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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山腰处,树木茂密,枝叶虬结。

林雪猫着腰,右手拿着一只小手电,左手拨开树枝,领着克隆人们摸黑往山上走。

每个人都打起了一万分精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队伍里有人一脚踩空,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 疼得倒抽一口气。可他立刻咬住上唇, 把半声痛呼压回嗓子里。

林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抬起手,往前一指。

夜色里,山顶拢着微光。

乐园是游客们的, 他们的“乐园”在群山之外。为了抵达那里,他们不怕痛也不怕累。

周朗走在队伍最后面,时刻盯着前头的露西娅,生怕她摔倒。

就在这时,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点响动。

他停住脚步,学着猫头鹰急促地“咕”了两声。队伍立刻停下。所有克隆人原地蹲下,捂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周朗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如果来的是摩根的人, 他准备好了大喊一声“跑”,然后上去拖住对方。

他摸到一块突出的岩石, 于是半蹲下,俯视山坡下几步远的地方。

那里灌木拂动,那个东西往他的方向来了。

半人高, 体型似乎不小。

他没有感到危险,也许只是什么夜行的动物,但他不敢放松,擦了一把手上的汗,单手在岩石上一撑,然后纵身跃下,两步扑到那东西身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头部,举起手里的小刀,就要一刀刺下。

树枝拂开,微光落下。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不是什么动物,是一个艰难爬行的人,还背着另一个人。

“敏秀?”他压低了声音。

敏秀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背后。

“救,救她……”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周朗赶紧托住他的肩膀,去摸他的呼吸,却摸到了一手粘湿的血迹。他又去看敏秀身上那人,那是安恬,那个改装者。

他还记得对方一抬手就挡住漫天子弹,轻轻松松控制住十几个保镖的样子。

这么厉害的人,只是几个小时不见,如何能重伤至此。

他心里有一个很坏的猜想。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跪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起敏秀和安恬。

可那毕竟是两个人的重量,他一连换了几个姿势,都没能成功。

上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雪带着露西娅探出头来。

“怎么了,这是谁?”林雪跳下来,压低了声音问。

周朗单膝跪地,托着敏秀的胸口,哑声道:“林雪,我们也许真的做错了。”

林雪也看清了敏秀和安恬,比周朗更仔细,她还看到了安恬不自然扭曲的手臂和腿,背上大片大片暗色的血迹和划伤,还有脸上的潮红。

在收养院的时候,她照顾过安恬,也照顾过其他孩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安恬的额头,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手滚烫,比她照顾过的所有孩子都危急。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做的?她找来退烧药,用毛巾沾冷水,一整夜不敢合眼。

她的手指一颤,皮肤仿佛在一瞬间被灼伤。

她收回手,五指攥紧,然后松开。

凄冷的山风很快带走了手上的余温,还有那一丝不忍。

她决然转身:“周朗,就算错了,我们也不能回头。”说着完,她攀上岩石,示意其他人没有危险,可以继续赶路。

可周朗没有跟上来。

林雪只得低头看向他,再一次道:“周朗,我们的命贱,没资格去同情其他人。”

“我不同意,林雪。就因为我们的命贱,就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吗?”

周朗抬头望向岩石上的人:“有一个人和我说,如果我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别人也不会在乎我的。还有一个人和我说过,乐园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我不能因为有人坏,就去心安理得地伤害对我们好的人。你们走吧,带露西娅一起走。”

他说完,再一次努力架起敏秀,勉强挪了一步,膝盖一弯,眼看就要摔倒。

但这一次,有人从另一边托住了敏秀。

周朗转头看去,露西娅正冲他微笑:“第一句不是我说的,不过第二句是我说的,小朗。”

周朗瞪圆了眼睛:“你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露西娅白了他一眼,“但我看了日记。”

这会儿换周朗着急了:“露西娅,你走!你得出去,你努力了那么久,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露西娅却摇摇头:“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机会的,小朗,别替我着急。现在,把他们两个解开了,你背一个,我背一个。我们下山去。”

柳七也从岩石上滑下来,在他们跟前摔了一个屁股蹲。女孩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小跑过来,帮露西娅一起解开敏秀腰间的布条。

岩石上,林雪不解道:“为什么,露西娅?”

“我没有阻止你拿走我日记本的封皮,是我的错。林雪,我们在乐园外见。”

“疯了,”林雪咬牙,指着他们三个:“疯了,一个个都疯了,错过这次机会,你们不要后悔。”

在工厂里,里奥也在问林真:

“真不后悔?你不想报复回去吗?不想看他们绝望的表情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抖着右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失败?”林真终于开口。

里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无声地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他的恶意太明显,林真几乎不用猜。

“里奥,你从来没有打算放他们离开。”

“答对了。”

“一级权限卡能让克隆人离开乐园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里奥大笑起来:

“真妮特,你懂我,你真的很不错。把他们按下去太容易了,不如给他们希望,然后在最后一刻,啪——”

他拍了一下手:“像烟花一样,炸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你不想和我一同去欣赏吗?还是你不想承认你输给我了?”

林真垂下目光,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如果林雪能成功逃走,她会遥祝他们得偿所愿;

可如果他们逃不出去,她不会也不能再为他们兜底。

她正要拒绝,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她抬手一摸,吴阿湛的通讯耳机挂还在她耳朵上。这一天下来,从吴阿湛死亡到露西娅被抓走,一连串惊心动魄劈头盖脸,她完全给忘记了。

耳机里传来周朗的声音。周朗说话时还带着喘息,似乎在跑动:

“真妮特·范·梅森。”

林真不准备回应。里奥在这里,她也不便回应。

可紧接着,她却听到周朗说:

“敏秀和安恬在我这里,他们伤得很重,我、露西娅还有柳七,现在带他们回乐园。”

见林真没有回答,他接着说:

“我知道你一定对我们完全失望了,我向你道歉。我们不该不问自取,把你的善意当成欺骗你、利用你的手段。如果自由是这个代价,我和露西娅付不起,也不能让你们来付。露西娅说的对,我们能遇到的好人太少了,不能再少了。”他喘了口气,恳求道:

“林雪和其他人还是要逃出去,我替他们向你道歉,请你……我知道这样说很无耻,但是,请你留一点余地,放过他们吧。”

林真低头看向地图,两个小红点脱离了队伍,正缓缓向山下移动。

里奥正闭着眼睛假寐,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她抬手关了地图,站起身。

里奥立刻看向他:“怎么?”

