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跳起来就要去打他。
塞克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哭。
林真右手抓住耗子,左手抱着塞克,扭头看向诺曼。
“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啊。”诺曼一摊手。
“他不行,那你呢?”
“我怎么?”诺曼警觉地眯起眼。
林真拍了拍耗子和塞克,让他们原地待着,将诺曼拉到走廊里。
“诺曼,我和你,我们去找常七爷。”
“别拉上我,我不会为了这两个小崽子冒险。”
“是十个。”
“一百个也一样。”
“诺曼,你不是要我去脑一个人吗?”
诺曼低下头,抬手点了点她的太阳xue :“骇客小姐,大脑病毒,我们签了协议的。”
“那你现在使用它,”林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脑机接口处:“用它控制我。现在。”
指尖碰到金属接口,一点微弱的电流炸开。诺曼一瞬间僵住了,手下迟迟没有动作。
“你为什么不用,诺曼?”林真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在诈胡,还是你担心控制不了我?莫恕说这个能控制B级以下的脑子,那么B级呢?”
她完全不怕,甚至松开了手,将脆弱的接口毫不设防地送上。
大脑,意识,性命。
诺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扣住她的后颈,指尖死死按着她的颈椎骨。
林真顺着他的力道向前一步,接着说:
“我能听到你在骂莫恕,看起来他说的没错。”
“诺曼,我是B级的脑子,我什至不需要入侵设备,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合适的骇客了。”
“你和我去,我就帮你入侵那个脑子。哪怕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你要的,我一定会替你拿回来。”
诺曼没说话,呼吸却明显粗重了几分。
“就为了这些人?”
“对。我乐意。”
“我要你入侵的人,是大脑农场的最高管理者。”
“哪怕是联邦的总统,我也入侵给你看。”
他们离得那么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因为愤怒,林真的眼睛黑亮,素来没有血色的嘴唇泛起一点嫣红。她像一簇小火苗,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这一瞬间,好像她真的能干掉联邦总统似的。
诺曼盯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成为她的共犯。
“联邦没有总统,蠢货,只有议长。”他冷笑一声,后退一步,在面罩下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他终于松了口,“了不起的骇客小姐。”
如同嘲讽,如同投降——
作者有话说:·
狭路相逢真真胜。
第26章
黑街一处隐蔽的仓库里,莫恕看着两个吱哇乱叫的小萝卜头,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诺曼,又看了看林真。
“……等下,这俩?就这一晚上?昨天还没有的哈?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诺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的脑子是不是荧光剂打坏了?”
“哎哎哎, 别别别, 提神剂要从耳朵晃出来了。”莫恕揉了揉自己的脑瓜子, 在耗子面前蹲下,捏住他的下巴:“也是,不像你们两个,有点丑哈哈的。”
耗子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本能地一缩脖子,一口咬在莫恕的手上。
塞克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小伙伴, 一个头槌顶在莫恕的腰上。
仓库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声音。
诺曼背过身去,打开旁边的箱子,挑出一把哑光黑的匕首,挽了个花,熟练地插进靴子里。他又打开一只铁皮箱。箱子内,一挺沉甸甸的萨科狙击枪静静躺着。
“和你之前的很像。”林真评论道。
诺曼点点头。
“诺曼,你要这么多家伙,要干什么去?”莫恕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喘着气问道。
林真回答:“我们要去常老七那里救几个人。”
“救人!”耗子扯着嗓子跟着喊了一句。
“开什么玩笑?常老七,救人?那这些家伙也不够啊。”莫恕话没说完,耗子又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小子属狗的啊!”莫恕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拎着一个小崽子,走到林真和诺曼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起来,我昨天和我客户喝酒喝到半夜,他跟我说——”
“等一下。”
林真打断他,蹲下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去门口站岗。现在,快去。”
“黑街的小孩不需要保护。”诺曼不赞同道。
“至少不是今天。”林真态度坚决。等两个小孩子跑远了,她才对莫恕点点头。
莫恕咂了咂嘴,欣赏完了这一出家庭纷争,接着说:“我那客户收到消息,常七爷昨天刚搞到一批活体器官,听说还有一支大脑稳定剂,要拍卖呢。”
诺曼合上箱盖,扣上锁扣,一边问道:“拍卖是什么时间?”
“器官呢?也一起拍卖吗?”林真接着问。
莫恕沉吟了一下:“那就不好说了,这东西的买主主要还是上层区的人,你也知道的,咱黑街的人可用不起这种货色。如果有哪个快翘辫子的有钱老爷或者想要永保青春的有钱太太想插队,那可能是昨天,可能是现在,也可能是明天。”
林真的神色沉下来:“我不能等到拍卖,诺曼。常老七抓来的人一般关在哪里?”
“嘿,这个我真知道。”莫恕骄傲一笑,“诺曼也知道,对吧?”
“你是被抓进去的。”诺曼淡淡道,“我是自己进去的。”
莫恕哼了一声,“是哦,那时候你还在给绿曼巴跑腿呢。”
他说着蹲下,随手在地上的灰尘中用手指画了个大方块,“这是常七爷的地盘。”
他在大方块里又画了四个对称的小方块:“赌场、风月馆、赛狗场、拳击台,常七爷的四个聚宝盆。它们的地下就是地牢。诺曼,我说的没错吧?”
诺曼点了点四个小方块中间,“这里有栋楼,是常老七地盘的核心,地下是地牢和手术室。地上两层是干部们的地盘。三层往上是常老七的私人空间。我只上过二楼,每一层都有人巡逻,上楼需要开全套生物锁。”
莫恕咂了一下嘴:“依我看,就你们两个人,就算一人背一辆坦克,也别想从常七爷那抢人。”
诺曼斜睨了他一眼:“你有坦克?”
