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母亲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林筠心里被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只是,偶尔,在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年夜饭菜谱时,在看着吴恙和他父母自然亲昵的互动时,林筠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冰冷空荡的房间,是窗外别人家团聚的灯火和鞭炮声,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年夜饭餐桌。
每当这些记忆碎片浮现,他就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将其驱散,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堆里一样,更深地沉溺于这场温暖的美梦。
他不敢深想。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味越来越浓。
下午,林筠在厨房清洗准备用来做年夜饭的肉类。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仔细地搓洗着肉块上的血水和杂质。
洗着洗着,盆里的水越来越红,林筠关掉水龙头准备换水。
然而当他再次拧开水龙头时,流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水池,滴滴答答溅落在地。
林筠僵立当场。
吴恙曾经和他开玩笑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响。
“你看过那种恐怖片吗?就是主角回到老家,一开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是血。”
……
“除非在阴蜃幻境里,不然还真产不了血……”
……——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凌晨醒过来发现灯没关,衣服也没换,补写也来不及了,所以在这章把上一章的字数补上了
第116章 梦镜
现实的锚点是什么?是时间?规则?记忆或者感知?
埋头的黄沙被倏地吹开, 林筠的潜意识终于没办法再欺骗自己,猛然意识到他现在正处于阴蜃之中。
之前被刻意忽视的恐惧和焦虑全部在一瞬间涌回,他拼命回想着过去的一切, 却发现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是假的?
吴恙父母的存在?
母亲的变化?
他越想抓住什么,思绪就越是一片混沌。
“发什么呆呢?肉洗好了吗?”陈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筠转身,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着水池里刺目的鲜红:“妈……你看这水……”
陈匀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用围裙擦着手:“水怎么了?快别磨蹭了, 等着下锅呢。”
她甚至伸手过去,就着血冲洗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油星。
林筠的目光直直地固定在母亲脸上。
母亲的脸很漂亮, 林筠从小就听人说,陈匀年轻时追求者众多, 只是眼光属实不好,最后从一众条件优越的人中挑中了自诩是真爱的林卓诚,几乎被逼成了一个疯子。
即便岁月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细纹, 骨相里的精致却未被磨灭, 林筠的眉眼几乎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此刻, 林筠看着这张本该融入骨血般熟悉的脸,一股诡异的陌生感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就像有时盯着一个写惯了的字, 越看越觉得笔画别扭,结构扭曲,甚至怀疑起这个字本身是不是就长这样。
母亲的表情是柔和的, 但柔和之下隐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猛地闪过他的脑海。
狂风呼啸,在被吹得杂乱的长发下, 这张脸的表情扭曲狰狞,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画面一闪而逝,林筠猛地喘了口气,后退半步,再看回眼前的人。
她依旧挂着那副慈爱的表情,嘴角上扬,表情僵硬,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操控着这张脸的每一寸肌肉。
“脸色这么这么白?”陈匀歪着头问。
厨房门口传来动静。
“需要帮忙吗?”吴恙的父母走了过来,关切地望着他们。
林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同样的僵硬,同样不自然的肌肉牵动,同样空洞的眼神。
他之前怎么会毫无察觉?
就像真的待在梦里一般,所有的怪异都被自动合理化。
那……吴恙呢?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厨房门框,落在正从客厅走来的吴恙身上。
吴恙脸上带着些许疑惑,步伐自然地靠近。
也有!
虽然更微弱,更难以捕捉,但他周身也笼罩着一种滞涩感,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协调的噪点。
林筠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迅速勾画出破妄清心的符印,猛地朝已走到近前的吴恙额间点去!
然而吴恙的反应一向很快,他手腕一抬,精准地格开了林筠的手。
“筠儿?”吴恙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不解:“你干什么?”
林筠抿紧嘴唇没理会,再次倾身而上,指尖符咒微光不散。
吴恙侧身避过,右手扣住林筠手腕,左手顺势劈向他肘关节。
林筠不退反进,任由那一掌重重劈在肩胛骨上,他疼得眼前发黑,却借着这股冲击力猛地拧转被扣住的手腕,符光终于快要触及吴恙额前皮肤。
吴恙眼中血色翻涌,一记膝撞顶向林筠腹部。
林筠不闪不避,硬生生吃下这一击。
吴恙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血色退去,流露一抹惊惶:“筠……”
话音未落,其眼中再次被血色掩盖,反手抓起一旁的擀面杖横扫向林筠。
林筠注意到吴恙那一瞬间的清醒,干脆没再躲闭,反而主动迎上前去!
“砰!”
林筠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
吴恙眼中的挣扎剧烈起来,木棍从手里扔开,进攻的节奏开始混乱。
林筠强撑着站起身,主动将额头迎向对方再次劈来的手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吴恙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浓黑的虹膜,里面盛满了心痛。
“林筠……”他颤抖着开口。
林筠心中一喜,正要回应,吴恙的表情却凝固了。
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血色重新占据了他的双眼,他猛地扣住林筠脖颈将人狠狠掼在墙上,声音变得不带一丝人气,语气陌生: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梦?这不正是你最渴望的吗?”
“为什么要打破……”
陈匀和吴恙的父母也开始重复,声音层层叠叠。
“这不正是你最渴望的吗?”
“最渴望的吗……”
声音不再是他们原本的嗓音,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糅合在一起,带着非人的杂音,钻进林筠的耳膜。
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熟悉的厨房墙壁像树根般延伸。
林筠的手有些颤抖,万一……万一吴恙的意识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巨大自责将他的理智几乎拖垮,他明明经历过阴蜃,怎么还是被蒙蔽拖延了这么久。
都怪他!
