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发现的嫌犯?”
“村里几个小朋友玩捉迷藏,有个小孩找到我和朋友,说有人不见了,我们去林子里找人的时候发现的。”
警察记录的动作停下:“那你朋友呢?”
“提前回学校了,”林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做笔录需要他在场吗?”
警察摆摆手,继续问道:“说说你看到的情况。”
林筠省略了吴恙的异常,把现场情况和自己的一些推测都描述了一遍,做笔录的警察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隔壁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疯狂的叫骂:“是!老子杀的就是她!那小婊子活该被剁碎了喂狗!”
是那个盗墓男人的声音。
这派出所的审问室做得简陋,隔音也理所当然地不太行,林筠听得一清二楚。
“安静点!”隔壁警察的呵斥声紧随其后。
“我安静你们就不枪毙我了?”盗墓贼的吼叫穿透薄墙,“我告诉你们,杀那小孩我可能有罪,但杀张艳我问心无愧!”
“你杀人还他妈的问心无愧?!”隔壁传来砰砰几声拍桌子的声音,“我倒是想听听你哪来的问心无愧!”
“那个贱人害死了我女儿!”
随着这句话一出,给林筠做笔录的警察也被吸引了注意,正事也不急着做了,侧着耳专注地听了起来。
随着男人的讲述,一桩陈年旧事被逐渐揭露出来。
盗墓的男人名叫黄进,其女儿叫作黄思文,两年前就读于渝城第十二中学,和彼时的张艳是同班同学。
……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黄思文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往家跑,水洼里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齐耳短发,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才女吗?”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黄思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她踉跄几步,眼镜滑到鼻尖,透过雨帘看见张艳涂着鲜艳口红的嘴一张一合。
“听说陈员琼昨天加你了?”张艳盯着黄思文手腕上闪着光的金链子,“就你这土包子打扮,你家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个链子?该不会是你爸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跟在张艳身边的一群男生开始起哄,都还背着书包,但嘴里却叼着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黄思文一脸愤怒,扑上去猛地推了张艳一下。
“啪!”
一记耳光抽得黄思文眼前发黑,她踉跄着后退,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张艳你别太过分!”黄思文声音发抖,“你也就会仗着这群跟屁虫欺负人!陈员琼爱加谁加谁,你以为你是谁?”
张艳的脸色瞬间阴沉,她慢慢走近,指甲掐进黄思文的下巴:“我警告你,离陈员琼远点,否则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我看见你了,”黄思文被气得呼吸不畅,突然压低声音,“你妈带你去中心医院皮肤科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你身上长了”
“闭嘴!”张艳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精心卷过的发梢。
张艳深吸一口气,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盯着黄思文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毒起来,然后对着身边几人甜甜一笑:“你们不是说想玩点刺激的吗?”
……
“我女儿失踪当天就报了警!”黄进突然扯了一下手上的铁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
“可你们警察调查了那么久,抓的那几个小畜生他妈的连尸体在哪都不知道!”
“什么扔进了河里捞不到?明显主谋被他们包庇起来了,你们警察全他妈是吃干饭的!”黄进猛地捶了几下桌子,发出砰砰重响。
他咬牙切齿:“我就不该让思文养成她妈那个文文弱弱的性格,让她遇到危险直接给人捅过去多好,你说是吧警官!”
审讯室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破旧的风扇还在“夸叉夸叉”作响。
黄进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咧嘴笑了起来。
“但是你猜怎么着,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离开金子山的时候碰见了张艳……这人手上居然正大光明地戴着我女儿的手链!”
黄进身体猛然前倾,眼球凸出,血丝密布:“我刀都卡进她脖子里了她才说,当年的一切果然是她干的,而她爸张世平帮着处理了尸体!”
黄进嘴咧得越发嚣张,近乎疯狂地开始和警察描述起他杀张艳时的场景。
第一刀落在大腿……
第二刀划在脸上……
第三刀、第四刀、第十四刀……
他表情越来越兴奋,几乎到了一种神经质的程度。
“行了!”警察叫了停,“你女儿尸体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黄进的表情突然垮了:“没找到,我原本想在折磨完张艳以后再去找张世平问个清楚,谁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先被他媳妇给杀了!”
“你们不知道警官,那娘们看起来干巴瘦、窝窝囊囊的,发起狠来我看着都怕!”
黄进摇着头啧了几声:“张世平人还没死透呢!她直接拿草给人嘴巴堵上,把眼睛生挖后又拿草给人眼眶也堵上了哈哈哈哈……”
“所以张世平的尸体确实是你搬的?”
“是!”黄进往审讯椅后面一倒,满脸无所谓:“有人说金子山坟里埋得有金子,结果屁都没有,就挖出来颗屁用没有的珠子,我缝张世平嘴里了!”
……
林筠在隔壁默默听着审讯,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
黄进明显是知道含僵珠的用途的,不然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折磨张世平。
而且按理来讲,王小丫对他没有丝毫威胁,他又为何执意要杀了这么个小孩?
“黄进!”林筠突然提高音量,“王位良是不是你杀的?”
两边同时一静。
给林筠做笔录的警察被吓得签字笔都掉在了地上,压低声音急切道:“你干什么?这样会干扰审讯!”
他正要带林筠离开房间,隔壁却传来黄进的回应。
“谁啊?不认识!”
“你盗墓那天跑到后山的那个男人。”林筠紧追不舍。
“哦~”黄进拖长声调:“有印象,不过人不是我杀的。”
这段对话突然提供了新线索,警察停在了原地。
林筠继续问道:“所以你们一起盗墓的有几个人?两个?三个?”
这次黄进回应得很快:“你怎么猜到的?”
林筠没有接话,审讯室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黄进自顾自地说起来:“两个人,另外一个叫孙康,听他说金子山有龙楼宝殿我才来的这,你说的那人是他捅死的。”
“那孙康人呢?”林筠问道。
黄进突然笑了起来:“这个问题……你不如去问问被你们护着的那个小丫头……”
“……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王小丫,对吧?”——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的真相还有两章就全部揭秘了,以下问题的答案都与已出现的情节相关,大家可以猜猜:
1.王小丫到底干了什么?
