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吴恙终于将搓揉掉大部分沙子的衣服重新给娃娃穿回时,林筠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吴恙细心地系好每一颗纽扣,最后拍了拍娃娃的脑袋:“晚安!”
娃娃被吴恙搂在胸前,隔着几层布料传来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扑通……
扑通……
那节奏渐渐与林筠自己的心跳同步,他感觉自己正被拉向两个方向,一边是宿舍里逐渐模糊的现实,一边是沙漠帐篷中越来越清晰的梦境。
宿舍里,林筠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第66章 灵庙
“叭叭叭~叭叭呐呐……”
一阵莫名其妙的小黄人歌突然炸响, 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玄承宇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一时间分不清那诡异的节奏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实。
“卧槽!什么鬼东西!”他顶着一头炸毛从床上探出头, 眼睛还半闭着, “孟驰!你他妈设的什么鬼闹钟!”
“还不是因为之前的闹钟吵不醒人!”孟驰摸过手机把声音按掉,“今天肯定不会迟到了!”
玄承宇咬着牙:“……你可真行!”
“几点了?”林筠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梦境最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似乎还留有一丝余温。
“七点二十, 下楼还可以去食堂买早饭吃!”孟驰用手在水龙头下面沾了点水,对着镜子抓头发。
林筠轻轻嗯了一声, 想着吴恙所说的沙尘暴和洞窟,心不在焉地下床洗漱, 和二人一起出了门。
“林筠!”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几人猛地停住脚步,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周子瑜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跳来。
他左臂、右腿和额头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我买了旬予路那家网红店的早餐!”周子瑜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破酥包、虾饺和烧麦, 还有黑豆浆,你挑着吃!”
他的造型实在过于独特,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偷偷往这边看。
“大哥, 你不是昨天才被车撞了吗?”孟驰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医院没让你住院观察吗?”
周子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伤而已,我昨天既然说了今早要来,这点伤算什么。”
他说着, 目光越过孟驰,直勾勾地盯着林筠,“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排队买的,尝尝看?”
林筠摇头:“不用了,我们去食堂吃。”
“别这么冷淡嘛~”周子瑜一瘸一拐地往前凑,“我都伤这样了还来给你送早餐,给个面子呗?”
他脸上带着有些受伤的表情:“而且虽然为了你,我被车撞也没什么,但你连加微信都不愿意,我……”
这人的行为和话语都过于大张旗鼓,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拍照。
林筠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周……子瑜?”
“对!”周子瑜脸上带笑,“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那我们不算陌生人了吧!”
林筠没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谢谢你的好意,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尊重和一定的距离。”
周子瑜举着早餐袋的手微微僵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我没有必须满足你加联系方式要求的义务,至于被车撞这件事,”林筠认真说道,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你出车祸不是我害的,我希望你首先为自己的安全负责,而不是把它当作某种筹码。”
说完,他绕过周子瑜,径直朝食堂方向走去,孟驰和玄承宇赶紧跟上。
周子瑜一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僵硬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了,还冲偷拍他的人比了个耶。
“没关系!”他在林筠身后喊道,“我会坚持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
食堂里人声鼎沸,三人简单对付了一下后早早地去教室占了位置。
还没开始上课,林筠思绪逐渐飘向远方,吴恙现在是不是已经进入那个洞窟?里面会不会很危险?
孟驰和玄承宇在旁边讨论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筠儿,你看这个!”孟驰突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校园墙的最新帖子。
文字信息一大堆看不太清楚,林筠干脆只扫了一眼配图,正是早上周子瑜拄着树枝、提着早餐袋的狼狈模样,以及林筠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玄承宇在自己手机里看完了文字,忍不住吐槽,“这些人也太能编了吧?”
林筠闻言便没自找烦恼地去看文字,被校园墙的上一条帖子吸引了注意。
【澄澈寺许愿攻略:亲测姻缘超灵!】
他接过孟驰的手机往上翻了一下,帖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发帖人去澄澈寺求姻缘的经历,还附了几张寺庙照片。
青瓦红墙,飞檐的庙宇掩在参天古木之间,石阶缝隙里生着绒绒青苔。
庙前有一方许愿池,边上立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如愿”二字已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池沿砌着泛青的旧石,水底沉着许多硬币,映出模糊的灰影。
“怎么了?”孟驰凑过来看了一下,“哦~这个地方我之前就刷到过,离学校就三站地铁,庙虽然不大,但据说特别灵,很多人考试前都喜欢去拜拜”
“特别灵?”林筠又想起吴恙下巴上的伤,和那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如果世间有鬼,那会不会真的有神佛?
这个念头突然闯入时,他自己都怔住了,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去庙里拜佛的记忆。
当时似乎下着小雨,一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母亲穿着高跟鞋,踩在寺院门槛上时还崴了一下。
她拽着林筠的手腕走入庙内,按着他的后颈往蒲团上压。
林筠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偷眼看见母亲对着神像虔诚地俯下身子,闭上眼睛的时候泪水蜿蜒倒流进她的发际。
当时班上有一群人故意讲鬼故事吓唬胆小的同学,所以老师专门和他们讲过,这世上没有妖鬼,更无神力。
所以母亲拜佛时的所求要从何而来?他觉得这行为诡异且可笑。
如今他似乎有一点理解了,当人类的情感重量超越理性承载范围时,信仰不过是存放不安和恐惧的容器,撑住自己不要垮掉罢了。
“要不今天下课以后,我们去庙里逛一下吧。”林筠突然说道。
“啊?”玄承宇惊讶地看着他,“你想去许愿吗?”
“嗯,”林筠点头的时候老师刚好走进教室准备上课,他垂眸翻开书,“我想去求个平安。”
“可以啊!”孟驰也一脸很感兴趣的表情,压着声音:“那我想去求个姻缘!”