她说:“好。”

这一个“好”,既是说给里奥听,也是说给周朗听。

她接受周朗的道歉。现在,轮到她上山去,放过林雪和其他人。

她跟着里奥,乘坐悬浮车来到山顶。

山顶上是和五区边缘类似的围墙。里奥轻车熟路地进入围墙内部,然后登上围墙上的一个观察哨所。

哨所里,两个克隆人哨兵刚站起身,就被里奥的保镖两枪击倒,用衣服蒙着头拖到墙角。

里奥拿着权限卡,来到在房间中央。这里摆着一个控制沙盘,圆形的底座上,幽蓝色的光点勾勒出附近百米内的山势和围墙。

林真尽量不去闻从墙角传来的血腥味,来到一扇窗户前。这座哨所只有十平米见方,呈八边形,每面墙上都有一扇窗户,让里头的人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将窗户推开。

金属合页在黑夜里发出拖长的摩擦声,如同丧钟。

远处的树林里,人影一晃。

那正是林雪一行人。他们警惕地盯着哨所侧下方的小门。

林真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三点十五分换班,还有不到一分钟。

她立刻默念“Escape”,在人群中找到林雪的脑子。

她进入林雪的脑子里,开口道:

“林雪,我是——”

她卡住了。自报家门是为了获得信任,可无论她是“林真”还是“真妮特”,在林雪那里都得不到信任。

果不其然,林雪立刻警惕起来:“你在哪里和我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抬头,两点钟的方向,我在那个哨所里,和里奥·摩根一起。”

“你是来阻止我们的吗?”林雪问道。

“不是。这是摩根的陷阱,从来没有自由,你们快离开这里。”

林雪沉默片刻:

“对于安恬,我很抱歉。但我不能回头。”话音未落,她冲出树林,对着哨所连开数枪。

林真面前的窗户炸开。子弹打碎玻璃,擦着她的耳畔飞过。

她立刻闪身,躲到墙壁后。

就在这时,其他觉醒的克隆人也冲出了树林。

第一个人高举着黑色的权限卡,如同一面小小的旗帜,其余人紧随其后。

林雪留在最后,对着哨所窗户不要命地开火。余光里,她看到同伴把黑卡重重拍在闸门上。

合金闸门缓缓升起。

风从围墙外凶猛地吹进来,掀起她的长发,让她的眼角湿润。

第132章

听见枪声,两个保镖迅速上前,以身体护住里奥。其他保镖分散到窗边,立刻准备反击。

里奥被按在沙盘上,捏着权限卡,破口大骂:

“都不准开枪!都给我停下!”

另一头,林雪也打空了弹匣。

一瞬间,夜色显得过分宁静。

开门的那个克隆人一只脚刚踏上门槛,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林雪扔掉打空的枪,向着同伴跑去。

就在这时, 闸门顶上的扩音器“嗡”地亮起一盏红灯,响起里奥冷漠的声音:

“Ignite(点燃)。”

声音炸开,惊起了山里的鸟,如黑云掠过。

林真分了一下神, 就听到哨塔之下突兀地响起一声惨嚎。

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克隆人惨叫着,踉跄着往回跑,一边疯狂地甩动手臂。

夜色里, 他的手臂和脖颈都透出不祥的红光来。

下一刻,他抓着自己的胸口摔倒在地,七窍里喷出火来。

如同一根柴火, 被从内部引燃了。

其他的克隆人也尖叫着退开。他们的身体里也亮起了一团团红光,像一盏盏灯笼。

“这是什么?”林真立刻回头看向里奥。

里奥走过来, 满意地看到又一个克隆人燃烧起来, 才回答道:

“克隆人的控制指令。通过他们脑干里的生物控制装置,瞬间提高他们的体温, 引燃他们特制的血液。”

他陶醉地听着楼下的凄厉惨嚎,眼睛都眯了起来:“真妮特,这可是乐园的核心机密,我就这么告诉你了,你要用什么来交换呢?”

林真没有回答。

她已经默念“ Escape” ,意识向着哨塔之下扑去。

克隆人的大脑里,已是一片火场。肉·体的痛苦将他们的意识撕裂,痛呼声和求救声迅速哑了下去,和躯体一样变成一团死寂的焦黑灰烬。

她晕头转向,终于找到了林雪。

为了掩护其他克隆人,林雪落在最后。就是那几步的距离,让死神晚了一步。

林真冲入林雪的大脑,立刻删去了林雪听到指令时的记忆。

可还不够。林雪的体温已经上升,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放血啊!”她大喊。

可林雪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她立刻飞扑上去,握住林雪的意识星星,取代了对方。下一刻,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

五内俱焚,痛苦早已超过了人类忍受的极限,她一时间竟然感觉不到灼烧,只感受到一片彻骨的寒冷,像一把大砍刀,将她开膛破肚。

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抓住身下的草叶,呻吟道:

“姐姐,我疼。”

她的眼前越来越黑。一股浓烈的气息突然包裹住她,那是林雪身上薰衣草的熏香,因为高温浓烈起来。

这熟悉的气息短暂地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小刀。颤抖的手指几乎掰不开刀。她只能将手指插进缝隙,用指骨顶起刀刃。一瞬间,皮开肉绽。

所幸,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双手握住小刀,狠狠刺进大腿,用力一拉。

血液冒着热气喷涌而出,打在地上,发出“哧哧”的声音。

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起来。

里奥竟然没有说错,克隆人的血液,是带着苦味的,如同他们的命运。

林真还想再扎一刀,可她已经提不起手来。肌肉在炙烤中痉挛,皮肤寸寸龟裂发黑,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意识也模糊起来,求生本能拉扯着她,催促她立刻离开。

薰衣草的香气依旧包裹着她,浓到发苦,像一个过紧的拥抱,叫她透不过气来。

她突然想起那个高空中的拥抱。如果她知道林雪是为了偷权限卡,她还会接受吗?

她会。

她多贪婪,多渴望。就像此刻,哪怕烈火焚身,她却还想在这个拥抱里多待一会儿。

她死死抠住地面,在薰衣草和苦血的味道里,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指令——

“Rewrite(重写)。”

她不认这个结局。

克隆人们不认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要帮他们重写。

“Rewrite。”她默念。

下丘脑的体温设定被覆盖,降到正常的温度。一瞬间,身体的散热机制完全启动。

她听到血管扩张到几乎撕裂,血液从炽热的心脏向着体表奔涌而去。

龟裂的皮肤上,蒸腾起白色的烟雾。林雪的体温终于缓缓降了下去。

她也终于允许自己力竭,落回哨塔上的身体里。

“下去看看,都死完了没。”里奥吩咐完他的保镖们,正看着她说:

“那个叫敏秀的,现在都找不到,我估摸着已经摔死了。不如,你把他的脑子给我吧。”

林真对旁边的保镖招了招手,一边问道:

“为什么?”