“我就是打个比方。那么多生物识别,你诺曼就是能换一张常七爷的皮,也上不去。更何况你们还干掉了绿曼巴,现在想伪装她都没门了。”
诺曼用匕首在地上划出两条线,“要进地牢,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拳击台,生死赛输了的,会通过地道送往地底手术室。另一个风月馆,被盯上的客人会被下药,同样也是地道,直接送去手术室。”
“你们两个,谁要去打黑拳?”莫恕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道:“我看你们俩都不成。”
林真盯着地上的线条,指尖轻敲膝盖。
“输拳和被下药……”她轻声说,“都在赌命,下去就是任人宰割。不是不能做,但不确定性太高。”
她沉吟片刻,忽然抬头:“大脑稳定剂,常老七敢拿出去拍卖,就说明已经有人验过货了,对吧?他常老七不能自卖自夸,拍卖总得有一个第三方作保,不是吗?”
“啊?”莫恕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空白。
“这里还有一个人。”林真看向诺曼。
黑街的第三方,能给“大脑稳定剂”打保票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诺曼点点头:“药师。”
林真再一次来到药师的住所。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苔玉球都消失了,只剩一串串细线从天花板垂落,在空中轻微摆动,像是吊死过人的索套。
这间屋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药师穿着黑色的浴衣,伏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木地板。
“二位到来,是要喝茶吗?”
“木下枝理,别演了。”诺曼虽然戴着莫恕的脸,但已经不再伪装了,“等你下毒吗?”
林真抬手制止了他,走向矮桌,在桌前坐下,“药师,木下枝理,我来问一件事。”
药师低头膝行到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低眉顺目,轻轻点了点头。
“常七爷弄到了一支大脑激活剂,你知道吗?”
药师沉默了片刻,突然将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万分抱歉!”
林真一愣:“……什么?”
“是我处理的药剂。回收大脑激活剂并不容易,药性会变一点,药效也会降低一点……所以我回收了一部分,才意识到……”
“你意识到什么?”
“那是您拿去救人的那一瓶。”
林真仿佛被谁一脚踹进冰水里。
她的耳边响起嗡鸣,手指冰凉,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吃下去的粉还能掏出来吗?
喝下去的药还能收回来吗?
那人,还能是人吗?
嗡鸣声在她脑子里疯长。她双手下意识紧握,一字一顿道:“你说……你是怎么回收的?”
“切块,过滤,富集,浓缩。”药师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她说得含糊,但林真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动词的主语,是玛莎的大脑。
那是她拼命救下来的人,那是她带给孩子们的希望。
那是她曾经依恋过的长辈。
她的喉头发紧,有什么在往上涌。她按住自己的嗓子:“你动了她的脑子?”
“要回收药物,我必须……”
“你动了她的脑子!”林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大喊:“她人呢?我问你,她人呢?”
药师将头再次重重磕在矮桌上:“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林真扶着桌子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人在哪里?带我过去!现在!”
诺曼握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林真在颤抖,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林真,冷静,听我说——嘿,冷静一点,听我说。”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按在林真的太阳xue上。
“林真,”他低声说,“你是不是要救她?那就冷静下来。”
林真闭上眼,手指紧紧扣住诺曼的手腕。
良久,她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又变了,变成锋利的冰刺:“药师,你说玛莎还活着。她还能活多久。”
“今天晚上。今晚我应该去处理剩下一半的大脑。”
“哪一半?”
“右半脑。”
林真的眼睛眨了一下,语调却没变:
“右半脑,所以她的心跳还在,脑干反射也许保住了,但语言没了,认知没了,情绪调控也没了。要是运气好一点,她可能会睁开眼,却再也认不出人了,对吗?”
诺曼的背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看向林真,有心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药师惊讶地抬头看了林真一眼,点点头。
“那就今晚,”林真说,“我和你去。”
诺曼不能再沉默了,“如果你说的没错的话,你是要救一个……活死人?她曾经——”
“是,”林真打断他,“她曾经出卖我,我记得。我也知道,我救她,可能只是救回一具永远醒不过来的空壳。”
她抬起右手,眼神落在手心。
“那瓶大脑稳定剂,是我亲手打进去的。用的是腰椎穿刺,用的就是这只手。是我打进去的,诺曼,我得负责。”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药师,给我准备一套衣服,今晚我当你的助手。”
药师伏低身子:“我知道了。但是这会很危险,请再考虑一下。”
“你闭嘴。”诺曼呵斥道,抓住林真的手臂:“林真,就算你救了玛莎,其他的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太阳已经走到了正中,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人心生焦躁。林真靠着栏杆,站在门廊下。
她已经站了很久,但这日头迟迟不肯落下。
诺曼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想好了吗?”
林真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诺曼,我这人是不是很贪心?我又想要我的良心安稳,又想要把孩子们安稳带回来。”
她如何不知道,一个都不能少的现实往往是一个都救不了。
成年人嘴里说着我都要,到最后往往两手空空。
可她咬了咬牙,“我有那个能力,我还是想试试。”
诺曼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她身旁:
“那就再贪心一点,让我陪你去。”——
作者有话说:·
一饮一啄,大脑稳定剂救了玛莎,也害了她。
·
第27章
“浴衣是一种轻便的和服, 穿的时候记得左襟压右襟,这里是腰带——”
“你等等。”诺曼按住那条银蓝色的腰带,眉头皱得死紧:“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林真把手臂伸到诺曼手边, 比了一下肤色。
“你和药师差不多白,你还可以换脸。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我陪你去,但我没有说我来扮演药师。”诺曼站起身,拿起浴衣往肩膀上一按, 一脚踩上矮桌。
浴衣下摆刚到他的膝盖, 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腿和四十五码的作战靴。
“你自己看看, 这能合适吗,啊?”诺曼低头问道。
林真想象了一下画面,一米六的药师,一米一的腿。
她捂住脸:“可能药师今天吃了太多写着吃我的小蛋糕。”
“什么小蛋糕,加了生长剂的吗?”诺曼把手里的浴衣直接盖在她头上。
林真抓着浴衣,从底下露出脸来:“干什么?你要我穿啊?”
“你说呢?”
