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诡域人间 又了个又 21010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忘记

“林筠!”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晃到林筠桌前, 敲了敲他的桌面:“杨老师让你去扫描室拿上次月考的答题卡。”

林筠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是他们班的班长。

他点了点头起身,从教学楼穿过操场。

直到站在扫描室门口, 望着那把铁锁, 林筠才轻轻叹了口气。

扫描室根本没开,班长说了假话。

其实他早有预料。

只是班长之前在他被针对时曾站出来说过几句公道话, 一脸正气地在老师面前为他作证,也曾悄悄把被撕碎的作业本捡起来还给他。

就为了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 林筠还是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来了, 希望班长不会也变成那些人的帮凶。

现在这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懒得去找老师求证,也懒得生气。

只是觉得特别累,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逃掉了也会有下一次, 他就待在锁着的门前,一动不动。

扫描室外面的厕所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身影探出头来, 似乎很失望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地逃跑。

“哟, 还挺淡定。”

张时远带着五六个人从厕所里走出来, 脸上带着讥诮的笑意。

林筠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对方,他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说来实在是有些荒诞,长期的打架让林筠的身手练得还行。

他猛地动了起来,侧身避开往他面门而来的拳头, 用手肘狠狠撞向对方的肋骨。

那人惨叫一声, 踉跄着后退。

有人从背后扑来,林筠弯腰转身,猛地扫腿, 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打法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每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有人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连哼都不哼,反手就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操!”那人疼得直冒冷汗。

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上前。

直到有人举起一根消防软管,水龙头被猛地拧开,巨大的水柱直冲林筠的脸。

水流猛地砸在他的脸上,眼睛被水冲得睁不开,呼吸变得困难。

就在他抬手遮挡的瞬间,几个人趁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地上,林筠眼前一黑。

水流还在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脸,混合着鲜血,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

“你他妈能打有个屁用?”张时远冷笑着,“我看你能拽到什么时候。”

他一把揪起林筠的头按进蓄满脏水的洗手池,在他快要窒息时拉起,然后又按下去。

反复数次后,林筠开始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了。

赵角捂着肚子站在门口,看到了被按在洗手池边奄奄一息的林筠。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钟,对两个少年来说都有些漫长。

他们已经有半年没说过话了。

走吧,你什么都没看见。

林筠在心里默默祈求,却看到赵角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定格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干你大爷!”赵角大吼一声,抄起墙角的拖把就冲了进来。

接下来的混战一片混乱。

赵角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拖把,暂时逼退了那些人,他拉起林筠就想往外跑,但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有人又趁乱打开水柱,抵着两个人冲。

“赵角你他妈找死!”张时远怒骂,“不想挨打就滚远点!”

赵角缩着头不让水打到脸,声音因恐惧而发抖,却一步不退:“那你有本事把我打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张时远一行人。

他们一拥而上,拳头和踢踹疯狂落下,林筠昏沉之中把赵角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混乱中,赵角抬手捋开挡住视线的刘海……

他其实说谎了,他选择帮林筠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见了里面有五六个人,后来掀开头发看见的其实是另外七八个从走廊赶来的人。

“我操”赵角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人?”

林筠强撑着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不知从哪又爆发出一阵力气猛地将右侧的人撞开,往窗户跑去。

事发突然,拿着消防软管的人慌忙调转方向,巨大的水柱追着林筠的身影喷射而去,越过窗户,哗地一声喷向外面的操场。

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顿时一片哗然。

水柱失控地空中挥舞,溅起阵阵水花。

“怎么回事?”

“谁在开水管?”

体育老师的呵斥声从操场传来,紧接着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张时远等人见势不妙,揪住林筠的衣领,压低声音威胁:“你应该懂吧,敢说出我们的名字就弄死你们!”

说完便带着一群人作鸟贩散,从楼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校园的角落。

等教导主任带着保安赶到厕所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和两个浑身湿透满身是伤的学生,脸色顿时铁青。

“刚才跑掉的是谁?”

林筠抹了把脸上的水,沉默地低下头,赵角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没用。

义务教育阶段,学校连开除都做不到。

张时远那群人敢做这种事情,也是因为家长早就不管他们了,除非把他们全部抓了……

……或者杀了。

不然这种事情根本结束不了。

林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在积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色。

之前也有人报过警,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赵角挣扎着爬起来,向林筠伸出手。

“还能走吗?”

林筠看着他,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

……

老师在外面打电话,林筠和赵角就坐在办公室一旁的凳子上等待。

林筠先开了口:“你刚才不该冲进来的。”

赵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多管闲事,”林筠别过脸,“我自己能应付。”

“你能应付?”赵角提高音量,“你管那叫能应付?他们差点把你按在水池里淹死!”

林筠猛地转头,“所以你以为自己很英雄?”

“不然呢?”赵角气得脸色发白:“所以我就该看着你被打死?林筠,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对,我就是有病!”林筠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你进来又能帮我什么呢?”

他一把撸起自己的校服衣袖和裤腿,各种淤青乌紫显得触目惊心:“这些、这里,还有这里,全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

这些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角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受伤:“我懂了,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会给你添麻烦的累赘。”

“难道不是吗?”林筠冷笑,“要不是你当初非要跟着,翻个墙都能把腿摔断,我妈怎么可能知道我逃学的事情?”

赵角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是!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管你!你就该一个人烂死在这个破学校里!”

他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你明明活得像个可怜虫,却还要装出一副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你妈是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你也是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林筠低着头没有回应。

“赵角!”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角的父母匆匆赶来,把人一把揽进怀里。

赵母看着儿子满身青紫当场红了眼眶,却在对上林筠视线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赵角离开了。

而林筠母亲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

老师简单替他处理了伤口,让他继续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等待。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放学铃早已响过,校园渐渐空寂。

“可能你妈妈在忙….”老师犹豫地看着他,“你能自己回去吗?”