林筠呼吸变乱,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右手在身后急速勾画,指尖因法力凝聚而微微颤抖。
“敕!”
林筠低喝一声,符文化作一道金线,直射被附身的吴恙面门。
槐鬼操控着吴恙的身体,轻蔑地嗤笑,轻松闪避。
几次攻击落空后,它似乎玩味心起,竟学着林筠之前的方法不再闪躲,反而主动将吴恙的眼睛迎向又一道袭来的攻击。
林筠瞳孔一缩,硬生生在最后一刹散去了符咒之力,金光在他指尖湮灭,反噬的气血让他呼吸几乎停滞。
“呵……舍不得?”
槐鬼得意地低笑,用吴恙的脸做出嘲讽的表情,“怎么连伤他分毫都不忍?”
林筠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
“你也配用他的身体?”他猛地咬破手腕,以血为媒,双手迅速凌空勾画。
无数细密的红色符文流淌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旋转不休的八卦光网。
这是他从南式开的笔记里看到的招式,以施术者的血为引,透支魂力,专缚邪祟本源。
血光大网落下,吴恙的体内猛地被扯出一道看不出形状的黑影。
“啊——”
凄厉非人的尖啸从黑影中爆发出来。
林筠的术法不足以伤到它,最大的攻击来源于吴恙的意识。
槐鬼惊怒交加,即使它以疯狂燃烧阴寿为代价,即使是在它构造的阴蜃中,它仍然没办法彻底压制吴恙意识,摆脱来自他的镇压。
自从当年被魂魄残缺的吴恙强行镇压在体内,这人就成了它无法附身、无法撼动、也无法越过的一座大山。
纵它有通天的本事,也根本无处施展。
这些年来它一直在吴恙的灵魂深处扮弱蛰伏,不敢有丝毫异动,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使得林筠的魂魄在阴蜃里彻底消散,然后再将吴恙附身的机会。
所以在大学开学第一天,当它察觉到林筠再次出现以后,不惜引起吴恙的注意和更深的镇压,付出了十年阴寿的代价,让吴恙陷入短暂的昏迷,通过阴气将林筠的走阴状态重新唤起,并借吕辛树这枚送上门的棋子去杀害林筠。
可林筠竟然没死。
吴恙清醒后镇压之力变得更重,槐鬼变得更虚弱了,它知道吴恙在收集阵法所需要的那些道具,可它已经存在了一百年,绝不会允许自己最后与这么一个凡夫俗子一同消亡。
吴恙让它在其体内经历焚烧,那它就要让吴恙也经历这一切,槐木聚阴,它将吸收的怨毒不断渗入吴恙心脉。
吴恙的几次失控皆是它催发阴毒冲击灵台的结果,只要林筠魂灭,它便有机会。
甚至有好几次它几乎快要成功,失控状态下的吴恙只差一点就能杀了林筠……
可全都失败了。
如今是它最后的机会,只要林筠的灵魂在这虚假的幸福中被慢慢消磨,它能趁机反客为主,彻底占据吴恙的身体!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这个林筠竟然这么快就识破了幻境,同时吴恙的意识借助林筠的外力,几乎要挣脱它的蒙蔽!
内外交困之下,它根本无力再维持这需要耗费大量心神编织的深层阴蜃!
咔嚓。
如同镜面破碎,周遭温馨的厨房,重复低语的身影,所有的一切瞬间化作无数碎片剥落。
林筠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发现自己正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
“醒了?”旁边传来吴恙带着笑意的声音,他伸手揉了揉林筠的头发,“我们到江陵了,准备下车。”
林筠有些恍惚地看向吴恙,他似乎刚刚做了一场记不清的噩梦。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跟着吴恙下了车,在路边等了一会以后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公交车慢悠悠地启动,走走停停,车身随着路面的不平轻轻摇晃。
又到了一站,上来一对母女。
小女孩背着沉重的书包,因为司机突然的启动顺着行车方向哧溜而来。
她妈猛地揪住了小女孩背后的衣领,改变了小女孩的运动轨迹,划了个半圆向林筠砸来。
林筠直愣愣地看着和它越来越近的书包,只觉得这一切有一种莫名发生过的即视感。
吴恙猛地揽住林筠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书包擦着林筠的耳畔飞过,撞在了他们前一排的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女孩被妈妈拎着衣领稳住,还有点懵懵的,眨巴着眼睛。
这一幕……
林筠和女孩直直地对视,这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
所有的恍惚瞬间被惊醒,这分明是之前经历过的!
阴蜃还在继续!
林筠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手臂死死禁锢住身旁的吴恙,声音嘶哑:“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槐鬼见他又一次识破,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冥顽不灵!”
整个世界再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在林筠眼前轰然崩塌,陷入无边黑暗。
……
林筠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蓝白色的初中校服,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一位面容温和的女老师正微笑着看着他。
“你醒了?我刚刚对你进行了催眠,应该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吧,感觉怎么样?”
……
第117章 空壳
林筠笑了。
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腕。
果然, 吴恙送他的那串砗磲手链因为自己如今变成三年前的状态而不知所踪。
他抬起眼看回面前的心理医生,几乎能穿透人皮看到里面扭曲的邪祟。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林筠开口:“用这些陈年旧事来困住我,不会很可笑吗?”
或许是槐鬼的力量在消耗中减弱, 或许是同样的把戏用得太多已经免疫, 槐鬼没能再扭曲他的认知。
医生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她微微前倾身体, 语气带着关切:“林筠同学,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刚才的催眠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或幻觉?你可以慢慢告诉我, 我们现在很安全。”
这段咨询确实存在于林筠的过去, 赵角和陈匀接连身亡后,警方为他安排了专业的心理干预, 此时的医生和场景与过去真实情况完全一样。
但林筠记得很清楚,这个医生几年前已经死于了车祸。
看着槐鬼借着他人身份惺惺作态的模样, 他心底那股被反复拉扯的怒火猛地窜起。
林筠猛地扑向面前的医生,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对方咽喉。
“啊!”