浴衣是蓝黑色的,宽大的袖口与下摆滚着两圈银白的樱花。宽腰带上织着银色的海浪纹路。
药师跪着帮林真将腰带收紧、打结,又仔细地把结挪到右侧,捋平褶皱。
“好了。”她轻声道,打开妆盒。
林真低头让她描绘妆容, 等到画完最后一笔, 她睁开眼, 神色全变了:“头发不用麻烦了, 给我一根簪子就好。”
药师拿来一根黑色的木头簪子。
这簪子也不知道是乌木还是檀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末端的机关一按, 前头就探出一根银针。
“有毒?”
“TTX。”
“河豚毒素。”林真了然。
她看了药师一眼,手指翻飞,三两下将头发绕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簪子一转一挑,稳稳固定。
接着,她缓缓起身,走了两步。
诺曼正靠墙坐着休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评价道:
“凑活吧,七十分,但是你连话都不说,人家怎么信——”
林真回头,眼尾的红色一扫:“怎么?”
诺曼剩下的半句话就卡住了,他咳了一声,贴着墙站起:“……没有你平时顺眼。”
“我也这么觉得。”林真从他手里抽走匕首,撩起浴衣下摆,露出里头紧身的长裤。
她将匕首插进大腿外侧的皮套中,动作利落、毫不遮掩,倒显得别过脸去的诺曼有些多余了。
如药师所说,常七爷的人在六点准时到了。
黑色的轿车在门廊前停下,驾驶座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光头男人跳下车来。他的右手和半边胸膛都是冷光森森的金属义体,胸口刺着龙蛇缠绕。龙嘴中那颗墨绿的珠子,正好纹在他的喉结上。
他走到后座,正要拉开车门,忽然看见门廊下站着两人。除了药师,还有一个陌生的高个女人。
光头停下动作,问道:“药师,请问这是?”
林真没动,眼锋扫过去。
感谢莫恕送来的高科技美瞳,她的左眼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纯白眼珠没有瞳孔,反射出血红的霞光。
那种非人的感觉,让被盯上的人头皮发麻。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光头一眼,从鼻子里吐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嗯?”
光头像被电了一下,立刻低头鞠躬,语速飞快:“您请您请。”
诺曼跟在林真身后,一身黑衣。他已经换上了一张中性的面孔,头发扎在脑后,神情冷淡。
“我是木下小姐的助手,也是保镖。”他说。
光头顿感压力山大:“我们自然会保证药师的安全。”
“药师安不安全,我说了算。”诺曼说道。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把细长的军刺已经贴上了光头的喉咙,“再废话,我把这颗珠子给你剜下来,塞你嘴里。”
喉咙处的寒意让光头瞬间变了脸色。他拼命仰起头,脖子上青筋突起,连口水都不敢吞。
另一边,林真看到这一幕,勾起嘴角,抬脚上车。
浴衣的黑色下摆擦过车沿,衣角的樱花无声落下。
黑车像摩西分海一样穿过街道。街角的秃鹫纷纷低下头去,醉汉们的争吵声也戛然而止。可也有醉到不行的人,叉着腰冲着黑车破口大骂常老七的祖宗。
一旁,调酒师眼神一变,快步上前,手里的冰锥一闪。
那个人就软软地倒下去了。
调酒师拔出染血的冰锥,横在肩头,朝黑车低头致意。
林真收回目光。
车子进入了一片灯光明亮的区域。
这就是黑街的中心,常七爷的地盘。
赌场,赛狗,风月馆,拳台。欲望的四大祭坛。
你可以在这里一夜暴富,也可能一出门就被拆成一地碎片。
黑车经过拳击场的门口,血红色的彩灯刚刚亮起,电子告示牌还是黑色的。
林真突然抬起手。
光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动作,立刻问道:“药师?”
诺曼开口了:“药师对今晚的拳赛感兴趣。今天谁上台?”
“今天有重量级的比赛,这个月刚出的黑马,野人,挑战拳台的常胜将军暴熊。”
意识链接里,林真对诺曼说:你猜对了,接着问。
——当然。诺曼回复道,接着开口:“黑马?又要骗一波人下注了?”
光头压低了声音:“不不不,这次可不一样。既然药师有兴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七爷说暴熊在这个台子上待了太久了,需要给新人腾腾位子了。”
“他能愿意?”
“呸,七爷捧着他,他就是暴熊,七爷不捧他了,他就是死熊。药师要是看上什么器官,尽管和七爷说,热乎的今晚就给你上来。”
“别废话。拳赛什么时间。”
怪不得能当保镖呢,药师一句话没说,她倒能看出一堆话来,光头心里腹诽,可脸上还是挂着笑:“再过一个小时。药师还有什么想问的?”
“想来常七爷也不介意,今天药师小玩一把吧?”
“自然,自然。”光头抽出两张黑卡,递给诺曼:“VIP包厢,七爷祝药师玩得尽兴。接下来的事,也请药师多多上心了。”
车子开过了拳击场。在周围的一片灯红酒绿中,一栋黑色的建筑拔地而起。这座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如同一块巨大的金属墓碑。
光头将车开到建筑后头,贴着墙停好,然后用力拍了下方向盘。
“嘟——”
鸣笛声传出老远。
建筑外墙上,“啪”得一声弹开一个手掌大的观察窗。
“赖头蛇,来啦?”里头有人拖着调子问。
“那可不,两位贵客。”光头忙不叠地应道。
蓝光从观察窗里照出来,缩成三束,停留在光头、诺曼、和林真的左耳处。
林真戴着药师的芯片,诺曼戴着不知道哪一个手下败将的芯片。
里头那人确认了身份,叮嘱了一句“枪不能带”,打开了机关。
车子停着的地面开始缓缓下降,沉入地下。
随着车辆停稳,周围亮起冷白的灯光。
光头舔了舔后槽牙,正想献献殷勤,就看见那个保镖已经帮药师拉开了车门。他动作一顿,心里直翻白眼,也懒得下车了,索性窝在座椅里,眼珠子盯着后视镜,视线黏在林真身上。
天知道女人怎么能长成这么一副身段,那么细的腰,那么薄的肩。那浴衣穿得也忒挑人,走一步就晃一下。真不枉他酒也不喝,跑来干司机的活儿。
突然,一把军刺“叮”地一声刺在后视镜中央。
玻璃炸开网状的裂纹。
光头的瞳孔一缩,正对上那个黑衣保镖的视线。
他的脖子一凉,赶紧摇上车窗。
破碎的后视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光头低声啐了一口,嘴里骂道:“妈的,两个娘们儿,迟早,迟早——”
可他“迟早”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好像那军刺还搁在他脖子上似的。
林真按照药师画的地图往前走。
地下空间是长方形的,每一个角上都设置了值班室。里头传来喝酒打牌声,甚至还有呻吟声。
长方形的四条边上紧密地排着狭小的牢房,里头黑洞洞的。
林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间间牢房,希望能找到安恬他们。
“林真。”脑子里,诺曼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到了。”
长方形的中间,是一片手术室。手术室的玻璃幕墙正对着牢房,向囚徒们展现着他们的结局。
“诺曼。”林真轻声说。
“我在。”
林真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向手术室。芯片读取,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玛莎苍白如大理石的脸映入她的眼睛。她的头盖骨已经没有了,换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头,脑子只剩下一半,苍白的,像是一团洗干净的鸭肠,浸泡在无菌液体中,缓缓蠕动。
诺曼在意识链接里听到林真发出一声尖叫。他赶紧看向林真。但林真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确信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还好吗?”