……
几人约好,等到下午的课也上完以后,便直接背着书包往校外走。
刚走到校门口的花坛处,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
“玄承宇!”
苏荃小跑着追上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张符纸,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你昨天给我这符真的太灵验了!我贴在脸上后一夜无梦!”
“你睡觉的时候……把符贴在脸上?”林筠和玄承宇都愣了一下。
孟驰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那岂不是跟僵尸一样?”
“对啊,呃……先别笑!”苏荃一脸心有余悸:“我和你们说,昨天发生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
她压低声音,煞有其事:“昨晚有个冒充维修师傅的男人来敲门,穿着工装服,拿着工具箱,看起来挺正常的。”
苏荃深吸一口气:“但是他一进门就盯着门上是符纸看,还说什么符画错了,会影响风水,非要我撕下来。”
玄承宇猛地瞪大眼睛:“不可能!那可是我阿爷亲手画的符!”
林筠之前也看过符纸,确定符文没有什么问题,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苏荃:“他还说了什么了没有?”
“他说”苏荃回忆着,“他说那符纸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要我立刻撕掉,我一直不同意,他居然就直接走了,你们说他到底什么情况?不会真是鬼吧,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林筠和玄承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老师,”林筠的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你如果再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随时联系我。”
“好,但是你也会这个?”苏荃瞪大眼睛,惊讶地打量着林筠,“怎么你们人人都会驱邪?”
她突然转向孟驰,狐疑地问道:“你不会也会吧?”
“我不会!”孟驰连忙摆手,“我最多就会贴个退烧贴!”
苏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她好奇地打量着三人:“你们这是要去哪?”
“澄澈寺,”孟驰说道:“想去拜拜佛。”
“真巧!我前几天刚去过!”苏荃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你们一定要尝尝寺门口的糖藕羹,还有后院的银杏树现在正在掉叶子,正是最美的时候。”
“好!谢谢推荐!”几人告别苏荃,一路去了寺庙。
……
澄澈寺在一座小山上,三人站在山门前抬头望着斑驳的朱漆匾额,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鎏金大字上,却莫名给人一种黯淡的错觉。
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气息,游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去,路旁的银杏树确实如苏荃所说正在落叶,铺满一地。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许愿池静静地卧在庭院中央。
有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池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水。
几人走近许愿池,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硬币准备往里抛,老和尚却突然展开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师父?”林筠有些疑惑,“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和尚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干裂的嘴唇紧闭着,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师父?”孟驰伸出手在老和尚眼前挥了一挥,“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一个路过的年轻僧人立刻走上前来。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几位施主见谅,这位师叔修的是闭口禅……”
“他已经两年未曾开口了……”
第67章 事起
“舌根清净处, 自有莲花开,”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解释道:“师叔立誓不语十二年,以证菩提。”
孟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拿起手里的硬币仍想往池里抛, 老和尚枯枝般的手又一次横挡过来。
“这”孟驰一脸莫名,“为什么拦我, 许愿池不让许愿吗?”
年轻僧人连连作揖:“施主见谅,师叔近日脾气有些异常, 施主若是心中有所求, 不如随我去殿内?那里的菩萨金身刚刚重塑过,最是灵验!”
“谢谢师父!”几人也不再坚持, 跟着年轻僧人转身离去。
林筠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许愿池内水平静如镜,倒映着秋日澄澈的蓝天,池底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没有丝毫异常。
老和尚依旧沉默地站在池边, 灰布僧袍被秋风吹得微微鼓动, 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池水……
踏入殿门,迎面便是一阵沉静的檀香气息, 殿内光线柔和,鎏金佛像端坐莲台,面容慈悲庄严。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拜垫, 两侧排列着雕花木凳, 有两个女生正在里面跪拜,其中一人穿着素雅旗袍,头发挽起, 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
“南玉竹?这么巧!”孟驰一脸兴奋。
南玉竹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林筠几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巧!”
“你们认识啊?”她身旁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南玉竹,一脸兴奋地打量着林筠几人,凑近她压低声音:“快快快!给我介绍一下!”
南玉竹无奈地看了陈悦一眼,轻声介绍道:“这是我室友陈悦,”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今天是陪她来这里求姻缘的。”
“那不巧了吗!”玄承宇把孟驰往前一推,一脸促狭:“他也是来求姻缘的!”
“干嘛啊!”孟驰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陈悦,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站稳,“我、我是陪林筠来的好吗!”
陈悦性格活泼大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歪着头打量孟驰:“这么紧张干嘛?”
孟驰连退三步,眼睛心虚地四处乱看:“没、没紧张啊!”
“卧槽,你脸皮这么厚还会脸红?!”玄承宇一脸惊讶,压着声音凑近孟驰:“真喜欢上人家了?”
孟驰下意识抹了把脸,恼羞成怒:“滚蛋!你好意思说我,你特么上次见到恙哥辅导员的德行比我夸张多了!我都没来臊你!”
“我靠!”玄承宇也恼羞成怒了,去捂孟驰的嘴巴,二人扭在了一起。
“别别别,这可是菩萨面前,要打出去打!”南玉竹以袖掩唇,眼中漾起浅浅笑意,温温柔柔地煽风点火。
“谁要跟他打,幼不幼稚啊!”孟驰一个肘击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转身就往殿外走,“我出去上个厕所!”
玄承宇立刻追了上去:“哎等等我啊,我也去!”
陈悦乐不可支地跟了上去:“我去看着点,别真打起来!”
三人吵吵嚷嚷地冲出大殿,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林筠和南玉竹二人。
年轻僧人适时地从侧殿返回,恭敬地递上三炷香:“二位施主请自便。”说完便退到一旁整理经卷。
南玉竹接过香,借着点香的功夫轻声问道:“之前被怨煞缠上的事,后面应该没再出现什么问题吧?”