林筠点头。

老师其实不敢深问,她怕受到来自林筠的求助和期待,她也害怕来自于那群在社会上晃荡的未成年人报复。

最终只能看着林筠独自走出办公室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筠走到操场角落的灌木丛,扒开枯枝,取出一根用塑料布包裹的钢筋,钢筋边缘被磨得锋利。

他将其裹在校服里,转身往回走。

穿过熙熙攘攘的等死街,老人们在花坛边下棋闲聊。

王奶奶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

“…陈匀今天可闹大笑话了,在柜台被王家那个二儿子摸了下,直接抄起锤子把人打进医院了…”

“现在还在派出所调解呢,要我说啊,寡妇门前是非多.…”

怪不得联系不上。

林筠面无表情地走过,握着钢筋的指节收拢。

他拖着一条伤腿继续往前走,踏上黄泉路。

巷子就在黄泉路上,宫勋带着张时远,和一群呜呜泱泱的人果然等在那里。

“哟,这是被打瘸了?”宫勋顶着一头黄毛咧嘴一笑:“有种,等你很久了。”

林筠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握着藏在身后的钢筋。

他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里,这人也别想。

“怎么不说话了?”宫勋慢悠悠地走近,“听说你妈今天进派出所了?也是,长得那么骚”

林筠垂着眼,没有反应。

宫勋突然一脚踹向林筠受伤的腿,猛地撞向一旁的墙,俯身去揪他的头发。

“要我说,你妈就是欠……”

话音未落,林筠猛地暴起,手中钢筋直刺对方面门。

宫勋仓促后仰,钢筋擦着他的眉骨划过,狠狠扎进了左眼。

“啊——”

一声凄厉惨叫,宫勋捂住血流如注的左眼,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钢筋另一端。

周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血腥的场面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冲垮了一群人本就薄弱的理智。

“弄死他!”

随着一声嘶吼,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人被所谓义气裹挟着带上一种被血腥味激发出来的暴力冲动,一拥而上。

林筠不得不松开钢筋,踉跄着向后躲闪。

“住手!”

赵角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校服歪斜,跑得气喘吁吁。

“赵角你走!”林筠脸色彻底变了,急得大喊。

但赵角已经红了眼,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就往里冲:“我跟你们拼了!”

林筠被身边三个人死死缠住,一根棍子砸在他的肩胛骨上,让其猛地摔倒在地。

“回去!”他的嘶吼几乎破音,赵角却像是听不见,举着砖头冲向最近的一个混混。

那混混轻易躲开,反手就给了赵角一拳,赵角踉跄着后退,鼻子顿时涌出鲜血。

林筠看得心急如焚,猛地爬起撞开左侧的人,又抬腿踹向另一个人的膝盖。

趁着空隙,他拼命往赵角的方向冲去。

“小心后面!”林筠大喊。

赵角闻声回头,正好躲过一根挥来的木棍,但他显然不擅长打架,躲闪时自己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林筠用尽全力突破包围,扑到赵角身前,用后背替他挡下好几下重击。

“快走!”林筠拉起赵角一把推开,转身又被几个人围住:“他们已经疯了,你在这里帮不了忙!”

赵角边躲边喊:“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休想!我来之前已经报警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瘫坐在地上的宫勋突然发出嚎叫,徒手将插在左眼的钢筋猛地拔出,带出的血迹溅在墙上。

时间似乎被按下了慢速键。

小心!

林筠在心里大喊,嘴巴的动作却跟不上那瞬间的思维,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角毫无察觉地后退,越来越靠近其身后正在抬头的宫勋。

“小心!”

嘴里的声音混合着耳鸣,赵角闻声转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钢筋已经狠狠扎进他的后背。

穿透薄薄的校服,带着血迹的尖端从他胸前露了出来。

赵角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宫勋喘着粗气,右眼因为剧痛布满血丝,他看着赵角缓缓倒下,也才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猛地重新瘫倒在地。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儿子!”

凄厉的呼喊从巷口传来。

赵角的父母终于追来了,眼睁睁看着儿子缓缓倒下。

赵角躺在血泊中,暗红色血迹沿着石砖缝爬行,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一根钢筋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出。

江陵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带着潮湿的腥气,混杂着老城巷子经年不散的气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彻彻底底地渗进林筠的骨头。

林筠剧烈地喘息着,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明媚的冬日阳光已经消失不见。

天空变成了记忆中那般灰蒙蒙的颜色,连空气中潮湿的腥气都如出一辙。

他死死攥住吴恙的手。

不可能忘的。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赵角为什么还活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角刚才留给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候再拨……”

第112章 对视

林筠和吴恙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却始终不见赵角和许盈的身影。

不安感在心头蔓延。

两人再次回到之前那家土菜馆打听。

推开店门,老板正在柜台算账,林筠正要开口询问, 后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张时远, 这是第几次了?这么大个人了,洗碗能把碗打碎就算了, 扔个垃圾都扔不好!”

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揪着一个长得极瘦的员工衣领从后厨出来。

被训斥的年轻人低着头,头发油腻打绺, 驼着背, 完全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

那确实是张时远,但如今面色蜡黄, 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外套,和曾经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板, 再给我一次机会….”张时远的声音微弱,带着恳求。

“机会?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滚,现在就结工资走人!”

吴恙碰了碰林筠的手臂:“怎么呆住了?”

