,合金小臂里弹出一个炮管,直直指向林真。
“林真!”诺曼赶紧大喊。
林真瞬间收回意识,睁开眼睛,回身举枪。
不是,搞歧视啊?你同事还是冷兵器呢?
她来不及打开意识世界,只能凭借感觉快速开枪。
子弹擦着头盔飞过。
炮管的红光亮起——
这时,一柄带血的匕首飞来,刺中了骑手的肩膀关节。炮口晃了一下,将顶棚轰破了一个大洞。
“上来。”诺曼停在林真身旁。
林真跨上后座:“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常老七!真是倒霉催的!”
外头的夜色里,四盏巨大的探照灯应声亮起。一辆越野车向着他们冲来,要把他们堵死在厂房里。
“抓紧了!”诺曼拧死油门。 “野牛”摩托轰鸣着,迎着刺眼的灯光冲去。
探照灯打在林真的脸上。她眯起眼,伸手抱住诺曼的腰,单手戴上骇客眼镜。眼镜自动连上她的脑机接口。她的视野里,夜色变得分明,露出改装越野车狰狞的外形,还有左右探出的炮口。
“他们有炮!”她大喊。
诺曼用脚撑了一下地面。 “野牛”摩托贴着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第一发炮弹,接着划出一道弧线,从斜刺里冲出去。
林真回身开了几枪,只打掉了一盏车灯,其他的尽数被防弹玻璃挡下。
一发炮弹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在他们面前炸开。
诺曼被迫减速。
他们的身前是居民区的高墙。
他们的身后,炮弹越来越近。
居民区管理所食堂内,老六叼着半截烟,看着远处突然亮起的火光:“……就这么让他们进来了?”
“上头说放行啊。”他的同事耸了耸肩,从他手里拿走烟盒,抽出一根:“黑街的常七爷办事,上头还能拦着不成?想和黑街打起来啊?”
“你知道是办什么事吗?”老六压低了声音。
“一个消息一包烟,我的了。”同事美美地抽了一口烟,把顺来的烟盒塞进口袋:“听说常七爷手下的扛把子死了,这是寻仇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什么,嘴巴张开,香烟掉在桌面上。
老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居民区的围墙外,突然升起十几个幽蓝的光点。
那些光点转瞬便越过围墙,朝着火光和枪声急速掠去。 ——
作者有话说:·
谁是神明?谁能审判?
这个问题给玛莎,也给林真。
她们都能成为持刀人,唯一不同的是,
玛莎已经下了刀,真真还没有。
·
Even the devil was on angel(魔鬼也曾经是天使)
致玛莎。
这就是这卷标题的来源,也是第五区的核心。
也可以叫“鲜血淋漓的背叛和钻石一样的信任”。
·
第24章
“嘿, 诺曼。”林真松开手,就要跳下车,“你还有底牌吗?没有我就去脑他了。”
诺曼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用。”
他的眼底闪烁着淡淡的蓝光。
下一秒,一个蓝色的光点顺着围墙呼啸而来,越过他们的头顶。
那是一架无人机。
林真下意识回头。
“嘭!”
无人机悍然撞在炮弹上,火花四溅。
紧接着,更多的无人机成队飞来,像是一片蓝色的星空,挡在他们和越野车之间。
无人机连续自爆, 拦下了接踵而来的炮弹。
在爆炸声里,诺曼重新发动摩托,钻入居民区的巷道。
居民区的房屋越来越密集,越野车的大灯终于消失在视线中。他们穿过无人值守的大门,将居民区和常七爷抛在脑后。
林真手一松,空弹匣打着旋坠入夜色。
她的身体也是一松, 一口气泄了, 忽然靠倒在诺曼背上。
诺曼的背脊顿时绷紧, 像被突如其来的体温灼了一下。他动了动右肩,试图让出一点距离。可他一动, 就感觉到林真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他又不敢动了。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嗓音有些哑, “告诉我你没中弹。”
林真“嗯”了一声,将左脸贴在诺曼的背上。
夜风呼啸而冰冷,身前的人像一团篝火。
“我只是, 在想玛莎。”她说。
“那个女人啊……真没想到收养院和黑街关系不浅,看起来居民区也不干净啊。”
林真没有回应。诺曼试图开口说点轻松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对不对?你有的是机会。”
林真还是没应。
诺曼试探道:“那要不,明天我们再去一次?”
“呐,诺曼。”
声音贴着后背,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
“你说,我给谁报仇呢?”
“林真……还是林雪?”
林真把脸埋在诺曼的背后。
枪口抵在玛莎额头上的时候,她犹豫了。
林雪的努力,玛莎的选择,和原本的林真的死去,换来了她在这里。
两条命在这里,可她是否有那个资格去报仇?