医生发出尖叫,狼狈地向后仰倒躲避。
咨询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两名在门外职守的警察冲了进来, 看到林筠攻击医生的场景后脸色一变。
“住手!”
“冷静点, 同学!”
林筠灵活地避开一名警察抓向他肩膀的手,肘部狠狠向后撞击, 同时另一只手劈向那个还在尖叫的医生。
另一名警察见状立刻从侧面扑上,用擒拿猛地锁住林筠的一条手臂。
林筠少年身形再加上以一敌二,很快就被彻底制服, 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医生此时也终于安下心来, 抚着胸口惊惧未消地指着林筠,颤抖着对警察描述。
“警察同志,你们看到了!他突然情绪失控, 具有强烈的攻击性,这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急性发作,伴有精神病性症状,需要立即干预治疗!否则太危险了!”
林筠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板,他努力抬起头看向两个警察:“这些场景人物全都是假的,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搞这些角色扮演有什么意思?”
医生又开始借此喊道:“你们看,他明显伴有被害妄想和幻觉症状,认知功能也出现障碍,将现实与虚构混淆!”
林筠不理会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吴恙呢?”
医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对警察摇了摇头:“他提到的这个人……很可能是在经历好友赵角的悲剧后,内心无法承受巨大的愧疚,潜意识里创造出的一个幻想中的朋友,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闭嘴!”林筠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发力,竟挣脱了身后警察的钳制。
他右手并指急速在身前虚划出一道符印,将再次扑上来试图按住他的两名警察震得踉跄后退,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后毫不犹豫地再次咬向手腕。
“危险!制服他!”
其中一名警察抡起警棍砸向林筠的手臂,林筠被砸向一旁的花瓶。
“砰!”
花瓶应声碎裂。
手臂剧痛传来,与此同时咨询室外脚步声杂乱,更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如同潮水般将他团团围住。
林筠很快再次被按倒在地,徒劳地看着一支粗大的针管刺入他的颈侧,冰凉的药液被迅速推入。
意识不可抗拒地沉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林筠在头痛和肌肉的酸麻中苏醒过来。
他被绑在了一张特制的拘束椅上,皮质束带紧紧箍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腰部和胸口,连头都被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卡住,几乎无法动弹。
面前是一间墙壁包裹着软垫、光线惨白的房间。
医生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林筠,你需要配合治疗,认清现实接受现实,才能摆脱痛苦,告诉我,不存在一个叫吴恙的人,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
林筠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看来你需要一点帮助来理清思绪。”医生叹了口气,仿佛很遗憾。
她放下记录板,拿起旁边一个连着电线的装置,两个金属电极片泛着冷光。
她笑着猛地将电极片按在了林筠的太阳穴上。
“呃——啊啊啊——”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林筠的大脑,电流在他的颅内疯狂窜动,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的痉挛。
林筠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和跳跃的黑点占据。
他不知道电极片是什么时候移开的,等林筠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时,整个人已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拘束椅里剧烈地喘息着。
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和残留的痛感。
“现在能认清现实了吗?”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筠缓过一口气,抬起头瞪向对方。
“滋啦!”
电流再次袭来。
阴蜃中只有灵魂的存在,躯体的感受皆是魂魄传递的错觉,可林筠却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和□□分离,几乎被电流从躯壳里撕扯出来,意识在痛苦中浮沉,几乎要彻底涣散。
他咬破了嘴唇,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却死死忍着不再发出惨叫。
电流一次次袭来。
时间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被电击了多少次,不知经历了多少轮询问与治疗。
起初林筠还会有一些轻微的反应,还会试图通过一些符咒挣扎,但痛苦不仅来源于拘束带和电击刺激,还有不断侵入他身体的阴煞。
吴恙这几年是不是也这么痛?
林筠不受控制地这么想,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试图挣扎,也不再回应任何问话。
当电极片再次贴上皮肤时,他的身体依旧会条件反射地剧烈抽搐,但那双琥珀般的浅色眼睛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像一具仅剩生理反应的空壳。
终于,当林筠再一次从短暂的电击昏迷中醒来,眼神依旧是一片空洞,连生理性的颤抖都变得微弱时……
医生脸上那副悲悯面具终于剥落。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身形也变得模糊,一团浓郁的黑影从她身上浮现,逐渐凝聚成不断变幻形态的扭曲影子。
它悬浮在林筠面前,将林筠的拘束带解开。
失去了支撑,林筠直接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勉强证明他还活着。
槐鬼的影子在他上方盘旋,兴奋于即将成功将林筠的灵魂撕裂,一种得意的精神波动直接传入林筠的脑海。
“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结束了,把手放在额头上,来与我同念……”
“……形骸委地,魂灵自献,以吾精魄,奉尔长延……”
林筠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咒文的力量牵引。
他听话地抬起手,嘴唇嗫嚅着,如同梦呓般开始重复:
“形……骸……委地……”
槐鬼的兴奋几乎达到了顶点,黑影剧烈地翻涌着!
快要成功了!