林筠猛然回神, 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那个人…他明明也死了。”

吴恙重新将视线投回正在被老板推搡的年轻人, 一番打量后眉头紧皱:“确定吗?他身上没有阴气, 不是死人。”

林筠心跳加快,快步走到柜台前:“老板, 请问刚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对男女,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老板困惑地抬起头:“你们来吃过饭?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们四个人一起的。”林筠拉过吴恙。

老板不耐烦地摆手, 指着吴恙:“瞎说什么?你们两个要真在我这吃了饭, 就冲你这长头发,我不可能记不住!”

吴恙在羽绒服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刚才结完账和零钱一起揣进去的小票:“我们刚刚才结完账, 你看小票还在这呢!”

老板接过小票仔细看了看,更加疑惑:“这确实是我们店的单子,奇怪了…”

林筠又是一阵轻微的恍惚,赶紧抓住正要离开的张时远。

“你他妈谁啊?”张时远不耐烦地甩手,却发现自己挣脱不开。

他抬头瞪着林筠,“他妈的松手!信不信老子.…”

“你还记得我吗?”林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张时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筠,随即嗤笑:“哪来的神经病?我认识你吗?滚开!”

他再次猛地一甩,挣脱开林筠的手,接着被吴恙按住了肩膀。

“你他妈又是谁?你们要干嘛啊?”张时远试图挣脱,但吴恙的手死死按着,纹丝不动。

周围的食客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死了。”林筠突然开口。

张时远愣住了,随即暴怒:“你他妈咒谁呢?”

“你死了,”林筠一字一顿,“死在镇边那个水库,我亲眼看着你跳下去的,等到被人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要泡发了。”

随着林筠的描述,张时远的表情从愤怒到不屑,再逐渐变得惨白。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渐渐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白,不知从哪里出现咕噜咕噜的水声,头上原本干燥的头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紧贴在前额。

“你….他妈的乱说什么.…”张时远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体的变化越发明显。

很快,其皮肤表面浮现出轻微的浮肿,然后开始发皱,就像长时间泡在水里的样子。

林筠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不对劲。

他步步紧逼,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地报复快意:“张时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时远的眼睛突然瞪大,张着嘴似乎想要喘息,却没办法吸进任何一丝空气。

他的嘴唇很快变成青紫色,身体抽搐起来。

“不可能…我没死!”他艰难地喘息着,但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渗出带着腥味的水。

那水越来越多,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很快就在他脚边积成了一滩。

咔嚓!

地面发出的断裂声,整个餐馆开始剧烈摇晃,无数条黑色的槐树根须破土而出,在空中疯狂生长。

林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他猛地抓向吴恙,但已经来不及了,手刚抬起时水已经淹没了他。

噗通!

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

他低头看去,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惊。

世界被水淹没,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槐树的根须,它们蠕动着,不断生长、延伸,将目之所及的空间整个填满。

那些根须呈现出棕黑色,表面布满墨黑色的纹路咒文。

“吴恙!”林筠有些慌张地在手中转动身体,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吴恙。

他也在水中沉浮,双目紧闭失去意识,但脸上爬满了和那些树根上本源一般的的墨黑符文,如同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上游走。

“咳咳…”林筠呛了好几口水。

他拼命挣扎着向吴恙游去,但双腿却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

林筠再次往下望去,看见水底深处浮现出几道鲜红的身影。

那是他在金子山落水时见过的女鬼们,她们的长发如水草般飘散,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们缓缓向上游来,伸出枯骨般的手想要抓住他。

接着女鬼的面容突然开始扭曲、变化。

一眨眼间,它们变成了宫勋的脸,他的一只眼仍然是一副被钢筋捅得血肉模糊的样子,鲜血在水中晕开。

下一秒又变成了张时远浮肿的面容,嘴里不断吐出浑浊的水泡。

接着是其他那些曾经欺凌过他的人,他们的脸在水中交替闪现,发出无声的狞笑。

林筠脸上带上一丝狰狞地狠戾。

都他妈的给我滚开!

他手中迅速结起雷诀,指尖凝聚起电光,就在其准备释放的瞬间,视线所及却让他一瞬间血液冻结。

他的妈妈正抓着他脚踝仰头望他,脸上带着哀怨与控诉,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但林筠清楚地听见了她的话。

“为什么要离开妈妈?”

就这一瞬间的恍惚,林筠的手腕被一缕树根迅速缠住,手中雷诀瞬间消散。

“你…”他没有理智地张口想说什么,然后被水猛地灌入口中。

陈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的手臂突然变得异常有力,猛地将林筠向下一拽。

黑色的槐树根须像一张巨网,将整个世界笼罩。

林筠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看着吴恙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下沉,然后逐渐模糊。

水面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晃动间,林筠隔着水幕看到了岸边站着的熟悉身影。

那是三年前的自己。

少年时期的林筠穿着宽大的校服,独自在水库边徘徊,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时的水库因为接连淹死人,外面一圈早已经被政府用铁丝网围了起来,立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但林筠可以借着旁边的树翻进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在自己选定的归宿周围。

林筠还在慢慢下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岸边的自己,几乎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

当年的少年在水边站了很久,最终向前迈出了一步。

噗通!