“他的脑子,和我的匹配度应该不错。”里奥随口道。

林真看着走过来的保镖,缓缓道:

“是吗?那好啊。对了,这里没有监控对吧?”

里奥喜不自胜:“是啊。我都关了。”

下一刻,林真抢过保镖手里的枪,回身抵在里奥的脖子上,狠狠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里奥的脖颈,炸碎了他的喉骨和气管,在身后的墙壁上开出一个大洞。

里奥捂着喉咙,靠着墙滑坐下去。

“下辈子吧,里奥·摩根。”她说完,翻上窗台,破窗而出。

她落在地上,就地打了两个滚,来到林雪身旁。

林雪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肤还散发着隐隐的热度,但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林真脱下风衣,小心的包裹住林雪。

与此同时,上方的哨所里。

里奥的手指动了动。他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大洞,但流出的血和伤势不成比例。

他捏住伤口旁的皮肤,用力一扯。

皮肤被撕开,露出底下的仿生肌肉和合金血管。肌肉蠕动起来,保护住被炸断的气管。

他终于喘上了气。随着呼吸,血沫从伤口喷出来。他的样子简直不像活人,离他最近的一名保镖吓得跌坐在地。

里奥扶着脑袋站起身,捡起对方的手枪,对准了对方的眉心,扣下扳机。

“砰!”他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从手腕处的终端里发出冷漠的声音:

“给我杀了真妮特·范·梅森,不计代价。”

这条消息迅速进入所有保镖的通讯系统,哪怕是正在搜索敏秀和安恬的保镖,也立即登上悬浮车,飞快赶来。

哨塔下方,林真抱住林雪,就地一滚,避开了打在原地的几发子弹。

她抬起头,就看见里奥站在窗口,对她咧开嘴。

里奥不知道是什么怪物,这样还保住了性命。现在,轮到她命悬一线。

如果她立刻扔下林雪,滚入身后灌木丛,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可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理智。

混沌黑夜之中,枪口之下,到底是她,还是原本的林真固死不退?她再也分不清楚。

死亡来临前,至少,在这里的那个人问心无愧了。

她把林雪抱得更紧了。

十数个枪口挤在窗口,瞄准了她,同时炸开火花。

就在这时,一架悬浮车俯冲而来,挡在她头顶,替她拦住了倾泻而下的弹雨。

车门打开,两具保镖的尸体滚落。

诺曼对她伸出一只手,大喊道:“上来!”

林真握住那只手,抱着林雪,登上悬浮车。

“我和摩根撕破脸了。安恬和敏秀在哪里?”

“乐园医疗室。”

“走!”

悬浮车呼啸而去,隐入黑沉的山林。

哨所里,里奥把手里的枪砸在窗台上。

这时,他的终端响了。

他随手接起。

“里奥。”对面响起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

里奥抬手对保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出去等着,自己在哨所里转了一圈,在沙盘边缘坐下,面朝夜色。

他说不出话,用嘶哑破碎的气音哼了一声,接着用终端回复道: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联邦议长有空来管我的死活了。”

中年人丝毫不见恼怒,语气依旧平和,但隐含威势:

“你是我儿子。告诉我,乐园里,有什么能威胁到你性命的东西?”

“怎么,我这具破烂身体,对您还有用吗?”里奥用手指戳进自己脖子上的空洞,掰下一块金属碎片,随手扔到地上,用鞋尖用力碾着。

“回答我的问题。”中年人道。

里奥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四区的范·梅森。”

“哪一个范·梅森?维多利亚还是克莉丝汀?”

“真妮特——真妮特·范·梅森。她是我的猎物。”

中年人笑了起来。笑不一定会发出声音,但他刻意如此。

在他的笑声里,里奥的肩膀耸了起来,牙关也咬紧了,从断了的气管里发出“嘶嘶”的气音。”我的儿子,你连你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范·梅森家,没有叫真妮特的。”

“普罗米修斯告诉你的?”里奥反问。

中年人没有理会这微不足道的挑衅,接着说:“她不叫真妮特·范·梅森,她叫林真。五区编号2003000023 , B级大脑,指挥系——”

“够了!”里奥猛然跳下沙盘,“她是我的猎物,我要她的脑子。”

中年人又笑了起来。

“你没有替换的脑子了吧?我会封闭乐园,乐园的最高安保权限归你。里奥·摩根,我的儿子,你若是能拿到她的脑子,我亲自来接你回二区。”

与此同时,“乐园”医疗室的二楼走廊里,林真拿着金色权限卡,再一次恳求眼前的护士:

“别管乐园的规则了,你把她排进手术里吧,用我的权限。”

克隆人护士为难道:

“我们只能接待游客,不负责员工的。请您见谅。”

护士说完就想走,可还是于心不忍,端详着林真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况且,这位工作人员……她整个人里头都熟了,救不了了。您就当是行行好,让我帮您按铃,叫员工诊所那边来接人吧?”

林真苦笑。

哪里有员工诊所?不过是克隆人工厂。

她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被诺曼抱着的林雪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垂下来的手臂晃了晃。

她赶紧托住林雪的手。

林雪的手指肌肉僵硬,皮肤却浮起来,一碰就是一处凹陷。她的脸也肿得厉害,眼睛被浮肿的眼皮挡住,只露出一条通红的缝,这时候努力看过来,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林真赶紧凑过去。

“我……不去……”

林雪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已经浑身颤抖。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林真说完,回头对护士说:

“我受伤了。我要你们这里所有的药物和治疗针,止痛的、镇静的、抗炎的,但凡有的都给我拿过来,还有提神剂和营养剂。”

一旁的手术室里,医疗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机械臂在磨砂玻璃门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安恬和敏秀正躺在里面。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露西娅靠坐着睡着了。柳七抱着一个毛绒靠枕,蜷缩在她身旁。

吴阿湛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抱着他的萨克斯,脑袋一点点。

周朗站在一旁,看着不成人样的林雪,心里庆幸和绝望来回拉扯。

如果今天他们也上了那座山,露西娅也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他就打了一个寒战。

“周朗。”他突然听到林真叫他。

他一个激灵,赶紧抬起头。

“谢谢你们救了安恬和敏秀。”林真道,“但我没能救下他们,我很抱歉。”

周朗舌头打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谁能知道,克隆人连血液和大脑里,都写着不得自由呢?