林真没有说话。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她将血腥味尽数咽下,对诺曼点点头。
诺曼走到她身后,默不作声地帮她脱下右侧的衣袖,绑在腰带上,露出右臂和里头白色的裹胸。
第28章
这地方根本不能算是个手术室。
手术服是不用换的, 消毒措施是没有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动手术的人活不活的下来。
林真在推车底下找到一盒医用手套,从里面抽出两只套上,又戴上口罩和手术帽。她小心地撑开玛莎的眼皮, 用笔灯晃了晃她的瞳孔。
她第一次意识到,玛莎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在她有限的接触里,这双眼睛一直笑着,被松弛的眼皮和深深的眼眶藏住。
她用笔灯再晃了一下, 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点。
林真松了一口气:“她还在, 但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带她去拳击场?”
林真仔细检查了一遍玛莎脑子上连着的管线和维生装置,确认那些能切断,那些需要带走。
“黑了这里,诺曼。我去找个人。”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ESCAPE。
黑色的世界展开。
她看到半个属于玛莎的光团。光团是很浅的紫色,里头包裹着石头一样的灰色。
她停顿了一下,意识接着往外铺展。
常七爷的地牢里关着四十三个人,一半多都是青蓝色的好脑子。与之相对的是地牢的四个角,那些浑浊的蓝紫色的脑子,是十二个打手和守卫。
而离林真不远处,还有一个手术室正在使用。
常七爷拳台的摇钱树, “暴熊”, 正在这里接受比赛前的改装。
林真悄无声息地潜入医师的脑子。这人姓吴名魁, 五区编号2000099023。此人情绪非常紧张, 脑子里的对话框们隔两秒就抖一下,像是暴雨夜的电灯泡。
借着吴魁的眼睛,林真看到“暴熊”被固定在合金手术椅上。
“暴熊”的皮肤是褐色的,肩膀和腰部钉着厚厚的红铜色合金装甲,接缝处凝固着黑红色的血液。他正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吐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两条合金手臂都被卸下来,挂在两旁。机械臂正把指关节上断裂弯曲的钢钉切下来,焊上新的。
打什么能把钢钉打断?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正规拳赛。
这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吴魁正在给暴熊胸口的一道新伤缝线。
钢针穿过皮肤,合金细线绷紧,带出一串血水。
暴熊脖子上的肌肉突起,如同一条条钢索。
“不要动。”吴魁赶紧说。
“那你缝快点,娘们唧唧的!”
林真在吴魁的脑子里坐下,随手拉过一个对话框,就看到他在腹诽:
——鬼信你啊,要不是我先卸了你两条胳膊,我就要去见老张了,我可怜的老张。还好,再缝五针就结束了。良子姐姐还在等着你呢!加油啊,小葵花……
这人嘴很碎,手很抖,医师证没有,纯属赶鸭子上架。
林真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打医用结,手一抖,把好不容易缝好的伤口又扯开了。
真是造孽。
她抬起右手,勾了下手指。一根意识锁链从主运动皮层飞来,落入她的手心。她右手张开,锁链末端瞬间分成五股,分别绕上她的五根手指。
吴魁的右手突然就不抖了。
一圈正,一圈反,第三圈收束加固。
钳头一挑,剪线,预留一点线尾。
吴魁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感谢了一遍各路神仙,还有可怜的老张。然后他放下手术钳,打开一旁的金属箱子。
他拿出三管针剂,放在操作台上。
“怎么今天是三管?”暴熊听到声音,睁开眼。
“七爷,七爷吩咐了的。”
“平时都是两管的,七爷是不是不放心我?”
“不不不,毕竟是野人,能稳,稳妥一点。”
暴熊大喝一声:“嘿呀,什么野人,老子今天就把他打成野狗!让他娘后悔怎么生他的时候没给他带条尾巴!”
他身上的肌肉贲张,腿上的合金固定环瞬间崩裂。
固定环的钉子飞出,直接打在吴魁的小腿上。
一阵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
林真死死抓住对话框,防止被甩出去。
吴魁抱着自己的讨饭骨,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操作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前两管还是降低你的痛觉,第三管,是最新的兴奋剂……七爷说了……嘶——”
“七爷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要打满三轮……前两轮让那小子先吃点好处。”
“呸,他也配?等三轮结束,看我不把他拎到赛狗场,让他看看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快点打!”
暴熊一脚跺在地上。
吴魁抖了一下,抓起针管,一跛一跛地走到他身后,把针管扎进他脊椎旁的肌肉里。
两管痛觉抑制剂很快就打光了。
吴魁拔下最后一管药剂的针头保护套,挤出一点液体。
这可不是兴奋剂啊。意识里,林真站起身。她的右手一动,针头就在暴熊的脖子后停住了。
“怎么回事?你打不打了?”暴熊不耐烦地催促道,“老子等着去搞死那条狗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像吴魁,又不太像吴魁:
“蠢货,这一针下去,今天谁是狗还不一定呢?”