“早就没事了,”林筠微微颔首,“当初多亏你!”
南玉竹从包中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林筠:“我和奶奶说过你的事情,她让我把这个给你,里面是她新制的一些镇冥钱,你随身带着,以便不时之需吧!”
“这个……不是很珍贵吗?”林筠有些诧异。
南玉竹轻笑一声:“我奶奶自制的,除了确实有点麻烦以外,不算稀奇,我们平时也用不到,你放心拿着吧!”
“谢谢!”林筠郑重地接过袋子,犹豫片刻后开口:“其实…我还想请教一件事……”
他简单描述了吴恙的症状,从魂魄不稳到神志恍惚。
南玉竹的眉头渐渐蹙起:“这种情况我从来没遇见过.…但我知道一个人,他以前也出现过性格大变的情况,是因为修炼了邪术……”
“邪术?”林筠想起吴恙谈起歪门邪道的时嫌恶的神情,觉得不太可能。
没得到答案后他也不再多问,转身走向佛前,香火在烛焰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抬手将香插入香炉,合掌低头。
额前碎发垂落,在眉骨投下细碎的阴影。殿内光线昏沉。
南玉竹在一旁看向他,殿外风过,香炉里的烟缓缓散开,将林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与尘世隔了一层薄雾。
……
玄承宇还在厕所里没出来,陈悦拉了一下孟驰:“要不我们俩先逛逛吧!”
“啊?”孟驰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厕所方向,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陈悦拽着往回走。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石板路上,两人踩着斑驳的光影慢悠悠地晃回到了许愿池边。
池水依旧清澈见底,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唯独不见了那个古怪的老和尚。
“唉?之前那个老师父走了吗?”陈悦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他刚才凶神恶煞的,都没能好好许个愿,快快快,趁此机会!”
她将硬币投进池中,闭着眼睛虔诚许愿,阳光透过银杏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孟驰偷偷瞥了眼身旁专注许愿的陈悦,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你看我干嘛?”陈悦突然睁开眼,笑着又拿出一枚硬币递给孟驰。
孟驰接过硬币,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悦的手心,顿时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硬币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噗!”陈悦忍不住笑出声,“你至于吗?”
她弯腰捡起硬币,故意在孟驰面前晃了晃,“这么紧张,该不会是想许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吧?”
“没有!”孟驰正要接过硬币,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一转头,只见之前那个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寺门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告。
“师、师父….”孟驰下意识把陈悦护在身后。
“怎么了?”林筠和南玉竹刚好从殿里走了出来,玄承宇也恰好小跑着从厕所找了过来。
老和尚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再次举起枯瘦的手臂,用力指向寺门方向,明显是赶客的意思。
“怎么这样?”陈悦一脸不悦,“我们也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算了,”南玉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别跟师父置气,我们还是走吧!”
几人转身离开。
孟驰一脸不爽地走在最前面:“莫名其妙,苏老师说的那个甜藕羹也没看见,还被人赶了出来!”
玄承宇搭上孟驰的肩膀:“不过也好,省得你在这儿乱许什么姻缘愿。”
“滚滚滚!”孟驰红着脸反驳,偷偷瞥了眼陈悦。
林筠又走在最后,一种莫名的轻微不安让他回头望了眼寺门,夕阳将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张开的手,正缓缓合拢……
寺庙门内,待确认几人走远后,老和尚佝偻的身影才晃了晃,他步履蹒跚地挪到许愿池边,干裂的嘴唇开合,无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池水突然泛起诡异的波纹,底部的泥土开始翻涌,又逐渐平息。
他颤抖着转身,拖着步子挪回大殿,殿内香烛不知何时已全部熄灭,唯有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窗棂,正正照在佛像脸上。
那鎏金的佛面竟流下一行血泪,在慈悲的微笑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老和尚终于发出今日第一声嘶哑的叹息,他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僧袍下摆散开,深深地伏下……
……
寺庙一行过后,林筠的日常生活大致回归了平静,大一的专业课程不少,他基本上每天只往返于教室、操场、宿舍和食堂,偶尔去一趟快板社团练习。
意识转移至娃娃身上的那次似乎只是一个偶然,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没能再次成功,吴恙的电话一直处于无法联系的状态,只能凭借着身体各处时不时传来的触感确认吴恙还活着。
玄承宇加入了学生会和好几个学生部门,每天早出晚归,孟驰和陈悦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熟,偶尔会约着出校吃饭。
苏荃自从贴了符纸以后,再也没有遇见过怪事。
而周子渝如他自己所说,孜孜不倦地每天出现在林筠的身边,带饭占座、阴魂不散,连孟驰和玄承宇都已经习惯他冷不丁地出现。
……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林筠蜷缩在被窝里,一幅画面再次如闪电劈入脑海。
漫天黄沙中,吴恙跪坐在某个幽暗洞窟入口,嘴角渗出血丝,脸上是陌生的冷漠神情,他面前摆着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吴恙!”林筠喊出声,惊醒了熟睡的孟驰。
“咋了筠儿?”孟驰迷迷糊糊地问。
林筠猛地坐起,幻觉已经消失,但心脏残留的灼烧感真实得可怕,他摸出手机,迅速订了张最早飞河西的机票。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睡吧。”
第二天清晨,林筠借口家里有事向苏荃请假,苏荃的语气却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我昨晚又做噩梦了,内容比上次还可怕!”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声划破校园宁静,警车歪斜地停在实验楼前,拉起的警戒线外挤满了围观学生。
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迅速传开,学校又死人了,而死者的皮被整个剥了下来……
第68章 剖皮
前一天晚上, 夜已深了。
苏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窗外寒风呼啸, 时不时掀起窗帘一角, 露出外面浓稠的黑暗。
一个月前那些诡异的经历已经逐渐被淡忘,可今晚不知为何, 那种熟悉的寒意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没事的!”苏荃伸手摸了摸贴在床头的黄符,小声安慰自己, 呆瓜瓜蜷缩在枕边, 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温暖的小身体紧贴着她的脸颊。