2.王位良跑到后山的原因是什么?
3.为什么叶白英靠着阴契暂时入阳间,连仇人王位良都没杀,却杀了个接亲大汉?
4.王沐霖为何中了邪?
5.王小丫的妈妈去了哪里?
6.叶白英的墓碑是谁帮她刻的?
7.金子山的阵法阵眼究竟是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了动荡?
8.市区的警察突然跑到这里来,真的只是抓捕一个盗墓贼吗?
9.为何金子山穷乡僻壤会有吴恙要的骨琀?
第57章 出逃
黄进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在林筠脑海里烫出个焦黑的问号。
王小丫怎么会和另一个盗墓贼扯上关系?
“王小丫是谁?”做笔录的警察看向林筠。
“村里的一个小孩,”林筠回道:“是死者王位良的女儿。”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拿起对讲机:“派辆车去金子村, 把一个叫王小丫的孩子接来, 注意态度,别吓着孩子。”
警察效率很高, 没过多久小丫就被带到了警局。
这小孩下车时眼睛红红、嘴巴鼓鼓,一副被坏人拉入龙潭虎穴待宰的模样, 直到看到林筠以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一把扑进了林筠怀里。
“哥哥!”王小丫小脑袋在林筠腰上拱来拱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这儿呢, 不怕!”林筠揉了揉小孩的头。
“这小朋友死活不愿意上警车,问什么都不答, 直到说你也在,她才终于肯跟我们走。”一起的警察一脸无奈,天知道这小孩有多难沟通。
“她可能有点紧张, ”林筠回道:“问话的时候方便我在旁边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 看到王小丫死死抓着林筠衣角, 还是点头同意了。
林筠和王小丫换到了另一个房间,警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王小丫缩在椅子上,两只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悬空晃荡,鞋尖一下下磕着椅子腿。
“先喝点水。”警察把两个纸杯推到二人面前。
“小朋友, 你在林筠哥哥他们家办婚礼酒席那天, 有没有去后山玩呀?”警察夹着嗓子,尽量放缓语气。
王小丫没回答,死死抿着嘴, 罕见地呈现出一种抗拒和警惕的状态。
“怎么了?”林筠察觉到王小丫有些不对劲。
王小丫扯了下林筠的衣袖,示意他把耳朵凑近,然后和林筠说起了悄悄话:“妈妈说警察都是坏人…”
林筠愣了一下:“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说吗?”
王小丫的手指抠着椅子边缘发黑的裂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用手挡在嘴边凑近林筠:“警察会把逃走的妈妈抓回来!”
“逃走?”林筠用手理了理王小丫炸毛的碎发:“你知道妈妈去哪了对不对?”
王小丫低着头。
“小丫,看着我。”林筠蹲下身,双手捧住她的小脸,“警察是抓坏人的,他们是来帮你的,知道吗?”
王小丫似乎陷入了纠结,但看着林筠的眼睛,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把知道的信息一点点讲了出来。
段玉霞不是本地人。
王小丫记得妈妈在她小时候偶尔会哼一首奇怪的歌,歌词似乎是别的地方的方言,她听不懂。
直到有一次,王小丫饿着肚子跑回家。
“妈妈在哭,”王小丫又开始抠桌角翘起的贴皮,“我还以为大人不会哭呢!”
“后来呢?”
“后来爸爸找了过来,”王小丫咬了下嘴唇:“他打了妈妈,说花高价钱把她买了回来,她要是敢惦记外面,就弄死她。”
……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天段玉霞中午又挨了一顿打,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王小丫正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突然听见水盆翻倒的声音……
从那以后,段玉霞开始时不时地盯着自己那个破烂小灵通的屏幕看,王小丫经常看见她趁王位良不在时,用烧火棍在灶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急忙抹平。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个警察拿着份资料走了进来:“查到了,这是段玉霞的基本信息,还有黄进刚才进一步交代的内容。”
小孩的描述和警察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终于逐渐拼凑出真相。
……
段玉霞出生在一个比金子山更偏远的小山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又重男轻女,早早把她和姐姐当作累赘。
十五岁那年,她姐姐段玉兰偷偷跑了,再也没回来,而段玉霞则被父母亲手卖给了人贩子,最后辗转到了金子山,成了王位良的媳妇。
刚来的那两年,她试过逃跑。
第一次,她趁着王位良喝醉连夜往镇上跑,结果半路被王位良的朋友撞见,扭送回来后,王位良把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第二次,她跑得更远,甚至搭上了一辆去市里的顺风车,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派出所求助时,警察只是问了几句,就打电话通知了她的父母。
她被带回家当天,就又被亲生父母送回了金子山。
段玉霞跪在地上求他们带她走,可她爹只是冷冷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死也得死在这儿。”
那一次,王位良差点打断她的腿,还告诉她,他曾经杀过一个像她一样想要逃跑的女孩。
王位良的父母那时越发年老,身体也日渐衰弱。
王父年轻时喝酒喝坏了肝,老了以后浑身浮肿,肚子胀得像灌了水的皮球,皮肤黄得发黑,不知生了什么病,疼得整夜嚎叫。
没过多久,王母身体也垮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带血,最后发展到每咳一声,嘴里就涌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可王位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甚至嫌弃自己的父母聒噪。
两个老人年轻时,让儿子不把叶白英当人看,老了老了没想到自己遭了报应。
王位良也没把他们当人看,每天只丢进去一碗稀粥,有时候甚至忘了送,两个老人饿得皮包骨,浑身散发着腐臭味。
直到一天半夜,被咳嗽吵醒的王位良拿起被子,将二人活活闷死。
王位良真的会杀人,从那以后,段玉霞再也不敢跑了。
她变得沉默,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干活、挨打、再干活。
她不再反抗,也不再哭,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直到一个月前,她的姐姐赵玉兰不知怎么找到了她的电话,联系上了她。
“妹!到我这里来吧,我来接你!”