只要这自我献祭的咒文完成,他即可破其镇压,彻底夺舍。
强烈的兴奋让它没能注意到林筠眼底骤然掠过的一丝锐光。
趁着槐鬼现形以及彻底放下戒心,林筠原本缓慢的念诵声调陡然变快,吐出的却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邪咒,带着一连串极其拗口的不详音节。
他念得极快,指尖在身侧蘸着自身淌下的血迹,勾勒着一个微小而复杂的逆纹印记,悄然烙向槐鬼和自己。
咒文念毕,印记悄然隐没。
林筠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似乎被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槐鬼微微一顿,却没从这段咒文中感受到任何针对它的攻击或束缚,也未察觉自身有任何不适。
它只当是林筠意识涣散下的胡言乱语,继续用蛊惑的精神波动催促道。
“献上你的魂灵,便可解脱这无边苦楚…与我同念……”
林筠却不再跟随它念诵。
他表情带上一丝嘲讽,声音仍然微弱:“槐者,木中之鬼,聚阴引煞,善织梦魇,惑乱人心。”
“然,梦中之域规则自成,槐鬼之力在于诱因,引人自戕或诱人相残,死于槐鬼者皆为魂灭而非身亡……”
这些是他之前跟踪吴恙那天,张子翁张大爷和他分享过的信息。
林筠嘴角勾起,喃喃自语:“既然是我的梦,那梦的主人便不会死,若真死了……这个梦便碎了。”
话音未落,他一直蜷缩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漏出不知何时藏的花瓶碎片。
林筠眼神决绝,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碎片的尖端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皮肤和肌肉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林筠手颤抖着加力,将碎片猛然楔入。
“呃……嗬……”
窒息感与血液倒灌的灼热腥甜瞬间涌上,吸气涌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第118章 疯子
“咕噜……嗬……咕……”
林筠的喉咙里发出了溺水的声响, 肺部疯狂地想要获取氧气,却逐渐被血液淹没。
身体的力气被逐渐抽空,他瘫软下去, 预想中的现实并未到来。
在意识湮灭的边缘, 他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
……
林筠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手本能地捂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
他正站在熟悉的家里, 眼前是他的母亲陈匀。
她正坐在沙发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糊了满脸。
林筠刚看向她, 她就猛然从沙发上站起,几步冲到林筠面前, 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扭曲变形:“你说话呀!你哑巴吗?”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啊?”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那些小混混打架!不要理会他们!”
“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很快,愤怒的斥责还未结束, 她又猛地转为一种极度脆弱的哀泣, 指甲几乎嵌进林筠的肉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你让妈妈怎么活?妈妈就只有你了啊!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多害怕!”
她不等林筠有任何反应,又突然松开手, 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呢, 你是不是也想跟你爸一样背叛我, 丢下我不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对于林筠来说,面对这种场景的“正确”反应几乎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此时不能有自己的意志,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否则就会引来一场更大的情绪海啸。
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完这一切,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种无尽的消耗中,一点点变得麻木……
所以林筠几乎是大脑空白地站了一会,才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此时的真实处境。
槐鬼竟然还没放弃利用他的记忆构筑幻境。
林筠看了一眼面前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母亲。
够了。
真的够了。
他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抓起了茶几上果盘旁边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陈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失声尖叫:“林筠!你要干什么?放下!你给我放下!”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死亡是破除梦境的唯一途经,林筠在举起刀的刹那,脑海里除了理性的决策之外,其实也在借着这个机会获得一抹报复的快感。
他对母亲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在其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将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衣襟。
力气迅速从身体里抽离,林筠踉跄着向后倒去。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母亲脸上。
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
他恨她。
她反复无常的情绪,密不透风的控制,无休止的索取与消耗……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最后一瞬,他还是贪婪地多看了一眼这个幻境中母亲的脸。
太像了。
和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在彻底闭眼的刹那,一个疲惫的念头终于在他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承认。
他恨她。
他也爱她。
她做他的妈妈,实在做得太差了,可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
只是因为她做不好自己。
她不会。
林筠比谁都清楚她的过去。
陈匀自幼父母双亡,像件行李般在不同亲戚间辗转,她早已习惯了用哀怨和可怜作为生存的武器,那双漂亮眼睛里含的泪既是真实的悲伤,也是无意识的算计。
她太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所以当擅长甜言蜜语的林卓诚出现时,她便将他视作人生的全部意义,而林筠偏偏撕破了林卓诚的专情面具。
林筠成了她完美幻想破灭的开端,是她不幸的象征,却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必须牢牢控制的寄托。
于是她无知无觉、理所当然地把她无法消化的痛苦,连同扭曲的爱和恨一并倾倒给了他这个无法逃离的容器……
……
林筠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路牙子上。
旁边的赵角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啃着手里油汪汪的辣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林筠甚至没有去听清赵角的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赵角的肩膀,看向了马路中央。
远处,一辆汽车的轮廓正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他面无表情地计算着距离和速度,然后在赵角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猛地冲向了马路中央!
“林筠!你干嘛!”
赵角的惊呼声被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淹没。
“砰!”