她本身就是她们死去的证明。她是既得利益者,又有什么立场为受害者复仇?
诺曼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摩托车一路开到黑街的垃圾场。
莫恕已经等在这里,见到“野牛”摩托,他的眼睛就是一亮。
“你们打劫去了?”
诺曼向他伸出手:“东西给我。”
莫恕犹犹豫豫地拿出一板C-4,“多浪费啊,诺曼,你还欠我一辆摩托呢。我看这辆就不错,要不?”
“常老七的车,有胆子你就开走。”
“那算了。”莫恕瞬间跳出半米远,好像那摩托就是常七爷本人似的,“东西我带到了,我先走了啊,还得去交货。”
诺曼和林真站在垃圾场的边缘,看着那辆“野牛”摩托在火光中炸成一朵绽放的烟花。
金属零件和碎片如雨落下,“叮叮当当”一片响。
火在垃圾场里烧了一会儿,自己熄灭了。
诺曼望着火焰燃尽的地方,突然开口;
“你认为你是林真,你就为林真报仇。你是林雪的妹妹,就为林雪报仇。”
林真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可诺曼接着说:“我知道你想听我说这个。可我要说,这些都是屁话。”
他低头看向林真:“黑街的复仇不需要正当性,你不需要为此成为任何人。”
“林真,你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他抬起右手,“狗屁正义在这里。”
接着更高地抬起左手,“你在这里。”
林真摘下骇客眼镜,直视诺曼的眼睛:“活下来的人……就能定义正义吗?”
诺曼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嗤笑一声:“不然呢?你死了,谁来听你屁话?你要给林真正义也好,给林雪正义也好,觉得玛莎没错也好。你活着,你的正义才活着。”
林真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那我得一直活下去了。”
“不想笑就别笑,跟哭似的。”
林真抬起手肘撞了他一下:“闭嘴。”
“可以啊,等活着的人都不纠结了。”
林真白了他一眼,披上莫恕带来的雨披,戴上兜帽:“我们现在怎么办?走回去?”
诺曼一拍脑袋:“靠,刚才忘记抢莫恕那小子的车了。”
“你怎么老是抢他的车?”
“他怕死,每辆车都改装过,速度快,底盘稳,逃命用最好了。”
他们离开垃圾场,隐入黑街狭窄的巷子里。
走路比骑车慢多了。等他们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真径直走进卫生间,将匕首“哐”地扔进洗手池。水龙头一开,血水就顺着刀刃蜿蜒而下,顺着瓷面滑入排水口。
她脱掉雨披,拎起自己沾血的衣袖,凑到水龙头下。
“一路上三拨打劫的,你们黑街的夜生活挺热闹啊,诺曼。”
“那不然呢?”诺曼也脱下雨披,随口道,“暴力、酒精、性……黑街人也就指着这点东西活了。”
话一出口,他就顿住了。
他不是在和莫恕那个混不吝的说话。
他看了一眼林真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平时说惯了的话,突然就像脏水一样卡在喉咙里。
“我是说……”他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最后一拨又不是冲我们来的,你非得多管什么闲事?”
林真甩干手,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我心情不好,我乐意。”
诺曼举起双手:“成成成,理解,绝对理解。”
他走过去,捡起水池里的匕首,左右看了看,一时间没找到抹布,只好撩起自己的衣角胡乱抹了几下。
林真已经脱下外套,抓住上衣下摆准备往上拉。她的动作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诺曼:“我要洗澡。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诺曼心里嘀咕:我以为这是我的安全屋来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迅速捡起地上的雨披,反手带上门。
他退得太急,雨披的一角夹在门缝里。
林真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脏话,然后雨披被猛地抽了出去,发出“嗤啦”一声。
她摇了摇头,解开马尾。
亮紫色的头发被黑发覆盖,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发白,眼神冷漠。
她沉默片刻,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扔进洗衣烘干机,然后赤脚走到莲蓬头下,伸手打开水。
冷水扑面而下,让她一个激灵。但她没有退开,反而仰起脸迎上去。
水流冲过她的肩膀,顺着背脊流下。
她抬起双臂,环抱自己。她抱得那样紧,胸口和手臂围出的三角区域很快积累起了一捧水。那水贴着她的心口,仿佛灌进了她的心里,要将一切冲刷殆尽。
如果能冲刷殆尽,就好了。
她想起最后遇到的一波打劫的,那时她听到呼救声从一旁的小巷子里传来。
她从背后接近那名施暴者,意识像刀一样劈进男人的思维里,将他逼跪下去,手里的匕首架上对方的脖子。
热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被打劫的是一名年轻的女性,是黑街酒吧招待常见的打扮。
她的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和割伤,正在流血,但她还是尽力抬起头,挺起半露的胸口,哆嗦着解开衣服。
“请放了我……您要怎么样都行,请不要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有孩子。”
林真后退一步,任凭手里的男人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要你。”