水面被打破,少年沉入水中,闭着眼睛,脸上是彻底的麻木,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有一片死寂。

林筠的手臂开始缓缓浮现出藤蔓上的黑色符文,刺骨的水渗入他的每一寸神经。

起初他还不断尝试着挣扎与求生。

但渐渐地,一种来源于过去的巨大疲惫感开始逐渐淹没。

活下去,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覆盖了它。

累了就休息吧,何必再挣扎?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也好。

黑色的根须开始缠绕上来,像是母亲的怀抱。

林筠的意识逐渐模糊,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藤蔓拉着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过去的那个自己忽然转过了头,隔着荡漾的水波和漫长的三年时光,林筠与自己对视了。

少年脸上带着一种空洞而麻木的眼神,毫无波澜地望向此刻正在下沉的他。

时间仿佛被打通了一个漩涡。

林筠突然想起来,当年沉入水底,当位于生与死的夹缝间时,他确实看到了池底布满的槐树根须,也确实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模糊人影。

他以为是死前的幻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破开水面,利落地潜入水中,径直从他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过。

水波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剧烈荡漾,带起一串串晶莹的气泡。

是三年前的吴恙,林筠的意识重新凝聚,瞬间屏住呼吸。

他的头发比现在短许多,还扎不起那个标志性的小辫,墨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

更为青涩的脸上带着林筠后来无比熟悉的的神情,他迅速靠近沉溺的少年,仿佛水中的阻力于他而言不存在。

吴恙手里夹着一张黄纸符箓,指尖一抖,直接贴在少年额前。

淡淡的柔和金光漾开,将周围蠢蠢欲动的槐树根须逼退寸许。

接着,他低头咬破自己的指尖。

血珠渗出,在水中并未立即消散,反而凝聚成一道细细的红线,在少年额前勾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昏迷中的少年因这刺激艰难地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意识涣散,他只能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水波轻柔地拂动吴恙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冲淡了水底的阴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明亮。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隔着水流传来,有些失真:

“小孩,你怎么也入了这阴蜃?”

林筠隔着三年的时光,看着当年濒死的自己,在浑噩中望进那双带笑的眼睛……

第113章 火焰

水波剧烈晃动, 吴恙用手臂环住林筠的胸口,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双腿猛地一蹬向水面浮去。

林筠意识涣散, 只觉得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拖拽着他, 冲破层层水体的束缚。

水压挤压着胸腔,窒息感扼住喉咙, 水不断从口鼻灌入,带来一股反倒像灼烧一样的刺痛。

破水声响起, 两人冲出了水面。

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痛苦。

林筠猛地张开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撕心裂肺的呛咳。

肺像是塞满了粗糙的砂石,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痉挛。

鼻腔、喉咙、气管,都被水所充斥, 身体本能地想要将入侵物排出,却只换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吴恙箍着林筠划水,很快踩到了岸边的淤泥, 半抱半拖地把人弄上了岸。

林筠在泥地上咳得蜷缩起来, 身体不住地打着抖,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鸣音,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混合着咳出的水渍,狼狈不堪。

“小孩,放松点, 先试着把水吐出来。”吴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筠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背, 通过拍打帮他排出呛入的积水。

“滚开!”他猛地挥动手臂,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狠狠打掉吴恙的手。

林筠抬起湿漉漉的脸, 眼神凶狠地瞪向吴恙,声音嘶哑,带着排斥。

吴恙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眉头微挑。

“啧,脾气不小。”

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味,随即不再废话,直接从背后用双臂穿过林筠的腋下,环抱住他,双手交叠抵住他的上腹部。

“你干什么!”林筠开始挣扎,但他身量还未长开,如今又因濒死虚弱,那点力气在吴恙面前根本不够看。

吴恙无视他的反抗,双臂猛地用力,向内向上挤压。

“呃,咳!咳咳咳……”

林筠猛地吐出几大口水,紧接着是更彻底的咳嗽,似乎将胃液也一并咳了出来。

反复几次后,林筠终于脱力地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仰面躺在水库边的泥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水库周边稀疏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为什么要把他救回来?

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

江陵的天空总是让人觉得特别高,特别远,只有几片灰白的云慢吞吞地飘过。

吴恙在他身边蹲下,捋了把额前的头发,然后简单用手甩了下发尾上的水珠,开口问道:“愿意说说不?干嘛想不开?”

林筠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

吴恙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调轻快得几乎有些欠揍:“活着多好啊小孩儿,活着才能喝到热腾腾的土豆泥汤,对吧?”

他咂摸了一下嘴,带着点品鉴美食的随意:“啧,我今天中午刚尝了尝,你们江陵这特色土豆泥是真不赖,就是里面的绿叶子是什么?怎么以前在其他地方没吃到过?”

他轻飘飘地把话题扯远,仿佛刚才从水里捞起个寻死觅活的少年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末了还总结般来了句。

“哎,所以说嘛,活着才有体验……”

“体验什么?”林筠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笑。

体验日益增长的绝望吗?

吴恙眉梢微挑,回敬了一个刻薄的表情:“比如,体验一下跳进脏兮兮的水库里捞人,捞完后还得杵在这儿听人暗戳戳抱怨为什么没让他死成的感觉。”

他目光在林筠的脸上扫过,语气凉凉地补充道:“这体验够新鲜了吧?还真得是活久见才能碰上这种戏码。”

林筠不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身边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人走了。

林筠如释重负。

他理解这人的离开,任谁救了人反被这样呛一顿,都不会再有耐心留下。

更何况跳进这种废弃的水库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

他应该感激的,他知道。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该感激这份救命之恩。

可林筠只觉得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计划再次被打断,愤怒于又一次被强行拉回人间的命运,更愤怒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万一呢?