那天段玉霞害怕得拒绝了姐姐所说的逃离请求,回家偷偷哭了很久。
可段玉兰没有放弃,她知道姐姐不识字,不断地给段玉霞发着彩信。
她给她发自己在城里的家、她开的裁缝铺、她养的宠物、她自由的生活。
段玉霞每日每夜地盯着那些照片,心里渐渐又有了力量。
她筹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林家办婚礼那天,村里所有人都去吃席了,王位良和那些和他一伙的人都不会发现她。
段玉霞知道,这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
她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白色的,袖口绣着一朵小花。
……
林筠叹了口气,想起集体撞鬼那天,村民被树枝上的一块破烂白布吓得半死。
当时他和吴恙将布拿下来仔细看过,布上正好映着一朵小花……
之后的事情他已经大致猜到了。
婚礼那天,席面被冲出围栏的猪给中途搅黄,王位良又因为偷烟被逮了个正着,灰溜溜地提前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能发现段玉霞带着一些钱财跑了,于是一路追上了后山。
而与此同时,黄进和孙康两个盗墓贼也千挑万选了这一天,趁村里人吃席开始挖起了坟。
段玉霞一路躲躲藏藏没被发现,可王位良追人时气势汹汹,便直接撞见了正在挖坟的两人,大老远问起了话。
……
“喂!看见一个女的没?”王位良见山里有人,恶狠狠地问道。
两个盗墓贼抬起头,眯眼看向朝他们走来的男人。
王位良走路鼻孔朝天,直到走到跟前,才注意到他们挖的东西,顿时破口大骂:“狗日的挖坟狗,信不信老子喊人来抓你们!”
孙康眼神一冷,没有废话,抄起锥子就朝他胸口捅了过去,一刀又一刀。
“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啊?!”孙康发着狠骂道,鲜血不断喷溅在他脸上,直到王位良瞪着眼彻底断了气。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颗树后传来惊慌逃离的声响。
“这傻子之前是不是在问一个女人?”
两个盗墓贼立马猜到还有人也上了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段玉霞心脏跳得如雷鼓,提着包袱手脚发软。
就在她即将被发现的时候,一只小手突然从身后握住了她。
“跟我走!”王小丫突然从她身后的草丛里钻出来,拽着一脸惊讶的段玉霞一路小跑。
她们穿过一片极深的灌木丛,躲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溶洞边。
洞穴深不见底,一片漆黑,除了进洞的右边有一小块二人站着的平底以外,其余都是布满苔藓的滑石壁,一路向下延伸。
孙康听到动静,拨开草丛追了过来,很快发现了这处溶洞。
“人呢?”洞穴里面没有什么光线,孙康往里面踢了块石头。
石头在岩壁上碰了几下发出清脆声响,带出阵阵回音。
“卧槽这么深?”苏康怀疑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不会真掉下去了吧?”
王小丫仗着个子隐蔽,突然从侧边窜出,狠狠推了他一把。
孙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一阵长长的喊叫声后传来“扑通”的落水声,洞里泛了一阵喊声的回响以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黄进听到声音赶过来时,只看见了王小丫。
他刚准备逮住这小孩时,却被段玉霞捡起棍子从身后狠狠抡去。
黄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从坟墓里唯一挖出来的那颗珠子不见了。
孙康和他讲过那珠子的用处,即使对他自己没什么用处,拿出去卖也能勉强上上价格。
黄进知道那珠子多半被那小孩给拿走了,骂骂咧咧地回村找人。
可没想到这人间的事就有那么巧,他正好撞见了拿着珠子的张艳。
彼时的张艳左右端详着手上那颗流光溢彩的宝珠,一脸要发财的表情,兴奋地往镇上走。
黄进看向张艳手里的含僵珠,视线逐渐被其手腕上的黄金链子吸引,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浓稠的恨意,将其死死盯住……
……
“所以后山有一个隐蔽的溶洞?”林筠想起自己在棺材里的遭遇,眉头蹙起。
当时只以为是被扔下了陡坡或是悬崖,却没想到还有洞穴的可能,洞口不大又被杂草淹没,难怪他和吴恙怎么都没找到。
“嗯!”王小丫用力点头,两个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是我以前和大黄在后山玩的时候发现的!”
她抓住林筠的袖口,仰起的小脸上写满担忧:“哥哥,妈妈在这里不开心,能不能让警察不要把妈妈带回来?”
林筠看着女孩那双澄澈的大眼睛,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小丫,你不恨她丢下你吗?”
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
王小丫的嘴角立刻瘪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林筠慌忙道歉:“对不起”
王小丫却突然伸出小手握住林筠。
“可她是我妈妈呀!”她歪着头,“哥哥,你会恨你妈妈吗?”
林筠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像是要把什么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王小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林筠面前。
“哥哥,我知道你要走了,这张画送给你!我把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都画在上面了!”
“谢谢小丫!”林筠垂下眼,笑了一下,“那我可得好好打开看看!”
他嘴角噙着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愣住了。
画纸上用饱和度极高的水彩笔涂鸦着几个小人。
中间最矮的那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显然是王小丫自己,脚边还有一只大黄。
左边站着两个高高的小人,一个用棕色画了眼睛,穿着白衣服,一个用黑色画了眼睛,穿着黑衣服,分明是林筠和吴恙。
右边靠近王小丫的小人穿着蓝色衣服,嘴边还描了几道皱纹,应该是她的母亲段玉霞。
而让林筠愣神的是最右边那人。
只见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盖头,相比于另外几个小人脚的位置,她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那分明是——女鬼叶白英。
第58章 我叫王小丫
我叫王小丫, 是一个聪明机智又勇敢的小朋友。
毕竟我刚满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但我哥哥王沐霖总是会在我写的“王”字上面加一竖,变成丑小丫。
哼!明明他自己也姓王, 他才丑呢!丑沐霖!
他总是欺负我, 还拉着村子里的小朋友都不和我玩。
我不和他计较,反正我也不稀罕, 有大黄一直陪着我呢。
他们非说大黄是野狗,才不是, 他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好朋友!比一百个朋友都要好!