一声沉闷巨响,林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仿佛在瞬间被震碎移位。
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又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
视野瞬间被血色和黑暗侵蚀,耳边只剩下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尖叫。
……
再次睁眼是在学校。
林筠没有丝毫犹豫,一路跑上天台,在无数惊呼和劝阻声中纵身跃下。
……
又一次是父母还在一起时,他们一家三口在江边散步,林筠主动沉入水底,任由窒息的痛苦将意识剥离。
……
厨房的煤气阀门被打开,刺鼻的气味弥漫……
……
浴室里,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温水逐渐变得猩红……
……
林筠几乎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每一次死亡的痛苦都真实得刻骨铭心,车祸的撞击、坠落的失重、水底的窒息、中毒的灼烧、失血的冰冷……
每一种极致的痛苦,他都清晰地体验过。
而每一次从死亡的黑暗中挣脱,进入一个由他记忆拼凑而成的幻境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赴死。
他无视幻境中任何试图挽留他的亲人、朋友,无视任何温情或恐怖的场景。
在无尽的死亡循环中,槐鬼的力量正在被急剧消耗。
它赖以存在的阴寿已然寥寥无几。
槐鬼自身也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它从未想过,也根本无法理解,竟然会有人类能够如此冥顽不灵,如此不惧怕死亡,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找死。
无论是它精心编织的痛苦折磨,试图摧毁他的意志,还是复刻他内心最渴望的温情场景,试图软化他的灵魂。
林筠一概不管不顾,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决绝反而让擅长玩弄人心、利用欲望的槐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终于,在林筠再次用碎玻璃划开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那团已经变得稀薄了许多的槐鬼黑影忍无可忍地再次强行凝聚,显现在他面前。
它的精神波动充满了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费解: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所追求的安宁、圆满,甚至是与吴恙相守,在这里我全部都能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为你编织!你活在这个为你量身定做的世界里,和活在你所谓的现实里究竟有什么区别?”
林筠倒在血泊中,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对于槐鬼的质问甚至懒得投去一瞥,更没有任何回应。
槐鬼看着他那副一心求死油盐不进的样子,感受着自身所剩无几的阴寿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暴怒涌上心头。
“疯子!你这个疯子!”
另一边来自吴恙的攻击也丝毫没有间断,槐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黑影猛地收缩,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
林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灵魂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叫嚣着之前无数次死亡累积下来的痛苦记忆,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没有一处不泛着酸软和隐痛。
但林筠不在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躺在身边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吴恙。
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们从进入家门开始陷入阴蜃,如今脱离出来后竟是双双倒在玄关的地上。
吴恙闭着眼睛还在昏睡。
这里是现实,林筠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
他成功逃出来了。
灵魂依旧在痛苦地战栗,身体依旧残留着无数种死亡带来的不适。
可吴恙此时正待在他身边,那些翻江倒海的痛苦仿佛在刹那间被一种无比庞大的宁静覆盖抚平。
一点都不痛了。
林筠就那样侧躺着,一动不动,贪婪地看着吴恙的脸。
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双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微抿的薄唇……
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前所未有地仔细,势必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都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来世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林筠眼睛发酸,默默的向吴恙承诺……
……
我已经死过多少痛苦的死亡,此刻乃是每个死亡的报偿。
第119章 录像带
吴恙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林筠近在咫尺的脸。
林筠还没有醒过来。
他伸手探向林筠的鼻息,又轻轻触碰他的颈侧。
呼吸正常,魂魄稳定, 只是陷入了深度的疲惫之中, 暂时没有醒转的迹象。
吴恙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
阴蜃里他的意识完全被打散, 只剩下一些模糊而跳跃的片段。
他隐隐记得自己看见了父母,还有林筠的妈妈, 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像是蒙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然而,紧接着出现在脑海的便是林筠与他打架的样子……
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虚无。
他被槐鬼强行拖拽在了一个感知模糊的空间里, 只能感觉到槐鬼的焦躁与逐渐显露的虚弱,困住他的力量也在不可逆转地衰退。
除了林筠, 没有人会如此不计代价地去消耗槐鬼。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筠脸上。
少年的眉眼干净,此刻因昏迷而显得格外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 唇色有些浅淡……
幸好你最后没事。
吴恙小心翼翼地将林筠从地上抱起, 走进卧室,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吴恙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好几个来自张大爷的未接来电。
此刻新的电话再次打来。
吴恙深吸一口气, 划开接听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张子翁的声音:“你那边没什么事吧,怎么联系不上你?”
“现在已经没事了, ”吴恙清了清嗓子:“是槐树那边有什么异样吗?”
张大爷的声音带着欲言又止的艰难:“安然啊,我们这边……监测到槐鬼的气息一直在持续减弱,就在刚才已经跌到了一个谷底,是我们监测这么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虚弱状态!”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犹豫如何说出后面的话。
此时是起阵的最佳时机,但起阵就意味着吴恙身死,说得难听些,他张子翁这通电话,就是在催这孩子去死……
催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孩子去死。
张子翁喉头发紧,只觉得自己这一把岁数简直活得窝囊至极。
那句“我们在水库这里等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可吴恙瞬间就明白了。
“我马上过来!”吴恙的声音反而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然。
张子翁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于是问道:“你和林筠道好别了吗?”
“嗯……”吴恙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看向一旁的林筠,“我先挂电话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吴恙站在原地,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就这样吧。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的林筠,如何在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下说出死别的话。
他走到书桌旁抽出一张的餐巾纸,用笔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笔尖停顿了片刻,吴恙最终还是将纸揉成一团,轻轻放在林筠摊开的手心里。
他吸了下鼻子,用手覆着林筠的手背拢了拢,想让纸团被更安稳地握住。
盯着自己和林筠的手,吴恙不自觉想起二人每次十指相扣时林筠的反应,少年琥珀色的眼眸会飞快掠过一丝光亮,嘴角也会抿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偏偏他自己察觉不到,强装镇定下泄露出的欣喜在吴恙眼里实在是过于可爱。
吴恙收回了手,强行掐断了不合时宜的思绪。
为了这一天,他们许多人付出了几年的准备,这是他早已接受并背负的命运,此刻的伤感反而显得矫情。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身便朝着卧室门外走去。
脚步在门口顿住。
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猛地转身折返。
吴恙俯下身,闭着眼,将吻轻轻印在林筠的唇上。
一触即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大步冲出卧室,穿过客厅用力拉开了家门。
门被轻声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几乎是同时,林筠睁开了眼睛,意识清醒,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吴恙吻过的嘴唇,然后有些迟缓地坐起身。
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右手,被吴恙小心翼翼放入的纸团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才一点点将揉皱的纸巾展开。
上面是吴恙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打开左边衣柜”几个字。
林筠依言走到衣柜前,打开了左侧那个平时没使用的衣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几十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大小不一,上面贴着便签,写着不同的年份和简短寄语。
而在所有礼物最前方,端正地放着一本相册。
林筠指尖有些发颤地拿起那本相册,缓缓打开。
第一张照片就让他一怔,是三年前他低着头在水库边踢石子的样子,侧影单薄。
原来当时吴恙在岸上就注意到他了……
……
他继续翻页。
是一张他高中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带着蓬勃的少年气。
吴恙怎么会有他高中的照片?