如果没有对方,他们就算死上千百次,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他这头神思恍忽,林真已经带着诺曼,走进手术室对面的空病房,只留给他一个满是尘土血迹却依旧挺拔坚韧的背影。 ——

作者有话说:·

回顾一下,林真的能力:

1. Escape(脱出):进入他人的意识世界

2. Delete (删除):删除特定记忆片段

3. Rewrite(重写):? ? ?

4. ? ? ?

·

第133章

“乐园”的病房有自动消毒系统, 虽然做不到完全无菌,但至少能减少感染的风险。

等消毒的时候,刚才的护士小跑着推来了一推车的药物。

林真本想请她留下, 可护士扔下推车就跑开了,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他们这些恶魔远一些。

她只能接过推车,一边指挥着诺曼把林雪放到病床上。

林雪的呼吸又浅又急,从嗓子里带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疼,好疼……”她呢喃着,手指在床单上挣动。指尖的皮肤剥落,黄色的组织液黏在白布上。

“诺曼,按住她。”林真赶紧说,同时绕着推车翻找。从针剂到药片,从绷带到贴片,她的手指打着颤匆匆点过,寻找着镇痛的药物。

一支针剂从推车上滚落, “叮”的一声砸在瓷砖上。

诺曼回头, 沉声道:

“林真, 别急。她的命在这里,你不能急。”

林真深吸一口气, 用力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她戴上医用手套, 拿起消毒喷雾和镇痛针剂, 来到病床边。

诺曼让开一个身位,依旧按着林雪的手腕。

林真轻轻卷起林雪的衣袖。

可浮肿蜡黄的皮肤上,已经看不见血管。

她又绕到床的后侧。

林雪的大腿上, 那道寸长的刀伤已经焦黑凝结,不再流血了。她用剪刀从刀口处剪开裤腿,俯身时闻到了皮肉焦糊的气味, 还有克隆人血液独特的苦味。

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裤腿。布料之下,林雪的双腿也浮肿不堪。

如果连血管都找不到,如何能注射?可不注射,难道看着林雪活活痛死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

“骨髓通路,胫骨近端。”

她抬头望去,只看到护士粉色的制服一闪而逝。

她怎么没想到呢?林雪的血管受损,连血管壁都可能已经部分碳化,当下,骨髓腔内注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她立刻找出骨髓穿刺针,找到胫骨的骨面,消毒,刺入。

皮肤像一滩湿水泥,缓缓陷了下去。金属针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林雪的腿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她赶紧用手肘压住林雪的膝盖,固定住穿刺针,抽出针芯,接上装着镇痛剂的注射器,一边道:

“对不起,对不起……你忍一忍,对不起……”

她一直重复着,直到林雪终于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汗水把蓝色的医用手套黏在手上,她从手腕处剥下手套,手指依旧微微颤抖。

诺曼托住她的后背,好让她借力,一边关切道: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自责?”

她“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攥着脱下来的手套,出神了片刻。

手背的关节处,跳下哨所时刮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和汗水一起,糊成一片。

她抬起右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苦的呢。”她叹息一声。

窗外,“乐园”依旧灯火辉煌,杯盏摇曳,看他们多富贵,多傲慢,多安全。

可杯里盛着的是苦血,夜色里燃起的是人烛。

她轻声道: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我的血不是苦的。今日,长街之上,哨所之下,只要我后退一步,我就是安全的。”

“你怎么敢提长街之上、哨所之下?”诺曼脸色骤变,一把捉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打颤:

“一次是为了吴阿湛,一次是为了林雪,你是非要和他们一起送死吗?他们克隆人死不了,可你呢?你也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脸都气红了。

林真放软声音:

“是呀,当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多好。我也怕,也会想要明哲保身。可是,陆川,袖手旁观太容易了,我不敢。我若是无辜了,谁肯为他们低头呢?我真的庆幸我是个普通人,还有机会救他们。”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也想闯一闯四区,把当年的你,从手术台上救出来。”

诺曼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黑着脸从一旁拿来消毒纱布,细细地擦去她手背上的血迹,再把纱布叠出尖角,一点点刮出伤口里的泥沙。

“诺曼……陆川?”林真唤他。

可这人咬着牙埋头苦干,就是不肯看她。

林真抬起左手,在他腮帮子上戳了一下,果然邦邦硬。

“可以啦,不用创口喷雾,我还得戴手套呢。到时候就白涂了。”

“那就到时候重新涂。”诺曼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喷上创口喷雾。

喷雾有些凉,林真的手指一颤,被轻轻拢住。

“林真,我这人自私。”诺曼低声说:

“我看不起周朗。他明明不是克隆人,却只会和克隆人一样,动不动就去拼命。他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被一句话弄死,不会被洗去记忆,其实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生机。只要他活下去,他的记忆和经验,就是最有用的东西。”

“你就是想说,我和周朗一样在犯蠢。”

“他是蠢。你只是……想要得太多。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想救所有人,就好像你欠了他们什么。”

诺曼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伤痕累累的手塞进自己的外衣,贴在胸口。

和他冷沉的脸色不同,他的心跳慌乱不堪,撞在林真掌心。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就算你问心有愧。可我怕……我怕下次就接不住你了。”

他抬眼,眼眶泛红:

“林真,多想想我,好吗?”

胸膛滚烫,藏真心一颗,劝她这个异世之人自珍性命。

她无能为力,只能珍以重之。

珍以重之。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突然亮起了红色的投影。

一个温柔的女声随之响起,环绕全城:

“由于紧急维修需要,乐园从现在开始停止营业,请所有游客在明日十点前离开乐园。给各位造成不便,乐园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补偿将已经发到您的账户……乐园恭候您的再次到来。”

林真神色一凛:“摩根。”

诺曼点点头,眼神同样凝重:“恐怕是针对我们的。”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是四点,还有六个小时。”

“不。里奥不会等那么久。”林真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投影,拉上窗帘,“我们能指望的,恐怕只有里奥修补脖子的时间。他什么时候修完,这场狩猎就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他的保镖或者克隆人会先来。”

她摇头自嘲道:“我竟然希望,以里奥变态的折磨欲,不愿意错过亲自抓住我们的机会。那我们的时间还能多一点。”

安恬和敏秀还在手术室,其他人也是精疲力竭,这时候多的不是时间,而是生命。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里奥还在克隆人工厂。我在几个保镖身上放了跟踪器。”

林真脸上终于带上了点笑意:“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诺曼的脸又红了。

“你帮我看着林雪,我去看看敏秀和安恬。他们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林真道。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这时恰好变绿,护士推着安恬和敏秀出来,进入隔壁的监护病房。

林真快步跟过去。

麻醉的效果还未退去,两人躺在并排的病床上,依旧昏迷着。

“乐园”为游客提供了最好的医疗设施,安恬的右臂和右腿都打上了轻合金的固定装置。因为腹腔内的出血,她整张脸失了血色,白得和身下的床单一般。

敏秀依旧带着氧气面罩。

“肺部挫伤,需要静养观察。”护士解释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乐园”明早要关门。

她“哎哟”了一声:

“你们怎么这么不巧啊。要我说,大晚上的就不应该上山探什么险,乐园还不够你们玩的?”她一边确认病人的身体指标,一边对着身后的林真絮絮叨叨,像一个长辈在管教孩子。

林真没有反驳,甚至感到些许亲切。

等护士终于收拾完了,她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请问这里有便携的医疗设备吗?”