又一阵风撞击窗户, 发出轻响,苏荃终于忍不住起身, 走到窗前将缝隙关严实,重新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苏荃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起初她以为是即将入睡时的正常失重感, 直到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被单,她惊恐地想坐起来, 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我在做梦….”她这次清醒地意识到,只要放松等待,很快就会自然醒来。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苏荃感觉自己在飘, 不是躺在床上那种踏实的感觉, 而是真的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像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她尝试掐自己, 手指却穿过了大腿,仿佛身体已经变成了雾气。
黑暗无边无际,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光点,随着她的飘动逐渐变大,苏荃莫名想起小时候学游泳时,憋气潜入池底再奋力向上的感觉,水面上的光就是这样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做了个划水动作,身体立刻向光源加速游去,光越来越近,苏荃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一面全身镜,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子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冷光。
镜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生,背对着苏荃,正专注地凝视镜中的自己。
她穿着白色吊带睡裙,裸露的肩膀白皙光滑,镜中映出她的面容。
女子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很满意,纤细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抚摸着光洁的皮肤,她的眼神沉醉,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
苏荃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她被困在这个诡异的视角,像个无声的幽灵漂浮在女子身后。
突然,女子的左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就像被蚊子叮咬后的肿包,但更大一些,有指甲盖大小,女子皱眉,用指尖按了按那个鼓包。
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橡胶般凹陷下去,与下方的肌肉组织完全分离,形成一个可怖的小坑。
“不是刚褪过皮吗….”女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困惑而非恐惧,她用力按了按鼓包,皮肤下传来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
苏荃看得毛骨悚然。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肿胀,而是整层表皮与真皮分离了,女子却出奇地冷静,伸出手按压自己的脸。
第二个鼓包出现在右太阳穴,接着是下巴、额头、鼻梁…
就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针头在往她皮肤下注气,一个个半透明的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整张脸。
她的脸皮变得像个注水过度的气球,紧绷得发亮。
女子终于有点慌了,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鼓包,她的脸已经变形到认不出原本的样貌,眼睛被肿胀的皮肤挤成两条缝。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鼓包开始向颈部蔓延,顺着肩膀扩散到手臂,女子猛地站起来,睡裙肩带被肿胀的肩膀撑断。
她在镜前转来转去,检查身上越来越多的鼓包,呼吸变得急促。
“怎么回事….”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因面部变形而含糊不清,一个鼓包在她手背上爆开,发出轻响。
没有血,而是如同泥浆般的液体流出。
女子呆滞地看着镜中怪物般的自己,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诡异的了然,双手抓住颈后的皮肤,像脱连体衣一样,猛地向下撕扯。
苏荃想闭上眼睛却做不到,她眼睁睁看着女子将整张人皮从头顶剥离,就像脱下一件紧身衣。
剥离的过程异常顺利,仿佛那层皮肤早就准备好要脱落,人皮内侧沾着粘稠的泥液。
蜕皮后的女子站在镜前,全身是鲜红的肌肉组织,没有一滴血流出。
她转动着头颅,颈部肌肉纤维随着动作伸缩,没有嘴唇的口部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接着女子体表开始疯狂分泌泥浆,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崭新的皮肤。
先是脚部,然后是小腿、大腿…新生的皮肤比原先更加细腻光滑。
苏荃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女子欣赏着镜中重获新生的自己,手指迷恋地抚过毫无瑕疵的脸庞,她的眼神陶醉,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怖经历。
然后,第一个鼓包又出现了。
在同样的位置,在左脸颊,女子抚摸鼓包的动作僵住了,镜中的表情从陶醉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纯粹的恐惧。
“不.…不不不.…”她疯狂摇头,后退几步撞到无形的屏障,第二个、第三个鼓包接踵而至,速度比上次更快,她的皮肤再次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紧绷到透明,甚至能看到下面跳动的血管。
这次她没等鼓包布满全身就开始了撕扯,新生皮肤比上次更难剥离,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手指抠进颈部裂开的皮肤边缘,硬生生将自己从人皮中拔出来。
少量鲜血从撕裂处渗出,在鲜红的肌肉组织上形成细小的血珠。
蜕皮后的喘息声中,第二层皮肤开始生长 ,这次的再生过程明显更痛苦,女子蜷缩在地上,肌肉痉挛,直到新皮完全覆盖全身。
苏荃已经濒临崩溃,她拼命想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却像被钉在空间里,只能被迫观看这场恐怖的循环。
第三次蜕皮开始时,女子已经歇斯底里,她抓挠着自己完美无瑕的脸,在皮肤鼓起前就试图将其撕下。
“滚开!滚开!”她尖叫着,指甲在脸上抓出血痕,但鼓包还是准时出现,而且比前两次更多,更快。
这次蜕皮时带下了部分肌肉组织,女子胸前的一块皮粘连得太紧,撕下时带走了指甲大小的肌肉,露出下面白色的肋骨,她痛得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
第四轮。
第五轮。
每一轮循环都比前一次更短、更血腥,女子的尖叫声逐渐弱化,不是因为痛苦减轻,而是声带已经受损严重。
她的动作变得机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重复这酷刑。
到第七次时,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女生不再挣扎,甚至主动配合起蜕皮过程。
当鼓包出现时,她平静地站在镜前,熟练地找到颈部皮肤分离处,像脱衣服一样将自己从皮囊中解放出来。
“很快就能彻底完美了。”她对新生的自己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面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
苏荃的精神已经到达承受极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分裂,一部分疯狂想要逃离,另一部分却像女子一样,对这恐怖的循环产生了病态的着迷。
第八次蜕皮时,女子的人皮内侧已经沾满碎肉,她的肌肉组织变得稀薄,有些地方直接露出内脏。
当她把脸皮撕下时,一颗眼球连着视神经掉出来,在虚空中晃荡,她随手将其塞回空洞的眼眶,继续蜕皮。
“快…醒了.…求求你.…”苏荃在意识中祈祷,但噩梦仍在继续。
当女子变成一具会呼吸的血尸时,她终于转向了苏荃的方向,没有眼皮的眼睛直视着这个无形的观察者,从眼里流出泥泪。
她举起血红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嘴角竟扯出一个慈悲的微笑:“如愿……如愿!”