要是回家的时候妈妈没给我留饭, 大黄就会带我去有野果子的地方摘果子吃。
有一次和大黄在后山玩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一个果子扔到了草丛里, 捡的时候却掉进一个溶洞,落入了水里。
水里好冷啊, 我好像睡了一觉……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面前飘了个穿红衣服的姐姐,还用红布把脸给挡住了。
姐姐会飞!
她好奇怪, 我问她为什么要挡着脸, 她说自己长得太丑, 怕吓到我。
我是最勇敢的小朋友,我才不会被吓到!
她向我道歉, 说她不是故意的,等吸走了我的一魂一魄以后,她才恢复了意识, 却没办法将魂魄再还给我。
什么是一魂一魄?
我不懂, 只是自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好像不再怎么叫我丑小丫了,而是小傻子。
我才不是小傻子呢!
我和村里的爷爷奶奶们讲后山的红衣姐姐, 他们好像都被吓到了,有人说后山可能闹鬼了,但也有人说是我脑子出问题发了癔症。
我脑子肯定没有问题,所以鬼是什么?
我又带着大黄去后山问姐姐。
大黄一开始似乎有点害怕红衣姐姐,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可姐姐明明声音很温柔。
她是第一个愿意和我一直聊天的大人,还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她叫叶白英。
她说她已经死了。
咦?太奇怪了吧,怎么死人也能说话呢?那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能像姐姐一样会飞呢?
叶白英姐姐说我魂魄有缺,可以带着我进溶洞里面玩。
里面黑咕隆咚的,但我不怕!
一直滑到洞的最底下,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底下有个大池子,水清得像一块蓝蓝的透明玻璃!
旁边的石壁上有一处小洞,阳光从外面直直地钻进来,在水面上蹦蹦跳跳,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金子,池子边上长着绿莹莹的苔藓,软乎乎的,比棉褥子还舒服。
好漂亮!
我蹲在水边,看见里面还有小鱼在游,银闪闪的。
叶白英姐姐说她的家就在水池下,她还有很多朋友也在水下。
原来叶姐姐不是会飞的鸟仙子,而是鱼仙子啊!
我认识了一个鱼仙子,这件事成为了我和大黄的秘密。
我时不时就会跑来后山玩,在水池边睡觉,叶姐姐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小故事。
后来爷爷奶奶死了,他们却没有像叶姐姐一样变成鬼。
我坐在田埂上晃着腿,看大人们把爷爷奶奶装进那个黑漆漆的大木盒里。
听说那个盒子叫做“寿材”,跟王沐霖整天炫耀的那个黑色怪兽笔盒有点像,只不过这个是装人的。
大人们往坑里撒着纸钱,黄澄澄的像秋天落下的树叶。
刻碑的人因为价格和爸爸吵了起来,其他帮忙的大人们在旁边念叨着什么,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有人说,人死后总要立块碑的!
那叶姐姐的碑呢?
我跑去后山问她,她却说死无葬身之地者,无坟无碑。
那可不行,村里人都说了,人死了总要在碑上留个名的!
我决定自己帮叶姐姐立个碑!
第二天一早,我就从家里拿了锄头,带着大黄去后山刨坑。
我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抡起锄头,结果差点把自己带个跟头。
大黄急得直转圈,最后干脆用爪子帮我刨土,刨得泥点子溅了我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终于堆出个像样的小土包。
我高兴地拍手,跑回家问妈妈“叶白英”怎么写,爸爸听到以后突然变得很凶很凶,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大黄冲上去咬他,也被打了一顿。
妈妈赶紧把我带出了门,自己却挨了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都怪我,我可能真的是个傻子。
叶姐姐发现了我帮她挖坟的事情。
唉,我本来还想着给她一个惊喜呢!
她说自己很开心,可从红盖头下却滴落了几颗眼泪,大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啊!
不知道等碑刻好了她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她教了我名字的写法,但刻字比我想象得还要难。
石头硬得很,敲一下就震得我手发麻,我又从家里偷偷拿了锤子和榔头,从秋收刻到春种,终于完成了。
有点丑,但叶姐姐很喜欢,她说她也希望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入土为安。
再后来有一天,叶姐姐突然叫住我,说她有法子把我的魂魄还给我了,但还必须要等一等。
魂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长什么样?我从来没在村子里听说过这个词。
而且,我环顾四周,没感觉自己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我饿得不行,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家跑。
妈妈有时候会偷偷给我藏一点吃的在院子里。
可那天柴火堆里的小坑空空的,我踮脚从窗缝往里看,妈妈坐在酸菜缸旁边偷偷哭。
真奇怪,上次爸爸用扫帚打人,把扫帚杆都折成了两截她都没哭。
她看到我了,很快拿袖子把眼泪擦干了,装作没哭过的样子。
我懂,妈妈是害羞了,毕竟我哭的时候也不想被人看见。
可从那天开始妈妈就变得好奇怪,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给玉米脱粒时会突然停住,时常盯着手机发呆,还偷偷往酸菜缸下面藏钱。
我猜到妈妈要偷偷离开这里了!
可是村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我只听人说,从去后山那个岔路口再往前走,似乎会到一个小镇上,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隔几天就会提着菜去那边赶集。
妈妈好像也没出去过,那她认得路吗?
我决定偷偷帮妈妈探查一下逃跑路线,不要怕王小丫,你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黄河水哗啦啦~”不远处突然传来拖拉机和唱歌的声音。
探测路线可是秘密行动,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我立马带着大黄藏在了路边。
可大黄这次却不听话,突然窜到了路上。
我赶紧从草丛里跑出去,却意外遇见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大哥哥,他还给了我好好吃的零食。
我太幸运了,遇到了一个大大大好人!
虽然最后零食还是被抢了,但我也成功藏下了不少!