林筠继续往后翻,发现不止一张,除了篮球场上的,还有他坐在教室时的样子。
还有他被喊到老师办公室,站在门口带着点迷茫的样子。
还有他大学开学第一天,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的身影。
还有他在大学课堂上撑着下巴听讲,指尖无意识转着笔的瞬间。
还有他在金子山手忙脚乱给王小丫扎头发,结果弄得焦头烂额的模样。
还有排练相声时,他和孟驰对词时眉眼生动的样子。
还有在回江陵的大巴车上,他歪着头靠在吴恙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还有被吴恙拉着,闭眼穿梭在楼顶晾晒的床单之间时的样子。
一帧帧,一幕幕,他从来不知道,吴恙竟然偷偷拍下了他这么多照片……
相册的最后一页放着一盒录像带,上面用标签写写了一个“1”字。
林筠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上,上面贴着一张显眼的便签。
[先拆这个]。
林筠依言拿起,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台老式但保存得很好的便携式录像机。
林筠立刻将录像机取出,接通电源,然后拿起那盒录像带,深吸一口气,将它缓缓推入了卡槽。
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吴恙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之中,他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了一个林筠熟悉的笑容。
“嘿嘿,林筠小同学你好呀。”屏幕里的吴恙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我走啦!”
“因为实在把握不准离开的时机,怕到时候没能好好告别,所以老早就留了这么个老土的玩意儿,以前看到电影里的主角就是这么做的,当时给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所以特意淘了这个东西研究了一下。”
“嗯……我个人是觉得还挺有情调的,你要是想哭那就哭吧,我和你聊天陪着你……”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各种琐事,语调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欢快,努力冲淡永别的阴影。
但随着录像的进行,那份强装的轻松渐渐有些维持不住,吴恙的语速慢了下来,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对不起啊筠儿,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林筠:“但是你可不许跟着我来,柜子里那些礼物是我给你准备的,从你下一个生日开始一直到一百岁,每个盒子上都写了年份,里面都装有录像带,你得一个一个拆,听到没?”
“……还有啊,之前你可答应陪孟驰和玄承宇去给人看风水,我们还跟小丫拉钩要一起去渝城吃火锅的,我食言了你可得替我去,多点两盘肉把我那份也吃回来,骗小孩可是要遭雷劈的,林筠同学。”
“至于我,反正现在这个状态也不怕雷劈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情绪。
“筠儿,”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你这人看起来性子淡淡的,其实轴得很,我最担心的就是我不在以后,你又会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
“嗯……关于活着的意义,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纠结过这个问题,有一些想法不一定对,但还是想分享给你。”
“我在想,意义这个概念或许本身就没什么意义,它不过就是人类自己发明的一种对抗虚无的工具。”
“可换个角度想,虚无并不可怕,反而是一种自由,如果活着一定要有既定的意义,那倒是真的没什么意思了,活着就是活着,活着的所有体验或许就是活着的意义。”
“……哈哈哈哈怎么好像莫名开始讲起大道理来了,反正你如果暂时还是觉得无事可做的话,我也给你安排了任务。”
“相册最后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个网址链接,里面上传了我过去几年去过的地方,有几个地点特别漂亮,我也给你标出来了,当年我就想着要是死在那可多好……”
“所以,我想拜托你带着我的骨灰找到和照片一样的地方,然后抓一把撒出去,以后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了,就挑一个你喜欢的地儿来陪我聊聊天,如果有风的话,就当作我在回应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好了,第一盒就到这儿吧,以后每年都有,别一次性看完……省着点想我。”
“再见啦,我的小朋友。”
画面定格在他努力扬起的嘴角上,然后屏幕归于一片雪花噪点……
林筠盯着彻底变黑的屏幕许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去拆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也没有立刻播放下一盒录像带,只是沉默地拿起手机发送了一笔转账。
然后他也从床头抽出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在纸巾上写了几个字,揉成一团捏进手心。
不知从何而来一阵穿堂风,林筠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一群乌鸦盘旋而过……——
作者有话说:死亡是一个凉爽的黑夜,
天黑了,我进入梦乡,
一棵树长在我坟墓上面,
一群鸟儿在歌唱,
它歌唱我们之间的感情,
在梦中我也听得见。
第120章 烟花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吴恙一路跑着下楼,快步穿过街巷,与一个背着旅行包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抬头, 都愣住了。
“恙哥!”
“玄承宇?”
吴恙看着眼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 满脸错愕:“你怎么会在这儿?”
玄承宇同样一脸惊讶,解释道:“我父母当年在这里去世的, 我就想着来这边给他们烧烧香……”
“你父母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吴恙眉头一皱。
“也?”玄承宇瞪大眼睛,“还有谁是?”
吴恙没有直接回答, 继续问道:“是在水库出的事吗?”