“你,在,说,什,么?”暴熊愣了一下,一张脸瞬间狰狞起来。他一脚蹬开剩下的合金固定环,转身一个头槌把吴魁撞翻在地。
针剂落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了椅子下。林真一跃,悄然潜入了暴熊的脑子。
吴魁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退到墙角。
“这针有什么问题?”暴熊步步紧逼。没有双臂保持平衡,他的步子异常沉重。
“没有,没有!”吴魁缓过来,伸长手要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暴熊一脚踹在他的手上。
连手带墙壁瞬间凹陷进去一块。
吴魁抱着手,嘴巴大张,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你,再,说,一,遍?”暴熊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吴魁,声音如同擂鼓。”你听错了,你真的听错了——”吴魁尖叫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术刀,胡乱挥舞着。
这间手术室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癞头蛇的声音:
“七爷说暴熊在这个台子上待了太久了,需要给新人腾腾位子了……七爷捧着他,他就是暴熊,七爷不捧他了,他就是死熊。您要是看上什么器官,尽管和七爷说……”
吴魁尖叫一身,扔下刀子,爬起来,就要往门口跑。
但是太晚了。
暴熊一个鞭腿,柱子一样的腿直接砸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砸倒在地。
扑面而来的怒意和杀意一瞬间将林真淹没。
林真听到暴熊在嘶吼,就像她自己在嘶吼一样。
“七爷,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付出了一切,将一身血肉换成金属,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是拳台的台柱,不是什么用过就丢的小角色!什么野人野狗,没有人可以拿他来立威!
他要去找常七爷,他要去质问对方为什么!
但这不是林真想要的。
她要混乱,混乱里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要他解决所有守卫,替她和孩子们打开一条生路。
她想,你做了常七爷一辈子的傀儡,也替我做一回吧。
她将手放进“暴熊”那团蓝色的意识里,像是放进一池温水。手指微动,温水就泛起涟漪。
——常七爷会杀了你。
——常七爷今天就要你死。
——没有人能改变常七爷的决定。
——拳赛还没有开始,你得逃跑,你得逃跑!
“我,我要出去!对,我要离开这里!”暴熊喃喃自语。他在手术室里转了两圈,接上自己的合金手臂,大吼一声,撞碎玻璃幕墙。
外头,守卫们听见动静,已经围了过来。见手术室里一地血腥,他们瞪大了眼睛,举起了武器。
暴熊的眼睛赤红,冲向对面的守卫。
林真在守卫们的脑海间跳跃,制造细微的停顿和犹豫。
前一个人的鲜血溅在后一个人的脸上。
后一个人听到前一个人的惨嚎。
手术室的玻璃墙如同过季的山茶花,嗵嗵落下,一地鲜红。
不到五分钟,只剩下最后一个守卫了。在其他人往前冲的时候,他一直落在后面,犹豫着想要逃走。
暴熊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满脸鲜血,指关节的尖刺上挂着血肉,腿上插着一把刀,刀上卡着一支被砍断的人手。
守卫手里的砍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发抖,他想求饶,却根本喊不出声。他扶着墙壁,缓缓往后退。
但林真不能让他离开。她进入了守卫的脑子,控制着守卫向前走去。
暴熊狞笑着的脸越来越大,巨大的拳头从上而下,贯穿了守卫的脑子。
寸长的合金钢针从下巴穿出,像是勾住了一条鱼。
守卫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是林真听到了。
她站在守卫的脑子里。周围,守卫的求饶声和呼救声层层叠叠,震耳欲聋。到了最后,他喊不动了,只是小声地哭喊着“妈妈!”
林真的眼前,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大潮,骤然掀起。
海那么大,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也就只是一个被月亮牵动的浪头。
潮起了,潮又落了。
脑子里,守卫的哭声越来越小,从青年嘶哑的声音变成了孩童的声音。
林真的手在发抖,意识在战栗,几乎觉得自己也随着这个浪头消失了。
突然,旁边的牢房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哭了半句就被人一把捂住。
是收养院的孩子!
林真麻木的思绪瞬间清醒。
她跳出了正在变成石头的脑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海那么大。
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也不过是被月亮牵动的一个浪头。
潮起了,潮又落了。
我们被裹挟着,
一生就尽了。
·
第29章
随着走廊里的喊杀声停下,手术室里,林真的眼睛也眨了一下。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却不说话,也不动。
诺曼见她愣神,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故作轻松道:“拳赛提前开始了啊?谁赢了?”
林真还没缓过来,被这么一拍,竟直直跌坐下去。
诺曼被唬了一大跳, 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不让她摔在地上。
“嘿,嘿,醒神了。”他伸手在林真眼前晃。
林真呼出一口气,猛然抬起头:“我找到他们了。”
她发髻上的簪子戳在诺曼的面罩上。
诺曼“嘶”了一声, 捂住脸:“收养院的孩子?”
“对。”林真站起身,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腿, 走到手术台旁, 找出一支肾上腺素, 给玛莎注射了。
她扶起玛莎,交给诺曼, 交代道:
“诺曼, 你先带玛莎走。我去把孩子们带出来。”
走廊的地面上遍布腻滑的鲜血,林真凭着记忆找到刚才的囚室。
“桃子!”她拍着栏杆,冲里头喊。
黑暗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林真姐姐?”
“林真姐姐!”
“姐姐?”
穿着睡衣、灰头土脸的小孩子们一个个出现,扑到栏杆旁。最后的两个小孩子拉着桃子的双手。
桃子被拉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她站在黑暗和灯光的交界,像是黑夜里的一抹月光。
林真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脱掉浴衣,隔着栏杆递给小孩子,“给桃子姐姐披上。”
又蹲下问:“安恬姐姐和铁棍哥哥呢?”