而且我又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他的眼睛好温柔,透透的亮亮的,和后山溶洞的池水一样漂亮。
那天,叶姐姐说她要结婚了,让我记得婚礼时到林家大吃一顿,算她请的。
我答应下来,即使桌子被猪拱了,我也死命地吃。
吃完以后我就立马去了后山,我早上看到妈妈收拾了包袱,她今天可能就要走了。
从家里到镇上的所有路,走后山人是最少的,她肯定会往那边去。
后山的路我跑得可熟了,没多久就发现了妈妈,可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在地上挖着什么。
好奇怪,人死以后不是该往人身上堆土包吗?怎么又要把土包挖开呢?
不懂。
但我觉得他们两个长得就不像好人,千万不能让妈妈被他们发现了!
爸爸追过来了,被坏人用尖刀捅倒在了原地。
妈妈好像被吓到了,慌张之下被坏人给发现了。
别怕妈妈!我来救你!
……
坏人成功被我们制伏啦!但妈妈好像没有很开心,她抱着我发抖,眼泪热乎乎地流进我衣领里。
妈妈好像从来没这么抱过我,勒得我胸口发疼。
虽然她是我妈妈,可我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连和她很像的王沐霖都不喜欢,就更不喜欢我了。
但她还是会偶尔给我扎辫子,偷偷给我留吃的,在我被爸爸打的时候挡在我面前。
我会永远喜欢她!
天渐渐黑了,似乎又有一群人进了山,我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尖叫。
妈妈似乎很害怕,一下子呆立住了。
我赶紧推了她一下,让她快跑。
妈妈回头的眼神我看不懂,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觉得好开心!
我在草丛里又躲了一会儿,发现一颗好漂亮的珠子,亮晶晶的,我把珠子带在了身上。
可刚回家,王沐霖就又在发脾气,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但他还不知道。
他看到我手里的珠子后直接就抢了过去,可没过多久,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个大傻子,留着口水说不清楚话。
叶姐姐说,小孩子的魂魄不稳,不能碰那种邪物,不然会被阴气侵身。
可我怎么没事?我问姐姐。
叶姐姐好像从婚礼开始突然有了实体,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因为小丫心里装着比太阳还暖的东西,帮妈妈成功离开,是最聪明最机智最勇敢的小朋友,所以百邪不侵!
我有点不好意思!
叶姐姐那天好像很开心。
她说她帮朋友们一起报了仇,还看到我的妈妈成功逃离了金子山,她的心愿都完成了!
她还说她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离开了,飞到天上去,到时候我的魂魄回归,就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小傻子了。
本来就不是!
我有点舍不得,但姐姐是天上的仙子,总是要回去的。
虽然我没有了爸爸妈妈,叶姐姐也要离开了,但我还有大黄,还遇见了两个对我特别好的大哥哥,送我哨子,还教我做游戏。
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
林筠没忍住揉了揉小丫的头发,有些心疼。
但通过小丫凑近说的那些悄悄话,他也终于猜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金子山的阵眼果然是窑洞中的那汪池水,多年的平静因为盗墓贼孙康的掉入被暂时打破,才导致了那晚的百鬼夜行。
“警察同志,”林筠转向两名记录中的警官,“你们来金子山,真的只是为了抓一个盗墓贼?”
签字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警察抬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朋友还跟你说了什么?”
林筠斟酌着词句,把叶白英的存在从故事中抹去,和警察从头叙述了一遍。
两名警察一边用笔“沙沙”地记录,一边听得越发震惊。
“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林筠说道:“我想问问,你们是不是为了溶洞里的冥婚尸体来的?”
“对……”警察又对视了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跨越了十多年的连续失踪案最近有了新的线索,多年前有一伙年轻人跑到金子山溶洞探险,其中有个人在里面遇害,没能出来……你小叔当时好像就是带队人,还伤到了腿!”
“所以……”林筠对自己的猜测有些难以置信,眉头紧皱。
“没错!”其中一个警察敲了敲桌子,一脸冷笑,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死者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就信冥婚那一套,让人帮他盗窃和买卖年轻女孩的尸体不断投入洞中,还把窑洞美其名曰寄思窑。”
“对了,你说的你小叔失踪的新娘……多半也……”
“难怪……”林筠小声说道。
警察口中所说,那个帮着做冥婚生意的人,多半就是肚子里满是冥币的接亲大汉。
叶白英用阴契的方式暂回阳间,燃烧阴寿,不过是为所有在窑洞里经年不散的冤魂讨债……
“叩、叩叩!”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门缝里探进半张带笑的脸:“老张,外头来了两个报案人!”
“外面没有值班的警察了吗?”给林筠作笔录的两个警察歪头,“我们这边还没处理完呢。”
“不是!”门口的警察笑了笑:“她们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
光从两个女人的身后漫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影子。
其中一个头发烫着卷,穿得比较时髦,而另一个相对而言要朴素一些,穿着蓝色布衣,但精气神也很不错。
王小丫转头的瞬间双眼瞪大,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直到那个蓝布衫的女人突然蹲下身,冲她张开了双臂。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小丫从高高的椅子上溜下来,脚底一刚碰地,就猛地往前扑去。
“妈妈——!!”
这一声喊得太急,尾音都破了调。
女人被撞得踉跄后退,然后一脸笑意地将小丫搂进了怀里……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圆满结束啦,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所有的恶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叶白英终于可以入土为安,小丫和大黄和妈妈也会和大姨一起前往外地生活啦,虽然往后日子仍然辛苦,但充满希望!
然后就是,小丫在第35章 第一次看见林筠的时候,就已经形容过林筠的眼睛像后山的泉水了,有没有人发现嘞~
下一卷的内容会回到校园里,让我们林筠好好过过上课占位社团活动的苦吧(不是)
谢谢每一个看文的小可爱!比心比心比心!!!
(以及以及看看孩子的预收吧)
第59章 共感
城市东郊, 吴恙穿过夹在两栋老式房屋之间的窄道,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扇黑漆木门,其上有一对铜制的兽首门环。
吴恙按了按旁边的电子门铃, 一阵轻快的小星星响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张四五岁的小孩圆脸。
“你好啊小秤砣!”吴恙捏了捏小朋友的肉肉脸, 没忍住感慨道:“这小脸圆得都能用来算圆周率了!”