玄承宇茫然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吴恙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棵槐树在引起他们警觉之前, 已经暗中害死了不少能走阴的驱鬼之人,玄承宇出身驱鬼家族, 他父母确实可能就是早期的遇害者。
虽然早知道玄承宇父母已逝,但出于尊重, 无论是林筠还是吴恙都从未细问过死因,相识这么久,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几人的父母被同一棵邪树所害。
“走吧, ”吴恙又叹了口气, 拍了拍玄承宇的肩膀, 带着他往前走:“我正好要去水库一趟,你跟我一块吧!”
“哦……好。”
玄承宇从吴恙不同寻常的凝重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再多问,抓着背包带子跟了上去。
二人一边疾行,吴恙一边开始解释, 从槐树如何诱人害人, 到它被镇压在自己体内的前因后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讲述了一遍。
“……所以,今天就是彻底了结的时候。”吴恙说完偏头看了玄承宇一眼,见对方仍是一脸消化不过来的茫然。
他轻笑一声, 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水库,空气中的湿气越重。
自从几年前几起轰动一时的命案发生后,当地政府便用高大的金属围挡将水库及周边荒地彻底封锁,原计划要将这片区域填平。
然而随着闹鬼的传言愈演愈烈,再也无人敢靠近此地,意外也再未发生,久而久之,填平工程一拖再拖,最终搁置至今。
吴恙带着玄承宇绕了好一会以后,终于在一处铁片的开口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张叔。”
吴恙笑着上前打招呼,侧身为二人简单介绍:“这是我爸妈的朋友张叔,这是我大学室友玄承宇,刚在路上碰巧遇见的,他父母也是当年的受害者。”
“张叔你好!”玄承宇拘谨地鞠了个躬。
“你好!”张恒冲玄承宇点点头,看回吴恙时眼神里带着不忍:“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他在前引路,三人穿过一片枯黄的高芦苇丛,一个长满绿苔的废弃水库出现在眼前。
水库的岸边有一棵巨大得超出想象的槐树,树干极其粗壮,深褐色的树皮布满了狰狞的裂纹。
时值冬日,叶片落尽,其光秃秃的枝条如同鬼爪一般虬结盘错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个盘踞的巨兽,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感。
吴恙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又轻轻呼出,跟着张恒继续向前,走近槐树的跟前。
张子翁正站在树下,身边还围着七八个人,年纪都不轻了,神色俱是凝重肃穆。
他们脚下所站的位置有一个巨大得惊人的阵法沿着水库岸线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水域包围在内。
暗红近黑的繁复符文连接着十几个法器,包含金子山的阴蚀骨琀、河西的玄盘和澄明寺的阴阳镜,还有枣木印、耹法鼓,甚至还有一具被朱砂写满经咒的棺椁……共同支撑起这个足以撼天动地的大阵。
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隐隐泛着血色微光,与槐树散发出的浓郁阴气激烈对抗着,空气中甚至能听到如同电弧交击般的噼啪声。
吴恙带着玄承宇一路走来,几位守在附近的人看到他都点头致意。
“张大爷,李婆婆,王叔……”
吴恙浑不在意地扬起嘴角,一个一个地打起了招呼:“哎,别愁眉苦脸的嘛!”
他笑起来实在是肆意灿烂,反而让几位长辈心情更加复杂。
玄门式微,在科学至上的年代早已脱离了大众的认知,而所有通过家族传承走阴驱鬼者,也都默契地将这个真相隔绝在普通人之外。
他们没有正式的组织架构,只有一些老一辈还偶尔保持联络。
吴恙的父母曾是年轻一辈里能力极强的玄门中人,当他们也因这棵槐树失去音讯后,很多几乎隐世的老前辈们才猛然惊觉事态严峻,开始联系着筹划对策,却又对这槐鬼的力量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时还在上高二的吴恙,凭着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心性,瞒着他们只身就跑去了江陵。
更没想到,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竟阴差阳错将企图夺舍的槐鬼镇压在了自己体内。
他成功阻止了一场灾难的蔓延,却赔上了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这群老人翻遍古籍,试尽方法,最终也只找到这个与槐鬼同归于尽的阵法。
吴恙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反倒是这些长辈们难以释怀。
听张子翁说这孩子有了心上人后,大家都默契地把布置好的阵法暂时搁置,尽可能地将日期延后,让他能好好地道个别。
可如今不能再等了,槐鬼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枯木逢春的邪性,即便被斩断枝干,焚毁根系,它也能借着地脉重新滋长。
错过现在这个机会,阵法的风险便会大增。
“兄弟!”吴恙转身面对玄承宇:“让你跟着过来,就是想让你看到这槐鬼彻底玩完的样子,仇今天我帮你报了,也帮我自己报了。”
他顿了顿:“我不在了以后……你也帮我个忙,去陪陪林筠,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
“啊?”玄承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得有些发懵。
不在了?什么意思?
要去哪儿?为什么需要他去陪林筠?
玄承宇彻底懵圈,各种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一时无法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恙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槐树走去。
“等……”玄承宇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问个明白,却被张叔一把按住。
“别过去,”张恒的声音沉重,把玄承宇拉着不断后退:“开始了。”
一行人退至很远的地方。
随着张子翁一声拖长的“起阵”,站定在阵法各处的七八位长辈同时手掐法诀。
嗡!