苏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全身被冷汗浸透。
床头贴着的符纸开始燃烧,没有明火,但纸张边缘却逐渐卷曲碳化,苏荃颤抖着伸手想撕下符纸,指尖刚碰到,整张符就化为了灰烬。
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苏荃划开接听,林筠熟悉的声音让苏荃濒临崩溃的神经稍稍安定。
“苏老师,”林筠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抱歉这么早打扰,我想请几天假.…”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苏荃头脑一片空白地打断他,“内容比上次还可怕….而且玄承宇给我的符纸自燃起来,已经变成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老师,你发我个定位,然后先离开屋子,我马上过来。”
“好!”苏荃强迫着自己冷静,立刻照做,起身脸也不洗了,抱起小猫,再随手抓了件外套就离开了家门。
……
林筠把电话放下后顺手把机票给退掉了,叹了口气,抬头时正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
“你们醒了?”林筠边说边穿鞋,没打算和二人说苏荃的事情:“我出去一趟。”
“什么事这么急?你不去找吴恙了?”孟驰揉了下眼睛坐起。
林筠系鞋带的手指一顿,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他?”
“啊?呃……”孟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卡了壳。
“你早上醒过来以后不是在订机票吗?我远远看了一眼!”玄承宇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林筠沉默地皱了下眉。
“不是故意偷看的!”玄承宇马上解释,“我就是……呃……”
孟驰挠了挠后脑勺,帮着解释:“其实这一个月你总对着手机里的沙漠照片发呆,我们就….”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什么都不和我们讲,我们就是担心你一个人憋着,所以偷偷多留意了一些,你别生气啊!”
“恙哥他是不是真的在河西啊?”玄承宇问道。
孟驰接着:“你如果觉得担心和害怕可以告诉我们的,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可以陪你一起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林筠的喉结动了动,仿佛重新认识一样,认真打量了这两个在他看来有些天真的普通室友,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胸口。
他竟然被默默地关注和照顾了那么久却没有发现。
林筠看着二人慌不择路、手忙脚乱,但又偏偏郑重其事、真诚解释的样子,猛然为自己那些虚伪的防备和莫名的傲慢感到格外尴尬。
他缓缓吐了口气。
“吴恙在河西无人区深处,我偶尔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林筠说得有点慢,像是不习惯这样赤裸地表达,“我…确实很害怕,才胡乱订了机票。”
他有些自嘲:“即使过去了我也找不到他。”
“哎呀放心吧!”孟驰一个翻身爬下床:“恙哥那么牛逼,肯定没事的!”
“就是!”玄承宇深以为然地点头。
“嗯,”林筠轻笑了一声,“先不说他了,苏老师说家里又出现了异常,我现在过去,你们要一起吗?”
“啊?”孟驰瞪大眼睛,一把将林筠肩膀揽过:“苏老师有事我肯定得去啊!”
“那赶紧走啊!”玄承宇踢了孟驰一脚。
三人一同出了门,林筠这次没再刻意走在最后。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爽。
只是刚走没几步,一行人就又遇见了穿着公安制度的警察,和熟悉的警戒线……
第69章 啊啊
警戒线外围满了窃窃私语的学生,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仍然探头探脑地往里望,几人路过时, 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
“听说是化学院研二的, 整张皮都被剥下来了……”
“说是前段时间那女生突然变漂亮了好多,是不是有人嫉妒她啊?”
“不能吧, 以这个死法来说,凶手得是个不一般的变态!”
此时正巧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从楼里出来, 把人抬上了救护车, 单薄的白布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隐约的暗红色从布里渗出来。
“呕!”不少学生当场便因为生理上的不适弯腰干呕起来。
警戒线边缘, 之前那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男生正举着自拍杆拍摄:“化学院学霸美女惨遭剥皮,据可靠消息说, 凶手用的是传统水银剥皮法.…”
他把声音刻意压低,让自己显得深沉,调整手机镜头对准担架:“先在天灵盖开个口子, 灌入水银, 利用重力让皮肉分离, 最后身体会从头顶的口子跳出来….这个手法在古代叫人蜕,是一种酷刑。”
“哥们, 人死这么惨了你还要拍视频?”旁边有人看不惯他,直接挡在镜头前面。
那人毫不在意,随着救护车将尸体拉走, 他也慢条斯理地关闭了镜头:“死亡本就是最好的流量密码, 我只是在满足大众的求知欲罢了。”
他环视周围面露厌恶的人群:“你们这种廉价的同情心,对死者也毫无意义,我的视频播放量要是能破百万引起更大社会关注度, 说不定还能对找到凶手提供帮助……”
“走吧。”林筠几人没有加入这场争执,转身离开。
校门外的小吃街比往常喧闹,一家挂着“老陈家煎饼”的摊位前,十几个学生正排着队与老板争吵,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大家看啊!这家的饼里吃出蟑螂!我和朋友都上吐下泻了一晚上…”
一时间围了更多人过去。
三人没敢耽搁,加快脚步穿过这一段偏繁华的路段,顺着导航终于七拐八拐找到了苏荃所在的公寓楼,远远看见她抱着猫蹲在花坛边,睡衣外面草草裹了件风衣,连拖鞋都穿反了。
“苏老师!”孟驰一溜小跑过去,“什么情况啊?”