“你是想带走是吧?”

“对。请多给我几台,监测的、恢复的,还有紧急手术用的。他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担心路上出事。”

“那些设备放在仓库里也没人用,我都帮你提出来吧,反正有乐园买单,走的时候记得去领。我倒是希望你们用不上,但有备无患不是?”护士说完,又叮嘱道:

“既然是朋友,下次别让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说者无心,只是善意规劝,这话却一刀戳在林真心上。

对于安恬和敏秀的伤,她如何不想以身代之。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头应了。

她跟在护士身后离开监护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露西娅已经惊醒了,正抱着迷迷糊糊的柳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

见到林真出来,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女孩。

“让她睡吧。”林真摆了摆手,环顾一圈。

露西娅、柳七和吴阿湛没有受伤,但身为克隆人,里奥现在就可能看着他们的定位。只要他们一动,里奥的保镖就能跟上去。

剩下不在乐园监控下、还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下她、诺曼和周朗。

可仅靠他们三个人,要如何带走重伤的安恬和敏秀,还有正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林雪?

克隆人出不了高墙,他们就是逃,能逃到哪里去?

虚拟投影的红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中间一竖窗框的阴影,如同蛇的瞳孔,紧紧盯住了她。

她似乎听到了里奥阴测测的笑声:

三个重伤员,四个克隆人活靶子,你要放弃哪一个呢?

她咬了咬牙,向周朗走去。

周朗“噌”的一下站直了。

“没有没办法解决露西娅他们的定位?”她问道。

周朗愣了一下,无奈道:“没有。我不知道。”

“那乐园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让我们暂时藏一段时间?”林真接着问。

周朗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真也跟着苦笑起来。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和露西娅,这么多年也真是挺不容易的。”她安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旁的露西娅小心地举起了手:“真妮特,可能有一个地方。”

她说得犹犹豫豫:

“那里通讯老旧,信号不好,说不定……”

林真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老街区,我以前的家。”露西娅忐忑地说。

老街区,那里的原住民对“乐园”和联邦都不算友好,或许能庇护他们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当我被跳下瀑布的露西娅刀到的时候,没想到,还有发现自己离家数十年、亲友皆亡的悲痛;

我以为血色狂欢节的吴阿湛已经是最刀的了,怎料还有苦血灼身却不愿死去的林雪。

写了这样一个残酷黑暗的世界,作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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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这周榜单要更新21000。

数了下存稿又活过来了,这周六更。

还好现在是感恩节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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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病房里一片雪白,只有窗帘下方落进来的红光,带着隐隐的不详。

外头,被吵醒的人们开始了最后的狂欢。喧闹声撞在窗户上, 双层玻璃嗡嗡作响。

病床上,林雪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从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林真赶紧给她加了一剂镇痛。

俯身间,她似乎在焦糊味中闻到了一丝血肉腐败的味道。体内组织已被灼烧坏死,感染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那位护士说的没错,已经救不了了,强撑着只会增加无用的痛苦。

可是,要放弃吗?她站在床前,握着空了的针管,兀自出神。

林雪似乎感受到她的接近,艰难地侧过头来,勉强抬起右手,手臂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她赶紧托住林雪的手。

手心里的五指肿胀不堪, 皮肤几乎要包住指甲, 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只能在她手心轻轻一按。

她半蹲下, 去听林雪微弱的声音。

“不……不去,让我……活,着……”林雪说。

——不回克隆人工厂,她要以觉醒的样子活着。

活着死去。

林真垂下目光:“我知道了, 你别说话。”

她小心地把林雪的手放回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棉签,沾水, 慢慢擦过林雪龟裂的嘴唇。

没两下,棉签被血沫和组织液弄脏了。

她换了一条腿蹲着,侧身把棉签放进回收桶里。

一旁,诺曼已经取出一根新的,递到她手边,同时扶住她的后背,帮她稳定住身体。

如此,一连换了三根棉签,林雪似乎又昏迷了过去。

诺曼扶起林真,压低了声音道:

“我知道你打算去老街区。但我们现在总共有九个人,挤不进一辆悬浮车,更何况还有三个伤员要躺着,还有医疗设备要带走。你打算怎么办?”

林真揉着手腕,没有说话。

诺曼接着问:

“要不我把安恬和敏秀先送过去?”

不用他明说,林真就知晓了他的意思:克隆人的行踪受到监控,如果和他们在一辆车上,多半会被里奥的人攻击。

她松开手腕,还是摇了摇头:

“避不开的,诺曼。我想了很多种方法。除非我无情无义到让他们挤进一辆车,帮我们吸引火力,里奥的人一定会发现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就算我们把安恬和敏秀先送去,难道就不用回来了吗?如果回来之后受到追堵,难道让安恬和敏秀在老街区自生自灭吗?”林真说完,看了一眼林雪,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我不能放下她。”

外头,夜色喧哗,人群像天亮就要死去一样纵情享乐。

而在这间病房里,他们在天亮前的死局里,苦苦寻觅一条生路。

巨大的烟花倒映在窗帘上,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大网,印入林真的眼睛里。

良久,她开口道:

“还有一个办法。我和你去克隆人工厂,制造混乱,让里奥无法分心。这样,他们就都能趁乱离开。”

诺曼猛然看向她。

烟花落入她的眼睛里,燃起两簇火苗,就和那时她要只身闯黑街、去救玛莎和收养院的孩子们时一模一样。

那么多事,那么多路,那么多伤,只有一颗心还像初见时一样。

他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他从来无法拒绝成为她的共犯。

他认真考虑起来:

“但我们已经没有黑卡了。我可以试一试,但不确定能不能入侵工厂的门禁。”