被问到的小女孩鼻子一抽:“他们把铁棍哥哥带走了,还有安恬姐姐,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女孩咬着嘴唇,垂下眼睛,就不知道了。
她还太小,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被关在这里好久好久,肚子饿着饿着,就没感觉了。
黑暗中,桃子披上了浴衣,木然开口:“昨天晚上。”
说完这句话,她把拳头狠狠塞进了嘴里。
林真不再问了,至少,她得先把这几个带出去。她回到走廊上,把守卫的尸体连拖带拽,终于在其中一个的腰上找到了牢房钥匙。意识链接里,诺曼已经在催促她了。
林真打开牢房大门,冲里头招招手,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除了桃子,她还站在牢房里,眼神空洞。
林真走进牢房,帮她拢上衣襟,遮住身上青紫的伤痕,再轻轻系上腰带。
“桃子,我们现在回家。”她说着蹲下身,去牵桃子的手。
桃子的瞳孔一点点聚焦,然后一口咬在林真赤裸的肩膀上。
她的牙齿重重磕在林真的锁骨上。
林真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可她只是轻轻抱住女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如果她昨晚就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突然开始痛恨在安全屋里睡得那样安稳的自己了。
她宁愿桃子尖叫、大喊、痛哭,可这个收养院最安静的、最体贴、最没有存在感的女孩,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像是一个陶瓷人偶。
温热的液体顺着林真的锁骨流下。
桃子终于松了口。
林真拉起她的手,道:“我们回家。”
地道里没有灯,两侧装着蓝色的荧光带。
孩子们自动排成两排,顺着灯带往前走。左边是大孩子,右边是小孩子。大孩子手里拉着小孩子。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林真停下脚步,问道:
“诺曼。”她问道,“外头什么情况?”
连接里,传来诺曼的声音:“暴熊和野人打到最后一盘了。你出地道上二楼,右转第三个房间,是个包厢。”
VIP包厢里,地上铺着红色的丝绒地毯,桌椅都是黑色的钢化玻璃,里头嵌着金色和银色的花纹。
这里甚至还有一张沙发床,玛莎正半躺在上面。
诺曼坐在桌子上,端着一杯包厢赠送的红酒,长腿一伸,拦住了就要往玛莎身旁凑的小孩子们。
“别扑,好不容易运出来的,扑死了怎么办?”他皱起眉头。
林真把小孩子们带到一边,让他们坐下休息,然后径直走到诺曼面前,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酒杯,往旁边重重一放。
“还没结束呢,你倒是喝起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常七爷很快就会发现地下出了事,到时候药师和她的助手会是最大的嫌疑人。他会来找我们。”
“他找不到我们的。”诺曼笃定道。
包厢的门再一次被打开。
莫恕拎着一个大包走进来,用脚关上门。
“嚯!一,二,三,四,五……九,十——这么多小孩。”他看向诺曼和林真:“每次见到你们这一对,都有新的惊喜哈。”
“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错了哥!”莫恕果断滑跪,冲小孩子们一招手,“过来,哥哥给你们化妆。”
“小孩子就算化妆了,出去也会被发现吧?”林真仍有忧虑。
“这还不简单,骑大马呗。哎,你,把你弟弟放肩膀上。”莫恕一边指挥,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黑色兜帽长袍,给两个孩子当头罩上。那长袍绣着白色和红色的繁复花纹。林真定睛一看,竟然有点像人体血管和神经分布图。
“这是血肉教的行头。”诺曼解释道。
“血肉教?”
“血肉至上,机械非人。一帮不好惹的疯子罢了。”
莫恕给每个骑大马的小孩子脸上刷上死白死白的粉底,然后用黑色的细笔画出密密麻麻的纹身。长袍一套,兜帽一戴,看着就像一个个子不高的成年人了。
他后退一步,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朝诺曼伸出手,嘿嘿笑道:“拿来吧你。”
诺曼拿出一把芯片,拍进他手心里。
“说好了啊,这次用过完,这些都是我的了啊?”
“想得美,就一张。”
莫恕捏起一张芯片:“一张就一张。血肉教的芯片,以后我可以在黑街横着走了。”
“呵,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有你受得了,他们会把你脑子里的荧光剂都抽出去。”
“知道知道。”莫恕满口答应,凑到小孩子身边,“来,左耳朵朝向我,对对,好孩子,哥哥给你换个牛逼的芯片——等一下,你的芯片呢?”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十个孩子,没有一个有身份芯片。
没有身份芯片,出门就是“审判者”的活靶子。
“你们的芯片呢?”林真赶紧问道。
“被坏人拿走了。”小孩子们七嘴八舌。
“刚才怎么不说?”
“忘记了……不知道……”
小孩子们低着头,感觉自己犯了大错。
林真看向莫恕。莫恕举手投降:“我道歉,我刚进去就被诺曼带出来了,没经历过这个。”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检查。我们现在有几张芯片?”
诺曼跳下桌子:“八张。血肉教的芯片可不好弄。还差两张。”
林真走到沙发床前,碰了碰玛莎的脑机接口:“不,我们还差三张。”
“我不用芯片。”桃子突然开口,“我不要,让他们出去。”
“那我也不要!”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也跟着说,“让弟弟妹妹们出去。”
小一点的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抓紧了大孩子的手,跟着喊“不要”,生怕慢一点就会被丢下。
莫恕抓了抓自己的脑壳:“哎,我这人心软,看不得这些事。我们去隔壁干掉三个呗?”
诺曼看向林真。
林真看着玛莎。
莫恕看一眼诺曼,又看一眼林真:“你们俩倒是说话啊?干就干,不干就不干。”
楼下,巨大的叫好声和欢呼声像礼花一样炸开。
林真听到“暴熊”和”野人“的名字,被数千人呼喊。
她咬了咬牙:“他们不能顶着别人的芯片过一辈子。诺曼,你知道芯片会放在哪里吗?”
诺曼看了她一眼:“大概率在守卫的房间里。但我们来不及了回去了,林真。常七爷的人已经发现地牢出事了,我的监控被切断了。”
林真沉默片刻,突然拿起桌上的红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她仿佛借着这股热意下定了决心。
她伸手从耳后取出药师的芯片,走到桃子跟前。
桃子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睁大了眼睛,一边后退一边用力推她,“不行,你别这样,你让我死在这里。我不走……”
她本就站在房间角落,只退了两步,后背就撞到了墙壁。四下无路可退,她慌乱地拉过身旁的布帘挡在身前。
“桃子,”林真声音温柔,“你不想死,对不对?”