万一这个陌生人也因为救他而出了意外,就像赵角一样……那他身上背负的罪孽,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救他干什么?他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如果人死后真有地狱,那他合该被打入最深的第十八层,受尽刀山火海、拔舌油锅的折磨,是他让妈妈失望透顶,是他害死了赵角……

脑子里纷乱地闪过各种念头,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

湿衣紧贴着皮肤,寒气一丝丝渗入身体。

林筠盘算着等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再重新试一次。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次停在了他身边。

林筠睁开眼,逆着光看到吴恙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两根一头被削尖的树枝,每根树枝上都串着一条还在摆动的鱼。

吴恙根本没在意他惊愕的目光,自顾自地在旁边蹲下,将怀里抱着的一些枯枝败叶丢在地上。

他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架起枯枝,又从之前放在岸边的书包里摸出个打火机,点燃了面前这堆枯草。

火苗起初很小,噼啪作响,微微摇曳,渐渐吞噬了更多的枯枝,变得稳定而温暖。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吴恙还带着水痕的侧脸,也驱散了林筠身上的寒意。

吴恙熟练地将串着鱼的树枝架在火堆上,鱼肉在火焰的炙烤下迅速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带着焦香的气味。

林筠躺在地上,歪过头怔怔地盯着火光。

火焰在他眼中跃动,边缘模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橘红、明黄、偶尔窜起一丝幽蓝,扭曲着空气,将周围的空气推开一小圈,却又仿佛随时会湮灭在风里。

他想起早上化学老师在课上讲的内容,燃烧的本质是一种剧烈的氧化反应,释放出光和热。

林筠此时却觉得它更像是一种短暂而固执的生命,吞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拼命地发光发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摇曳的光晕落在吴恙的脸上。

火焰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光,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水珠顺着他黑发滑落,被他随手抹去。

吴恙和江陵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筠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不是口音,不是穿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一种林筠在过去十几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似乎察觉到林筠的注视,吴恙忽然转过头,垂眼俯视着他。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笑意,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带着点戏谑。

“怎么,”吴恙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侃,“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

林筠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开了一点。

吴恙也不在意,轻笑一声,转回去继续摆弄他的烤鱼,又开始自说自话:“不过说真的,我这人优点确实挺多的,你看啊,又会游泳,刚才捞你上来那身手,专业级别了吧?”

“运动神经没得说,学习嘛……马马虎虎,也就年级前几晃荡吧,顺便提前保送了个大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漫不经心的自夸劲儿越来越明显:“性格也好,乐于助人,见义勇为……虽然某些被救的人不太领情,哦对,还会野外生存,比如现在,饿不着……”

他正夸到兴头上,一股明显的焦糊味突然窜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自我表彰。

“我靠!”吴恙手忙脚乱地把树枝拿开,只见两条鱼靠近火的那一面都已经变得焦黑,惨不忍睹。

“嗯……将就吃也吃不死人,”吴恙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把其中一条鱼递到林筠面前,“先吃,吃完咱们再掰扯掰扯……”

林筠没有反应。

吴恙凑近:“救命恩人的面子都不给?”

林筠睁眼,眼眶却已经发红:“恩人?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逞英雄很了不起吗?”

他声音变大:“谁需要你所谓的牺牲?你问过我的想法吗?凭什么你自作主张,却能摇身一变,变成我的所谓恩人?”

“逞英雄”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痛楚。

他像是在问吴恙,又像是在隔空质问着其他的什么人。

吴恙咪了下眼,没有恼怒,心里反倒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筠以为他会继续用轻飘飘的态度反驳或者继续说教时,吴恙声音却低沉了一些,少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重要的人死了,感觉天都塌了,对吧?”他说着,目光投向漆黑的水面,“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惨,活着只剩下痛苦,不如一了百了,清净。”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同般的冷硬。

吴恙重新看向林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爸妈就死在这个水库里。”

林筠愣住了。

“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前段时间水库这边接连有外地人身亡。”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墨黑色符文在其身上猛然显现,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隐藏。

林筠和吴恙对此都毫无察觉。

吴恙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突然从心底滋生,消极与厌弃逐渐弥漫开。

他盯着面前即将熄灭的火堆,声音里突然带上一种空洞的嘲弄。

“有些事情……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像他们一样莫名其妙死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还是像我这样,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接受一切发生。”

他扯了扯嘴角:“死了或许真的更轻松,一了百了。”

林筠皱眉,仔细打量起这个刚刚还散发着生命力,此时话锋却完全转了向的人。

他懒得深究原因,正准备点头附和,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头痛却猛地袭来!

林筠痛苦地蜷缩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重叠。

眼前的场景开始闪烁、切换,火光消失。

他回到了水底,隔着荡漾的水波,望向被救回到岸上的、过去的自己。

而在他身边,是正在不断下沉、现在的吴恙。

他想起来了,他如今已经上大学了,吴恙说喜欢他,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林筠的意识在两个时空、两种状态间疯狂切换、混乱不堪。

岸上,吴恙带着负面情绪的声音还在继续:“……努力有什么用?在乎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留不住……”

不是的。

不对!

剧烈的头痛中,林筠混乱的思绪反而开始变得凝练。

吴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手中雷诀再起,指尖猛地打在自己额头,记忆瞬间撞进脑海。

吴恙曾经真正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听得懂不小朋友?”

“你初三了?不可能吧!”

“那初三对我来说也是小朋友啊,我都保送大学了!懂吗?顶尖学府提前录取,不用参加高考的那种。”

……

是了,这些才是他当时真正说过的话。

林筠的魂魄猛然安定下来,固定在岸上过去的自己身上,他看着眼前垂着眼的吴恙,深深吸了口气。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听得懂不吴恙?”

岸上的吴恙猛地抬头,其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混乱,那些在他皮肤下悄然蔓延的黑色符文仿佛受到了冲击,剧烈地扭动了一下。

水里的吴恙猛然睁眼。

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动荡,脚下的地面像波浪般起伏,天旋地转,意识被猛地抽离!