“不需要。”林真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示意他往远处看。

在浓黑的人群边缘,收集克隆人尸体的悬浮车正在辛勤工作。

半个小时后,医疗室后门,货物装卸处。

林雪、敏秀和安恬躺在担架车上,被分别推进了两辆悬浮车。

他们几乎把这座医疗室的仓库掏空了,各种便携设备和成箱的药物堆在悬浮车里,把担架车牢牢锁在中间。

周朗和露西娅负责一辆,吴阿湛和柳七负责另一辆。

林真拿了一只他们的通讯耳机,试了试信号:

“这两辆车的系统已经解锁了,不会有人拦你们。等我给你们信号,你们就动身去老街区。注意飞得低一点,不要太显眼。”

其他人已经知道她和诺曼要去克隆人工厂,吸引摩根的注意了。

露西娅眼含担忧。柳七攥着袖子,一把接着一把地抹眼泪。

“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林真摸了摸柳七的头,“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帮露西娅收拾一下房子。我很快就回来了。”

柳七还想说话,被吴阿湛推上了车。

吴阿湛站在车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挡一挡,反正我是克隆人,不怕死——”

——必要的时候,请让我死。

林真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吴阿湛又死在她跟前。如果说她对林雪感情复杂,对吴阿湛就是纯粹的亏欠和后怕。

她连退两步,用力摆手:

“你得开车,不然你让柳七开车吗?”

她再也不敢停留,叮嘱了一句“得到信号,立刻出发”,拉着诺曼登上第三辆车。

他们跟上一辆收尸体的小悬浮车,趁对方打开底部的舱门时,甩出钩索勾住舱门,爬了上去。

这悬浮车真的很小。挤下他们两个之后,已经没有地方放尸体了。

林真只好对克隆人道了一声“抱歉”,请对方等下一班车。

诺曼蹲在一旁入侵悬浮车的系统,听到她的话嗤笑一声:

“他不急着回来上班。”

林真抬手在他腰上戳了一下,被他反手捉住。

悬浮车恰好加速升空,她被诺曼拉入怀里,一起摔倒在地,干脆在狭小的车厢里躺下了。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液气味。

这气味里,还带着一丝苦涩的血腥气。

和游客们的悬浮车不一样,这车厢里没有暖气,衔接处的铁皮竟然还漏风。随着高度攀升,车厢里的温度迅速降低。

林真打了一个喷嚏。

诺曼立刻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躺在自己身上,离开冰冷的金属地面。

他们这样躺着,似乎就变成了克隆人。

呼吸带出白气,缠绕着缓缓上升,将车顶上那盏小灯遮得明明暗暗。

林真突然说:“诺曼,你说,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克隆人,他们现在会想什么呢?”

诺曼抬手,拢在她的口鼻前,帮她挡住寒气。

“他们什么都不想。你也别想了,少说话,会吸冷气。”他说。

林真沉默了一会,低声道:

“他们一定以为自己是被带去救治的。”

那些克隆人们,一定是充满希望地盯着头顶的这盏小灯。

“好苦啊,诺曼。”林真说着,握紧了诺曼的手臂。

诺曼抱紧了她,从嘴里呵出带着体温的气息,温暖着她冰冷的耳尖和脸颊。

后半程,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盏小灯,像灵堂里的蜡烛,照着两个前途未卜的人,闪闪烁烁,似有万语千言。

将近二十分钟后,悬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真起身,透过衔接处的缝隙往外看。

不远处,克隆人工厂的外墙反射着烟火和灯光。小悬浮车降低高度,来到工厂底部的一道小门旁。

林真屏住呼吸,握紧了诺曼的手,警惕着可能的审查。

出乎她意料的,这里没有任何审查。小门打开,悬浮车平稳地开了进去,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里头一片漆黑,四面八方不时响起“咚咚”的声音,如同擂鼓。

诺曼将钩索绑在自己和林真的腰上,打开悬浮车底部的舱门,半跪在舱门口,拉着林真的手。

林真打开终端上的照明,从车底探出身去。

右侧又传来“咚”的一声。

她立刻扭头望过去,只见一具尸体从半空坠落,砸在下方的传送带上,弹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随着传送带进入远处的黑暗中。

在下方数百平方米的场地里,几十条,也许上百条这样的传送带平行排列着,缓缓滑动。

目之所及,一架架悬浮车打开底部的舱门,抛下一具又一具尸体。

擂鼓般的声音连成一片。

林真倒挂着,尽力伸长手臂,用终端照向传送带的尽头。可灯光无法抵达那么远的距离,远处仍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再过一会儿,她可能会陷入晕厥。

她咬牙从手腕上解下终端,用力朝着远处用力掷了过去。

终端在空中旋转着,超过一具具尸体,呈抛物线下落。

在终端落地之前,林真终于看到了传送带尽头那模糊的影子,像一片参天大树,从黑暗里拔地而起。

她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赶紧握紧绳索,腰腹用力。

诺曼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车厢中。

她缓了几秒,才不再觉得头重脚轻。

“这里果然是尸体处理场。”她指向传送带运行的方向,“那里应该就是集中处理的地方。我看到了管道,应该是回收利用生物材料,通往上面克隆人的生产线。”

“没有其他通道了吗?”诺曼问道。

“我没有看见。”林真摇摇头,揶揄道:“难道他们会给坟墓留门吗?”

“那我们就砸出一扇门来。”诺曼宽慰道。

他们沿着传送带的方向飞行,空气越来越冷。

周围,其他悬浮车纷纷开始折返。

他们的车身也猛地一颤。

诺曼眼底蓝光闪烁:

“坐稳了,有东西在和我抢悬浮车权限。”

“等一下,诺曼,不能抢!”林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可能是管理系统,会打草惊蛇。”

诺曼指了指头顶:“可没有悬浮车,我们该怎么上去。”

林真犹豫片刻,看了看诺曼腰间的钩索,一咬牙:

“我们爬上去。”

悬浮车回到了既定的路径,转了一个弯,往工厂外飞去,寻找下一具克隆人的尸体。

林真和诺曼一前一后跳落在传送带上。

橡胶被摩擦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睛发酸。

传送带缓缓向前,在前方几米处到了尽头。如同一道悬崖,周围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摔落下去。

下方,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声:

“咔啦……咔啦……”如同一个怪物在咀嚼。

在这咀嚼声里,苦涩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林真小心翼翼地低头望去。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碗状深坑,碗壁上,密密匝匝的刀片互相咬合、研磨。尸体落在上面,顷刻间被剥离血肉、粉碎骨骼。

用克隆人的尸体,生产出新的克隆人。

由此,六十万克隆人,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困在这一座“乐园”里,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她喉咙发紧,耳畔响起嗡鸣。

诺曼赶紧拉住她的手臂,带她逆着传送带的方向后退。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抬头望向前方。