秤砣小朋友听不懂圆周率是什么,只是一脸兴奋地把吴恙往院子里拉。
“爷爷!安然哥哥回来啦!”
走进大门, 只见这处外面看着普通的民居小院, 里面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正中央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小院子,两侧分布着竹林和水池, 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水下隐约可见几条锦鲤。
院子正对门的那栋二层小楼, 木质结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铜铃, 随风轻响。
楼前种着两棵梅树, 虽然不到开花季节, 但枝干虬劲有力,姿态傲然。
俨然一处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布局。
如果忽略梅树下的那一茬茬韭菜、葱和大蒜, 再忽略院子躺椅上那个翘着二郎腿、毫无大师风范的白发小老头的话。
小老头坐起身来,一共没几根的花白头发胡乱支棱着,脚放下后匆忙趿拉起地上的一双凉拖鞋,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吴恙面前。
“安然啊!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头拉着吴恙往院子走, 转头朝楼上喊道,“老婆子!中午多加两个菜!”
二楼木窗哐当一声被推开,沈大娘探出半个身子:“张子翁你大爷的, 使唤起我来了?”
接着,她目光扫到院里的吴恙,嗓门立刻低了八度,皱纹里渗出蜜来:“哎,我们安然回来啦!想吃什么,中午阿姨给你做!”
“姨!想吃你做的炒碎肉!”吴恙一点不客气。
“没问题,姨就知道你馋这口,肉一直给你备着呢!”沈大娘笑着摆了摆手:“等着!先跟你大爷院子里坐着聊会儿!”
“谢谢姨!”
吴恙熟门熟路地往梅树下的藤椅一瘫,放松地闭了闭眼。
“我最近新得的茶叶!”老头进屋端着茶盘出来,给吴恙倒了杯:“你快尝尝,觉得怎么样?”
吴恙坐起啜了一口,闭眼感受了一下,茶香清冽扩散全身,连指尖都暖和起来。
“上哪弄的这么好的茶叶?”
“嘿嘿,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加了一点特殊的药材。”张大爷一脸得意,跑进屋把一整盒茶叶都拿了出来:“给人帮忙,别人送的!”
吴恙打开盖子看了看:“分我一半呗!”
“不是!”张大爷猛一瞪眼:“你小子每次来我这,不薅点东西走不舒坦是吧!”
“薅这个字就难听了不是!”吴恙笑嘻嘻地把盒子往自己面前一揽,“毕竟咱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大爷吹胡子瞪眼,“你都叫我一声大爷了,还没大没小的!”
吴恙不答,嬉皮笑脸地进屋找了个空茶盒出来,开始把茶叶往里腾。
张大爷面上一脸肉疼的样子,眼里却带着笑意。
他把这茶叶拿出来其实就是想送给吴恙,只是还没等他明说,这小孩自己就已经懂了,还给他留了半盒。
等茶叶腾得差不多以后,吴恙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森白的寒玉放在桌上。
玉石与桌面相撞,竟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吴恙倒回藤椅:“阴蚀骨琀我找到了,在渝城一个叫金子山的地方。”
张大爷刚沾到嘴边的茶杯猛地一顿:“金子山?”
他放下茶杯,两根手指捻起玉石:“这破地方我听都没听过!”
吴恙嘴角勾起:“那你猜猜我在谁家墓里找到的?”
“我认识?”张大爷眯了眯眼。
“南家祖坟,”吴恙也不再卖关子:“他们南家自己都没找着祖坟在哪,被我阴差阳错撞见了!”
吴恙继续说道:“……那地方风水确实是不错……还没什么人,挺合理的,就是过了这么些年,禁制被时间啃得七七八八,免不了还是被一些走偏门的盗墓贼找到了!”
南家再往前数几代属于帝王身边的术师家族,无限风光,只是后来因犯下大错被满门抄斩,活下来的少数族人偷偷将先人遗体带走葬下,却没留下丝毫线索,至今无人知道坟墓的下落。
“盗墓贼?”张大爷笑得幸灾乐祸:“普通人怕是拿不到什么好东西,还平白被阵法搞了一身邪气!”
但他笑着笑着表情又逐渐变淡,看着吴恙叹了口气:“你叔叔那边也发消息说拿到阳曲纸了,现在就还只差两样东西……安然啊,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不一定要你……”
“找了这么些年也只找到这一种办法,”吴恙一脸轻松,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他的生死问题。
“而且没时间了,最晚只能拖到明年三月……我最近失控的情况越来越多,前两天还差点杀了林筠!”
“林筠……就是之前那个……”
“嗯!”吴恙点了点头:“它想杀林筠,但被我压着动不了手,于是不惜消耗阴寿让他重新走了阴,变成了恶鬼的活靶子……”
“然后就是我最近有了玄盘的消息,要去一趟河西。”
“刚回来就走?”大爷皱了皱鼻子。
“嗯,只是……我有点担心林筠的安全……”吴恙图穷匕见,双手在胸前合十,一脸讨好的表情:“大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护一护他?”
“这个倒是不难!”沈大娘突然走出小楼:“你和他的关系正好有现成的引子,可以亲自护他!”
吴恙眼睛一亮,只见沈大娘抱出个木盒子,里面是一些布料和针线。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会一点针线,会缝人偶吗?”
“会吧……”吴恙不太确定地说,“就是太久没缝过了,缝人偶干什么?”