……

林筠和吴恙几乎是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正倒在巷子里,脸上都带着惊悸。

从巷子到饭店再到水库里的经历之前感觉无比真实,此刻却像是一场剧烈的噩梦。

林筠从混乱中抓住了一丝线索,猛地转头向身边的吴恙求证着内心的猜想:“刚才的那些……我们经历的,都是阴蜃?”

吴恙撑着地面坐起身,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阴蜃,但……很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同样急促的心跳,解释道:“一般的鬼物构造的阴蜃,受其力量和精神影响范围的限制,通常只能模拟一个比较小的核心区域,比如之前韩佩兰的阴蜃,就只局限在教学楼的那一层,边界明显,四周都是虚无,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与真实世界的不同。”

“但这个依托槐树而生的鬼东西……它构造的阴蜃几乎与现实世界完全一致,无缝衔接,我们甚至没能察觉到环境的异常……”

林筠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看着吴恙凝重的表情,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屏息等待着他的下文。

吴恙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

“话说,我之前没刻意回忆过……现在才发现我以前居然这么自恋!”

林筠:“?”

林筠:“……”——

作者有话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陶渊明《形影神·神释》

这首诗63章也出现过~

第114章 恐惧

汽车站嘈杂的人声和劣质烟味混杂在一起, 熏得人头晕。

玄承宇背着个半旧的旅行包,随着人流挤出出站口,手机贴在耳边, 里面传来孟驰的声音。

“筠儿和恙哥过年还可以互相陪着, 你一个人……我跟我爸妈都说好了,今年你必须来我家过年, 妈连你睡那屋的被子都晒好了!”

玄承宇脚步顿了顿,看着江陵小城灰蒙蒙的天空。

“谢了, ”他深吸了口气, “我现在人在江陵,等回去以后我就来找你。”

“江陵?什么地方?你去那儿干嘛?”

“我这次回家收拾阿爷东西的时候, 翻到我爸妈的死因。”玄承宇看了眼手上被自己捏了一路的老旧本子。

“他们当年就是在江陵没的,虽然从小相处得不算多, 但毕竟快过年了,还是得来给他们上个香,引个魂, ”他顿了顿, 补充道:“也看看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孟驰叹了口气:“那干脆这样, 你等着,我这边家里安排一下, 过几天就过去找你呗!”

“也行,等你来了再说,先挂了, 我找地方住下。”

玄承宇挂了电话, 站在车站门口,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这个陌生小城的街道,决定先顺着路往前走, 找家看起来便宜干净的酒店。

……

“可你比自己夸得还厉害!”林筠看着吴恙故作懊恼的模样,夸奖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跑:“长得又高又帅,身手好又聪明,还很会和人打交道……

吴恙被他这一连串真心实意的夸奖砸得嘴角扬起,揽住林筠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然后在其嘴唇上啄了一下。

“啧,什么东西这么甜?”

“不知道,我也试试?”林筠用手臂揽住吴恙的脖子往下压,然后在吴恙的嘴角回啄了一口。

吴恙期待地看他:“甜吗?”

林筠目光落在吴恙的唇上,像是真的在仔细品味:“没尝出来……”

“那不能够,我可是从小被人夸嘴甜。”吴恙正准备展示一下他那些齁人的小甜话,林筠冰凉的指尖却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所有声音。

吴恙微微一怔。

林筠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顺着他的唇线,极缓地向上描摹,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林筠重重地将蹙起的眉头揉开:“甜不甜不知道,但真的很硬!”

“啊?”吴恙有些愕然,下意识扯了个笑:“这嘴唇硬可不对啊,该硬的另有地方。”

“还在嘴硬,”林筠眉头也跟着蹙紧,眼中清晰地映着吴恙强撑的笑脸,以及笑容底下无法完全掩盖的疲惫与忍耐。

“明明很疼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林筠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声音里带着颤音。

吴恙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入侵思维,吴恙喉结滚动,所有插科打诨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体里阴煞的范围的确扩大了,持续的攻击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麻木的深渊。

他只能调动全部的心神,去构筑和维持惯常的状态,用一些插科打诨的废话来填补因忍耐疼痛而可能出现的沉默。

他很擅长这个。

多年来,他早已将若无其事演练得炉火纯青,几乎成了本能。

可林筠能看出来。

正如他曾经也能一眼穿透林筠精心粉饰的表象,直接望进内里那片正在无声崩裂的荒原一般。

“我一直看着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林筠看出来吴恙的错愕,解释道。

他落在吴恙身上的目光太多,所以能察觉其眉宇间比往日深了一分的刻痕,能看见他笑容底下比平时慢了一些的迟疑,看见他收紧又立刻松开的指节……

吴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酸胀得发疼。

每一次在他以为林筠已经足够喜欢自己的时候,林筠又会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喜欢还可以更深,更重。

林筠看着吴恙沉默的样子,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力、委屈和恐惧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心疼他独自承受痛苦。

无力于自己无法分担。

委屈于他的隐瞒。

林筠觉得自己真的被吴恙养娇气了,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觉得委屈,可即使觉得自己矫情,却又无法控制地鼻子发酸。

而所有情绪更深处的,还有恐惧。

恐惧于这些东西的背后,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是迫近的死亡阴影。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即使二人对此再如何默契地选择避而不谈,也阻止不了其迟早的降临。

林筠垂下眼睫,掩饰住或许有些发红的眼眶,问道:

“我们……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正在因现生的事情调整状态,先更一点报个平安,争取明天好好码字!