她伸出手。
女郎迟疑片刻,才敢搭上她的手。
林真怀疑这并非信任,而是恐惧。
面前是一具健康的,没有刀口和义体的身体,难怪会被盯上。这种身体,大概能卖三千信用点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林真悚然而惊。这应该是美丽的身体、年轻的身体,而不是值钱的身体。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为什么?”女郎站起身,战战兢兢地问。
林真收回手:“我听到你喊救命了。”
说完,她拉起兜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伸手关上了水,取下一旁深蓝色的大浴巾,裹住身体,拖着湿漉漉的脚步走到洗手台前。
烘干机还在工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真背靠洗手台站着,盯着烘干机,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过去的林真也喜欢等烘干机结束。
她会守在那台老旧的机器前,看着滚筒一圈圈转动。等机器一停下,她就会把烘好的衣服一股脑儿拿出来,全部扔在床上,然后脸朝下扑进这个温暖干燥的临时小窝里。
她会一直待到衣服变冷,或者林雪一指头戳在她的脑袋上。
“都压出褶子了,起来啦。”林雪会这么说,一边俯身挠她的痒痒肉。
她们会一起笑倒在温暖干燥的衣服堆里。
一阵焦躁涌上心头,林真猛然拉开烘干机的门,拽出一件衣服,将它紧紧压在脸上。她闭着眼,深深吸气。
衣服因为高温变得柔软干燥,将所有想要涌出的泪水吸收殆尽。
外间,诺曼打开了屋子的安保系统。
隐藏在墙角、地板、天花板的金属层打开,探出冷冰冰的枪管。他把林真的匕首涂上油,横放在架子上,然后转身坐上高脚凳,背对着浴室,把随身的配枪拆了装,装了又拆。
里头的水声和烘干机的声音停下了。
诺曼停顿了一下,可没有人出来。等他再一次给手枪上膛,里头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快速地回忆了一遍浴室里有没有能用来伤人的东西,又等了五分钟,起身走到浴室门前,轻敲两下。
“咚、咚”
门立刻被打开了,林真走出来。
她已经换回了白天的衣服,刚洗过的头发贴着脸颊。
她的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但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洗好了。”
一股冷气随着她从浴室一同出来。诺曼扫了一眼浴室,心下了然。
“暖气在沙发后面。”他说道。
“不需要。”
诺曼看着她在沙发上坐定,片刻后叹了口气,“好歹把头发吹干,我不想我的沙发长出苔藓。” ——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这里的对话——
林真,你不需要为了报仇变成另一个人。
你可以堂堂正正,你可以做你自己。
·
刚烘完的衣服[红心]超级治愈[熊猫头]
·
第25章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银白的纹路。
有机车从楼下呼啸而过,天花板上的枪管跟着转动,如同警惕的眼睛。
林真看向屋子里那块光照不到的角落。
诺曼洗漱完之后, 就坐在那里,像一只蹲在树桩上的猫头鹰。
“你睡不着。”阴影里传来诺曼的声音。
“诺曼,常七爷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辈子都不想遇到的人。脑子、人口、器官、仿生部件,他什么都卖。他有一份商品列表,每年更新一次,黑街的人每年都在祈祷自己不要出现在那个列表里。”
“那我应该已经上过那个列表了。”
“至少你已经被勾掉了。”
“是啊, 因为林雪。”林真的声音低落下去。
“嘿,莫恕和我的脑子还在上面呢。”
林真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了,她含糊道:
“你这么说话,我都要以为……你在安慰我了。
她翻了个身, 面对沙发背,把自己缩成一团。月光从沙发靠背上越过, 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背对着门睡觉。”诺曼低声道, “上层区来的人。”
天花板上,两条原本对着窗户的枪口悄然转动方向,指向了门口。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常老七, 是绝对不会空手而归的。
林真睡了很沉的一觉, 哪怕清晨兢兢业业上工的扫街人和倒霉蛋们的惨叫也没能吵醒她。
她醒来时, 发现自己把脸埋在毯子里。呼吸打湿了毯子的绒毛, 鼻尖一片温热。
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屋子切割成金色和灰色的条纹。
“嘎吱——”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水雾弥漫出来, 模糊了光线。
诺曼只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走出来。深蓝色的浴巾盖在头上,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露出颈部到腹部的肌肉线条。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落,翻过锁骨,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林真没出声,眼珠子轻轻转动,数了一下腹肌。
一、二、三、四……六块。
她看向被毛巾挡住的脸。
毛巾终于从诺曼脸上移开,搭在肩膀上,露出戴着黑色金属面罩的脸。
“唉——”
林真长长地叹了口气。
诺曼的目光一下子扫过来,“醒了?”