沈大娘把盒子递给吴恙:“会缝就现在缝,缝完以后起阵,往后他若遇险,你在娃娃身上画符,自会映到他魂魄上。”
“不会对他有害吧!”吴恙有些犹豫。
“最多就可能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这个说不准,但没什么大问题。”沈大娘很笃定。
“那行!”吴恙盘腿坐在木案前,挑了些布料开始捣鼓起来。
等缝到嘴巴时,他原本勾了个浅笑,但越看越不满意。
林筠有几次笑得特别开心的样子蓦地撞进他脑海里,于是吴恙拆了线,重新绣出个咧开的弧度,还特意用白线点出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你绣嫁衣呢?”沈大娘冷不丁探头,吓得吴恙一针戳在指腹上。
“干嘛呀姨!”吴恙扭头。
“我看你边缝边笑像思春了,别不是喜欢人家?”大娘一脸八卦:“喜欢男生也没关系,上大学这么些年了也不见你谈恋爱,真喜欢人家就去追啊!”
“那不是对人不负责任嘛!”吴恙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热恋期还没过我人就没了,你让别人到时候怎么办?”
“呸呸呸!”沈大娘听到这话有些生气,眼里泛起些泪,却没办法反驳,只是赌气一般地回了屋。
一直到了傍晚,吴恙才终于把娃娃缝好,塞好了棉花,还顺便缝了件小衬衣,裁出条小缎带,在袖子上绑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安然哥哥!这个娃娃是谁呀,好可爱!”小秤砣在旁边咬手指。
“一个对哥哥很重要的人!”吴恙又捏了捏小孩的肉肉脸,然后进屋找了大娘。
“缝好了?”沈大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底沉着层暗红色的朱砂。
她瞥了眼吴恙手里的人偶:“你这手艺不错啊!”
吴恙嘴角一咧:“主要靠用心。”
“少贫嘴,”沈大娘把碗往案上一放,“走吧,你大爷已经起好坛了。”
院中央的一块圆形地砖周围,张大爷正往七星灯里添油,七盏青铜油灯摆成北斗状,灯芯浸过灯油,燃起来半点烟都没有。
“站坎位,”张大爷低着头忙活,“取三根头发。”
吴恙一愣:“我的?”
“废话!”沈大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当随便谁的头发都能引魂?”
扯下的发丝刚落入朱砂碗,碗底就泛起诡异的波纹,张大爷抓起吴恙的手,银针在指尖一扎,血珠滴落的瞬间,七盏灯的火苗同时蹿高。
沾了朱砂的毛笔在人偶额头处一点,多了颗红痣,又很快往下渗透,直到消失不见。
“成了!”沈大娘摇着三清铃绕坛三周,“往后只有你能借助娃娃引符,对于其他人而言不起作用。”
“好,”吴恙双手捧着娃娃,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摩挲了几下。
……
林筠推开别墅大门时,毫不意外地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响动。
这处地方平时只有他和霍裕生住,水晶吊灯在头顶晃得刺眼,地板上散落着衣裤。
霍裕生显然又带人回来了。
“哟,我们高材生回来了?”霍裕生躺在沙发上,腰间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件丝质睡袍,露出明显的情欲痕迹。
一个身材纤细的青年正跪在他腿间,脑袋一上一下地动着,霍裕生故意将青年的脸转向林筠,好让林筠看清那人唇边挂着的银丝。
“你觉得他长得像不像你?”霍裕生扯开睡袍腰带,让布料滑落得更开些,用手指插进青年的发间,动作粗暴地按着对方的头。
林筠没什么表情,只是突然想起了吴恙,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
霍裕生也有些意外,一把将青年推开:“怎么?突然想亲自试试?”
林筠彻底被恶心到了,皱起眉,径直回了房间。
只是刚一进屋,他突然感觉背上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人用指尖穿过衣料,沿着他的脊椎轻轻划过……——
作者有话说:上一卷主悬疑,这一卷应该会主灵异
第60章 幻觉
林筠因为身上突如其来的异样愣在原地。
但那种被人触碰的感觉只短暂出现了一瞬, 在他想进一步确定的时候已经消失。
幻觉吗?
林筠不确定地看了看四周,又等了好一会,无事发生。
他按下狐疑, 在衣柜里整理了些入秋时穿的外套装进箱子, 准备待会带去学校。
从渝城回来一路奔波,他又干脆拿了套干净衣服, 走进卧室里的浴室。
热水很快让整个空间充满雾气,林筠伸手在镜子上抹开一道水痕。
镜中的少年肤色冷白,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 锁骨凹陷处积着几滴水珠。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缓缓地、刻意地勾起嘴角, 镜中人立刻浮现出一个温和谦逊的笑容,眼尾微微下垂, 看起来纯良而无害。
但维持不到三秒,他的嘴角就垮了下来,表情重新变得漠然。
林筠移开视线, 调大了水流, 水突然变得很烫, 他猛地转身调节水温,后背却不慎撞到玻璃隔板。
疼痛尚未传来, 又有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脊椎攀爬,像是有人用指腹沿着他的骨骼描摹。
“谁?”
林筠关掉花洒僵在原地,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 低头揉了揉眉心。
那股外力又转移到他的侧腰上, 似乎从灵魂深处带来一阵战栗,林筠咬住下唇,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喘息。
水珠滑过泛红的皮肤, 在腰上凭空出现的红痕上蜿蜒出晶亮的轨迹。
他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檀香混合着香火灰的凛冽,是独属于吴恙的气息。
“吴恙?”林筠下意识出声。
说不出确切的缘由,但脑子里有一种感觉,让他确定这一切来源于吴恙,刚升起的惊慌瞬间平静下来。
“吴恙是谁?”霍裕生的声音突然隔着门板传来,“听着是个男人的名字啊!”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
林筠脸色一冷,没回答,只是咔哒反锁了浴室门。
等到他洗完拉开浴室门时,霍裕生还穿着松松垮垮的浴袍站在门口,抬眼往林筠看去。
林筠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短袖长裤,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发梢滴着水,整个人有一种干净冷冽的气质。
霍裕生用手指摸了摸嘴唇,歪着嘴笑:“怎么,洗澡的时候突然想男人了?”