整个大地仿佛猛地一颤。
暗红色的符文逐一亮起,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如同燃烧的血管瞬间爬满了水库沿岸的土地。
庞大的能量场瞬间形成,玄承宇双手掐诀,只见一个走阴状态下才能看见的半透明的血色光罩以槐树和吴恙为中心倒扣下来,将那片区域彻底隔绝。
狂风骤起,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飞沙走石,惨白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
几乎在阵法全力运转的瞬间,处于阵眼的吴恙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黑色的符咒迅速在其皮肤上蔓延,从脖颈向上攀爬,瞬间布满了他的脸颊,甚至侵入眼眶,使他原本血红的眸子变得漆黑如墨。
槐鬼在疯狂反抗。
“你们这些蝼蚁怎么敢!”一个尖锐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吴恙的脑海深处炸响。
庞大的阴煞从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穿刺搅动,试图撕裂他的魂魄,夺取这具身体最后的控制权。
吴恙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寸寸凌迟。
他紧咬的牙关开始渗出血丝,嘴角却扯出一抹畅快笑容。
“还没放弃?”吴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嘲讽,嘴里全是血沫的气息。
他非但没有调动残存的力量去抵御,反而彻底放开了所有防备,任由槐鬼在其即将崩毁的躯壳里横冲直撞,进行着徒劳的破坏。
人有三魂,胎光源于天,主生命,爽灵沟通天地,主智慧,幽精为阴气之杂,主欲念,三者齐全才能作为命魂依附的凭仗。
可吴恙天魂在外,唯有剩余二魂驻于其身,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槐鬼企图鸠占鹊巢的邪力根本找不到与天地沟通的锚点,也无法建立起掌控这具身体的契约。
它的力量再强,从当年意图夺舍,将本源转移到吴恙身体开始,便彻底亲手断送自己逃离的希望,只能无能狂怒地在其体内发出极端暴怒的尖啸,始终无法完成最终的附身与夺舍。
与此同时,通往水库的荒路上。
南玉竹搀扶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芦苇丛中。
南奶奶神情凝重,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我已经感觉出来了,这地方的怨气至今都没能散尽,南式开当年当真是造了不少孽啊……”
“不奢求那些被害者的魂魄能够原谅,但凭借我们祖传的引魂术,也多少能为那些他们寻个解脱,给南家积点阴德,减轻些罪孽。”
正说着,南奶奶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水库中心方向:“好强的镇压波动,这是什么阵法?”
她反手抓住南玉竹的手腕:“快走玉竹!前面应该出大事了!”
水库边,阵法外围。
玄承宇的手机在地上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狂风的间隙中显得微不足道,响了许久才被旁边心神紧绷的张恒察觉。
“你电话……”张恒刚提醒了一句,却突然发现刚刚还站在身边的玄承宇不见了,空留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孟驰的电话。
“人呢?”
张恒四处张望,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
阵眼中心,吴恙的痛苦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五感变得混乱而模糊。
眼前是血色与漆黑交织的画面,耳边充斥着槐鬼的尖啸和阵法的轰鸣,似乎还有自己骨骼被阵法挤压的咯咯声。
嘴里是浓郁的血腥味,鼻腔里是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灵魂被绞杀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投入了永不停歇的磨盘,意识被碾磨齑粉,像是被架在无边业火上灼烧,思维逐渐化为灰烬。
寒冷,一种深入灵魂,连时间都能冻结的极致寒冷正迅速吞噬他的温度。
……林筠……
快过年了,江陵没有太多高楼,是允许放烟花的,他们本来还约着一起看烟花呢……
好遗憾啊。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吴恙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望向阵外。
一群乌鸦振翅飞过,发出呜咽般地叫声。
玄承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离阵眼不远的地方,身上也开始已爬满属于槐树的黑色符文。
与此同时,吴恙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余光瞥见自己手背上出现一轮复杂的血色纹样,诡谲妖异,泛着邪性。
这是……什么?
吴恙思维变得迟钝,只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不详的预感猛地充斥全身,让他几乎停滞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澄明寺中周子瑜借李河亮的半阴身躯保存了姐姐的魂魄,当其最后重新起阵移魂时,二人身上就曾出现过这个图案……
……
吴恙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从下方传来,开始一点点收拢他涣散的意识。
这个过程及其缓慢,如同将泼出去的水重新收回碗中。
他先是感知到一种模糊的边界感,接着一种被束缚的感觉逐渐清晰,他有了身体的概念。
然后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触感。
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了,带着细微的麻痒和滞涩。
意识开始一寸寸地回落,感官逐渐复苏,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身体的重量、骨骼的轮廓、甚至心跳的节奏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有些不同,轻盈了些,也脆弱了些。
当他终于积蓄起足够的力量,猛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阴司地府或是彻底的空无,而是林筠卧室的灯。
天花板上,乃至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用鲜血绘制的符文,图案扭曲邪异,与他手背上曾浮现的血色纹样同出一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邪气中。
不对。
不对!
吴恙猛地用手撑住身体,想要坐起来。
简单的动作带来一阵莫名的虚软和协调上的错位,他下意识地将手举到眼前。
只这一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指节要更分明一点,而眼前的这只手修长匀称,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是林筠的手!
他看向自己右手里正紧紧攥着的卫生纸,几乎是颤抖着一点点将纸团展开。
纸巾上是林筠那熟悉的笔迹,只写了三个字。
看窗外。
一股心悸过后,吴恙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砰!”
就在窗帘拉开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恰好猛然炸开了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
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将冬日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
不远处传来一群小孩兴奋的尖叫和欢呼声。
“妈妈你看,有人在放烟花!”
“他们都提前放啦!我们也放好不好?”
街道的人声因这片意外的绚烂而沸腾起来,欢声笑语隔着玻璃模糊地传入耳中,充满了世俗的年节气息。
吴恙僵直地钉在原地,目光从窗外盛大的璀璨移至眼前,锁在面前冰冷的窗玻璃上。
夜晚的玻璃清晰地映出林筠的面容,仿佛隔着玻璃在虚幻的空间和他无声相望……