在研磨装置的中心,离传送带尽头几米处,竖立着粗大的回收管道束。

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是这坟场里,唯一的通天之路——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悬浮车里那一段。

照过无数个克隆人的灯光也照在林真和诺曼身上。

经历你们所经历的,感受你们所感受的。

林真感受到了,然后她说:

“好苦啊,诺曼。”

·

第135章

黑暗里,回收装置碾磨血肉。刀片被血洗过,泛着森寒的光。

偶尔有断骨从刀片间弹出,打在回收管道上,铮铮作响,仿佛是地下的冤魂,用指骨叩阳间的门。

传送带上,林真后退几步, 给诺曼留出空间。

诺曼解开腰上的钩索,折叠几次后,攥在左手里,右手则捏住顶端的钩爪,掂了掂。

这是一枚三爪轻合金攀爬钩,爪尖微弯,不知被谁落在了医疗室里。他们就是用这个登上了收尸体的悬浮车。

诺曼对林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 盯住管道边缘和支架连接的地方。

传送带载着他缓缓靠近尽头。

他挥动手臂,带动手腕,将钩爪猛然甩出。

钩爪脱手,绳索跟着飞速放出。

只听“叮”的一声,钩爪撞上管道,却因为角度差了些,被光滑的表面弹开,向着回收装置落下。

眼看钩爪就要被刀片吞没,诺曼立刻拧腰回身,肩背发力,右臂带着绳索像甩鞭一样上甩。

绳索划破空气,被抛回传送带上,钩爪“啪”的一声砸在橡胶带面上。

可与此同时,诺曼的右脚跟已经悬空。传送带继续前行,要将他推入深渊。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

“让开。”诺曼对她大吼一声,就地一滚,离开传送带边缘,然后站起身,严肃道:

“别拉,就算我摔下去了也别来拉我。你拽不住我。”

诺曼说着,收回绳索。

钩爪已经被刀片削断了一爪。诺曼看了一眼,立刻用手掌挡住断口,不动声色地将钩爪挂回皮带上,然后抬手握住林真的肩头。

林真被他推着转了一个圈,从面对他变成背对着他,被推着逆着传送带慢慢走。

“如果我掉下去了,我会尽力把钩索扔回来。你拿着绳子,就能搭上外头的悬浮车。”诺曼突然说。

“我不能看着你——”林真急道,就想转回来。

可诺曼紧紧抱住她,低声道:

“我也不能。”他的呼吸还不太稳,胸膛起伏,话音里带着些颤抖,仿若祈求:

“林真,如果我掉下去了,希望看到你转身就跑。答应我,别救我。”

远处,悬浮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夏夜的星空。

身后,深渊鸣响,乞食血肉。

他们在这血肉磨盘的边缘,摇摇欲坠。

林真不由抓紧诺曼的手:“不行……你会死的。”

“傻瓜。”诺曼笑起来,“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背后机械轰鸣,炸响在林真心头,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的传送带摇晃不堪。可身后的人却像一堵墙,压着她平静下来。

“陆川。”她终于开口: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身后,诺曼呼吸一滞。

“我很荣幸。”他说。

身后的重量一轻。

林真蓦然回头,就看见诺曼的背影,像一阵吹向彼岸的风,朝传送带尽头冲去。

他跑得那么快,尸体和传送带都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直冲到尽头,才猛然刹住,借着惯性将手臂甩出。

“唰——”

只剩两爪的钩爪旋转着飞了出去,像一只失去了脚、却仍竭尽全力扑向天空的鸟。

那只鸟不敢回头。

诺曼孤注一掷的奔跑给了它极快的速度。纵然平衡不稳,它也一头撞进管道和固定架的连接处,死死卡住了。

诺曼用力一拉,确定绳索牢固,将绳子在右臂上缠了两圈,纵身跳下。

“陆川!”

林真失声大喊。

回音阵阵,但无人回应。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又连退两步。

回收装置的声音越来越响。

她不敢看,不敢听。

她刚才应该说放弃,她应该阻止诺曼,拉着他往回走。他们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活路。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敲击管道的声音。

绳索绷直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渐渐的,诺曼的手先出现,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肩膀和完整的身体。他抱住管道,一寸寸往上爬,直到视线和林真平齐。

“我在,林真。”他喘着气说。

林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入心脏,心脏几乎要炸开。

她颤抖着笑起来。

诺曼听了听,小声道:“你别哭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哭。”林真抹了一把脸,“我这是在笑。”

于是诺曼也笑了一声。

“那就好。”他说,“你在手上缠点布条,这管子不好爬,有点湿。等我爬到上面点,把绳子扔给你。你准备好。”

十分钟后,诺曼来到了足够的高度。

他用左手抓住管道上的突起,后背抵着另一根管道稳住身体,右手解开腰间的绳索锁扣。

这个位置,他不方便发力,无法像在地面那样挥臂,只能靠小臂和手腕,将绳索连甩几圈。

圆圈越绕越大,越绕越快。他看准了角度,豁然松手。

锁扣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斜斜劈向林真。

传送带上,林真死死盯住向自己飞来的锁扣,连退几步。

眼瞅着高度还差一点,她毫不犹豫,奋力跳起,身体后仰,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捉住了锁扣,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诺曼大喝一声:

“你的身后!”

一具克隆人的尸体不知何时被送到了她身后。

林真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尸体的手臂。

她踩在尸体的腕骨上,脚踝一崴,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摔去,顺着传送带滚了两圈。

她赶紧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可左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回传送带上。

“松手!快回去!”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

可她的脚已经跑不快了,她跑不赢传送带的。

深渊近在眼前,她却突兀地平静下来。她似乎总能在这种时刻冷静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用双手一上一下抓住绳索,半跪起身,用完好的右脚在传送带上一蹬,拉着绳索向管道荡去。

那具克隆人的尸体擦着她,直直坠入回收装置里。

刀片在她身下合拢,将尸体吞噬。鲜血溅上她的靴子。

她缩起双腿,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管道,然后松开左手,在撞上去的一刻一把抱住。

管道湿滑、冰冷。

下方的黑暗继续咀嚼着无数遗骸。

上方,诺曼在喊她的名字。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管道上,抬手,用力敲击管道。

诺曼听到了,停下了呼喊。

随后,绳索被轻轻拉动。她的手指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一路拉着绳索荡过来,虽然隔着布条,手心想必已经被磨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轮流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还能动,然后小心地把锁扣扣在腰带上。