“我记得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不准进我房间!”林筠脸色很不好。
“是说过……”霍裕生故意凑近林筠的耳边:“但你刚才在浴室里喘得那声,听得我都……”
他边说还边挺了挺腰。
林筠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抬腿一记膝击顶在对方腹部。
“呃!”霍裕生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在抬头时露出笑容:“这么凶?该不会是被说中…”
话音未落,林筠已经揪住他的浴袍前襟,右手握拳狠狠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砰的一声闷响,霍裕生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
“我警告过你。”林筠凑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霍裕生从鼻孔流出的一串鼻血,然后猛地把人掼出屋外。
他用袋子装好换下的衣服,转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把房门上了锁。
霍裕生捂着鼻子疼得龇牙咧嘴,之前那个和他在客厅办事的男人还没走,看见血后被吓得不轻,赶紧拿着纸跑了过来。
“没事!”霍裕生一把将人挥开,笑得更开心了:“我就喜欢你这个狠样,真他妈的带劲儿…那个吴恙知道你这么野吗?”
林筠闻言下颌绷紧,又猛地给人狠踹了一脚,没管有没有踢出什么好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小长假的最后一天下午,苏荃被闹钟吵醒时,屋子里因为窗帘全部拉上而显得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拿起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下时间,离返校前的辅导员大会还有一个多小时。
所幸她租的老破小离学校不算远,苏荃没有太着急,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喉咙因为空调而有些干涩,她伸手去够水杯,却不小心把杯子给打翻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床头柜滴落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滴答声。
“靠!”苏荃咬了咬牙,摸索着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卧室,却驱散不了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惆怅。
竟然又要上班了,堆积如山的邮件、即将返校的学生、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光是想到这些,她就已经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苏荃把杯子捡起来,扯了一把餐巾纸胡乱擦了下地上的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卫生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小猫跟着她一起进去,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不安的喵喵声。
“怎么了呀呆瓜瓜?”苏荃弯腰摸了摸小猫的头,猫咪却突然炸毛,猛地跳开,警惕地盯着卫生间的角落。
苏荃顺着小猫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猜测可能刚才有什么飞虫飞过,没有在意,转头挤了牙膏。
苏荃边机械地刷着牙,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头发因为刚睡醒乱蓬蓬的像个鸟窝,她实在没忍住发出感慨:“上班误我啊!”
可就在她低头漱口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不安突然涌现。
苏荃缓缓抬起头,从镜子中看,她身后的墙壁似乎离她近了许多,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她猛地转身,墙壁还在原来的位置。
“睡出幻觉了……”苏荃喃喃自语,探手去碰了碰墙壁,冰凉的触感真实无疑。
她再次看向镜子,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苏荃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后发出第二次感叹:“上班果然害人呐!”
等洗漱完回到客厅的时候,小猫呆瓜瓜不知为何躲在了沙发底下,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瓜瓜呀,妈妈要出门啦!”
苏荃蹲下身,伸手想将小猫从沙发底下捞出来,可指尖刚触到小猫的背上,呆瓜瓜突然发出尖锐的嘶叫,爪子在她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嘶!你干嘛啊瓜瓜!”苏荃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
小猫仍蜷缩在沙发深处,深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卧室方向。
“你别吓我……”苏荃咽了口唾沫。
“叮铃铃——”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把苏荃吓得一抖,屏幕上显示的领导名字平日了招烦,在此刻反而是一种别样的救赎。
“喂……张主任你好!”苏荃接起电话。
“小苏,今天会议需要人提前来布置一下现场,你方便不?”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方便的,方便!”苏荃连忙点头,拿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后应道:“我很快就到,十五分钟!”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躲在沙发下的小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冷静苏荃,猫这种生物本来就是容易一惊一乍的。
她回卧室快速套上衣裤,走之前又在卧室转了一圈,确实什么都没有。
等拿起包的时候,她却在玄关处踩到了什么东西。
苏荃低头一看,是呆瓜瓜最爱的毛线老鼠玩具,此刻被撕得粉碎,毛线散落一地。
“瓜瓜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苏荃借着穿鞋的空隙抱怨了两句,急急忙忙出了门……
……
“注意群里通知的时候强调返校安全问题,家校双方要明确学生动向,然后明天晚上记得安排学生会查寝,清查每一位学生是否到齐校……”
开会时领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荃机械地记着笔记,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出门前发生的一切,以及瓜瓜的各种奇怪举动…
“苏荃?苏荃!”身边有人在喊她,“你今天没事吧,怎么一直在走神?”
“啊?”苏荃猛然回神,见坐在一旁的朱言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下意识摇头:“没事言姐,我可能就是假期综合症犯了!”
“没事就好,”朱言拽住苏荃的手腕:“你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可能空调吹的。”苏荃勉强笑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会议事项上。
终于挨到开会结束,苏荃走出行政楼时已经傍晚了,她拿着手机边打字边走路,在院群里编辑着明天正式开始上课的通知。
“苏老师?”林筠在不远处喊了苏荃一声,她立马抬头,看见少年提着行李箱冲她挥了挥手。
“巧啊!”苏荃也笑着和林筠打了个招呼,“你这是回宿舍吗?”
“嗯!”林筠点了下头:“明天一早就有早课,为了避免迟到,今天晚上不得不返校了。”
“那还挺辛苦哈哈,”苏荃记挂着家里的事,突然想起之前林筠寝室里的事情,犹豫着问道:“话说……你们那个宿舍住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异常啊?”
“异常?”林筠问道:“你指的什么方面?”
“就之前孟驰不是说宿舍闹鬼吗?后面一点奇怪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了吗?”
“没有,当时不是说有人恶作剧吗?”林筠答。
苏荃犹豫了一下,话在舌尖转了一圈:“那不是人至今都没抓到嘛,有没有可能不是恶作剧,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啊?”
林筠眨了眨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苏老师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也没有!”苏荃烦躁地抹了下脸,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言,因为小猫偶尔的一点不对劲就开始怀疑有鬼,属实是不太符合常理,还有点莫名地羞耻。
“就是随便问问。”她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对了,明天下午学校社团都开始准备招新了,记得到时候去操场逛逛!”
“好!”林筠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啦!”苏荃挥了挥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吴恙彼时正坐在高铁窗边盯着手里的娃娃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