桃子眼里泛起泪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林真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希望桃子能活下去,桃子能答应我吗?”
桃子的手在她手心里发着抖,渐渐地终于松开了。
布帘落下。
林真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把芯片给她带上,然后拉着她的手,把她从角落里带了出来。
“莫恕,”她的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干脆,“帮她化妆。”
“哎,好嘞。等一下,那你呢?你怎么出去?”莫恕疑惑道。
诺曼轻笑一声:“她要回去。”
他走到林真跟前,“你们上层区的人,可真可笑。”
林真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用和我去。”
诺曼哼笑一声:“让你一个人去送菜啊?那我不亏死。记着,你还欠着我呢。”
他取下自己的伪装芯片,又从裤袋里摸出自己原本的芯片,抓起林真的手,把两片芯片拍在她手里:“现在加起来就三张了。”
他们分了莫恕偷渡进来的武器,在包厢的门口分开。
孩子们都换上了血肉教的黑袍,桃子穿着药师的浴衣,帮莫恕一起架着同样披着黑袍的玛莎。
莫恕欲言又止,眼眶都憋红了。
诺曼“啧”了一声:“你要是敢把我的芯片搞丢,我亲自把你送给常老七。”
莫恕脸上的感动瞬间就消失了,“好啊,那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戴着你的芯片上街去裸奔!”
林真按了下眉心,觉得这两个人加起来最多十岁。
但她又有点羡慕。
如果她回不来,有谁会记挂她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没人认识的孤魂野鬼。
这时,桃子走上来,轻轻抱住了她,低声问道:“你会回来吗?”
林真心里一软,回抱住女孩。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真真,你不是一个没人记挂的孤魂野鬼。
·
第30章
一阵阴风吹过,林真抬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
之前她憋着一股气要带玛莎和孩子们离开,现在人送出去了,那口紧绷的气也泄了一半。她这才发觉地道里阴冷极了,像个墓xue 。
墙壁上,那些暗色的斑块,越看越像大片的血迹。
她别开视线, 故作轻松道:“诺曼, 我发现我俩现在都是没有身份的人了。”
“是啊, ”诺曼随口接道,“待会死了就是两具没有身份的尸体。”
林真快走两步,赶上诺曼:“能不能说点好的?”
“可能连尸体都没有。”
林真抬起胳膊就要肘他,突然被抓住了手臂。
诺曼压低声音道:“我看看他们在哪里。嘘。”
他们已经来到了地道的尽头, 因此诺曼没有开口。这一句通过意识链接传来,直接在林真脑海里响起。
一阵麻痒从脑机接口炸开, 直窜上后颈。
林真用力按住颈侧, 狠狠瞪了诺曼一眼。
“起开, 我来看。”她冷声道,然后闭上眼睛, 默念“Escape”。
除了缩在牢房墙角的青蓝色脑子们, 一队新的脑子出现在地牢里。
走廊上,癞头蛇带着打手们,直奔玛莎的手术室。
手术室里,自然是空空如也。
癞头蛇一脚踹在推车上。手术用品“叮铃哐啷”砸了一地。
“药师和那个女人呢?”他大吼。
底下人战战兢兢地来报:“蛇哥, 那一批小货也不见了,要不要和七爷说?”
“七爷在看死斗呢,谁不想活了敢去打扰?一群女人小孩残废, 我就不信她们能走多远,都给我找!”
林真收回意识,对诺曼一点头,拿起枪就要出地道。
诺曼赶紧拦住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烟雾弹,从半开的地道门扔出去。
一瞬间,浓雾如白浪翻涌,遮蔽了走廊。地牢里的换气系统自动感应,立刻开到最大,发出“呜呜”的风声,如同鬼哭。
“什么东西!”浓雾里,癞头蛇大声疾呼:“开枪!给我开枪!”
可很快,他感到鼻腔眼睛一阵刺激,捂着嘴咳嗽起来。
“烟雾加催泪,莫恕的珍藏。”诺曼回头对林真道,“我去吧,把他们的位置给我。”
无论是黑夜还是浓雾,没有什么能阻挡林真的意识视界。癞头蛇和打手们的脑子在黑色的背景里闪闪发光,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已经全然暴露。
诺曼推开门,走出地道,听着脑子里的指令,抬枪连发。
一连四声枪响。
浓雾里的咳嗽和呼喊声戛然而止,重物倒地的声音接二连三。
诺曼收枪,快速退回地道。不过十几秒,他的眼睛已经被熏红了。
林真关上地道门,一回头,就对上诺曼的目光,晦涩不明。
“怎么了?”她疑惑。
“你这个人……”诺曼慢悠悠地说,“让人睡不好觉啊。”
似有若无的烟雾隔在他们中间,拂过皮肤,遮挡视线。
林真皱起眉。浴衣给了桃子,现在她上身只剩下一件裹胸。裹胸上的血凝固了,像一层硬壳。
她抱起双臂:“你什么意思?”
诺曼笑了一声,神色放松下来:“我是说你的能力,太开挂了。”
他把枪插入枪套,反手脱下身上的黑色夹克,塞进林真手里:“冷就直说啊。”
林真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怎么怼回去。
是谁先说让人误会的话?
谁冷了?
是谁在胡说八道?
她愤愤地披上夹克,心想这夹克真是热得要死。
外头的烟雾已经开始消散,光线重新流进通道。诺曼率先推开大门。
林真回过神来,下意识重新切入意识世界。
黑暗中,一个蓝色的脑子潜伏在门外。随着门被推开,一把剔骨尖刀斜斜向上,直刺诺曼的腰侧。
“诺曼!”