他向着沙发走过来,在林真面前蹲下。
浴巾下摆落在大腿上,敞得更开了。他的身体带着水汽和热气。光线落在皮肤上,泛起一层氤氲的色彩。
林真的脸一点点红了。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毛毯中,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圆眼睛,眨了一下。
“好看?”诺曼调侃道。
毯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两秒,一个闷闷的声音钻出来:“……好看。”
诺曼嗤笑一声,“没出息。”
下一秒,毛毯猛地一掀。
一根细长的手指“唰”地探出,像出鞘的匕首,戳在他胸口正中。
狠狠一按。
诺曼反应极快,身子一仰,稳稳捉住林真的手腕。
“嘿,手腕还没枪柄粗,野心这么大。”
林真的手掌张开,只抓到一把空气。她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梢,眼神带笑,拇指与食指缓缓搓了搓:“说谁没出息呢?”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这回换诺曼愣住了。他低笑一声,松开林真的手腕。
“幼稚。”他说着站起身,坐上高脚凳,随手捞了一件衬衫披上。
头发晃动里,林真捕捉到一点通红的耳尖。
等她洗漱完,诺曼的衬衫还没有扣好。
早饭是毫无新意的营养剂,味道寡淡,像是石灰水,喝得人万念俱灰。
林真喝着喝着就发起了呆。
诺曼瞥她一眼:“想什么呢?我这里没有草莓味的。”
“想玛莎。”
“怎么?”
“我想再回去一趟。”
“想听她道歉啊?”
“我不知道,总得有个了结。”
“死心眼子。”诺曼放下营养针,“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事情往往不会如你所愿。”
他们翻过居民区的围墙,再一次来到收养院的门口。
收养院的门昨晚被撞坏了,歪在一旁。玛莎应该拿不出修理的钱。林真下意识算了下自己的余额,回过神来,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
她抬脚迈过门框。
现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已经起来了,小孩子们应该在工厂里疯跑。
可收养院里安安静静。
她快步走进那间熟悉的睡房。大通铺凌乱不堪,小被子小毯子扔得到处都是,几只破开的枕头吐出棉絮,像雪一样铺在床板上。
她脚步一顿,转身走进玛莎的房间。玛莎不在。隔壁的祷告室里也空无一人。电子蜡烛倒了,绣着圣母像的挂毯落在地上。
林真目光一凝,走到墙边。
挂毯背后的墙壁上,被人刻下了两行名字。
第一行在她头顶的位置,只刻着一个英文花体的名字:索菲亚。
而第二行在她肩膀的位置,字迹各有不同:
安妮,狗子,张有钱,茉莉,安恬。
五个名字。
五个孩子。
这就是玛莎的名单了。
安恬的名字最新,也最浅,好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墙灰剥落。
林真的手指按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诺曼,他们都不见了。”
诺曼靠在门口,抱着双臂:“贼不走空呗,很常老七了。”
林真大步走过去:“常老七在哪里?”
“嘿,嘿,你冷静一下,那可是黑街龙头常七爷。”
“我怎么冷静?”林真抓住诺曼的领子,拉着他走进卧室,声音骤然拔高:“这里本来有十二个孩子,十二个!桃子,铁棍,耗子,塞克——”
“咚”地一声,床板底下发出一点声响。
林真和诺曼顿住,视线齐齐扫向角落。
“是林真姐姐。”床板下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笨蛋塞克,万一是黑街的坏人装的怎么办?”耗子的声音响起。
“耗子?”林真轻轻走过去,跪在床板上,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床板,她听到了耗子的声音:“说口令!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口令。”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口令通过。”最里面的一块床板被顶开,露出耗子黝黑的小脸。
林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出来。他浑身都是灰,像条小狗一样原地抖了抖。
接下来是塞克,他一钻出来就死死抱住林真,把脸埋在她的肩膀。
“只有你们两个?”林真看向黑洞洞的床底。
耗子点了点头,合上床板,一脚踢在塞克的屁股上:“坏人冲进来的时候,桃子姐姐只来得及把我塞进去,然后我抓住了塞克。塞克你个胆小鬼,就知道哭哭哭,差点害我被发现!”
“我没哭——呜——”塞克死死攥住林真的衣服,把整个人藏进她的怀里,“他们把大家都抓走了……”
他哭得打嗝。
林真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了,塞克,没事了啊。”
她看向耗子,张开另一只手。
耗子愣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原地挪了两步,终于低下头走过来,把脑袋抵在林真的另一边肩膀上。
两个孩子就这么趴在她身上。
身体冰凉,瑟瑟发抖。
“姐姐……”耗子小声说:“你带我去黑街把大家都找回来吧。”
“带你有什么用?”诺曼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进了常七爷嘴里的肉,还没有人弄出来过。带你给他塞牙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