苏荃抬起头,面色苍白:“我昨晚梦见一个女生….她、她一直在蜕皮….”她声音发抖,“剥了一层又长一层,剥了一层又.…”
苏荃越想越害怕,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又不想在学生面前显得太怂,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总算把梦境完整描述了一遍。
林筠的脸色却越听越凝重,苏荃描述的梦境细节与校园里那具被剥皮的女尸显得过于巧合。
“卧槽……”孟驰和玄承宇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孟驰被吓得用粗壮的手臂紧紧抱住无助的自己:“苏老师你知道今天学校那个事情吗?”
“学校什么事情?”苏荃一脸茫然,今天是周末没去上班,再加上一直心神不宁,手机都没怎么看。
“有一个女生和你梦里一样被剥了皮!”
“什么?!”苏荃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先别自己吓自己,”林筠沉稳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安抚了几人的情绪,“上去看看再说。”
“对、对.…”玄承宇捏着符纸的手直发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以他的理论经验来看,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到了屋门,苏荃紧张地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玄承宇的魂铃震得飞起,手腕发麻。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朝着林筠扑面而来,像是暴雨过后翻开的潮湿泥土,混杂着某种腐败的气息。
林筠猛地后退半步,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苏荃有些紧张地嗅了嗅,生怕自己的屋子有什么平时自己注意不到的味道。
林筠瞥了眼毫无反应的三人,彻底确定只有自己能闻到味道,以及屋子里确实是闹了鬼了。
玄承宇想着不能让林筠一个人面对,主动开启了走阴。
他走阴结印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多了,结果就是在成功的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扼住了气管,整张脸涨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了?”苏荃越发不安,“我家里有什么东西?”
“没事,应该是有鬼缠上你了。”林筠强压下反胃感,淡淡安慰道。
苏荃:!!!
这叫没事?!
与此同时,头顶的吸顶灯突然“滋滋”闪烁起来,吓得孟驰把自己缩成一团,直往玄承宇怀里钻。
玄承宇此时比他还害怕。
以走阴的视角看来,客厅地板上分明布满密密麻麻的泥脚印,只有婴儿手掌大小,在灯明灭交替的间隙中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客厅里爬行。
二人缩着脖子抱成一团,反而是一旁手抖着给自己擦冷汗的苏荃显得要镇定许多。
林筠咬破指尖迅速画好了符,视线死死盯着移动速度加快的脚印。
脚印爬过茶几,上面水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香蕉表皮浮现出尸斑般的黑点,苹果极速萎缩成扁扁的一块,葡萄渗出暗红色汁液,在玻璃盘底积成一小滩。
接着电视柜旁的绿植开始诡异地摇摆,叶片上隐约显出细小的手印。
“咯咯咯…”
诡异的婴儿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苏荃怀里的猫发出凄厉的尖叫,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头顶的吸顶灯猛地炸裂,无数玻璃碎片暴雨般落下,尖利的边缘直直对着门口的几人。
“低头!”
林筠厉喝一声,手中血符猛地拍向地面,那些悬浮的玻璃碎片被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客厅角落的阴影处激射而去。
孟驰和苏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客厅的灯猛然爆裂,被吓了一跳后还能勉强保持镇静。
但接着,他们的表情管理便彻底失控了。
只见黑褐色的蟑螂从四面八方涌出。
沙发底下、窗帘缝隙、电视柜抽屉…它们像一股蠕动的黑色潮水,瞬间覆盖了整个地板,移动速度快得惊人,有几只甚至展开翅膀嗡嗡飞了起来!
“卧槽!!!”
几人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原地蹦起半米高,从嘴里漏出一连串变了调的尖叫。
“林筠!救命啊!!”孟驰已经带上了哭腔,勾着玄承宇的脖子把腿抬起。
玄承宇被勒得翻白眼:“松、松手….我快断气了….”
苏荃也彻底没了理智,秉持着不能丢下学生独自逃跑的职业信念,像个失控的陀螺一样在原地转圈。
林筠眼神一凛,拿过玄承宇手里的黄纸,眼神凌厉地扫视整个房间,回忆着书里所写的内容:“乾坤震巽……”
只见他右手拇指抵在唇边,齿尖在指腹重重一咬,行云流水般在符纸上勾出繁复纹路。
画毕,他双指并拢成剑诀,指节绷出凌厉的弧度,符纸破空而出。
另外三人见状满怀期待,暗自感叹有救了。
只见符纸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在空中打了两转,轻飘飘地落在了距离目标位置两米外的蟑螂堆里,瞬间被淹没。
林筠:……
玄承宇:……
孟驰:……
苏荃:?
现场一片死寂。
怎么办?林筠罕见地有些束手无策。
“扔哪?要不…我来试试?”孟驰颤巍巍地举手。
林筠呼吸有些急促:“四个地方,乾位在电视柜左上角,坤位在沙发右下方,震位”
“明白!”孟驰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抄起符纸就甩了出去。
第一张符纸啪地贴在电视柜上,第二张稳稳命中沙发底,第三张
“卧槽牛逼啊!”玄承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时傻不隆冬的玩意儿,“你还有这技能!”
“最后一个艮位在”林筠捏了把手心的汗,“卧室门框上方内侧。”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个刁钻的位置,需要从卧室里往外扔才能贴到。
“完了完了”苏荃抱头蹲在地上,“这怎么扔啊!”