第115章 家人

林筠问完, 没有等吴恙的回答。

他转过身,步履有些滞重地走到巷子的一面墙前,然后缓缓蹲下身, 指尖拂过墙角的砖石。

粉刷过的漆覆盖了过去的痕迹, 记忆却还原了当初靠着这里的人。

记忆中,赵角的声音断断续续, 却努力想扯出个笑,“别这副表情……来前我报了警, 我死了, 宫勋那个杂碎成年了,也是死刑……”

他声音越来越低, 却不断在重复:“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听见没……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

林筠有时候真的觉得很荒谬。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都只能像个被困在舞台上的傻逼木偶一样,眼睁睁看着聚光灯一次次打下, 照亮他身边空掉的位置。

他做错了什么, 要被这样反复凌迟?

赵角让他活下去, 身边的老师、同学、警察都这么和他说,甚至连赵角的父母也要他好好活。

所以林筠一边恨一边活。

当他确信自己找不到继续坚持的理由时, 吴恙却突然闯进他的世界,成了他不死的一个借口。

他必须要有这么一个借口,哪怕他对真实的吴恙知之甚少, 只能靠着那点短暂的相处, 像个虔诚的信徒,一点点拼凑和打磨心里那座名为吴恙的神像。

他赋予它所有的美好与光明,将它塑造成完美的化身, 然后跪拜下去,将它当作活下去的动力。

他是个偏执的信徒,所以澄明寺的鬼佛才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

林筠模仿着吴恙的笑容,在与人交往时揣测吴恙可能会有的反应,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汲取关于那个人的碎片。

他追逐着一个自己创造的幻影,一边追逐,一边也恐惧过重逢,怕现实使他精心构筑的精神支柱倒塌。

他没有主动在大学找过吴恙,可这人在窗户玻璃的碎裂声中,又一次闯入他的生命,又一次在阴阳夹缝间将他拉回。

人确实幻想不了没见过的东西,真实的吴恙比林筠所能幻想的美好还要更好。

林筠记得吴恙从文院楼破窗飞入时飘起的衣摆,记得他在宿舍楼下时早餐袋冒着的热气,记得他摘下无脸面具顶着黑眼圈傻笑的样子……

吴恙的好是具体的,带着体温的,超乎预期的真实让林筠的依赖悄然滋长,然后在金子山猛然间意识到那是喜欢,是爱。

可现在吴恙也要死了。

那他怎么办?

那他怎么办?

林筠低下头,把那些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思绪堵在自己的身体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吴恙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扳过林筠的身体,只是默默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牵着狗的卷发大姨从小巷路过,好奇地往二人面前的墙角探头探脑,然后打破了沉默。

“啥也没有啊,小伙子你们蹲这看啥呢?”

她手里牵着的泰迪冲着空气叫了两声,对着离他比较近的吴恙就开始抬腿,被大姨赶紧拽开了。

“我滴个乖乖,这是人,哪能对着人尿?”

泰迪很不开心,汪汪叫了起来,

“我们搁这儿思考人生呢姨!”吴恙随口回答。

“小孩子家家的思考什么人生?”

大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我跟你们讲哦,我们一起打牌的张阿姨,她儿子就是这样,好好的小伙子大学毕业也不出去工作,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说什么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大姨五官皱起:“最后想不通就钻牛角尖,从楼上跳下去了!”

她摆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就是过得太幸福了,条件这么好反而喜欢想东想西的,要我说啊,这人活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一天天不就这么过来了?”

“没在江陵看见过你们,外地来的吗?家里大人呢?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大姨热心肠地又凑近了些,小狗跃跃欲试地冲林筠抬脚,林筠赶紧站起身躲开,脸上挂着笑:“阿姨您放心,我们就是路过歇个脚。”

他自然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手把吴恙也拉了起来。

“我们这就走了,”林筠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吴恙的小臂往巷子另一端带,回头对着大姨诚恳感谢,“谢谢阿姨关心啊!您快去遛狗吧!”

二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从小巷的另一个岔路口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林筠停下脚步,有些怀疑地回头确认了一下刚走的出口。

曾经这片堆满垃圾的荒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夺目的充气游乐场。

在冬日阴沉的光线里,五颜六色的LED灯管粗暴地闪烁着,几乎构成一种视觉污染。

劣质音响里循环聒噪的儿歌,一群小孩上蹿下跳,兴奋的尖叫声冲击耳膜。

林筠被这片突如其来的光芒映得有些恍惚,记忆中肮脏的角落以一种生机勃勃的姿态闯入他的视野。

“小丫肯定很喜欢这个,”林筠突然失笑:“比摇摇车好玩多了。”

时间真是不讲道理。

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不在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埋葬过什么,只蛮横地抹去旧的痕迹,覆盖上新的色彩。

林筠望着不远处跑过的几个小孩:“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吧。”

吴恙侧头看他,眼底映着游乐场斑斓的光:“多早?”

“嗯……”林筠认真想了想,“从幼儿园就认识,我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会认出你的。”

吴恙笑出声:“那你肯定是个漂亮小孩,我肯定得跑你面前要跟你做朋友,天天往你嘴里塞好吃的。”

“然后我们一起上学,”林筠眉眼微弯,“你肯定还是学霸,然后我为了追上你开始拼命学习。”

“那我们坐同桌,”吴恙也笑,“你要是上课睡觉,我就帮你望风。”

林筠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对吴恙:“你之前在医院答应过要带我烤鱼,一直没实现。”

“我们现在去吧,江陵不是在江边吗?”

“现在是冬天,不下水可逮不到鱼,水库能去吗?”