金属轻轻“咔哒”了一声。她突然意识到,绳索的另一端就是诺曼。

这个想法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她的心跳平复下来,转头观察周围。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到有数十条管道集成一束。管道上,每隔几米高就有一个用来固定的金属架。诺曼之前就是勾住了一个金属架和管道的连接处。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绳索,提醒诺曼自己要往上爬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克隆人的血肉在处理过程中自燃,这里的温度很低。

低温让水珠在管道壁上凝结。护手的布条很快吸饱了水,变成阻碍。

她用牙齿咬住布条边缘,狠狠扯了几下。布条松开,飘落下去。

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重新抱住管道。刺痛一瞬间从掌心传来,如同握炭,她咬牙忍住,拖着扭伤的左脚向上攀爬。

下一个固定金属架就在她上方不到半米,她可以在那里喘口气。

就在她伸手去够金属架的边缘时,紧绷的绳索突然一松。

失去了腰上的拉力,她骤然向下跌去。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伸长手臂,向着金属架抓去。可她够不着。

深渊里的寒气和血腥气扑上来,拽着她往下坠落。

她忽然想到,从诺曼的角度,应该不会看到她待会儿粉身碎骨的样子。

那就好,她对自己说。

——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诺曼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结婚誓词吗?

她突然想笑。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她好想,留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她奋力一握。

那条状物被猛然拉紧,发出“崩”的一声。

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再继续下落。她睁开眼,仰头望去。

被她抓在手里的,是一根皮带。这根皮带被人牢牢扣在金属架上,在坠落中救了她。

她再不敢耽搁,抓着皮带往上爬,终于抓住金属架的边缘,将自己拉了上去。

上方,传来诺曼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靠在管道上,浑身失了劲,心脏狂跳不止。

她想说“我没事”,可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又被剧烈的心跳不假思索地推了出去:

“陆川,结婚吗?”

距离太远,她又失了力气。诺曼没能听到这句话,她却把自己逗笑了。

这一笑,她的魂魄似乎被拖了回来,五感归位。

金属冰冷,空气苦潮,心跳如鼓但鲜活无比。她竟然还活着。

她颤抖着笑了起来,缓了两口气,提起力气喊:

“诺曼——”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紧接着,上头传来挪动的声音。

“你别下来!我没事,帮我照一下管道周围。”她喊道。

诺曼听到了她的话,很快,一道光从上方落下来。

她仰头,仔细打量周围。

在层层叠叠的金属架上,垂着一些长条状的东西。灯光掀开黑暗,展露出它们原本的样子。

那是不同长度、宽度的皮带,各种颜色、大小的衣服和裤子。

它们垂下来,向她伸出了手。

在绝境中。

她收起剩下的绳索,仔细地缠在腰间,然后贴着管道在金属架上站起,抬手抓住从上方垂落的衣服。

那是一件牛仔布的演出服,肩头带着金色的流苏,她在街头的杂耍演员身上看到过。杂耍演员旋转的时候,流苏就会跟着飘起来,像两朵金色的花。

现在,这件牛仔制服绕在金属架上,两条袖子被打成一个死结。

她抓住那个死结,一点点往上爬,终于攀上了金属架。

牛仔制服之后,是两条皮带。粗一点的系在金属架上,细一点的悬挂在下方。

她甚至不用站直,一伸手就能抓住。

借着皮带的帮助,她攀上了第二层金属架。

“林真!”

诺曼趴在上一层的金属架上,对她伸出手。

“别哭啊,我在呢。”她哄了一句,解下腰间的绳索,抛进诺曼手里。

他们终于汇合在一处,肩并肩坐在金属架上。

“你的手?”她注意到诺曼的右手手心被生生挖去了一块肉,鲜血染红了衣袖。

“钩爪松开的时候,我没能抓住。”诺曼说着,就想藏起右手,“不用包扎,包了就不灵活了。”

她轻轻抓住诺曼的手,放进膝盖上的长围巾里,和自己的手一起捂着。

这条围巾也是挂在金属架上的,现在温柔地包裹住她,帮她缓解手掌的刺痛麻木。

“是克隆人,”她轻声道,“他们来过这里。”

那些皮带、衣服、围巾、长裤,被挂在所有难以攀爬之处。

就仿佛有一个个人,精疲力竭地来到那里,给后来者留下的祝福: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在这座坟场里,

确实有一条通天之路——

作者有话说:·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

陆川,结婚吗?

·

诺曼到底有没有听到哈哈哈

·

·

关于这条“通天之路”:

·

本来想的是林真和诺曼两个人的战斗,但几周前的凌晨,构思的时候,突然就想到那些衣服、皮带、围巾,在空中飘摇的样子。

这个画面太强烈,以至于突然心潮澎湃。

赶在彻底困死过去前,草草记下,又斟酌了两日,才写下来。

·

我一直相信,每一条路,即使现在已经荒芜了,但很久以前,总有前人走过。

就像在林真之前,薛辉已经逃出了中枢的实验室,从实验体变成了研究员。

·

在血肉磨盘之上,也一定有前仆后继的克隆人。

他们没有组织,互不相识;

但他们求生,也替后来者求生。

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求生欲: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

大约是“功成不必在我,但必有我”。

·

而真真和诺曼,将继承他们的遗志,走出最后一步。

·

·

PS,

这几章实在加不上甜饼剧场,不是很搭,但我记着哒

·

第136章

回收厂里, 依旧一片漆黑。

外头的天却快要亮了。

林真和诺曼数着时间,不计手脚疼到麻木,一寸寸往上爬。

当他们爬到回收管的顶部, 看见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时,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诺曼先拉着林真,让她在金属架上坐稳。随后,他举起终端,把光照向头顶。

他们的头顶, 是一道圆形的金属小门。

密码锁的保护板已经被撬开了, 面板上的油漆都被抠烂,铜绿和陈年的血迹混在一起。

按键上也糊满了血迹,连数字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水泥墙壁上,有人刻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林真抬手,轻轻触碰那三个字。手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覆盖上陈旧的血迹,把笔画染得通红。

下方,隐约传来回收装置的机械碾磨声, “咔啦……咔啦……”

那刻字的人当时应该就坐在她这个位置,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听着下方传来的声音,刻下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所有铺路的前人, 我辜负了他们的努力;

——对不起所有后来的、挣扎到此的人, 我没能打开这扇门,没能为你打开这条通天之路。

此刻, 那人也变成了前人。

而她这个后来者,似乎不用再辜负后来的人了。

她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递给诺曼。

诺曼接过刀, 撬开键盘,暴露出里面的线路和控制芯片。他咬住折叠刀,单手从脑后抽出连接线,插了进去。

他的眼底,蓝光闪烁;面板上也随之亮起蓝色的光。

按键依次亮起,自动输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