空中拉扯这几道看不见的血线,林筠死死控着几张符纸之间的阵法联系,额角渗出冷汗,他手中的血线已经绷得笔直,阵法随时可能崩溃:“必须有人进去贴”
“我去!”玄承宇突然大吼一声,视死如归地抢过最后一张符纸就往卧室冲,一个箭步跨过满地蟑螂,在扑进卧室的瞬间反手将符纸拍向门框。
“啪!”
符纸贴上的刹那,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玄承宇一个滑铲没有站稳,保持着扑街的姿势往下摔,脸距离蟑螂密布的地板只有不到十厘米。
“啊啊啊我要死了要死了”他闭着眼疯狂挥舞四肢。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恶心触感没有出现。
玄承宇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地板上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蟑螂。
“成、成功了?”他颤声问道。
回答他的是孟驰激动过度的熊抱:“卧槽你大爷的太帅了!!!”
两人一起摔在了地板上。
林筠扶着玄关缓缓滑坐在地,指间缠绕的血线“啪”地断裂,在空气中化作几缕淡红色的雾气消散。
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许多。
但还没等他缓过气来。
“哇——!!!”
一声刺耳的婴儿啼哭震得他耳膜生疼,只见不远处的地板突然隆起,一个浑身沾满泥浆的婴儿从木地板里挤了出来。
它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肿胀的肚皮上爬满蚯蚓状的血管,没有瞳孔的眼睛占据了半张脸。
转过头,朝林筠裂开了血盆大口……——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写鬼没事,写蟑螂真把我自己整得头皮发麻
第70章 重力
破风声从脑后袭来, 但林筠已来不及转身,余光里,原本静止的墙壁竟向他高速撞来。
他本能地侧身闪避, 但墙壁移动速度太快, 仍被狠狠击中后背。
剧烈的冲击力使得肩胛骨与墙面碰撞发出闷响,脊椎像是被铁锤重重敲了一记。
“咳!”
喉间溢出的闷哼带着血气, 林筠条件反射地曲腿缓冲,狠摔在地面后迅速撑地起身。
四周死寂。
孟驰三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天花板上, 鬼胎正倒吊在摇晃的吊灯上。
成功将林筠扯入阴蜃的事实让它很是开心, 咧开的血嘴里发出婴儿般的怪笑,青紫色的小脚欢快地晃动着。
紧接着它小手一挥, 整个客厅开始扭曲变形,世界在林筠眼前疯狂旋转……
然后猛地上下颠倒。
天花板变成了地板, 林筠被重力扯着往下坠落,吊灯像倒长的冰棱直刺而来。
林筠猛地侧滚避开,后脑勺却撞上突然隆起的天花板。
剧痛炸开的瞬间, 他看见自己咳出的血珠违反重力向上飘去。
喉结滚动咽下血腥味, 林筠刚起身, 整面电视墙又突然拍来,他屈膝跃向餐桌, 却在半空中再次被突然颠倒的重力狠狠拽向天花板。
后腰撞上吊灯支架,金属管狠狠硌进腰窝,他闷哼着抓住灯链, 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咯咯咯.…”
鬼婴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筠脚下的天花板正渗出腐臭的泥土, 朝他脚踝缠绕而来。
林筠干脆不再躲避,带血的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在摇摇欲坠的灯链上调整姿势。
他额前汗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透亮,嘴角却因为久违的生死威胁扬起一抹近乎狂热的笑意。
“呵!”
林筠低笑出声,眼尾因为兴奋微微发红,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滚动。
鬼婴似乎被他的反应激怒,腐烂的小手猛地攥紧,更多腥臭的泥土从天花板涌出。
但林筠反而笑得更畅快了,他松开抓灯链的手,任由自己坠向地面,却在半空突然拧身。
砰!
长腿狠狠踹在吊灯底座,本就破过一次的水晶灯饰碎得彻底,玻璃碎片砸向鬼婴。
与此同时,沾血的指尖已经摸向腰间暗藏的铜钱,一枚铜钱被猛地执出,在触碰到腐土的瞬间发出滚烫的“滋滋”声。
“哇啊啊啊啊!”鬼婴发出小孩独有的尖锐嚎叫。
正当林筠准备乘胜追击时,一个熟悉的叫声突然响起:“卧槽这怎么回事?”
玄承宇不知何时也被拉入阴蜃,从卧室门狼狈地跑出。
他身后的地板变成了泥池一般咕嘟冒泡,里面伸出无数黏糊糊的鬼手,企图将他拖入地下。
“低头!”林筠厉喝一声。
“啥?”玄承宇跑得脑子发懵,直到看见一枚直击面门的铜钱迅速在眼前放大,才猛然回神,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扭出了个夸张的姿势,让其擦着自己的发梢飞过。
滋——
咔!
一声清脆的咯嘣声随着击退泥沼的声音响起。
“嗷嗷嗷我腰、腰岔气了!”玄承宇保持着诡异的后仰姿势,手扶着侧腰哀嚎。
林筠箭步上前拽住玄承宇的后领,却冷不防被再次翻转的重力带得双双摔向天花板。
砰!