林真睁眼,迅速抬起手枪,却陡然停住。
这个距离下,她不能保证不打到诺曼。她犹豫了,机会转瞬即逝。
刀刃寒光亮起的那一瞬,诺曼一个侧闪躲避。
“癞头蛇。”他捂住腰侧的割伤,看向眼前的男人,“命挺大的啊。”
癞头蛇的左肩中了枪,左手无力垂着,这时候持刀的右臂一抖,“咔哒”一声,小臂里弹出一截金属炮管。
“你命也挺大啊。那这个呢,你能躲吗?来啊,躲一个呗,让蛇爷我开开眼。”
“那你也躲一个我看看?”林真举着枪走出地道,枪口稳稳指向癞头蛇的光头。
她走到诺曼身旁:“抱歉,我看到他们都倒了,是我大意了。你没事吧?”
“离没有身份的尸体还差一点距离。”诺曼哼笑。
“贫死你算了。”
见林真出来,癞头蛇的目光一下子粘在了她身上。他舔了一下嘴唇,发出响亮的一声,“药师,你不穿衣服更好看了。”
“那你看清楚点,这是你死前的最后一眼了。”
“不不不,药师,你不要这一位的性命了吗?”癞头蛇的炮管亮起红色的光,同时腰胯往前一顶,“你过来,我就——”
林真缓缓放下枪。
“对对对!”癞头蛇紧紧盯着林真。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发直。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收回,将炮管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我说了最后一眼,那就是最后一眼。”林真平静道,“开炮吧。”
巨大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无头的尸体摔在地上。
“就说不能惹女人。”诺曼靠着墙壁,耸了耸肩。这动作牵动了腰侧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林真从手术室里拿出一瓶双氧水,揭开诺曼的上衣,“自己抓着衣服。”
她直接把整瓶双氧水对着伤口倒了下去,“忍着,谁知道那把刀干过什么?”
白色的泡沫“呲呲”冒出,一瞬间盖过了皮肤,浓烈刺鼻的气味发散开来。
诺曼吃痛,一巴掌拍在墙壁上,“你谋财害命啊!”
“对啊,你死了信用点都是我的。安静点,我饶你一命。”
林真放下空瓶,拿起生理盐水,直接用嘴咬开袋子,拎着对角往伤口上冲洗。
诺曼咬牙、吸气,声音打颤,可就是不肯安静:“下手,这么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林真没接话,埋头帮他缠纱布。等到最后一圈,她把纱布猛地一勒,打了个死结,然后手指顺势滑过纱布外的皮肤,重重一按。
“是啊。”她站起身,贴近诺曼耳边,“腹肌不错。”
诺曼瞬间闭嘴,呆愣愣地看着林真俯身捡起地上的门卡,机车夹克下露出枪套和一截劲瘦的腰肢。
她抬脚跨过赖头蛇的尸体,回头望过来。
“还不跟上?”
她眼尾的红色如同炸开的枪火,张扬欲飞。
她像是一把最昂贵、最精准、最优雅的手枪。枪口所指,所有脑子都应该臣服。
诺曼听到自己的心脏用力跳动,几乎要把肋骨打断。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快步跟上。
他们反锁了入口的大门,拉开守卫房间里每一个抽屉,看到弹夹就挂到身上,匕首插进腰带。
林真踮起脚尖,用力拉开最上面一个抽屉。
无数新新旧旧的芯片,如同刚下雨一样撒下,就像黑街火葬场外纷扬的骨灰。
这是那么多年,所有囚徒的身份芯片。
林真在芯片堆里坐下,一张一张地确认。
诺曼也蹲下来。他从头发里拉出接线,和一个金属探测仪一样,一扫扫过一堆芯片,准确地捡出两张,扔给林真。
林真把芯片装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诺曼又捡起一张。
林真伸手去拿。
“不是你的。”诺曼手一晃,把芯片放进自己的口袋:“这张不错,我拿走了。”
“是谁的?”
“一个走私犯,上个月消失的。他的老窝我就帮他接手了。”
“黑吃黑啊。”林真看了他一眼,就看到诺曼又捡起一张,递给她:“你的。”
“不用。”林真撇了撇嘴,不打算接。
诺曼的神色严肃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林真,这是你的。”
林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她的手抖了几次,才成功地将芯片插入脑机接口。
——林真,五区编号2003000023。
——大脑等级,B级。
——你有一条留言,等待查收。
她闭了闭眼。
“查收。”
一阵轻微的杂音过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真真,姐姐希望你能活下去,去哪一个区都好,好好活下去。”
那是林雪的声音。林真感觉肺里一空,突然就喘不上气来了。
她抓紧了胸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枚平安扣形状的纪念芯片从裹胸里滑出来,在灯光下一闪,露出上面刻着的四个字:
林真林雪。
那时,火葬场老板说,刻个字,留个念想吧,反正黑街也没有墓碑。他以为火化的是林真的亲人呢。
林真本来不想要的,听到这话才要了一张。林真、林雪,来世上一趟,又无人知晓地走了,她想着总要帮她们留下点痕迹。
她把纪念芯片死死攥进掌心。
诺曼找全了孩子们的身份芯片,等了一会儿,催促道:“我们该走了。芯片少一张,没有安恬的。”
林真站起身:“没有也好,说明她还活着。不管在哪里,活着就好,对吧?”
被锁住的入口外,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常七爷的人真是源源不断。
林真一路打开牢房的门,朝牢房里头喊:“芯片在值班室里!”
走廊里很快沸腾成一片。重获自由的囚徒们抢夺着芯片和药物。抢到芯片的捂着自己的耳后悄悄后退,没抢到的红着眼睛厮打在一起。
有昏了头的人企图扑向林真,被诺曼一拳打趴在地上。
“芯片在值班室里,听的懂人话吗?”
被枪口顶着脑袋,囚徒连连点头,眼神都清明了。
“那就滚,要我送你啊?”
诺曼冲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巨大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疯狂的人群停住了,自动分开一条路。
诺曼和林真来到地道入口。后面,有反应快的人悄悄跟上他们的脚步。
可走廊的另一头,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被锁住的入口。
枪声响起。
林真回头看了一眼:“快走,常老七的人进来了。”
诺曼嘲讽道:“蠢货。”
他们并肩踏入了地道——
作者有话说:·
她如同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