“可能……不行,靠近那颗槐树会导致它的力量增强。”

“那下辈子再补上吧,”林筠点点头,“听说这辈子有没完成的约定,下辈子就能再次见面。”

“好!”吴恙笑得纵容,“叫上一群朋友,再买很多调料。”

两个人站在喧嚣的游乐场边,带着轻松的笑意,规划着虚无缥缈的来世,仿佛那些约定真的能够实现。

……

直到走回林筠家楼下,那点不真切的幸福感依然淡淡地萦绕在心头。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啊?”系着围裙的林筠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语气自然:“洗手准备吃饭啦,今天做了安然爱吃的炒碎肉和筠筠爱吃的排骨。”

“好嘞阿姨,真香!”吴恙笑着应道,熟门熟路地弯腰换鞋。

林筠愣在玄关,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那感觉飘忽即逝,林筠看着吴恙的背影,又听着厨房里妈妈翻炒菜肴的熟悉声响,终究没能抓住那丝疑虑,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应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他换好鞋,跟着吴恙走进厨房,想帮忙拿碗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吴恙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站着的两个人让林筠愣在原地。

是吴恙的父母,林筠在吴恙家看过他们的照片。

他们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着水果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蛋糕的盒子。

“安然,愣着干嘛?快让爸妈进去啊。”吴恙妈妈笑着开口,语气亲昵又寻常。

吴恙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惊喜:“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和小筠一个惊喜嘛。”吴恙爸爸笑着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看向还在厨房门口发愣的林筠,“小筠,好久不见。”

林筠感觉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只是带着几分警惕般地看向眼前那对夫妇。

他们看起来很真实,带着活人的气息和温度,每一个表情都无比自然。

他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猛地刺入林筠的脑海,他猛地看向吴恙。

吴恙正接过他妈妈手里的蛋糕盒,好像没感觉到任何异常。

那他呢?

是他自己出了问题吗?

林筠站在原地。

“别愣着呀,快来帮妈妈端菜。”陈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筠深吸一口气,将莫名出现疑虑压下去,走向厨房。

吴恙的父母也自然地走进来帮忙,笑着夸赞:“手艺真好,光闻着就香。”

“哪里哪里,随便做做。”陈匀嘴上谦虚,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显然很受用。

……

众人落座。

陈匀习惯性地开始给林筠夹菜。

“多吃点这个排骨,你最近都瘦了。”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落下。

“这个青菜有营养,对身体好。”一簇绿油油的菜心紧接着覆盖上去。

林筠吃掉顶上的肉,试图伸出筷子去夹远一点的鱼腹,陈匀的筷子又夹着另一块红烧肉补上了那个空缺,柔声催促:“吃这个,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林筠伸出的筷子在半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最终只能收回,默默扒了一口白饭,将那块新添的红烧肉压了下去。

他碗里的菜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这种感觉从他记事起就贯穿了每一顿饭,甚至于是他的整个生活。

林筠觉得熟悉,又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不喜欢吃的几片香菇,然而陈匀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林筠碗里和脸上看几个来回,然后轻轻放下了自己的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声的阴影里。

林筠甚至不需要抬头,熟悉的低气压已经笼罩下来。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终是埋下头将那几片香菇和着米饭一起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吞咽下去。

眼角的余光里,陈匀重新拿起了筷子,虽然依旧没吃什么,但那股哀怨的气息总算淡去了一些。

坐在对面的吴恙妈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笑着开口:“妹妹呀,您自己也多吃点,忙活一桌子菜最辛苦了,孩子们都大了,口味自己清楚,让他们自己来吧,我们也松快松快,好好品尝您的手艺。”

吴恙爸爸也附和:“是啊,小筠这么大了,饿不着自己的。”

陈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哎,好,好,你们吃,别客气。”

她终于不再往林筠碗里夹菜了,快速地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就着眼前最近的一盘素菜几口结束了战斗。

然后,她放下了碗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倾向林筠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过度关注的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筠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地压在林筠的头顶,林筠的动作在凝视下被无限放大,他只能更深地埋下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

陈匀的声音又响起了:“你额前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低着头的时候都快挡住眼睛了,该剪了,不然多难受。”

她说着,伸出手想替林筠捋一下额前的头发。

手伸到半空时,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吴恙妈妈缓缓将陈匀的手引回桌面。

“妹妹,”法红棉的嗓音柔和,拍了拍陈匀的手背:“咱们之前不是聊过吗?你看,一不小心又忘了。”

“我明白,小筠是你的心头肉,可我们做父母的爱得太满,反而会成了孩子的负担。”

“你把所有心思都拴在他身上,高兴也为他,发愁也为他,小筠又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长了他会觉得,你的喜怒哀乐都是他的责任。”

“说句实在话,这不就成了让孩子当我们的情绪垃圾桶了吗?”

她观察着陈匀的神色:“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觉得小筠话越来越少,性子也闷?是不是我们无意中把太多大人的焦虑和压力都传到他那里去了?”

“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扛这么重的情绪,自己那点情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表达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匀嘴唇动了动,想起之前几次交谈后自己的决心,眼底闪过愧疚。

她确实说过要改,可多年的习惯像刻在骨子里,一不小心就又回到了原轨。

“……是,是我又没注意。”她不自在地收回了手,目光终于从林筠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

林筠紧绷的后背松弛了一线,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吴恙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相视而笑。

饭后,吴恙父母提起他们今年打算在江陵过年,已经在附近的酒店订好了房间,大概会住到正月十五。

“还有不到十来天就除夕了,”吴恙爸爸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我们两家人一起出去置办点年货?也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一起逛市场,□□联、福字、灯笼,挑选各种零食干货。

陈匀在法红棉的带动下似乎也开朗了许多,甚至会主动询问哪种窗花更好看,哪种糖果孩子们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