林筠用身体给玄承宇当了肉垫,后脑勺重重磕在吊灯残骸上,温热的血立刻顺着脖颈流下,领口早在打斗中扯开,露出锁骨处另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筠儿!你没事吧?”玄承宇顾不上腰疼了,手忙脚乱地想扶他。
“退后!”林筠一把将他推开。
几乎是同时,一根断裂的灯管猛地刺入他们刚才的位置。
鬼婴的尖啸响彻整个空间,所有家具同时浮空。
电视屏幕在他们身边爆裂,玻璃碎片飞溅,有几片扎进林筠小臂,鲜血顺着倒竖的手臂流向手肘,又滴向下方的书架。
里面上百本书像炮弹般朝他射来,林筠踹向墙面借力翻滚,却撞进突然打开的冰箱。
剧痛让林筠视线发黑,挣扎着想要离开,整个电器却突然翻转,林筠被甩出来,后背重重砸在窗户上,钢化玻璃呈蛛网状裂开,尖锐的边角刺进肩胛骨。
“呃啊……”
林筠徒手抓住窗框,碎玻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金属框流淌,在倒置的重力下形成诡异的血珠瀑布。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玄承宇还捂着腰在四处逃离,所幸那鬼婴不是很在意他,情况反而没有他遭。
必须立刻将这阴蜃破掉。
林筠咬着牙念诵法咒:“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
鬼婴的身影猛然出现,倒挂着爬向林筠,腐烂的脐带像鞭子般甩来。
林筠不得不暂停,松手坠落,却在半空被突然恢复的正常重力狠狠拍向真正的地板。
砰!
来不及调整的姿势使得这一下撞得格外狠,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出,他蜷缩着咳嗽,上衣早已被汗血浸透,黏在精瘦的腰腹间。
视线模糊间,林筠看见玄承宇正被泥谭逼到墙角,符纸不要钱地扔也无济于事,粘稠的灰黑鬼手从地板钻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小腿往地里拖……
林筠挣扎着起身,往那边冲去,鬼婴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没完没了了是吧!?”
林筠表情发狠,不管不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镇冥币甩向玄承宇周围……
铜钱炸开的瞬间,鬼婴的手爪突然捅向林筠的心脏……
林筠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身体扭转避开心脏,闭上眼睛…
就在鬼爪即将贯穿肩膀的刹那,林筠胸口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一道繁复的金色符文自空中浮现,如同燃烧的烈焰般照亮了整个阴蜃空间。
鬼爪在接触金光的瞬间发出嗤啦的灼烧声,冒起阵阵黑烟。
“这是……”
林筠怔怔低头,看见那道金色符文正化作流动的光纹,有一只无形的手还在一笔一画地勾勒着,让这些光纹在他皮肤上游走。
虽然触碰不到实体,但那温度却真实得让人眼眶发热。
林筠沾血的手指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道金光,瞬间猜到吴恙随身携带那只娃娃的真实用处。
接着这个空档,林筠随手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血,顺着吴恙所画的轨迹勾画。
两个相隔千里的人,默契地完成了破蜃的最后一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整个空间瞬间破碎剥落。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
“咳!咳咳!”
林筠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苏荃家的地板上,玄承宇在旁边蜷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孟驰和苏荃两张写满担忧的脸从上方俯视着他们。
“醒了?”孟驰的大脸猛然凑过来,“你们刚才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
“没事了!”林筠撑着坐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那你呢?”孟驰看向在地上躺着不动的玄承宇,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还活着不?”
玄承宇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把人推开:“离远点,你口水滴我身上了。”他动作太大扯到岔了气的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俩别动!”苏荃抱着医药箱冲过来,“尤其是林筠,你身上到处都是伤!”
事实上,在二人昏迷的短短时间里,苏荃已经接受了太多的冲击,世界观在孟驰关于鬼的各种讲述中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极度的震惊之下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恍惚到冷静的精神状态,至少看到林筠那满身的伤痕没有再发出尖锐爆鸣。
玄承宇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小腿,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卧槽你干嘛?”孟驰吓得手里的棉签都拿不稳了。
“没事,”玄承宇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蚊子。”
“现在是十一月份大哥,”孟驰瞪着眼睛,“哪来的蚊子?”
“哪来这么多废话,”玄承宇梗着脖子嘴硬,偷瞄了林筠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默默把医药箱往林筠那边推了推,恼羞成怒地骂道,“先给林筠包扎!”
阴蜃里的伤势更多作用于魂魄,回归现实后其实并没有幻境中严重,只是痛感会持续一段时间。
林筠看出玄承宇的自责,没有明着安慰,只是笑笑:“全是皮肉伤,没两天就好了!”
“别逞强了!”苏荃用棉签蘸着碘伏涂药,手抖得像帕金森。
“所以…那个鬼东西走了吗?”孟驰试探着问道。
“暂时跑了,”林筠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苏老师,这种阴物按道理来讲不会缠上普通人,你能回忆一下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苏荃脸色苍白:“好像就是国庆假期结束,开学的时候开始的……”
“假期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事?”
“我回家相了个亲,那个男的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我一气之下直接把一盘意面扣他脸上了……”苏荃脸上有些尴尬,和学生说这些私事实在有损自己可靠的辅导员形象。
“然后呢?”
“然后因为这事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就提前回了学校,”苏荃继续回忆道,“因为心情很不好,还去了一趟澄明寺,哦对,就是之前你们一起去过的那个!”
林筠眸色微沉,想起一个月前那处寺庙带来的违和感,几乎有了定论:“当时寺里有什么异常吗?”
“好像没有……”苏荃眉头皱起,突然“啊”了一声:“当时我妈又给我打电话催我相亲,说什么想抱孙子,没有孙子她的人生就不完美了,我一气之下往许愿池里扔了枚硬币,乱许了个愿。”
“什么愿?”
“呃……”苏荃欲言又止,“那什么……就是想捡个没人要的小孩,无痛当妈……”
林筠:……
感情这鬼胎是听了这愿望,给自己找了个妈……——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双更把请假的补上,但事实证明太难了
笨蛋作者笔力有限,码字实在是很慢,一章边写边想要写四到五个小时左右,然后每天赚几毛钱
凭着一腔热血码字,日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感谢理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